第71章
两日后。
湖面响起“哗啦”的水声, 道清抱着兔团走向岸边。
水面分开,他的黑发和白衣丝毫未湿,岸边收花的村民们都大为惊奇, 看向道清的目光充满了敬畏,纷纷退避至两侧,为他让开道路。
道清未作理会,径直走向暂住的院落,进了卧房,将兔团放到床铺上。
兔团没有丝毫站起来的力气,直接摊成了软乎乎的兔饼, 小小的身子软得像块奶糕。
圆润的兔屁在这三天里受尽了苦楚,连兔毛都遮不住淡淡的粉,一旦他想逃, 可恶的道清就打他的屁股,他的屁股又不是面团,怎么能这么打, 都打成桃子了……!
兔团愤懑地咬住被子,将柔软的背面当成道清啃, 只可惜连里面的棉花都咬不出来,气得他的兔耳朵和兔尾巴都一抖一抖的。
道清看了他一眼,随他怎么闹,用化形术变出精致的小浴盆, 以法术注入热水,又洒了些药草和花瓣,将兔团捧了进去:“泡一会,可以缓解你的疲劳。”
他还变出了一只很小的草织兔,可以漂浮在水面上, 给兔团当泡澡玩具。
兔团伸出小爪爪抱住草织兔,愤怒地瞪着道清:“你怎么可以这样挥霍你的妖力?”
道清:“你不必担心,我现在妖力充盈,而且伤势已经痊愈,可以自行吸纳灵气恢复妖力。”
兔团:“我才不是担心你的妖力够不够用,我是心疼我的屁股,你浪费的不是你的妖力,而是我的屁股!”
老泥鳅不当人,他的兔花到现在都还是麻的,再看看老泥鳅自己,简直就像是吃了几十瓶大补药,完全不见了苍白的气色,那叫一个神采焕发,甚至比受伤之前还要精神。
虽说他自己也不是没得到好处,通过双修,他的妖力暴涨了一大截,而且道清的元阳消除了他在孕期中的不适,甚至在这三天里他也极为舒爽,要远远超出劳累。
但不管有多少好处,兔团看道清就是不爽,他怒斥着道清,谁知道清不仅不反省,反而舒展开冷峻的眉眼,露出淡淡笑意。
兔团勃然大怒,撩起爪爪向道清泼水:“你笑什么?觉得我很可笑吗?”
道清没躲,任由他泼水:“不可笑,只是觉得你很可爱。”
他摸了摸兔团,神色罕见地透出一丝柔和。
兔团愣了愣,再开口时声音小了很多:“哼……我看你就是闲得没事干,快来给我搓背。”
他的本意是把道清当成奴隶使唤,作为他对道清的惩罚,可道清上手后,将他当成奶团子各种揉搓,他才发现道清根本就是乐在其中,没有任何不情愿的意思。
“放开我……”
兔团挥动着小爪爪,却被道清利落地翻了面,在他的爪爪均匀地撒上了暖融融的药粉,为他按摩爪爪。
一场草药澡泡完后,兔团身体的酸痛确实缓解了不少,道清用法术除净兔毛上的水渍,将他揣进怀里,低声哄道:“睡吧。”
兔团不满地哼唧了一会,勉强算是原谅了他,舔了舔他的手指,翻了个身就睡熟了。
这段时日来,他实在太过熟悉道清的气息,甚至闻到这股味道,会本能地感到安心,很容易就被哄睡了。
在他熟睡的期间,趁着天色尚早,道清和商队一起离开了村庄,临走之前,他们高价收购了大量的阿荠子药粉,村民们都对商队非常感激,将商队的马车送出了很远-
数日后。
商队深入到大雍的疆土,食人妖魔几乎已经绝迹,道清便离开了商队,准备化为龙形飞到上京。
商队十分舍不得他们,道清曾数次救过他们的性命,他们都铭感于心,而聪明可爱的兔团更是受到了小孩和妇女的喜爱,听说兔团要走了,小孩子都哇哇大哭起来,求他不要走。
兔团受到小孩子的影响,也不免伤感,因为他并不属于这个时代,而百年之后,这些凡人早已化为一抔黄土,此经一别,他们便再无相见之日了。
但他们终究只是萍水相逢,他倒也没有多么不舍,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很快就会和这些人分开,能一路相伴走来就已经是了不得的缘分了。
临走之前,商队拿出金银和贵重的珍宝赠与道清,却全被道清回绝了。
他只收了一样东西,便是妇人们给兔团缝制的行头,不仅有裙子、披风、兔鞋,甚至还有兔背包、兔手帕和兔首饰。
首饰大多是绸带,有绣金线的、有嵌珠子的,还有一顶用白银和宝石打造的小头冠,不算多名贵,但特别可爱漂亮,深受兔团的喜爱。
道清带着兔团来到山顶,在四周设下结界,变回了真身。
这还兔团第一次看到真正的龙,不由得被深深地震撼住了。
道清的真身是一头成年银龙,威严无限,体型之大远超他的想象,高数丈,长两百余丈,光是龙头就足有宫殿般大小,华美的银鳞在日光下流光溢彩,远远望去,好似月夜的银河活了过来。
银龙轻轻地吹了口气,将兔团吹了起来,又用法术将兔团放置在鼻尖上。
和银龙相比,兔团太过渺小了,纵使是龙鳞间狭小的缝隙都能将他吞没进去,好在银龙设下了结界,可以避免兔团掉下去,又或者是被高空的罡风吹走。
兔团坐好后,银龙猛地冲向天际,瞬息间就将所有的景色远远甩在身后,兔团紧紧地扒着龙鳞的边缘,感受着来到高空中的刺激,兴奋地喊道:“好高啊!!”
转眼间,银龙没入云层,白蒙蒙的云似一团团雾气,笼罩在他们的身边。
兔团好奇地伸出爪爪,想要触摸这些流动的云,但爪爪探出结界后,他只感觉到了潮湿和冰冷,就像是在触摸流动的霜,冷得冻爪,他赶紧缩回了爪,看来也没什么新奇的。
银龙穿过云层,来到更高的天际,兔团好奇地向下望去,发现他们飞得太高了,以至于下方只有云层,看不到地面上的景色。
虽然一成不变的景色显得有些无趣,但兔团还是看得津津有味的,一边吃点心一边欣赏。
银龙飞得极快,不多时,他们就再次穿过云层,向下飞去,在下落的途中,兔团还远远地看到了雷云,乌黑的云团不断放出闪电,直至汇聚成一道闪电,凶猛地劈向大地。
兔团吓了一跳,狂拍银龙的鼻尖,示意他远离雷云,也不知道皮糙鳞厚的银龙能不能感受到他的拍打,不过银龙确实偏离了些许方向,绕开了雷云。
他们距离苍山越来越近,在即将飞到问道峰的峰顶时,银龙恢复成人形,抬手接住兔团,大袖飘飘地落在了山顶。
兔团拒绝继续被他踹进怀里,在他的掌心上蹦了一下,借力跳上他的头顶,蛮横地拆下银簪和头冠,霸占了发顶的位置,揣着爪爪舒服地窝了下来。
银冠和发簪落入道清怀中,他顺手收了起来,用一根绸带将黑发束在脑后,纵容兔团耀武扬威地骑着他,向着山下走去。
百年之前,云月观远没有后世鼎盛的名声和万人朝拜的威望,只是一座籍籍无名的小道观,就在山脚下买了一座农家的院子,改了改房屋,供上祖师刻的粗糙石像,就算是道观了。
道清卜算了一卦,按照卦象的指引找到了云月观的院子。
兔团趴在道清头上,看到云月观时,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露出震惊之色。
因为云月观……实在是太朴实了,朴实到和其他的农家院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只见院中堆砌着杂物和柴火,种着花和蔬菜,几只母鸡啄食着地上的虫子,还有一头瘦驴被圈在驴圈里,见到有人来了,发出响亮的驴叫。
如果不是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牌匾,上面写着“云月观”三个字,他就是打死道清也猜不到这里就是云月观。
一个红光满面的胖老头从屋中走了出来,衣裳破烂,打着蒲扇扇风,用满是方言味的大雍官话呵斥了瘦驴一声:“莫吵了!”
瘦驴听懂了他的话,蓦然安静下来,道清见到这一幕,将兔团从头顶拿了下来,放进自己怀里:“他就是正渊真人。”
“?”兔团惊讶地打量着胖老头,难以置信,“你说他就是正渊?”
“他的修为深不可测。”
道清说:“这座院子是他的道场,院中的季节与外界相反,还是盛夏。”
兔团这才意识到院子的不对劲,的确,这个季节差不多是冬季了,可是院中的蔬菜和花丛长得葱葱郁郁,甚至老头还打着蒲扇,完全是盛夏时节的样子。
但最可怕的是,这座道场具有扭曲意识的能力,在道清点破之前,他竟然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只当做是正常现象,而老头也就是普通的乡下老头。
而意识被校正后,老头也变了一副模样,露出了他的真容。
真实的正渊真人容貌周正,看似在三十岁左右,穿着一身陈旧的道袍,手上的破蒲扇则是一把羽毛扇,正朝着他们两人微笑。
兔团忍不住往道清怀里缩得更深,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地被扭曲了意识,他就有些害怕正渊,而且他不明白,既然正渊的真容长得挺英俊的,为什么偏偏要把自己幻化成胖老头?
正渊与兔团对视,笑着说道:“如若我没有踏上修仙这条路,这副老者的模样就是我三十年的样子。”
“别害怕,我只是为了欢迎你们才专门变化了模样。迎接百年后的客人,我多花些心思,以未来的模样与你们相见也是应当的,你们说呢,道清师侄,阿雪小朋友?”
第72章 (补全) 你们两个只是露水姻缘,……
被正渊真人准确无误地叫出名字, 兔团吓了一跳,不过最令人生畏的是,正渊真人竟然精通读心术,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就被对方洞悉了想法,这种感觉真的挺可怕的。
但正渊真人只是笑呵呵地看着兔团,他的气场中正而平和,态度非常友善,在他的目光安抚之下,兔团渐渐放松下来, 拘谨地向他问好:“阿雪见过正渊真人。”
“真是个好孩子。”
正渊恢复成胖老头的形象,扇着扇微笑起来,做出邀请的手势:“来吧, 你们两个快进来,外面太热了,进屋里吃西瓜, 用地下的井水冰镇过,特别清凉解暑。”
兔团被初冬的冷风吹得兔毛乱飞, 乍一听到“避暑”两个字,只觉得很荒唐,不过道清带着他走进正渊的道场后,他才发现道场中确实是烈日炎炎, 暑气极重,从院子走到茅草屋,短短二三十步而已,他就已经出了一身汗。
兔团同情地看了一眼瘦驴和母鸡们,被道清抱进了凉爽的茅草屋里。
木桌上摆着一个巨大的西瓜, 正渊手起刀落,将西瓜斩成数瓣,又专门为兔团削了一碗小块瓜肉,倒入碎冰、果脯和蜜水,笑眯眯地朝兔团招招手:“过来吃吧。”
“多谢正渊真人。”
兔团抖着小尾巴蹦到桌上,开心地围着冰碗绕了一圈,埋头吃了起来。
等他吃完西瓜冰,正渊又叫来了自己养的三花猫,陪兔团一起玩耍,免得他无聊。
正渊把道清叫进里屋,甩出一道隔绝声音的结界,对道清说道:“我知道你找我的目的。”
道清见他的态度如此直截了当,便也没有与他虚言,抬手行礼道:“还请真人借晚辈宝器一用。”
“这倒不成问题,你瞧,我就把镜子放在那里了。”
正渊抬起蒲扇指了一下,道清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一面脏兮兮的铜镜静静地立在角落离,似是没有被打磨过镜面,看着黯淡无光,和它被安置在祖师殿细细护养、光华流转的模样截然不同。
“不过在借给你铜镜之前,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正渊收起和蔼的笑容,锐利地看向道清,“你是谁?”
道清说:“我名为谢殊,法号道清,既是龙族族长,也是大雍国师。”
“错,而且是大错特错。”
正渊用蒲扇点他:“看来你先前所料得不错,经历洞渊之灵的变故后,你果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这究竟是你对自己下手太狠,还是洞渊的污秽之气对你侵蚀得太深,看来只有等你恢复记忆后才能知晓了。”
谢殊皱起眉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正渊:“你当然不明白,因为你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就暂时恢复你的记忆吧。”
他一扇蒲扇,一股清气没入谢殊的体内,片刻后,谢殊的眼神发生了些许变化,变得幽暗深邃,微微向谢殊颔首:“多谢三师叔。”
“好说。”
正渊哈哈一笑:“你总算认出我了,我之所以派遣这具化身来到下界,做这个劳什子的云月观观主,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候拉你一把。怎么样,你找到你的‘手’和‘脚’了?”
谢殊沉默片刻:“见到了‘双脚’和‘右手’,但‘左手’已经被洞渊吞噬,找不回来了。”
正渊脸色微变:“难怪洞渊之灵的力量如此强大,弄得我想见你一面都要另辟蹊径,还得在一百多年前等着你,原来竟是因为祂吞了你的‘左手’。怎么样,还能取回来吗?”
谢殊沉默。
“唉,也罢,这大抵就是你的命数。”正渊叹了口气,“幸好余下的三肢仍在,你还能把它们收回来。”
“你现在的处境不太妙,洞渊之灵一直觊觎着你和你的三肢,你的大弟子玄阳就是洞渊之灵的化身之一,还有阿雪这只小兔子,也是祂找来的帮手。”
“不过洞渊之灵虽然是个坏东西,阿雪倒是个很可爱的小朋友,天真单纯,一点坏心思都没有,长得还那么漂亮。”
“洞渊之灵随便你杀,但你千万别打杀了阿雪,你要是不想要他,就跟我说一声,我现在就把他接回上界,做我的小徒孙。”
“你不能带走他,绮雪是我的妻子。”
谢殊的语气冷冷的,对正渊的提议断然拒绝:“不管我是何身份,绮雪都是我未来的道侣,这一点不会改变。”
正渊大笑:“说得倒是好听,可你问过你的三肢吗,它们能同意吗?”
“何况你们两个刚进门的时候,我就为你们算了命数,你们两个只是露水姻缘,有缘无分,终归要散的,他做不成你的道侣。”
谢殊深深皱起长眉:“不可能,我做过卜算,绮雪是我的天定姻缘,我们是天命道侣。”
正渊喝了口茶水润润嗓子:“你别不信,你就在我这儿算,外面的世界受到洞渊的侵蚀,天机都不准了,只有我的道场不受影响,你再算一遍试试。”
谢殊取出筹策摆在桌上,再次卜算他的姻缘,算出卦象后,他的动作蓦然停住了。
卦象为坎卦,大凶,他的命中没有姻缘,注定孤独终老。
“这不是我的姻缘命数。”
谢殊将筹策推散了,就像他当初不愿接受绮雪是他的天命道侣那样,现在他反而不肯承认他和绮雪有缘无分:“我有妻子,我的妻子就是绮雪。”
“自欺欺人可不好。”
正渊笑得贱嗖嗖的:“你看看你自己,从以前就成天摆着个臭脸,对谁都爱答不理的,连我这个三师叔都不放在眼里,就你这样还能讨到老婆?你小子注定就是没老婆的命!”
谢殊没有理会正渊的嘴贱,重新摆开筹策,为自己和绮雪进行卜算,第二次的卦象显示,他和绮雪就是露水姻缘,无法长远,绮雪将来会离开他。
他又为绮雪单独算了姻缘卦,卦象显示绮雪的姻缘很旺,将来会有七个夫君,但这七个人里没有他。
谢殊扔了筹策。
他的目光若利剑般刺向正渊:“你做了手脚。”
“冤枉啊!”正渊拍着大腿,“卜算是你的长项,当着你眼皮底下,我能做什么手脚,你心里最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了。”
“承认现实吧,你和绮雪就是露水姻缘,你做不成人家的夫君。我看我的十九徒孙和小兔子还挺般配的,他才十八岁,仪表堂堂,年少有为,不如就给他们两人牵个线……”
谢殊:“闭嘴。”
“你这是对长辈该有的态度吗?”正渊大呼小叫。
谢殊不再理会他,垂下眼眸沉默地注视着筹策,良久之后,他开口说:“我要改命。”
“……”正渊眯了眯眼睛,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你的意思是,你要把你和绮雪改成天定姻缘?”
“是。”
谢殊捡起散落一地的筹策,一枚枚地收入袖中,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
“我和绮雪只有一种未来:我们是天命道侣,他是唯一的妻子,我是他唯一的夫君。”
倘若在他百年前改变了天命,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百年之后的他进行卜算,会算出他和绮雪是天定姻缘。
有缘无分也没有关系,既然他回到了过去,拥有了更改天命的机会,那么他和绮雪就一定会是天命道侣。
天道不定,便让他自己成为天道,为他和绮雪定下姻缘。
正渊:“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干,还是让我来吧,我这具化身废就废了,但你还要在下界待很久,杀死洞渊之灵也只能靠你自己来。”
说罢,正渊扇动蒲扇,朴素的农家院渐渐消失不见,变成了一片陈旧的古迹。
古迹立于一座火山之上,破败的砖石下,隐隐流动着滚烫的岩浆,散发出炽热夺目的火光,这才是这座道场的真面目,也是道场的气温炎热的原因所在。
正渊划破手臂,放出大量鲜血,鲜血被滚烫的地砖烫得冒出白气,却没有被蒸发殆尽,而是顺着地砖的缝隙流淌,逐渐形成一座精密的法阵。
……
“喵……喵喵!”
屋外,兔团和三花猫正一起下五子棋,却忽然感觉到周遭竟地动山摇起来。
三花猫扑到兔团身上,护崽似的将兔团护在肚皮下,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兔团艰难地从猫肚皮下冒出小脑袋,错愕地发现房屋竟然消失了,他和三花猫正处于一个透明的结界中。
结界之下,是散发出白烟,岩浆缓缓流动的雄壮火山,而他们的头顶上,是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的黑暗天幕,有如世界末日一般。
兔团呆滞了一瞬,本能地寻找起着道清,在不知不觉间,他对道清的身形变得很熟悉了,一下子就在火山上看到了道清的背影,但他们距离太远,他还在结界中,根本过不去道清那边。
“轰隆——!”
一道暗紫色的恐怖天雷狠狠地劈向地面,正中法阵中央的正渊和道清,在天雷闪耀的瞬间,视野中的一切都化为了虚无,淹没在这片明耀的亮紫中。
“道清!!”
兔团一瞬间的心跳都停了,趴在结界上,大喊着道清的名字。
他忘了闭眼,被过于明亮的雷光晃得陷入了暂时失明的状态,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
失去了视力,兔团变得更加慌乱,听到雷声接连不断地劈到火山上,他担心得爪爪都凉了,还是三花猫小跑过来舔了舔他的兔毛,才让他勉强镇定下来,和三花猫依偎在一起为彼此取暖。
他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等候天雷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雷声消失了,四周陷入寂静,他感觉到结界晃了晃,向下飞了下去,而后他跌入了熟悉的怀抱里。
“别害怕。”
兔团听见了道清的声音:“都结束了。”
道清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任何异常,兔团却闻到了一股血肉的焦味,他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茫然地用小爪爪抚摸道清:“你还好吗?你哪里受伤了?”
道清:“我没事。”
“咳咳……有事的是我。”
另一道声音响了起来,是正渊在说话,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苍老了二十岁:“那些天雷都劈在我身上了……哎唷,我的腿都烤熟了。”
兔团听得心惊胆战:“正渊真人,您还能坚持得住吗?道清,你快给真人疗伤……”
“没事,死了就死了,这只是一具化身而已,我的真身还好好的。”
正渊笑呵呵地说着,但实际上,他的这具化身已经被天雷劈得如同一具漆黑的焦尸,从外观看起来非常恐怖,就连道清也沉默了。
“三师叔,”他严肃地对正渊说,“这次还要多谢你。”
“难得听到你向我道谢,也算值了。”
正渊抬起几近断成两截的手臂,将缩小的古镜抛到地上,恢复成原本的大小:“行了,这里的事已经了解了,你们回去吧。”
他又屏蔽掉兔团的听觉,单独和谢殊说道:“天命已经改了,从今以后,你和绮雪就是真正的天定姻缘,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好好珍惜有缘人啊。”
谢殊:“我明白。”
正渊:“我这具化身算是彻底废了,不过这边还有不少事要做,我得把云月观发扬光大,让它成为天下闻名的道观。”
他咳嗽几声,喉咙里冒出一股黑烟:“那就留下一具傀儡吧,让它替我把剩下的事干完,最后再把古镜留在祖师殿里,未来的你就会回到这个时代和我相见。”
谢殊:“有劳三师叔了。”
“都是小事,不足挂齿。”
正渊说:“不过回到未来后,你有关上界的记忆依然会被封存,在你的记忆中,你只是国师‘谢殊’,而我也只是‘第五代观主’,直到时机到来之际,你才会渐渐恢复真正的记忆。”
“我明白。”谢殊说。
“行了,赶紧滚吧,疼死我了,我必须撤回我的神识了。”
正渊丢下一具胖老头模样的傀儡,就撤回了神识,焦尸倒在地上,再无任何气息,取而代之的是傀儡正渊,一板一眼地说:“师侄,请。”
谢殊微微颔首,带着兔团踏入了古镜。
冰冷的罡风吹过,不多时,他们回到了自己的时代。
第73章 (补全) “阿雪,你的眼睛怎么了……
由于近距离地直视天雷, 兔团陷入了短暂失明的状态,眼前只有模糊的光感。
他一动不动地窝在道清怀里,兔耳朵被猎猎的罡风吹得向后摆动, 过了一会,他感觉罡风停了下来,四周非常安静,可以闻到清淡的焚香气息。
兔团对这股气息非常熟悉,他清楚地记得这是玄阳屋中的味道。
他不由得愣了一下,疑惑地想着,难道他们降落的地点是圣君的庭院?可是古镜不是应该放在祖师殿中吗?
他疑惑地挠了挠道清的胸膛:“我看不见东西, 你帮我看看,我们现在在哪里?”
“云月观,玄阳的精舍。这里是他的卧房, 古镜被放置在床榻旁。”
道清回答着他的问题,指尖轻轻按在他的眼角上:“眼睛还是看不见?”
“对……”兔团有点不安地问,“应该只是暂时的吧?我不会彻底瞎了吧?”
道清注入妖力, 为他进行了一番检查:“不会,你不必忧心, 你的眼睛没有大碍,只需三五日即可复原。”
“三五天?”兔团抱怨道,“这也够久了,早知道我就不看天雷了!”
回到现今的时代后, 正渊的力量扭曲了兔团和道清的意识,将他们的记忆进行了篡改。
原本道清和正渊之所以引来天雷,是因为他们进行了改命,将有缘无分的道清和兔团改成了天命道侣,才会受到天道的惩罚。
但扭曲意识后, 兔团的记忆变成了正渊为了开启铜镜送他们回去,才会引发天雷的异象,临走之前,他忍不住好奇地张望,才会被雷光刺激得双目失明。
而道清也被封存了全部有关上界的记忆,同样包括他和正渊的秘密谈话,不过这场谈话将会在他的意识中种下暗示的种子,潜移默化地引导他走向正确的道路。
这是道清在进入下界前就为自己提前布置好的手段,以防他彻底迷失于下界无法苏醒,而正渊就是受他所托,负责在适当的时机激发暗示。
所以道清和兔团的虚假记忆是一致的,他同样记得兔团是因为一时的好奇才会看向天雷。
他摸了摸兔团的小脑袋:“这段时间我会妥善地照顾你,直至你重见光明。”
兔团哼了一声:“我才不要你照顾呢,我要回去找陛下。我在云月观失踪了这么久,他肯定急坏了,我要好好地安慰陛下。”
他倒也不是不喜欢和道清待在一起,可是他们两个都朝夕相处一个多月了,实在太过便宜道清,况且他思念陛下思念得紧,他腹中的孩子也需要爹爹的陪伴,他不能再陪着道清了。
只是他的眼睛看不见了,陛下肯定会心疼他的……唉,也不知道这段时日以来陛下有没有好好地照顾自己,没有他缓解陛下的巫术反噬,陛下恐怕又会旧疾复发了。
一想到这里,兔团更坐不住了,伸爪拍了拍道清:“你快点带我去找陛下,说不定这会陛下就在云月观中,要是他知道我失踪了,肯应该会赶过来的。”
道清语气冷冷:“不去。”
“带我去!”
兔团虽然看不见了,但他暴打道清的动作还是那么熟练,挥动兔爪永不落空:“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道清捏住他的兔爪:“既然你执意这么做,我可以带你见贺兰寂,但我会要求他与你和离,而且我会告诉他,他配不上你,我才是你的天作之合。”
“你想都不要想,你这条善妒的泥鳅!”
兔团大怒:“如果陛下配不上我,那你就更配不上我!我告诉你,你不要妄想自己能争得过陛下,你最好祈祷他不知道你的存在,否则他要我和你断了,我就一定会抛弃你,就算你哭着求我,我都不会回心转意的。”
道清面无表情,眸中却隐隐有怒火燃烧:“你真是执迷不悟。”
兔团嗤了一声:“如果不是我执迷不悟,我根本不会千里迢迢地辗转到上京,只是为了报答陛下的恩情,而你和我也不会有相逢的一天。”
“这样说来,你真应该向陛下磕个头,认他做你的义父,要不是因为他,你能睡得到这么漂亮可爱的我?”
“什么天定姻缘,既然你我这么有缘,为什么你想见我还要靠别人搭桥牵线?别总拿你的卜算说事,说不定根本就是你算错了,其实我和你根本没那么深的缘分。”
兔团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却久久听不到道清的回应,还以为自己把他说得哑口无言了,得意洋洋地扬起了小脑袋。
许久,道清开口:“说完了?你身体抱恙,需要静心休养,我不想和你吵架。”
“少来,明明就是你说不过我。”兔团抖脚。
道清说:“为何你总是要与我争吵,我们就不能心平气和地说话?”
兔团:“是我要跟你吵吗?我分明好好和你说话了,我恳请你带我见陛下,你是怎么回答我的?每次都是你态度恶劣在先,你却还要倒打一耙,觉得是我无理取闹。”
“……”道清说,“抱歉,这次的确是我的问题。”
兔团耳朵一抖:“不光是这一次,哪次不是你的问题?你得好好跟我道歉……”
“算了,道歉也不重要,你快把我送到陛下那里,我们都在这里说了这么久的话了,有这个闲工夫,说不定你早就赶过去了。”
道清没有说话,掏出筹策算了一卦:“贺兰寂不在苍山,而是在皇宫。”
“是吗……”
兔团听说贺兰寂原来没有在云月观守着他,本能的反应是有点失望,但他转念一想,贺兰寂身为天子,毕竟日理万机、政事繁忙,不可能一直待在云月观,也许他只是暂时回去处理政事,过两日就会赶过来了。
这样一想,他就不失望了,很是善解人意地说:“那我们就去宫中找他,你带我去。”
道清淡淡地应了一声,怀揣着兔团推开屋门,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庭院的那一刻,地面上忽然爆发出一阵亮光,阵法激发,形成了一道隔绝外界的结界。
“怎么了?”
兔团感觉到道清停下了脚步,有些茫然地问道。
道清垂眸看向脚下的法阵:“是玄阳的禁阵,他不允许我们离开他的庭院。”
“玄阳道长不准我们离开?为什么?”
兔团一头雾水,不明白玄阳这么做的原因,还有玄阳将古镜搬到他自己的庭院中也很奇怪,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移动铜镜呢,难道圣君真的想困住他们?
“不清楚。”道清说,“他来了,让他自己解释。”
他话音刚落,黑发白衣、面容清秀的年轻道人出现在了院落的门口。
他的眉眼间依旧是垂怜万物的怜悯之色,可他浑身萦绕着浓郁的血腥气,甚至冲淡了庭院中的花香和茶香。
可他素白的道袍不见丝毫血迹,无人得知他一身的血腥气到底从何而来。
玄阳出现在门庭之下的瞬间,视线就牢牢地锁定了兔团,目光里的阴冷晦暗蓦然淡去,流露出强烈的欣喜之色:“阿雪。”
他失态了,当着道清这个外人的面,他本该叫兔团一声“贵妃娘娘”,与兔团划清界限,可他竟然忘了,又或者说他已经不在乎了,没有什么是比兔团平安归来更重要的。
“玄阳道长!”
兔团听到玄阳的声音,也高兴得不得了,循着声音望了过去,尽量将目光的落点放在玄阳身上,却还是有些许偏差。
他细微的异样立刻被玄阳发现了,玄阳的笑意消失了:“阿雪,你的眼睛怎么了?”
兔团甜甜地说:“道长放心,我没事的,只是暂时失明了而已,很快就会恢复的。”
“暂时失明,”玄阳一字一顿,语气很轻,“而已?”
“阿雪,你说而已,是什么意思?”
道清冷冷道:“在绮雪给出解释前,我需要你的解释。玄阳,你为什么要将古镜搬到你的院落,又在院中设下囚禁的禁阵,你想囚禁我们?”
玄阳的目光这才轻飘飘地落在道清身上:“与你无关,是阿雪。这面古镜唯有我亲自守护,才能保证阿雪可以找到返回的原路。”
“至于禁阵,阿雪没有外出的必要,一旦他从古镜中返回现实,我就会立刻带着他回到他的故乡。”
兔团吃了一惊:“现在吗?带我回大荔山?”
玄阳应道:“是的,外面的世界太过危险,大荔山才是你的家乡,你不是很希望回家吗?我现在就帮你实现你心中的愿望。”
他的语气非常温柔,兔团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圣君的情绪似乎不太对劲,而且这些话本该是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的,圣君为什么不避开道清呢?
就在此时,玄阳看向道清,微微一笑。
“多谢你从古镜中带回阿雪。”
“作为回报,现在,你可以死了。”
第74章
玄阳与绮雪交谈时没有避讳道清, 是因为他已经起了杀心,根本没打算让道清活下来。
他不再多言,地脉深处的灵力开始大量聚集、涌动, 形成如飓风般的庞大漩涡,呼啸着涌向他们脚下的法阵,法阵弥漫起猩红的凶光,瞬间从禁阵变化为险恶的杀阵。
灵力凝结成千万道细如发丝的法剑,以肉眼根本不可见,在磅礴的灵气中亦无法感知,悄无声息地射向道清, 只需一瞬,就可以细密地穿透阵中之人,全身血肉被法剑分割, 化为满天的肉泥和血雾。
这些法剑唯一避开的地方就是道清的心口,因为兔团正窝在那里,玄阳当然不会伤害他。
道清感受到巨大的危险临近, 目光微沉,抬手遮住怀中的兔团, 全身浮现出坚硬的龙鳞作为防御,正要把兔团收入袖里乾坤,兔团却忽然变成人形抱住了他。
他环着道清的后颈,几乎整个人挂在道清身上, 还一直把道清的脑袋往下按,恨不得将道清的要害完全护在怀里。
虽说绮雪现在目不能视,但他可以听声辨认玄阳的方位,他觉得只要拦在两人之间,玄阳就无法对道清动手, 他就可以用自己的身体保护道清了。
他焦急地央求玄阳:“道长,求您手下留情!”
绮雪觉得道清虽然强大,却也不可能与神灵抗衡,如果他不护着道清,道清肯定会死。
虽然他自己也没什么力量,可圣君既然喜欢他,就肯定不会杀他。
事实的确如此,在看到绮雪以身相护的瞬间,玄阳就迅速压制了力量,若非他及时收手,现在绮雪早就被灵气穿成筛子了。
玄阳收回杀招,对他的经脉造成了损伤,他的唇边溢出一缕鲜血,旋即被他抬手抹去了。
损伤经脉对玄阳来说算不得什么,一具化身而已,他随时能捏出成百上千具,然而当他看到绮雪竟然拼了命也要保护道清,他真的被伤透了心,望向绮雪的眼神充满了失望。
“阿雪,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庭院中的灵气渐渐归于平静,玄阳难过地问:“是他害你身陷险境,让你被困在古镜中足足一月有余,甚至双目失明。”
“他难道不该死吗,你为什么要用你自己的性命护着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能及时收手,你现在已经……”
绮雪咬了咬唇,被玄阳问得满心愧疚:“对不起,我当时没有想到那么多,只是本能地这么做了。”
“道清对我有恩,这一个月多来他一直悉心照顾我,将我保护得很好,我很感谢他。我的眼睛和道清没有关系,是我一时好奇直视天雷,才会短暂失明。”
“我想道清就算有错,可功过相抵,他罪不至死,他真的知错了,我愿意原谅他,还请玄阳道长放他一条生路,让他离开吧。”
玄阳沉默片刻,轻轻地问:“阿雪是不是嫌我管得太宽了?连你都愿意原谅道清,我却还要惩罚他,是我太喜欢多管闲事了。”
“这一个月来,我夜不能寐,日夜守候着古镜,唯恐古镜出现意外,以致你不能平安归来,原来也是我太过自作多情。”
“阿雪,你告诉我,我的担忧、我的思念、我对你的情意,对你而言是不是一个笑话?如果你真的这么想,那你带着他离开吧,我不会阻拦你们。”
说到最后,玄阳的语气十分低沉,绮雪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听出他是何等失落,立刻慌了神。
他匆忙道:“不是的,我绝对不会用这样的眼光看待您的!您知道您对我来说有多重要,我就算是死,也不会故意伤害您……”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被道清从身后捂住了嘴,声音变得模糊不清。
道清环抱绮雪,语气冰冷到了极点:“你在扮什么可怜?设下禁阵的人是你,想杀我的人是你,险些伤到绮雪的人也是你,你却反而把自己的过错推到绮雪头上?”
“看来是谢殊太久不曾管教过你,才让你变成了这样的阴险虚伪之徒。既然谢殊不出面,就由我来代为管教你,让你知晓何为事理,何为善恶。”
绮雪闻言更慌了,立刻扒下道清的手指:“你疯了吧!玄阳道长,您不要听他乱讲,我知道您都是为了我好,我不会受他蛊惑的,他脑子摔出毛病了,求您宽宏大量,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玄阳语气淡淡:“阿雪,你告诉我,对你来说,究竟是我重要,还是道清重要?”
“当然是您!”绮雪毫不犹豫地说,但很快声音小了一点,又怯怯地补充道,“只是……只是道清对我来说也挺重要的,我不能抛下他不管……”
说话的时候,他悄悄地掐住道清的大腿,又猛捶他几下,暗示他不准说话。
道清神色冰寒,默不作声地抱紧绮雪,没有说话。
良久之后,玄阳轻轻地笑了一声:“好吧,阿雪,你身体抱恙,我不愿为难你。我可以放他离开,但你必须留下来,你愿意吗?”
绮雪:“我当然愿意。”
虽然他很想见陛下,但圣君开口留他,他不能再让圣君伤心了,当务之急是先安抚好圣君再说。
玄阳平静地看了道清一眼,但他的目光犹如一潭死水,就像是看着一个死人:“把阿雪交给我,你走吧。”
道清没有动作,绮雪推了他一下,低声跟他说:“别闹了,快走,我回头再找你。”
“我不能留下你与他独处。”道清握紧他的手。
“你在担心什么?我和道长认识很久了,他就像我的父亲和兄长,不会害我的。”绮雪抓起道清的手,飞快地亲了亲他的指节,算是对他的安抚,“快走,我不想你们打起来。”
道清终究顺从了绮雪的话,离开了玄阳的庭院。
临走之前,他与玄阳擦肩而过,两人对视的瞬间,看向彼此的目光暗流涌动,透出丝丝缕缕的杀机,都已经撕破了表面的从容和冷漠。
“咚。”
门扉合拢,庭院中只剩下绮雪和玄阳。
玄阳握住绮雪的手,领着他走了两步,见绮雪步履踌躇,像是害怕被绊倒,他直接将绮雪打横抱起,抱着他来到卧房,将他放在床榻上。
“圣君……”
绮雪坐直身体,正打算向玄阳道歉,玄阳却轻轻地“嘘”了一声,抬手抚摸他的脸颊:“先别说话,让我好好看看你。”
他和道清针锋相对的时候有多么狠厉,面对绮雪就有多么温柔,连触碰都是很轻柔的,如同抚摸着易碎的珍宝,舍不得多用一丝力气。
绮雪乖乖地坐着不动,任由玄阳抚摸他,感受到他微冷的手指碰到他的眉眼、耳朵、头发,连头发丝也要细致地摸过一遍,仿佛绮雪少了一根头发,他都会心疼得不得了。
良久之后,玄阳的声音染上了些许放松的笑意:“我以为你进入铜镜中一定吃了很多苦,会消瘦不少,怎么反倒胖了一点?”
绮雪的脸腾地红了,支支吾吾地说:“我这一个月多来几乎没怎么走路,都是变成原形窝在道清怀里,把他当成坐骑使唤,而且我还有身孕嘛,胖了也是在所难免的……”
“胖一点好,你原本太过纤瘦,胖一点才更可爱。”
玄阳笑着点点他的鼻尖,坐到绮雪身边,将他圈入怀中,让他靠着自己:“来,我们先不说那些不愉快的事,你和我讲讲进入铜镜后的遭遇。我听说这面古镜可以穿梭过去,是真的吗?你们回到了过去?”
绮雪舒舒服服地枕着玄阳的胸膛,依恋地环住他的腰,见玄阳没有追究刚才的事,他暗暗地松了口气,甜甜地说:“是真的,我们回到了一百多年前,掉入了一片冰湖中……”
他跟玄阳讲述了这一个多月来的经历,不过隐去了他和道清双修疗伤的事,免得玄阳吃起醋来,更想杀了道清。
玄阳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地问上一两句:“所以你们见到了正渊真人本尊?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绮雪高兴地说:“我觉得他像是慈祥和蔼的邻家爷爷,给我做了西瓜冰,又叫他的小猫陪我玩,我喜欢他。”
玄阳叹息:“你哪里都好,唯独心肠太软,只要对你有一点好,你就很容易喜欢对方,这是你的缺点。”
绮雪小声说道:“我知道圣君担心我,希望我变得心狠一些,可是我真的做不到……”
“其实就算我不害人,也可以完成任务呀,姬玉衡已经很喜欢我了,他向我发过誓的,他只会爱我一个,不可能爱上谢殊的。”
“男人的誓言是最无用的东西。”玄阳说,“你别当真。”
“可是……”
绮雪想了想,还是决定把后面的话吞回去,他相信云期,但不能要求圣君和他一样,他又何必惹圣君不开心呢。
于是他改了口:“我会更加努力地完成圣君交给我的任务。对了,陛下他们怎么样了?我想我应该尽快赶回皇宫,继续完成我的使命。”
玄阳:“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你不必回宫了,我会把你送回大荔山,后面的事情无需你参与,由我处置便够了。”
绮雪怔了怔,觉得实在太突然了:“可是我觉得我还有很多事没做,我还怀着陛下的孩子,至少也要把孩子生下来之后再……”
“抱歉,阿雪,其实我骗了你。”
玄阳声音很轻:“你是假孕,你没有真的怀上贺兰寂的孩子。”
“何况你就算真的怀上贺兰寂的孩子也没用了……贺兰寂病重,最多再过半个月,他就会死,姬玉衡已经代为掌国,即将成为大雍的新君。”
第75章
玄阳将绮雪抱在怀里, 指尖划过绮雪的眼尾,怜惜地抚摸着他的面颊,却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出了最残忍的话语。
贺兰寂病重。
而绮雪也没有真的怀上他的孩子, 只是假孕而已。
绮雪微微睁大眼眸,美丽的面容浮现出恍惚的神情,渐渐褪去血色。
他的双眼本就因失明而缺乏神采,此刻流露出了茫然和脆弱,整个人就如同一尊易碎的琉璃娃娃。
在双重噩耗的冲击之下,绮雪的情绪骤然被抽空了,以至于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整个人都麻木了。
他只是觉得,玄阳说的每个字他都能听懂,可组合到一起, 就仿佛变成了他听不懂的语言,说着一些听起来很匪夷所思、距离他十分遥远的事情。
这怎么可能呢?陛下怎么会突然病重,他怎么会没有怀上宝宝呢?
他离开之前一切不都是好好的吗, 怎么一回来就什么都变了,这样的事怎么可能会发生在他的身上?
在片刻的凝滞后, 他停摆的思维和情感缓缓回笼,双手的温度却骤然冷了下来。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冰冷的手指也控制不住地发抖,摸索着抓住玄阳的手臂, 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寄托了自己最后的希冀。
“圣君……求你说清楚,我离开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陛下怎么会病重呢?还有我的、我的宝宝……我怎么会是假孕呢,我的身体明明都准备好了, 我有这么多奶水,可以随时喂养我的宝宝,我不可能没有怀上宝宝的……”
他捂住地捂住自己的肚子,眼泪刷地落了下来,长而密的睫毛沾满了晶莹的泪光,是那么地委屈和无助:“我不会没有宝宝的……”
泪水顺着他线条优美的下颌滴落下去,被玄阳张开手掌接住了。
玄阳当着绮雪的面,伸舌舔掉掌中的泪水,品尝着从绮雪心中流出的苦涩味道,神色爱怜地露出冷酷的笑意,绮雪对此却一无所知,仍然把玄阳当成自己的救世主。
玄阳轻轻地手掌按在绮雪的手背上,和他一起抚摸平坦的小腹:“对不起,阿雪,你真的没有怀上宝宝,你身体的不适和产出的奶水,都是因假孕而产生的反应。”
“事实上,你的腹中只有一股由我亲手注入的灵气,你感受到的温暖和安心,都是灵气带给你的错觉,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东西。”
“你没有怀上贺兰寂的孩子。”
他的语气很轻柔,掌心慢慢地在绮雪的肚腹上划过一圈:“现在我要收回我的灵气了,阿雪,你做好准备。”
“不……不要!”
绮雪推开玄阳的手掌,紧紧地护住自己的肚子,泪流不止地向床榻的里面退去,一点点地将整洁的床铺蹭皱了:“不会的,圣君,一定是你误会了,我有宝宝的,求你不要伤害他,不要把他收回去……”
“阿雪。”
玄阳微微加重语气,语重心长地和他解释:“你有没有身孕,我是最清楚的人。你不是不清楚我的情意,既然如此,我怎么可能让你怀上贺兰寂的孩子?”
“……”绮雪的心瞬间揪了起来,目光空洞地望向玄阳,流着眼泪问道,“难道圣君从一开始给我的抱岁丹就是假的吗?”
“抱岁丹的确是真的,我用了其他手段。”
玄阳说:“还记得你曾经拜托我为你做检查吗?你担心自己的体质与抱岁丹不合,无法怀上子嗣,我便为你做了检查,那时我在你的体内留下了一道禁制,只要我一日不死,你就一日不会怀上任何人的子嗣。”
绮雪呆住了,这个瞬间,他的心像是一朵枯萎的花,没有即刻碎裂,枯萎的花瓣却一层一层地剥落,每落下一片花瓣,就是在他的心上割开一刀,直到血肉全部剥落为止。
他单薄的身体轻轻颤抖着,是那么地可怜脆弱,玄阳不忍再看,垂下双眼,一抹愧疚在他的眼底一闪而过:“对不起。”
绮雪对玄阳的道歉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痛苦地流泪,双眼已经哭肿了:“可是圣君,你为什么要欺骗我……你明明知道我很期待这个孩子,我一直都想怀上我和陛下的孩子……”
“因为嫉妒。”
玄阳说:“你那么渴望孕育贺兰寂的子嗣,只要一日不成,你就会想方设法地怀上孩子,甚至向我求助,难道你认为我看在眼里,会一丝感觉都没有?”
“神也有七情六欲,我喜爱你,所以我心存妒意。既然你刚巧出现了假孕的征兆,我为何不能顺水推舟?如此一来,你心中高兴,我亦不会感到痛苦,是两全其美之事。”
“两全其美?”
绮雪轻声呢喃,泪水如泉涌出,摩挲着自己的小腹:“原来这是两全其美啊……既然这样,圣君又为什么不欺瞒到底?偏偏现在告诉我,我怀的孩子是假的,一切都是我的痴心妄想……”
他失魂落魄地倒了下去,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勉强倚靠着床头,渐渐停止了哭泣,因为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玄阳的心也在隐隐作痛,怜惜地抚上绮雪的脸,却被绮雪轻轻地躲了过去。
“……”
玄阳垂眸看着自己落空的手掌,心痛和嫉妒绵密地交织在一起,使他难以控制自己的表情。
如神像般垂怜圣洁的假面渐渐破碎,暴露出腐朽阴暗的内芯。
他面无表情地攥紧手掌,却没有继续欺骗绮雪,如是说道:“我不希望你去找贺兰寂。”
“因为你的失踪,贺兰寂一夜白头,如今重病缠身、行将就木,是必死之人。若是你见到这样的他,哪怕不能视物,只是摸一摸他枯瘦如柴的手,也定会备受惊吓。”
“他身死之后,将会由姬玉衡继承大统,一切回归原点,你留在宫中毫无意义,不如尽早离去,你的亲友都在大荔山中等着你。”
“……”
绮雪浑身瘫软,呆呆地望着幔帐。
此时此刻,他心如刀割,五内俱焚,实在是太痛苦了,以至于连骨头都在发疼,让他耳边不停地回荡着嗡鸣声,头晕目眩得想吐。
过了许久,他才稍稍缓过劲来,用极轻的声音说道:“不,圣君,请恕我难以从命,我必须进宫见陛下……我要见他,我一定要见到他……”
他摸索着向床边爬了过去,却不小心摸空了,整个人向前栽倒,幸好被玄阳及时接住了。
玄阳抱着绮雪,感觉到怀中的身体比他印象中的还要轻,还要纤瘦,软得像团暖暖的棉花,却颤抖得厉害。
他已经很瘦了,可他这双瘦骨伶仃的手腕根本没什么力气,依然不足以支撑身体的重量,何况他现在什么都看不见,是个小瞎子,就这幅虚弱的病态,还想跑到哪里?
玄阳紧握绮雪的手腕,嫉妒之火幽幽地燃烧着他的理智,以至于他需要保持克制,才能控制自己不把绮雪的手腕捏碎。
这种近乎情绪失控的状态,是他以前从未体会过的。
可自从绮雪失踪后,他尝尽了惶恐和心痛的滋味,情绪没有一天是平静正常的。
他像极了昏聩无能的凡人,无力侵入古镜,无力倒转时光,唯有日复一日地守在镜子前,任由焦急、恐惧、悲痛侵蚀着他,直到彻底腐烂崩坏。
他是神灵,可他并不是无所不能的。
他深知这一点,可即便失去一切,他也要得到绮雪,他不能把绮雪让给别人。
玄阳攥着绮雪的手,语气有些冷:“你想赶去见贺兰寂,问过我的意思吗?如果我不允许,只凭你自己的力量,你连这座庭院都出不去,难道你要自己爬到皇宫?”
绮雪睫毛一颤,突然变成了兔团,从床铺滚落到地上。
兔团太小了,对他来说,即使是床铺到地面的距离也很不低,摔得他有点痛。
他努力支撑起软乎乎的身体,兔耳朵颤动着,尽量去听外面的风声,以辨认方向,东倒西歪地往门口爬动,却撞到了桌腿,身体弹了弹,又滚回了出发的位置。
玄阳冷眼看着兔团努力地爬出房间,完全没有给予他任何帮助,只是施加了保护的法术,确保他不会撞疼。
兔团也执拗地没有向玄阳求情,一次次地撞上墙壁和桌椅,又或者滚到了缝隙下,他也只是爬了起来,对自己说:“我可以的。”
“我一定要见到陛下。”
玄阳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终于失去了耐心,将他捧了起来:“阿雪,不要再白费力气了,我不会放你去见贺兰寂。”
“可是我一定要见到陛下才行,我要救他啊……”
兔团拼命挣扎,一直想要往地上蹦:“陛下不会死的,我会用双修法术救他,他只要见到我就会开心了,他见到我就舍不得死了,他不会忍心丢下我和——”
“宝宝”两个字卡在兔团的喉咙里,被他咽了回去,他只是用很小的声音重复:“陛下舍不得丢掉我的……不会的,他舍不得死掉的……”
玄阳轻轻抚摸兔团的耳朵:“可是他一定会死。”
“凡人的生命是很脆弱的,终究会消散,贺兰寂也不例外。阿雪,你救不了他。”
兔团的身体颤动起来,但就在此刻,玄阳的庭院突然产生了一阵剧烈的晃动,一道传音飞符如利剑般冲破窗户,飘落至玄阳的眼前。
飞符传出了一道略显失真的声音,不过依然能听出是清冷的男声:“玄阳,我有事找你,速来道场见我,不得有误。”
玄阳的动作凝滞了一瞬,回复飞符:“是,师尊。”
寻找他的人正是他名义上的师尊、云月观观主谢殊,现在他并不打算和谢殊反目,所以对谢殊的召见,他必须给予尊重和回应。
玄阳正欲将兔团妥善地安置起来,飞符却忽然变成了一只小纸龙,抢过他怀里的兔团就跑,一溜烟地拎着兔团飞到了院子外。
小纸龙放手后,兔团感觉到自己落入了熟悉的怀抱里,道清的声音在他头顶响了起来:“你想回宫?我带你去。”
第76章 (补全) 朕又幻听了,竟然听到了……
道清显然是有备而来, 动作极快,转瞬间就抱着兔团遁出了云月观的山门。
玄阳面色微沉,正要去追, 几条银龙自天而降,化为道童拦住了他的去路:“大师兄,观主命你立刻前往后山道场,还请你不要让我们为难。”
言罢,他们定定地望着玄阳,冰冷的金瞳映出他阴沉的眉眼,再次重复道:“师兄, 请。”
玄阳伫立片刻,最后还是应道:“好,我这就去见师尊。”
既然绮雪执意想见贺兰寂, 那就让他去吧,或许亲眼看到贺兰寂死去,才能彻底断绝绮雪对贺兰寂的爱意。
道清脚下乘雾, 一路风驰电掣,带着兔团赶到皇宫, 发现玄阳并未追来。
“到了。”
他自天上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对兔团说道:“长乐宫。”
兔团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听到四周响起了凌厉的拔刀声,有人冷声斥道:“你是何方妖孽, 竟敢擅闯皇宫?给我拿下!”
兔团认出这是朱厌卫统领的声音,也顾不上暴露妖族身份的问题了,变回人形阻止道:“金大人,不要!是我,我回来了, 他是我的朋友,专程来送我见陛下的!”
“啊?是贵妃娘娘!”
金统领一声惊呼,显得十分激动,随后四周陆续传来了跪地叩拜的声音:“微臣见过贵妃娘娘!恭喜娘娘吉人天相,平安回宫!”
绮雪眼前什么都看不见,唯有抓住道清的手臂,借着他的力量,才能找到些许安全感:“你们就不要向我道喜了,快放我进去见陛下,我听说陛下、陛下他……”
四周突然死寂得没有了声息,安静得令绮雪心慌,直到几息之后,金统领语气沉重地开口了。
“陛下一直思念着娘娘,日夜渴盼娘娘回到他的身旁,如今您回来了,陛下定然圣心大悦,稍后娘娘见到陛下,还请娘娘切莫过度悲伤,保重凤体要紧……”
他短短的一席话,却令绮雪哭肿的双眼再度蒙上了水雾。
他单薄孱弱的身体如风中荷叶,一吹既倒,极度的悲痛让他站都站不稳了,跌跌撞撞地向玉阶爬去:“陛下……阿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