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座宫殿是玄清门的大殿?
她忙看向夜归雪,夜归雪正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面前某个人。
那是一个女子,看起来跟之前在拍卖行那会的梦红尘一样年轻。
殿上修士很多,多着白衣,除此之外也都是淡色系的衣服,不染凡尘,只有她穿了一身深黑色的衣服,格格不入。
她手裏拿着一把剑。
剑柄上两个字繁复古朴,是古时未经简化的文字。
沈戾看了一会,才辨认出那两个字是“诛邪”。
诛邪剑!
她念了一遍,立即反应过来,这是夜不忍的本命灵剑。
后来在魔族王宫因沾染魔血太多而毁掉的诛邪剑。
眼前这人是夜不忍!血洗魔族王宫的夜不忍!
沈戾一下绷紧。
殿上人如先前拍卖行那些世族子弟一样,看不到她跟夜归雪。
他们正在商量一件事。
说是商量,其实场上氛围压抑深沉,几乎压得人窒息不已。
夜不忍环顾四周一圈,说道:“当年魔尊临死前,将所有血脉都献祭给邪镜,用最后的灵力施展了一道邪术。”
“从那之后,只要魔族王族血脉尚存于世、修为长进,那面镜子就会源源不断得到力量。”
她简单将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魔尊莫名受邪镜反噬而死,邪镜失控后无人约束。
人族好不容易将之镇压封印住。
原本接下来漫长的时间裏,人族会一点一点削弱邪镜的力量,直至将镜子完全毁去。
人族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将近四百年,有人因此而死,又不断有新的人补上。
但镜子很诡异,力量不但没被削弱,反而还在增强。
原因在于魔尊死前施展的那道邪术。
她将自己所有的血脉都献祭上还不够,还要让后面所有魔族王族都如她一样,把血脉献祭给邪镜。
她是主动献祭。
那些魔族王族却不是。
他们是被迫的。
只要他们活着,只要他们修行,就没法避免。
隔着千裏万裏、层层封禁,邪镜会自动吸收他们的血脉和修为,把他们变为镜子的傀儡,嗜杀成性。
这是被动的血祭,祭品则是魔族王族。
夜不忍说完,殿中一片寂静。
“血祭之术,能解吗?”半晌才有修士艰难地问道。
夜不忍摇头。
若是能解,她早就解了。
她出现在这裏,召集这么多人来,正是因为那邪术无解。
魔尊已死,邪镜无主,之前沾染了太多鲜血,那镜子已经完全成为了人间杀器,真正“出世不宁”了。
“为今之计,只有把所有魔族王族杀掉。”
夜不忍出声。
她的声音轻而温和,所含肃杀之意却席卷整座大殿。
立时有修士出声反对:“那些魔族王族裏,不是所有人都该死。”
已经隔了四百年。
若是当年跟魔尊一起进犯人族的那些魔族王族,这么做没什么问题。
但现在已经是四百年后。
那位魔尊死后,魔族王族被人族清算了一波,后来内部争位又死了一波。
魔族到现在还没有出现新的魔尊。
据说是互相不服,也没有出现什么天才,所以静待来日。
魔界也已经闭界多年。
“但他们活着,使邪镜之力壮大,这就是罪过。”
夜不忍握紧手裏的诛邪剑。
她很年轻,比殿中所有修士都年轻。
但她已经是云隐峰峰主,她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够一锤定音。
她道:“此事宜早不宜迟。今夜夜深,便突袭魔族王宫。”
她环顾四周一圈。
这是她第二次做这样的动作。
第一次是告知现状,第二次是敲定结果。
“你们只需要助我杀入魔族王宫就好。若是不想手上沾血,所有魔族,我亲手来杀。”
“天道循环,因果报应,我一人承担。”
她转身离去,在一座山峰的峰顶抱着剑坐下。
沈戾和夜归雪不由自主地跟着她飘去,如先前跟着梦红尘。
夜不忍坐在那裏正面迎着吹来的风。
她仰头看着西面。那是四方宗所在的方向。
看了一会,她抽出诛邪剑,以剑刃自照,又以剑尖在地面上刻出三个字——夜、不、忍。
不忍见生灵涂炭。
夕阳西下,月上枝头时。
她收剑起身,一脚踩过“不”字,向玄清门大殿而去。
而后黑衣融入黑夜。
魔族王宫尸山血海,如沈戾看过的竹简上所记录的那般。
夜不忍满身鲜血却不明显,深沉的黑压住刺眼的红。
她举起诛邪剑,面前是满脸是泪正在呼救的魔族王族,一个十来岁、长相跟人族无异的小姑娘,头顶多出两只角。
“不要,不要杀我。”那魔族这么求饶。
夜不忍持剑的手微微颤抖,还是一剑刺向前。
魔血沾染上诛邪剑,雪亮剑刃上剑意凝滞。
夜归雪怔怔看着四周。
她质问沈戾时铿锵有力,她问沈戾知不知道。
沈戾当然不知道。
但她自己其实也没有多清楚,只是知道个大概。
师门长辈和苏浮尘不会细致跟她说这些事,她只知道她的师尊死于四方宗地下空间,为镇压邪镜而死。
他们都跟她说师尊为人所不能为,是世间第一厉害的修士。
他们都这么说,夜归雪自然这么认为。
她在云隐峰大殿上看过师尊的画像。
剑修喜白衣,她师尊却是一袭黑衣。
那时夜归雪不懂,问苏浮尘。
苏浮尘看画像一眼,半晌笑说,黑色耐脏。
夜归雪不相信。
因为修士有灵力,很简单就能清洁衣服。
现在她才知道是真的。
修士是能清洁衣服不假,但若衣服上源源不断溅上鲜血,清洁都清洁不过来呢?
四周厮杀声还在继续。
准确来说,是人族单方面在杀。
再准确来说,是夜不忍一个人在杀。
大殿上那些修士会迟疑、会压抑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因为他们是人族。
人族修行之前先修心,人族和魔族不同。
魔族可以滥杀无辜,人族不能。
若是也自甘堕落,最后只会跟魔族一样。
哪怕有不得不做的理由,要真踏出这一步也异常艰难。
所以夜不忍到后来已经命人族修士不得动手。
她以玄清门云隐峰峰主的身份命令他们站在原地。
她麻木挥剑,斩下眼前十来岁魔族王族的头颅。
“师尊。”夜归雪眼中含泪,怔怔看着背对着她的黑衣女子。
“师尊。”
那边沈戾也眼眶通红,低头看着站在地面上还没有她一半高的小姑娘。
在她目光所至的地方,有十来个魔族王族,全都是十来岁的年纪。
这便是魔族王宫被血洗后仅剩的魔族王族。
他们还没有开始修行,不受血祭之术影响。
所以他们可以活着。
夜不忍杀完后提着剑走过来。
其余人都蹲着躲着退后着,只有小小的沈无悠站得直直。
她看着血泊裏的亲人,看着熟悉的家园被毁,看着满脸是血目光麻木的夜不忍。
夜不忍没在意。
她已经麻木,沈无悠站着还是蹲着她一点都不在意。
她伸手,白光闪过。
她在这些魔族王族体内下了一道禁制,一道阻止修行、限制修为的禁制。
“若想活命,往后不要修行,也许能活过百年。若不自量力想修行,也真能冲破禁制,最好也不要突破乘风境。”
她这么说,转身就要离开。
小沈无悠出声:“我会杀了你的!”
她眼裏满是怨恨。
夜不忍依然麻木,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道:“那你要快点。”
她说完,走了几步,到了魔族禁地不灭塔之前。
沈戾和夜归雪都看去,心情复杂。
沈戾是因为这地方她再熟悉不过。
不灭塔,寓意神魂不灭、生机不灭、魔族万古不灭。
这是那位魔尊在炼出邪镜之前让人修建的,以此彰显她的地位不同、万古独尊。
她的师尊沈无悠就死于不灭塔前。
夜归雪则抬头一直看到塔顶去。
这就是不灭塔?
她当初在揽月楼会忽然改变主意,让陆瑶双跟沈长笙一起历练,就是为了有借口到魔界,检查师尊当年封印进来的半面邪镜。
如果她当时不改变主意,也许就不会有现在,也不会如此详细地知道这段过往。
夜不忍将半面邪镜封印进不灭塔。
血洗魔族王宫之事便到此结束。
有关夜不忍的回溯也结束。
画面要再次转变。
沈戾的心有些剧烈地跳了起来,她握住腰间扇子。
她能再次见到师尊了!
但梦红尘微弱的声音裏满是不解:“没有沈无悠,回溯不到沈无悠的过往,这座天地没有沈无悠。沈戾,你师尊的名字真是沈无悠吗?”
沈戾的心一紧,不假思索回答道:“当然,沈无悠,不得悠闲的悠。”
她幼时问师尊时,师尊便是这么跟她说的。
“为师的名字么?沈无悠。”
“是无忧无虑的无忧吗?好听!”
“不是。”师尊拿扇子轻轻敲她的头,声音温柔,眼神如水,“是不得悠闲的悠。”
“是有一颗心的悠。”
她随手折了一段树枝将那三个字写在地上,握住小沈戾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
明明就是沈无悠啊,怎么会没有?
沈戾恳求道:“前辈,您再试一次。求您再试一次。”
夜归雪看向她时,看到她眼裏满满都是恳求。
她少年时就认识沈戾了。
沈戾看似随意懒散什么都可以什么都无所谓,实则骨子裏比谁都骄傲。
但她现在在恳求,那么低声下气。
夜归雪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第37章 一颗心
37
“回溯到了!”
梦红尘的声音裏有着得意。
她对沈戾道:“不过确实不是沈无悠, 而是沈无忧,无忧无虑的无忧。沈戾, 你师尊留给这座天地的名字是沈无忧。”
沈无忧。
为何是沈无忧?
沈戾不明白。
那么多人听到师尊的名字后第一反应都是“无忧”,包括她自己。
但师尊跟她说不是这两个字。
于是她跟别人也是这么解释的。
到头来师尊真正的名字还是沈无忧。
她满是不解,在一片天地变换裏没有闭上眼睛,强忍着那股不适感,在画面清晰时迫不及待地抬眼看去。
她确实看到了师尊。
一个很陌生的师尊。
也许准确来说,是魔族王族沈无忧,少年时候的沈无忧。
她一袭黑衣, 手裏握着一把剑,长发严谨地扎了起来, 确保不会在她厮杀时影响到她。
似曾相识。
这是夜不忍血洗魔族王宫那夜的打扮。
沈戾怔怔看着眼前的人。
她是魂体, 这座天地裏除了现在站在她身边的夜归雪,没有人能够看到她。
少年沈无忧自然也是如此。
沈戾走上前去。
少年时的师尊比她矮了一个头。
记忆裏总是她抬头仰望师尊。
现在她却要低头。
沈戾低头看着沈无忧,从眼前人感到陌生的脸上移开, 目光落到她的手上,再到她的腰间。
她的腰间没有沈戾自小看到大、熟悉无比的扇子, 那把名为“乱天”的扇子。
这是师尊,但不是沈戾认识的师尊。
她记忆裏的师尊温柔、和善。
大多时间她长发披散、懒散随意, 最喜欢在日落时分拖着一把能一摇一摇的逍遥椅坐在村头看回家吃饭的行人。
她鲜少出手。
出手时也多是轻描淡写,长袖一甩,对面的人便没了招架的余力。
她教沈戾拳法、掌法、指法。
但她自己最擅长的是扇法。
她手裏经常会拿着一把扇子,夏日酷暑,修士有修为在身感不到热。
但村裏也有凡人。村头乘凉的人手裏大多时间拿着蒲扇轻摇轻扇。
师尊于是也很随大众地摇了摇扇面雅致的扇子,对着不明白的沈戾说, 这是隐世高人该有的风范。
但眼前的少年沈无忧不是。
沈无忧的手裏握着一把剑, 一把沾染着鲜血的剑。
她此时正在练剑。
剑法利落果断, 没有半点美感,只有暴戾肃杀,剑剑欲见血。
沈戾从不知道师尊原来还修过剑道,而且她的剑法造诣居然也不差。
她面无表情,漆黑眼睛裏只有剑折射出的暗光,不含一丝情绪。
沈戾在她身上看不到一点名为“沈无悠”的师尊的影子。
也正常。
毕竟这是少年时的师尊。
她少年时是什么模样?
沈戾忍不住回想,想了好久还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奇怪。似乎也没有过了很长时间。
怎么她一点印象也没有,只有和师尊在魔界北面村庄的经历了?
沈戾皱了皱眉,没有再细想。
因为眼前的沈无忧练剑已经结束了。
她收起手裏长剑,对于剑上沾染到的鲜血和泥土一点都不在意,很随意就搁置起来了。
这不是剑修,至少不是沈戾认识的剑修。
沈戾认识的剑修裏以夜归雪为首,夜归雪有多爱惜玄光剑、视剑为命她是知道的。
夜归雪少有的不在意玄光剑,大概只有望月楼庭院那一回。
她坐在桌前饮酒,任由玄光剑躺在酒坛堆裏。
但那时是因为噬魂刃,因为那个负她的魔族。
沈戾想着,忍不住看了夜归雪一眼。
正对上夜归雪深深看着她的眼神,如墨的眼眸裏隐有三分温柔眷恋,又似在怀念什么。
似是没想到她会忽然看来,夜归雪有些慌乱地移开目光。
沈戾回想她刚才的眼神,一下想到那日在屋顶。
她现在已经知道红尘图的来历和梦红尘的过往,知道了枫林镇那股感觉跟夜归雪没有关系,只是梦红尘画过的一幅画而已。
夜归雪那时那么看她是因为那股感觉。
只是因为那股感觉而已。
那现在呢?
梦红尘以她跟夜归雪为媒介回溯夜不忍、沈无悠之事,相当于还在红尘图内,所以那股感觉还在影响她,也影响夜归雪么?
“噗。”
地面盘膝而坐的沈无忧忽然吐出一口血。
沈戾惊了惊,哪怕知道她现在是魂体沈无忧看不到她,也知道这是过去的事,师尊不会真的有事,但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师尊!”
“她在冲击乘风境,也在企图冲破我师尊当年设下的禁制。”夜归雪在旁边轻轻出声。
乘风境。夜不忍设下的禁制。
沈戾后知后觉想到魔族王宫的事。
她呆呆看着面前的沈无忧。
乘风境是修行的一个境界,如同一道分水岭,无形中将修士分了个高低强弱出来。
若是天赋不够,修士苦修一辈子也触碰不到这个境界。
沈戾自己是天才,她少年时早早就修到了这个境界。
她四周也全是天才。
夜归雪、楼无罄、百裏锐、上官舞、沈长笙、陆瑶双……
乍一看修到这个境界似乎一点不难。
实则不然。
便如乘风境这个名字一般,修士修到这裏就能乘风而起踏风而行,从此再不受天地约束,自由自在,世界广阔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这是质的飞跃。
现在的沈长笙,还有拍卖行那会公然殴打世族子弟的梦红尘便差不多是这个境界。
这同时也是夜不忍设下禁制想要阻止魔族王族突破的境界。
到了这个境界,任夜不忍施展再多手段,也应该阻拦不住邪镜对魔族王族血脉和修为的掠夺了。
所以夜不忍说即便侥幸冲破她限制修行的第一重禁制能够修行,也不要冲破第二重突破到乘风境。
血洗魔族王宫前的夜不忍是这座天地最为出色的天才,她设下的禁制,即便是修为比她高的修士来了也未必能解。
况且是还没开始修行、十来多岁的那十几个魔族王族。
因而沈无忧此时在吐血。
她这一次冲破禁制显然是失败了。
她的修为还是半步乘风境。
但沈无忧一点不灰心。
她显然不是第一次失败了。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十次百次、千次万次。
只要她还活着一定能成功。
“夜不忍,我一定会杀了你。”
她这么对自己说,恨恨看着地面上的长剑,擦去唇角鲜血后继续冲击禁制。
黑衣,沾染鲜血的剑,束起的头发。
沈戾知道少年时的师尊为何要如此打扮了。
她在学夜不忍。
这样的话,她一看到自己,一照镜子就能想到夜不忍,想到魔族王宫被血洗的场面。
她以恨意支撑着一路走到现在。
“勤能补拙,你才练了一会就喊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样下去什么也练不好!”
“看什么看,你还不服?要知道为师少年时——”
“什么什么?”
一听有故事可以听还能偷懒,小沈戾一下兴奋了起来。
沈无悠却没继续说,只催促她练功。
这是沈戾幼时记忆的一部分。
除了这个还有——
“这才修了几天,就到这境界了。”
沈无悠看着面前小孩的眼神一下复杂了起来,满是惊嘆:“你还真是一个天才啊。”
“这么好的天赋,你还好意思偷懒?”
这话隐约酸溜溜的。
小沈戾不懂,问道:“师尊,既然别人练三十天五十天才能做到的我三天就做好了,那剩下的时间我是不是能够一直玩耍了?”
“你想得美!加倍练习,不许玩耍!哼!”
话是这么说,后来小沈戾还是被带着快乐地玩了好几天。
原来是因为师尊的天赋其实没有很好。
沈戾回想起以前,不明白的地方全部清楚明白了。
她眼眶越红。
沈无忧天赋中上,却能冲破夜不忍的第一重禁制踏入修行路,还能修到半步乘风境。
她不知吃了多少苦。
现在,盘膝而坐的沈无忧再度吐出几口血。
伴随一声轻轻的“咔擦”声,有什么碎掉了。
是锁住她的束缚。
她突破到了乘风境。
能够乘风而行的境界,从此自由自在、不被约束。
但真的是自由自在吗?
沈戾心微颤,她知道不是。
她和夜归雪都知道不是。
邪镜的掠夺来得很快。
沈无忧刚起身没多久,脸上喜意还在。
下一刻,她按住心口面容痛苦。
沈戾也按住了心口。
她知道沈无忧在经历什么。
红尘图内面对那黑影,她也曾这么痛苦过。
灵魂刺痛,血液沸腾,如被控制。
因为黑影是堕魔的梦红尘,是魔尊魔雾和邪镜之力所化,某种程度上是邪镜的一部分。
她因不灭塔重伤,师尊为救她渡给她心头血。
所以她体内有一部分魔族王族的血脉。
所以在黑影失控得最厉害时会被影响。
没有被四方宗地下空间和不灭塔各半块的邪镜影响,是因为她本质上依然是半魔。
除了魔族的血脉,她还有人族的血脉。
这就是师尊在她和沈长笙之间施展“血脉相连”之术的原因。
只要沈长笙在,她的血脉就不会被魔族王族血脉同化,就不会受到邪镜血祭的影响。
师尊哪怕死了还是想着要保护她。
但此时此刻,又有谁能保护师尊呢?
沈戾看着痛到在地上打滚,过了一会连打滚都做不到的少年沈无忧,眼眶红透。
“师尊,师尊。”
她轻轻伸手,想拈起沈无忧落在脸上挡住眼睛的那缕头发,却摸了个空。
她是魂体,触碰不到沈无忧。
万裏之外,某个正挥剑而出的剑修顿了顿。
黑衣、束发、面无表情。
“还是冲破了,真厉害。”
她伸出手,并指如剑,正在结一个剑印。
沈戾和夜归雪还没适应画面骤然变化,已经看到剑修结成剑印后隔空一翻。
画面再变。
沈戾余光只能看到那剑修手裏拿着的不是诛邪剑,而是一把普通的长剑。
夜不忍的本命剑已经在血洗魔族王宫那夜毁掉了。
在地面痛苦等死的沈无忧似是感应到什么。
她撑着剑坐了起来。隐约能够捕捉到无形的剑意。
隔了好多年,但对她来说一点不陌生。
那是葬送她全族的剑意。
“夜不忍。”沈无忧咬牙切齿出声,眼裏一片恨意。
她只将刚才的痛苦当做冲破禁制的惩罚,因而更恨。
画面再变时,一下暗了很多,也模糊了很多。
夜归雪皱眉,担心地看了虚空几眼。
沈戾没有察觉到,她只追随着沈无忧的身影,看她数次生死历练提升修为,也追踪夜不忍的行踪。
这段时间夜不忍杀过大开杀戒的魔族、胡作非为的邪修、心性大变的魔修,也出手救过很多人,点醒过陷入迷障的后辈……
她所到之处人人崇拜赞扬。
沈无忧慢了一步,一次次听着别人对她的景仰。
赶上时是在一条河边。
夜不忍刚结束完一场厮杀,脸上、剑上满是鲜血。
她没有管脸,第一时间将长剑擦了擦。
哪怕那只是一把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长剑。
然后她才洗手。
“水流如注,洗你手上的血洗得好轻松,不知道能不能把当年魔族王宫地面上的血也洗掉?”
黑衣一闪。
沈无忧一步一步向前,咬牙切齿、恨意滔天:“夜不忍,人族的夜尊,冰清玉洁、不忍见生灵涂炭的夜尊阁下,好久不见。”
夜不忍面无表情,没有因沈无忧的出现感到惊讶,只是在听到她说起魔族王宫时顿了顿。
她收回手,手上还有鲜血没洗完。
沈无忧嗤笑,没有耐心再跟夜不忍说话,她直接拔剑,施展出她从魔族王宫那夜后练到现在、只为杀了夜不忍的剑法。
剑剑索命,速度极快。
夜不忍没有出剑,只是躲闪。
四面八方都是出自沈无忧的剑影,她一时没法脱身,却也只是踏着步法闪避。
“出剑!”沈无忧怒吼。
她要夜不忍出剑,出那一夜在魔族王宫的剑。
什么不忍见生灵涂炭,什么高洁傲岸,什么道心清明坚定,她统统不信。
没道理当时在魔族王宫对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能出剑,现在对上她的索命剑法反而不能。
面对她步步紧逼,夜不忍沉默良久,说道:“诛邪剑已毁。”
又是一声嗤笑。
沈无忧剑剑凌厉。
远处一道青光亮起,直冲云霄。
夜不忍立时脸色一变。
“那是仙门修士求救的信号。”夜归雪对沈戾说道。
沈无忧行走天地这么多年,显然也知道。
她挥向前的剑顿了顿。
夜不忍借机遁去。
沈无忧在原地站了一会。
到她赶到时战斗已经快到尾声。
淡色系衣服的仙门修士皆目光信赖地看着一袭深黑色衣服的夜不忍。
她咬了咬牙,挥剑向前。
夜不忍看到后继续遁逃。
她速度很快,仙门修士赶不上,只有沈无忧追出了经验,很快赶上。
到确定只有沈无忧一个人时,她停了下来,问沈无忧:“刚才你没拦住我,我救了二十二个人族修士,也杀了三十五个魔族、魔修。”
沈无忧还没回答,她又道:“为何不拦?”
她知道沈无忧的能耐。
想杀她不能,但若是真拼上全力,刚才至少还能拖住她一刻钟。
在她不杀沈无忧、不出剑的情况下。
沈无忧那么想要她出剑,明明能够借此逼她的。
她问沈无忧为什么。
沈无忧答得很快,“因为我知道那些魔族和魔修罪该应得,是他们先进犯人族村庄、城镇,人族修士才追杀他们的。”
“夜尊阁下,我和你不同。我再恨,也不会滥杀无辜。”
她咬重了“滥杀无辜”四个字,如愿看到夜不忍脸色苍白。
画面骤然暗了下去。
沈戾心一惊。
很快又亮了起来。
“梦前辈!”
她再迟钝,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些画面上是过往真正发生过的事情,她和夜归雪现在能够看到全是因为梦红尘施展因果道道意在回溯。
“不必惊慌,继续看。”梦红尘的声音轻而温柔。
剑声碰撞声激烈。
对打的两人都是一袭黑衣。
一个是夜不忍,一个是沈无忧。
沈无忧还是逼得夜不忍出了剑。
她的修为又提升了,夜不忍不出剑已经没法全身而退了。
当然,这也有因为夜不忍的修为在跌落、剑意凝滞不能自如流转的原因。
为什么?
沈戾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心魔。
夜不忍因当年血洗魔族王宫的事生出心魔才会如此。
她看向夜归雪。
夜归雪轻轻摇头。
她自己就是生出心魔的剑修,所以知道夜不忍不是。
那是为何呢?
很快有了答案——逆转嫁术。
沈无忧打不过夜不忍,心裏恨意汹涌无法压住。
她直接当场突破。
随之而来的是和以前突破乘风境一样的痛苦。
她以为那痛苦来自夜不忍。
但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夜不忍现在就拿着那把普通的长剑在应付她的剑法,怎么也不可能再动手脚。
再然后,夜不忍伸手结了个剑印。
她的状态肉眼可见地不好了起来。
沈无忧的痛苦却消散了。
她还是知道了所有事。
四方宗地下空间的隐患,不灭塔裏的东西,当年夜不忍血洗魔族王宫、不惜滥杀无辜的原因……
她冲破禁制突破到乘风境,原本会被邪镜掠夺血脉和修为,直到她死亡。
她还能活着,还能提升修为,是因为夜不忍施展了逆转嫁术。
转嫁术是邪修的术法,能将自己的痛苦转移给别人。
逆过来,则是将别人的痛苦转移给自己。
夜不忍承受了邪镜对沈无忧的掠夺,又因为她不是魔族王族,修为又高,才能坚持到现在。
画面来回切换。
四方宗东面,又一座村庄被魔修当做修邪术的牺牲品。
夜不忍赶到时已经有一半的人死去。
她轻嘆一声。
邪镜没法毁去,邪镜之力不可避免地会有部分逸散而出。
若再不采取手段,魔修会越来越多。
她看向村庄村口。那裏站着几个小孩。
她走了过去。
黑衣、脸上有血、面无表情。
其余小孩都害怕地往后退了退。
有一个没退。
她上前一步,小手扯住了夜不忍的衣角,指了指她脸上的血,问道:“你不痛吗?”
孩童的眼神清澈澄净,如雪一般。
夜不忍蹲了下来,难得带出一抹笑。
魔界北面。
疲惫麻木的黑衣剑修路过一座深山。
山崖上风很大,她站了很久,任由风吹干她衣服上的血,脸上的泪。
而后她将手裏只用来杀人的剑丢进悬崖下。
漫无目的、如游魂般飘过时,她听到了一道声音,忽地停下。
深山老林,风声凛冽,秋季肃杀。
衬得婴孩的哭泣声分外生机盎然。
沈戾怔怔听着那道哭声,没来由想起沈无悠刻在地上那三个字。
沈无忧和沈无悠,区别在于“悠”字。
“是有一颗心的悠。”记忆中温柔亲近的师尊这么对沈戾说。
第38章 不是想见你
38
“只能到这儿了, 还是没法知道那扇子——”
虚空响起的声音有些遗憾,越到后面越弱下去。
伴随声音消失的是一声轻轻的“咔擦”声, 画面如镜破裂碎开。
沈戾和夜归雪最后听到的是梦红尘温柔的一段话:
“其实我当初对魔尊说,我那么做不是为了帮助人族。这真的是实话。”
“我不是为人族才出手。”
“我只是很喜欢画画。”
“但那时的天地到处都是厮杀流血,我没法再见到有趣的人和事。天地万物原本各有颜色,在那时都是一片血色,没法再入画。所以我才出手阻止的。”
眼前一暗。
沈戾再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属于魔族王宫内宫殿精致华美的殿顶。
她在魔族王宫了。
只不过不是在和魔族左右使、世族家主议事的幽冥殿,而是她自己居住的黄泉殿。
她从床上坐了起来, 思绪从梦红尘回溯那些往事裏稍微脱离出来,再回想被拉入红尘图前的事。
那时她答应了百裏锐回魔族王宫。
她往四周看了看, 又起身要往外走。
听到动静, 守在宫殿外的魔卫走了进来:“主上,您醒了?”
沈戾点点头,问道:“百裏锐呢?”
“右使说百裏族有事需要他处理, 他不能守在主上身边,让属下替他向主上告罪。”
魔卫如是回答。
沈戾不以为意。
她不是真正的魔尊, 不需要有人随侍左右,此时也不会因为百裏锐不在而感到不悦。
她只是看着四周, 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明明被拉入红尘图之前她还在人族地界,在红尘图出世的地方。
一转眼就到魔族王宫来了。
这其中距离岂止万裏。
“楼无罄呢?请她到王宫来一趟。”她随口跟魔卫说道。
魔卫回答道:“左使此时不在魔界。”
楼无罄不在魔界?
沈戾微微皱眉。
魔卫继续道:“说来不巧,在主上回到魔族王宫的前一日,人族西面有魔族作乱,左使只能亲自前往处理。”
也是,魔族几乎所有事都是楼无罄在管。
沈戾没有多想, 在魔卫退下后坐回床上。
她揉了揉头。
被拉入红尘图内经历了几次回溯, 即便是她, 出来后也有些吃不消。
也不知道夜归雪感觉如何。
沈戾想到夜归雪,揉着头的手不由顿了顿。
脚步声响起。
刚才退下的魔卫复又出现,手裏捧着一个白瓷瓶,瓶子裏插着几朵花。
“主上,这花——”那魔卫话到一半,手裏一空。
沈戾早在看到那花时就隔空将花和瓶子抓到手裏。
瓶子不是她原来精心挑选那一个,显然之前那魔卫没能接住。
但花还在就好。
她把花摆在宫殿裏最显眼的地方,在原地坐了一会才起身。
走出殿门那一刻恍如隔世。
魔族王宫还是从前的样子,富丽堂皇、雕梁画栋。
她在这裏沉睡了几百年,中间断断续续醒来过,在这座宫殿裏见过许多魔族,也曾和沈长笙说过话。
她对这座宫殿已经很熟悉。
此时再看依然熟悉,只不过不是原来那一种熟悉。
她抬步跨过门槛,伸手轻碰墙壁。
魔族喜欢黑暗厌恶光亮,王宫的色调是暗色的,眼前的墙壁也是黑沉沉一片。
但这面墙壁在千年前的某一夜曾经被数不尽的魔血染为鲜红。
沈戾用手轻碰,隐约能感受到血溅上去的温热。
她向前踏出十几步。
这是一块空地,她闲来无事曾在这裏练过功,对她来说再寻常不过。
然而千年前,她的师尊还不到她一半高那会,曾经站在这裏目睹亲族死绝。
对面则是一袭黑衣、本命剑已毁的夜不忍。
红尘图内看到的一幕幕,隔着千年漫长的光阴,在此时和她眼裏的魔族王宫一一重迭。
沈戾站了很久,而后径直向一个方向走去。
那是万世殿,是魔族王宫内的三殿之一。
幽冥殿用来召见部下议事,黄泉殿是魔尊寝殿,万世殿则是放置着魔族核心秘辛的地方。
这个名字是当年那位魔尊命名的。
万世殿的殿门积灰。
沈戾当了许多年魔尊,没有来过这裏一次。
楼无罄和百裏锐显然也对这地方没什么兴趣。
推开殿门,殿内空空荡荡,只有正中央放着一块石头,深黑一片。
沈戾走上前,能够看到石头上有一道凹槽。
她伸手,魔雾忽现,散去时她手裏多出一块印玺。
灵器黄泉印,魔族魔尊地位的象征。
只认有魔族王族血脉的魔族为主。
也是开启石头机关唯一的钥匙。
石头名为幽冥石,内部封存着魔族古今重要的、传承下来的秘辛。
以前沈戾也知道有这么个地方,知道黄泉印能够打开,但她从来没有来过。
她心裏从不认为自己是真正的魔尊。
她住在这裏,拿着黄泉印,任由楼无罄和百裏锐喊她主上,坐在魔尊的位置上,只是因为这是师尊临死前要求她的。
师尊让她毁掉魔族不灭塔,最好以魔尊之名。
沈戾不知道原因。
师尊已经死了她没法细问,她只知道按照师尊希望的去做就好了。
现在,她将黄泉印放进幽冥石上的凹槽。
严丝合缝。
殿门自动关上,许多密密麻麻的信息一下涌了过来,石头上出现许多古老卷轴。
沈戾一一接受,隐约能够从中窥见千年前的部分往事。
当年夜不忍将那半面邪镜封印进不灭塔不是随随便便封的,那也不是结束。
完整的邪镜危害太大,即便是人族也没法完全镇压住。
人族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邪镜一分为二,蕴含三分邪镜之力的那半块到了不灭塔。
不灭塔是那位魔尊亲自命人修建后题名的,塔裏有她的力量。
夜不忍再施展剑印,借了那力量反过来封印住邪镜,使邪镜之力没法散出。
她在魔族王宫刚被血洗的时间点封印进去,当时的不灭塔前没什么人。
这事没有人知道。
但夜不忍也没有瞒着这件事。
人族的目的不是祸水东引,而是承受不住只能如此。
况且这面邪镜本就出自魔族。
哪怕那位魔尊已死,现在是四百年后的魔族,也没法完全置身事外。
她将这件事告知魔族当时的所有世族,告诉他们不灭塔内有半面邪镜。
虽和他们勉强出自同源,但邪镜之力不认人族还是魔族,会将影响到的生灵统统变为嗜杀没有理智的怪物。
想要不被影响,只能轮流派人镇压、削弱邪镜的力量,如同铁杵磨针一样慢慢地磨,直到将之完全毁去。
蕴含七分邪镜之力的那半块在四方宗地下空间,人族这么多年一直这么做。
但魔族不是。
魔族世族谁也没当一回事。
在魔族王族大部分死亡、剩下的没法修行、王位空悬之后,他们越加兴奋,为争地盘打到头破血流。
流出的血渗入地面。
封在不灭塔裏的邪镜一点点吸收,企图冲破剑印压制。
有世族发现不对劲,便在不灭塔四周布下结界,将之设为魔族禁地,谁也不允许靠近。
这是千年前的事。
沈戾看完后忍不住捏起拳头,一拳砸在石头上。
后来如何幽冥石没有再说。
但她稍微一想就能想到。
千年来魔族世族一直在打,打到大族落魄、小族覆灭,到楼无罄成为左使才稍微收敛。
千年时间,哪怕渗入的血再少,邪镜隔着禁制吸收到的又少了很多,到底日积月累不容小觑。
说不定两块各一半的邪镜还能互相影响、共同壮大。
再说不灭塔成了禁地,沈戾之前还以为魔族是因为知道那位魔尊的事、怨恨魔尊才将不灭塔列为禁地。
结果到头来是因为那半块邪镜。
有世族意识到不对劲。
但即便如此,还是争权夺利的心思占了上风。
其实也正常。
沈戾松了松拳头。
这是魔界,那些世族是魔族,魔原本就如此。
她只是想到那日误入四方宗地下空间看到的,那么多道意激荡,剑、刀、阵、符皆有。
两相对比,衬得魔族越加荒唐,让人无力。
沈戾想到这裏,忽然又想到师尊沈无悠。
黄泉印是师尊给她的,师尊有魔族王族的血脉,轻而易举能打开这块幽冥石。
她现在看到的事,师尊早在几百年前就知道了。
师尊知道了,然后呢?
沈戾一时想到那把名为“乱天”的扇子,一时是魔族世族求师尊,求她出手毁去不灭塔。
“那东西出自当年的魔尊,殿下和她一样是王族血脉,一定会有办法的。求殿下出手!”这是温和的世族家主。
“要不是当年那位魔尊一意孤行,偏要所有人族都臣服,现在哪有这样的事情?什么魔族王族,只会惹是生非,搅得魔族不得安宁!”
这是偏激的世家家主,进而把所有事怪到魔族王族,也就是对面的沈无悠头上。
一句一句,在沈戾脑海裏慢慢清晰起来。
这似乎是少年时的事。
那些世族亲上村庄求师尊。
师尊那时好像没有答应。
后来怎么还是出手了?
沈戾推开殿门,一直走到不灭塔前,边回想边看着眼前的石塔。
她努力想要再回想更多,脑子裏却一阵刺痛。
好痛!
她俯身吐出一口血。
怎么会忽然这么痛?
因为她在不灭塔前受了重伤?
因为她的伤现在还没有完全好?
沈戾捂住脑袋,几步掠回黄泉殿,在床头坐下。
那股刺痛感过于有阴影,她对再次回想以前跟不灭塔有关的事有着本能的排斥。
她摇摇头,缓了一会,余光看到几朵花。
夜归雪送给她的花,原本吸收神器灵泽开得灿烂,此时却有些枯萎了。
这裏是魔界,而花已经是灵花了,和魔格格不入。
再不管,败落也只有几天。
沈戾想了想,从储物空间裏拿出数枚温润晶莹的灵玉,和花放在一起,又抬手结了个罩子,隔绝魔界气息的影响。
这也只是稍稍延后了花的存活时间而已。
沈戾做完这一切,又觉自己有些莫名其妙。
她不是爱花之人,为何会对面前的花如此爱惜?
为何呢?
她心裏是知道答案的。
红尘图回溯已经结束了,她已经不在红尘图内,那股感觉没法再影响到她了。
可她还是想着夜归雪。
想见她。
但夜归雪不喜欢她。
夜归雪说,她不会再跟魔族扯上关系。
因为当年负她之人是魔族,也因为从千年前开始,人族和魔族就有着深沉难以跨越的阻隔了。
*
“之前在这裏的仙门修士,还有、咳,那位玄光仙尊呢?”
“他们?他们昨天还是前天已经离开了。”
前天、昨天。只差一两天。
沈戾有些懊恼地揪下路边一朵花。
早知道她还是很想夜归雪,想到忍不住要见面,她就该早几天来了。
现在夜归雪已经离开了。
她上前几步,隐约还能看到之前盘膝坐在这裏的夜归雪。
夜归雪去哪裏了?
红尘图之前她在望月楼。
那时夜归雪是特意为她而来的。还她在四方宗地下空间刺她那一剑。
再往前夜归雪在四方宗。
在荒山外追杀邪修魔修。
夜归雪现在在哪裏?
沈戾有些纠结地伸出手,手心魔雾隐现,那是她运起灵力的表现。
如果说以前她跟夜归雪没有任何关系,她没法知道夜归雪的行踪,那么现在则大大不同。
现在她能知道夜归雪的行踪。
当然夜归雪也能知道她的。
因为她和夜归雪同为红尘图的主人。
虽然她只有四分之一,只是红尘图内当年吸收的、梦红尘没法净化也抽离不出的那部分魔尊魔雾和邪镜之力认她,但也确确实实跟夜归雪有了关系。
她用了用力,魔雾上浮,为她指出方向。
东面,玄清门。
人族五大宗之一。
沈戾到过四方宗,见过四方宗外面四四方方的山门,进过风雪殿,甚至连地下空间都去过一次。
她自问对人族大宗是有了解的。
眼前的玄清门却不是。
面前是一座山,后方也是一座山,左边右边也都是山。
这么多山,哪一座是玄清门真正所在的山?
夜归雪又在哪裏?
红尘图那点联系到了这裏就不起作用了。
但这裏确实是玄清门所在。
难道是什么迷阵?
沈戾皱眉,感到奇怪。
四方宗山门前和山门四周都有巡山修士来回巡视,怎么玄清门门前却一个修士也没有?
同为五大宗,差别这么大么?
她满心不解,在迷阵裏随意地走着。
不是不能踏空而行,重点是踏空后迷阵散去,她连一座山都看不到,就被玄清门主动“远离”了。
她破不了阵。
如阵修那般辨别阵眼温和地破阵,她不行。
如果要一力破万法,直接动手把挡在面前的山全部毁了就是。
但这裏是玄清门,夜归雪就在玄清门内。
她还是魔族现任魔尊,一旦出手,只怕玄清门修士立时就以为她是来找事的。
她是想夜归雪了要见见她,不是要跟夜归雪干架,能温和一点还是温和一点好。
秉承着这个想法,沈戾相当有耐心。
一直到迷阵外有修士察觉到动静入阵向她而来,她还是很有耐心,看去的眼神温和,脸上含笑,轻快地道:“终于来人了,阁下,我想见你们宗门的夜归雪。”
来人一袭青蓝衣服,头发一丝不茍地束在白玉冠裏,广袖垂下,走来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走得很稳,跟四周的山相映衬,有股岿然不动的稳重感,也很淡然。
这份淡然在她抬眼看到沈戾的长相后骤然一变。
她怔怔看着沈戾,像是身体反应慢过脑子所想,眼眸此时才剧烈地缩了缩。
在沈戾看来,就是这人走到她面前几步远时忽然呆滞住不动了。
她抬手晃了晃:“你刚才没有听到吗?我是来见夜归雪的,你要么带我进去,要么通报一声,行吗?”
按理夜归雪应该知道她在附近的。
是在闭关没注意红尘图动静,还是知道但不想见她?
沈戾这么想,心裏微乱。
对面的女子还是没有反应。
她的话这么难理解?
难道是不知道夜归雪的名字?
她和善地换了种说法:“就是你们云隐峰的峰主,玄光仙尊,你们宗门裏最漂亮最好看那一个!”
沈戾说到后面,声音不由放柔。
回答她的是一道刺眼无比的剑光,对面女子咬紧牙关,怒到极致,是从喉咙裏硬挤出的一句话,嘶哑无比:“申离,你还活着!你还敢出现在这!”
风声凛冽,沈戾的心思还沉浸在夜归雪的长相上,没能听得清她的话。
她只迅速往后避了几步,感到莫名其妙。
“轰”一声。
刚才她忍住没有毁掉的山石立时碎开,碎石砸落如惊雷,女子手中长剑如海水翻涌,一浪推一浪,层迭不息想要席卷沈戾。
沈戾又退了退,脸上表情严肃起来。
不管眼前女子因何对她出剑,但她的剑法很不简单。
她的风格跟夜归雪不同,这一套剑法对她的威胁却不在当初在揽月楼的夜归雪之下。
这人修为很高,实力也很高。
至少该是玄清门核心的长老、一峰之主、副宗主之流。
这么一个人,为何会出现在这裏?
因迷阵有异前来查看?
那未免有点闲了。
玄清门山门前没有巡视的修士,只有迷阵。
岂不是来一个修士就要看一次?
她想着,微微皱眉。
对面女子已经又刺来一剑,这是真想要她的命。
她再不出手,只怕还没见到夜归雪就要死在这人剑下了。
她握住扇子正要还手。
“铛”一声响,两把剑碰撞,其中一把剑声清亮,刻入沈戾心裏。
是玄光剑。
夜归雪来了!
她抬头,面前果然出现一道白影。
夜归雪站在她面前背对着她,一边收起手裏玄光剑一边对女子道:“师姐,她是魔族现任魔尊,沈戾。”
师姐?
能让夜归雪称为师姐的——
沈戾又看了看女子头顶那顶白玉冠,倏然一惊:这是玄清门现任掌门路常春。
“什么沈戾?”这是路常春质疑的声音。
而后压低下去:“她的长相……她明明——”
她的长相怎么了?
沈戾不解。
她凑向前想要听得清楚,夜归雪和路常春却对站着没说话了。
空间裏灵力涌动。
她们在以灵力传音。
有什么不能让她听的?沈戾郁闷。
不知道夜归雪跟路常春说了什么,总之路常春走时看沈戾的眼神半信半疑,而且依然颇为不善。
沈戾目送她走远,再看看就在她面前站着的夜归雪,心裏莫名有种胜利的得意。
她欢快地看向夜归雪。
夜归雪问她:“你怎么来了?”
怎么来了。
沈戾捏了捏扇子。
原本她心裏满是想念,此前也一遍遍演练着见到夜归雪后要怎么说怎么做。
此时真见到了,反而有些胆怯。
她脱口而出:“我不是想你了来见你的。”
第39章 玄光剑印
39
这话一出, 夜归雪还没有反应,沈戾先脸一热。
似乎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了。
她急忙接道:“我、我是有事要跟你商议。对, 有事商议。”
她努力压住声音裏的颤意和紧张,心裏满是忐忑不安。
她没忘记被拉入红尘图后见到夜归雪时的反应和质问。
那时她满腔怒火,刚详细知道魔族王宫被血洗的惨状,是有那么几分迁怒于夜归雪了。
当然夜归雪的心情也不比她平静,夜归雪也攥住她衣服质问她。
后面红尘图回溯,在那段不短的时间内,夜归雪愿意回答她的问题, 比如在拍卖行那会,会为她解释她不懂的, 比如仙门修士求救的信号。
似乎是暂时忘了红尘图回溯前她们针锋相对。
但现在——
“什么事?”夜归雪问沈戾。
沈戾的心不由一松。
夜归雪没在意那场质问, 是吗?
至少她现在还愿意跟她说话,刚才也阻止了路常春。
她抬眼,对上夜归雪的眼神, 带着询问。
沈戾微僵。
夜归雪问她到玄清门商议什么事?
可她怎么知道是什么事?原本就是随口一说的。
但看夜归雪现在的样子,像是真的相信她有事商议, 半点没把她说的“想她了”的话放在心上。
沈戾有点不高兴。
要她直接再说出来一次她又不太说得出口。
她已经被夜归雪拒绝过一次,现在还知道了人族和魔族之间的阻隔。
她头脑飞速旋转, 很快眼睛一亮一拍扇子,高声道:“我是要跟你商议沈长笙和陆瑶双结契的事!”
沈戾得意洋洋,对自己的急中生智感到满意。
夜归雪垂眸,遮住眼中隐约笑意,继续问道:“我什么时候答应让她们结契了?”
“你还不答应?”沈戾一惊。
她本来确实只是随便说说的,但夜归雪这么回答她就有话说了。
她语速很快:“夜归雪, 你怎么还不同意?铁石心肠也不是你这样的吧?你现在已经是红尘图的主人了, 红尘图内发生的事情你也都能知道。沈长笙和陆瑶双这次在神器天地内是真正的生死相依了吧?那黑影攻击陆瑶双时, 沈长笙都愿意舍命相救了,这你还不相信她的真心吗?”
“我没有不相信。”
“那不就行了吗?那你还——”
“在那一刻,也许她确实是有真心,也确实是愿意为了心上人舍了性命。但时间不会永远停留在那一刻,真心是会改变的。”
夜归雪声音轻轻,面上表情不变。
沈戾一滞。
明明是在说沈长笙和陆瑶双,怎么她听着却字字对应夜归雪和那魔族的曾经呢?
她嗓子有些干涩起来:“那你想怎样?”
沈长笙现在已经继续跟陆瑶双去历练了,她们还能在一起。
但历练总归是会结束的。
“我说过了,我需要看沈长笙的表现,看到我满意为止。”
那她一直不满意怎么办?
沈戾想这么问,不知怎么对上夜归雪的眼神后没法开口。
反应过来时夜归雪已经向着玄清门山门的方向走出好几步了。
敢情夜归雪以为这就商议完了各自打道回府了?
她忙跟了上去。
夜归雪停住脚步背对着她没有回头:“你还有事?”
“有有有。”沈戾转到她正面,再次急中生智:“你现在要到魔界吗?”?
夜归雪皱眉,满是不解。
“你之前不是说要考察沈长笙,需要到魔界看看她的成长环境吗?”
“我觉得你刚才说的话很有道理。结契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作为沈长笙的师尊,我也应该看看陆瑶双的心性如何,我也要看看她的成长环境。”
她铺垫了一串,这才说出最重要的一点:“如果你现在不想去魔界,那我刚好到玄清门去看看。”
“你之前说过,我若是不放心陆瑶双,想到玄清门看看也可以的。”
沈戾怕夜归雪拒绝,搬出她之前在揽月楼说过的话。
夜归雪挑了下眉,似是在回想。
大名鼎鼎的玄光仙尊说过的话,总不能不认?
沈戾的心微微悬起。
她看到夜归雪沉默地向玄清门山门走去。
没拒绝?那就是答应了!
沈戾忙快步跟了上去。
虽然路常春刚才打碎了几座山和路上石块,但四周石头还是很多,迷阵还在,夜归雪现在走的是出阵之路。
她看着夜归雪有意跟她保持了两三步的距离,想了想,有些刻意地加快了脚步。
夜归雪慢她快,夜归雪快她也快。
距离很快拉近。
夜归雪听着后面哒哒脚步声,眉眼微扬。
直到脚步声的主人越来越靠近,近到快要肩并肩。
夜归雪收敛表情回头看去,同时停住脚步。
沈戾险些一头撞进她怀裏。
她抬头一看,“玄清门”三个字飘逸自在。
原来已经出了迷阵到了山门前了。
她心裏一阵失落,问夜归雪道:“为何玄清门跟四方宗不同,没有负责巡视山门的修士?”
夜归雪也抬头看那山门一眼,声音微微严肃:“四方宗跟玄清门自然不同。四方宗地下有——”
她下意识地警惕起来,想到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沈戾在红尘图内都知道了,才继续道:“玄清门没有那东西,门派内也没有那么多能用的修士,人手自然能省则省。一个迷阵能做到的事,何必再浪费人手?”
这是她四百年前出关时师姐路常春对她说的。
在她闭关前,玄清门山门前还没有迷阵。
沈戾了然。
四方宗来往修士颇多,确实不是一个迷阵能够应对的。
一想到迷阵,她就想到路常春。
堂堂玄清门掌门,居然真的这么闲,会亲自进阵查看。
她跟夜归雪一起进了山门,看到四周才知道夜归雪所言不假,玄清门和四方宗真的很不同。
最大的不同体现在四方宗修士很多,巡山的修士,进山门后到风雪殿那一路全是来往的弟子、长老、护法。
玄清门这一路上遇到的却只有寥寥数十人。
而且看年龄还都是跟陆瑶双差不多的,看到夜归雪后认真行礼,对跟在夜归雪后面的她也一点不八卦。
他们行完礼后目送夜归雪走远,然后就继续原来的事。
整座宗门都冷冷清清的。
经历红尘图回溯那一遭后,沈戾现在知道宗门冷清是因为什么。
她原本还有很多话要跟夜归雪说,比如说那几朵花如何了之类的,现在都堵在喉咙裏。
这种心情在她跟着夜归雪一步踏出看到熟悉也陌生的云隐峰峰顶时更加剧烈。
说陌生是因为她没来过。她以前从没到过云隐峰。
说熟悉是因为她在红尘图裏看到过。
夜不忍血洗魔族王宫前的白天,曾在这裏坐了很久。
沈戾低头,隐约能隔着时空看到黑衣女子以诛邪剑刻下的三个字。
不忍见生灵涂炭。
她踩过不字,于是忍心见魔族王宫血流成河。
在沈长笙和陆瑶双签订协议之前,人族和魔族互为死敌由来已久,那位魔尊的所作所为加剧了这一点。
她炼制邪镜,使人族死伤无数是事实。
可——夜不忍血洗魔族王宫,手裏沾染了无辜者的鲜血,这也是事实。
沈戾想到这裏,头又是一阵抽痛。
她现在还是魔族魔尊,真的能够坦然说她喜欢夜归雪吗?
即便没有那负心的魔族,夜归雪又真的会接受魔族魔尊吗?
如果她不是魔族魔尊——
沈戾轻轻握紧手裏的扇子。
也许她不该在此时到玄清门来的。
她应该先毁掉不灭塔。
以魔尊之名毁掉不灭塔后,她对魔尊之位无意,就不必再占着这个位置了。
她也不是完整的魔族。
她是半魔,她有一半人族血脉的。
但毁掉不灭塔谈何容易?
她无意识地把手搭在腹部上。
她现在已经不是重伤了,体内那团黑雾在红尘图的四分之一认她为主后又小了几分。
可要完全散去依然困难。
黑蛟木已经炼化,对她伤势有用的灵物魔族魔卫已经搜刮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那部分,只能一点一点磨去,如水滴石穿那般。
心急解决不了问题,甚至心境乱了反而会让情况变糟。
那需要很长的时间。
也许几十年,也许几百年。
其实对她这个修为的修士来说一点也不长,她再沉睡个两三次就可以了。
可她遇到了夜归雪。
从揽月楼到现在不过一年,却比她以前几百年都深刻。
她不想再沉睡。也忍不住那么长时间不见夜归雪。
但这些,她也没法对夜归雪说。
夜归雪在这时问她道:“沈戾,你不是魔族王族,也没有王族血脉,是么?”
她之前让人查沈无悠。
在红尘图回溯结束出来后又顺便查了下当年魔族王宫剩下的那些王族。
有师尊夜不忍的封印限制,那些人都修为低微,例外的只有沈无悠一个。
沈无悠一生没有对谁动过心,也没有血脉相连的孩子。
沈戾只是她在山裏捡到的婴孩,是被家人丢弃的。
“我么?我是半魔,生来就被家人丢在深山老林裏,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啊。所以夜姑娘,你快答应跟我做朋友吧。我们成了朋友,以后你就是我在这座天地裏第二,咳,第一亲近的人了。”
至少被丢弃这几个字是真的。
但如果沈戾不是王族血脉,楼无罄怎么会甘愿奉她为主、毕恭毕敬?
早在六七百年前,在她还没认识申离前,楼无罄就已经是魔族左使了。
她高傲、冷酷,行事的手段很厉害。
人族将她视为需要重要防备的魔族目标。
她怎么愿意让沈戾入主魔族王宫?
“你怎么能当上魔尊?”她直接问了出来。
沈戾迟疑一瞬后,实话实说:“不灭塔在魔界中心,除了魔族王宫外,世族的地盘最接近那裏。他们没法安心,求我师尊出手。”
“我师尊应该是跟他们做了交易。”
“但,她死在不灭塔前。”
沈戾声音微颤,缓了缓才继续:“她死前让我以魔尊之名毁掉不灭塔。”
“至于楼无罄、百裏锐和那些世族为何答应,应该是师尊威胁了他们。”
她垂眸,想到了黄泉印的作用,还是没有把魔族秘辛全部说出来。
“不过我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魔族王族血脉的。”
听到她这么说,夜归雪皱了皱眉,第一反应是邪镜血祭之术。
沈戾的修为早在乘风境之上,她有魔族王族血脉,那么那面邪镜——
她无端有些急躁。
沈戾看她一眼,看到她脸上表情后不由一怔。
那似乎是担心的表情。
难道夜归雪是在担心她吗?
她顿时有些欢快起来,忙道:“我曾在不灭塔前重伤,差一点就死了。那时我血气不足,师尊渡了部分心头血救我,我才能继续活着的。不过那只是部分血脉而已,没有影响的。”
她没说和沈长笙的“血脉相连”之术。
虽然望月楼她吐血那会夜归雪也在,也许夜归雪已经知道了。
但她还是没有明说。
仙门修士不喜欢旁门左道,夜归雪应该也是如此。
夜归雪关注的重点也不在这裏。
她看向沈戾腹部的位置,眸光微深。
沈戾说她是因不灭塔重伤的,她如此深信不疑。
但明明不是不灭塔。
荒山出来后,她能从沈戾身上感应到她当年那一剑蕴含的玄光剑印。
沈戾的重伤,应该是因为玄光剑印,因为不离洞她反杀那一剑才对。
那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一剑,没道理起死回生后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夜归雪忽地往殿内掠去,“我忽有所感要闭关几天,你自行——”
她想说沈戾自行安排就好,话到一半想到风雪殿那一幕,于是从袖子裏摸出一样东西放到沈戾手裏。
入手温凉,凉是玉牌的质感,温是夜归雪指尖触碰那一瞬间的温度。
沈戾看去,手裏是一块刻着“云隐”二字的玉牌。
有这牌子在,云隐峰的阵法会自动保护她,什么黑衣人还是青衣人都没法刺杀她。
当然,这也是一层限制。
她没法动用魔族灵力在玄清门内害人。
沈戾没有害人的心思,也不觉被夜归雪防备了。
她轻抚“云隐”二字,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忽有所感。
是指跟她聊天,夜归雪能够感悟到什么的意思吗?
她能帮助夜归雪修行?
沈戾轻笑一声,躺在山崖上看山间自由的风,想象着这也是吹过夜归雪脸上的风。
她于是心满意足。
玄清殿内。
夜归雪盘膝而坐,凝起所有心神去感应山崖上沈戾体内的玄光剑印。
荒山出来感应到玄光剑印后,她是能够操控玄光剑印的。
沈戾修魔族功法,玄光剑印却出自她,人族玄清门正统功法,也脱胎于世间最凌厉的剑法。
两者互相克制,谁强谁赢。
她修为比受伤的沈戾高了一点,她能够隔空操控玄光剑印刺伤沈戾。
可夜归雪没有这么做过。
也许是因为她没能想起来。
现在她想起来了,要做的是与之相反的事。
她在削弱那剑印对沈戾的影响,以此验证一个猜想。
削弱后她立即奔向山崖。
崖边躺着的沈戾皱着眉,似是有些痛苦,大概在能够忍受但没法做到波澜不惊的那种地步。
夜归雪的脚步顿住。
她并指结印,把对玄光剑印的指示撤去。
沈戾的眉随之舒展。
她坐了起来,察觉到动静回头,看到夜归雪后一笑:“你出关了。”
她竭力掩盖住刚才的痛苦。
夜归雪的心裏一下掀起惊涛骇浪。
沈戾的伤不是因为玄光剑印,不是因为她。
甚至反过来,她的玄光剑印在沈戾体内,对她还是好事,有保护的作用。
第40章 替身?
40
为什么?
明明当年那一剑是为了杀沈戾的。
那一剑也确实杀了沈戾。
怎么留下的玄光剑印会反过来护住沈戾?
夜归雪想不通。
她走上前去, 半蹲在沈戾面前,在她不解的目光裏伸出手。
夜归雪这是?
沈戾没有阻止, 任由她的手伸到面前,一直到她脸上,在她右眼侧轻轻一点,收回来时指尖多了一滴晶莹。
那是她的汗。
沈戾一怔。
夜归雪问道:“你刚才感到痛苦了,是吗?”
她声音很轻,沈戾隐约听出几分温柔。
她心裏微动。
是因为云隐玉牌在她手裏,夜归雪又是云隐峰峰主, 她能通过玉牌感应到她的痛苦,才这么急急忙忙赶来的吗?
她点头, 回答道:“是的。”
她原本是在山崖上看日出, 看风吹,看夜归雪以前看过的云隐峰风景,想象夜归雪的以前。
然后忽然腹部一痛。
看似莫名其妙, 其实原因出在哪很简单。
只能是因为那团黑雾以及裏面包裹着的东西。
这样的痛其实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至少根本没法跟她当初在不灭塔前受到重伤的痛苦相比。
她沉睡那几百年裏,也不是没有这样痛苦过。
忍忍就过去了。
她平静地对夜归雪这么解释。
夜归雪看着她习以为常的表情, 不知怎么心裏有些不舒服。
“夜归雪?”
怎么夜归雪听完后一下就愣住了?
沈戾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没反应。
她又凑上前去, 近到能清晰在夜归雪眼裏看到自己的倒影。
好近的距离。
沈戾的心跳不由加快。
原本这么做只是她看夜归雪魂游天外想逗逗她,但现在——
她眨了眨眼,目光下移,清楚地看到了夜归雪的唇。
红尘图内“不离洞”中,她是亲过夜归雪的唇的。
而且也不单单是亲吻,后来她和夜归雪还双修过。
沈戾想到那时的场景, 不由自主地又将目光往下移了移。
她有些口干舌燥起来。
夜归雪回过神来时看到的就是沈戾近在咫尺的脸和情绪分明的眼睛。
她心裏在想什么, 此时全表现在脸上了。
“你——”夜归雪声音微哑。
“我什么都没想!”沈戾一下像是被踩住尾巴一样蹦了起来。
她急急忙捂住眼睛, 化为一阵风溜走了。
她还没说什么呢。
夜归雪看着她逃命般的背影,唇角微勾,而后伸手理了理衣襟。
又不是第一次,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她摇摇头,继而笑意微僵。
沈戾没有以前的记忆,对她来说,还真的是第一次。
她念着这三个字,情绪微微复杂起来。
她走回云隐峰宫殿内。
桌上放置着许多玉简。
有近些年流窜作乱的邪修魔修相关信息,有各门派出色后辈的名单,也有对四方宗地下空间情况的说明。
夜归雪在桌前坐下,拿起玉简认真地看了起来。
她一看就是好几天。
陆瑶双不在,云隐峰上其余人没有大事是不会和她同在一殿的。
殿裏显出一股冷清。
夜归雪看完最后一枚玉简后有些失神。
她生性冷清,这样安静的氛围原本是她最喜欢的。
只是经历过热闹后,难免会有些不适应。
她拿起腰间属于陆瑶双的命牌,看了一会放下后,再次想到了沈戾。
那天过后沈戾也有出现过。
她在四周看了看摸了摸,一会问她渴不渴一会问她累不累,吵得她没法静心,就把人赶出去了。
沈戾也不恼,脚步轻快就往殿外面去了。
她说去看看云隐峰的其他地方,看看陆瑶双的修行路是怎么过来的。
夜归雪心知肚明。
看陆瑶双是借口,看她的修行环境才是真的。
她满脸新鲜,一副第一次来的样子。
可她以前是来过的。
五百年以前,确定心意后,申离是到过玄清门云隐峰上的。
她见过路常春,也见过当时在门内的诸位峰主。
她跟那些人说她喜欢自己,要跟自己结契。
申离从前是这样的。
她天不怕地不怕,从来肆意妄为,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所以当她明确心意后,对她也是从来不掩饰,心裏想到什么嘴上就直接说出来。
她的喜欢炽烈坦荡。
夜归雪想到过往,心口微痛。
体内剑意激荡,一遍遍冲击着禁锢。
这不是第一次。
早在揽月楼见到沈戾开始就如此了。
只是那时很微弱不起眼。
她没有在意。况且在意了也没有办法。
而后一点一点积攒起来,到此时终于如巨浪滔天,让她没法再忽视、忍受。
她有些难受地把手撑在桌面上。
殿外在此时隐约有脚步声响起。
是沈戾吗?
夜归雪坐直起来,很快又摇头。
不是沈戾。
沈戾现在能留在云隐峰上看到她,眼裏都满是溢出来的欢喜,她连走路的声音都是轻快的,哪会这么沉稳?
“师妹。”温和的声音响起。
一袭青蓝衣服的女子走了进来,“那沈戾真的——”
“你怎么了?”路常春脚步微乱。
虽然夜归雪现在看上去跟以前无异,但她怎么都感觉不对劲。
她凝指一点夜归雪眉心,脸色一变:“那剑意,失控了?”
夜归雪点点头,闭目调理。
她很快睁开眼睛,“没事了。”
路常春皱眉,“师妹,你的心,又乱了。”
夜归雪没回答。
路常春一指殿外,隐有不满:“都是因为沈戾!”
“师妹,你说实话,她真的不是申离吗?”
她凑上前,直视着夜归雪的眼睛。
夜归雪垂在桌下的手微颤。
一时想到她刻在竹简上的话,一时是削弱后反而带给沈戾痛苦的玄光剑印,一时是沈戾满是情意的眼神。
还有当年不离洞那一刀。
她没有移开目光,说道:“我也不确定。”
“但当年那一剑的威力,你应该很清楚。”
“而且沈戾确实是魔族现任魔尊。”
申离是半魔,这是当年仙门修士都知道的。
路常春也知道这一点。
魔族看重血脉,半魔很难当上魔尊。
而且她了解夜归雪。
如果夜归雪信誓旦旦说不是,她反而会疑心,认为那人起死回生后又说了什么甜言蜜语蒙蔽住了夜归雪,想再杀她一次。
但夜归雪只说不确定。
路常春砸了下桌子,有些不甘地道:“那也不能让她留在云隐峰跟你朝夕相对。”
“她的长相跟申离相似,你理应远离她。”
“况且魔族魔尊留在玄清门,不知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要施展!”
“我去赶走她!”路常春说着就要出殿。
夜归雪按住她,“师姐,她是因为陆瑶双的事来的。”
她往前倾了倾身,简单把陆瑶双和沈长笙的事说了一遍。
路常春没有弟子,一直对陆瑶双很喜爱,当初陆瑶双和沈长笙的事她也是知道并且支持的。
她还反过来想要帮陆瑶双说服夜归雪过。
“我那时怎么知道沈长笙的师尊长这个样子。”路常春依然不满。
“师妹,小瑶双的事是重要,我看着她长大,自然也希望她能万事如愿。但你才是最重要的。”
“这不仅是我的私心,还关乎整个仙门。”
路常春脱口而出,对上夜归雪似是惊讶的表情不由一滞。
她刚才好像说了些不该说的?
“总之你自己小心一些。主峰那边好像有要事,我先回去了。”
她很快离开。
夜归雪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愣神。
关乎整个仙门?她现在真的还能关乎整个仙门吗?
“这么恋恋不舍吗?也难怪。”
“毕竟嘛,私心!你才是最重要的!”
“你师姐对你还是一片情深。”
沈戾忽地出现,声音裏藏不住酸。
夜归雪扶额,情绪一散,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心裏微惊。
不仅是因为她没有察觉到沈戾的出现,还因为她跟路常春刚才说的话。
“从‘魔尊’的阴谋诡计那裏来的。”
沈戾看着殿门外满是不爽,“怎么你们都认为魔尊就一定会搞事情?而且我的长相怎么了?我明明长得很好看的。”
怎么都不至于到路常春一看到她的脸就感到不适的地步吧?
“人族修士提防魔尊这事,还需要理由吗?”
夜归雪抬眼直视沈戾,选择性跳过了后面的问题。
沈戾没听出来,反而心裏有些心虚。
有千年前那位魔尊的前车之鉴和邪镜,人族修士提防魔尊好像真的很正常,不提防才不正常。
她郁闷地点点头。
腰间刻着“云隐”二字的玉牌亮了亮,她有些高兴地拿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人都到齐了?我立刻就到!”
夜归雪皱眉。
那是她给沈戾防身的云隐峰玉牌,只能跟玄清门修士传讯,其余的不管是楼无罄还是上官舞,都没法用这个隔空交流。
沈戾在回复谁?
“那个,你还有事要忙是吗?那你继续。”
她说完直接就走。
夜归雪连想拉住她问个清楚都没机会。
脚步声再响起,是云隐峰修士送来新的玉简,需要她看过并给出应对的措施。
夜归雪拿起一枚,却怎么都看不进去。
沈戾怎么可能在玄清门内还有认识的人?
她凝指,通过那枚云隐玉牌感应沈戾的位置。
灵云峰。
这同样是玄清门内的一座山峰,只不过不是包含弟子归属的主峰,而是弟子间用来修行、切磋、静心的山峰。
玄清门内修士很少,多是年轻的弟子。
沈戾到时人果然已经到齐了。
她有些期待地走上前。
那些弟子忙抬手行礼:“魔尊前辈。”
“不用多礼不用多礼,都说了平辈相交就好了。”沈戾摆手。
“那怎么行?好歹您也是前辈。而且前些天还为我们指点迷津。”
“对啊。平不平辈的再说。您还是魔族之尊,该有的礼还是要有的。”
年轻弟子们叽叽喳喳。
沈戾眼神温柔。
这就是玄清门的弟子啊。
果然跟夜归雪一样让人喜欢。
她原本不过是在云隐峰闲逛,撞上一个弟子在修行过程中心神不稳险些失控。
对她来说只要随手一拍就能没事,她于是顺手就拍了。
那弟子却很感激她。
看到她有云隐玉牌把她当贵客一样对待,带来同伴向她请教。
虽然人族和魔族的功法不相通,但他们问的问题她不假思索就能回答上来,像是以前了解过刻入灵魂一样。
弟子们于是对她越发恭敬。
知道她是魔尊后也没有在意,反而因为秦潇对她更亲近了。
“魔尊前辈?秦师姐说过您的,您当时还送了秦师姐一个宝贝是吧?”
“您就是沈长笙的师尊?长笙道友,我见过她几次的。”
“陆师姐也很喜欢您。”
“对,秦师姐说您人很好,那一定不会有假。”
秦潇在玄清门的人缘很好。
这是沈戾当时的想法。
她反正闲着也没事,于是也会看看这些弟子练剑修行,想着以前夜归雪是不是也如此。
但应该不是。
夜归雪天赋卓绝,而且还有四方宗的苏浮尘带着,在四方宗还有风雪殿居住。
她收回思绪。
“其实,我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不知道该怎么做,想向你们请教一下。”
沈戾伸手,也向之前的弟子一样行了个礼。
夜归雪来时看到的就是她双手交迭满是认真的样子。
她要踏出的脚步一停,回身隐在一块山石之后。
“还有什么事是前辈不知道,我们却能知道的?”
“当然有了。”
沈戾咳了一声,忍住心裏羞窘,大声道:“我想要请教你们,如何才能追求到玄光仙尊!”
夜归雪的呼吸不由滞住。
她探出头,看到沈戾满是认真的眼神。
四周一静,那些弟子也感到震惊。
而后反应不同。
“前辈,难道您喜欢仙尊吗?是那种,想一直在一起,结道侣契约那种喜欢吗?”
怕沈戾不懂,有人继续道:“就是陆师姐对沈长笙的那种喜欢。”
“您真的喜欢仙尊吗?可,可您怎么能喜欢仙尊?”
“那有什么不能?两族不是已经和解了吗?”
有弟子回答了同伴的质疑。
“但仙尊她,她心有所属啊。”
“那也是以前了。那魔族都死了。”
沈戾安静地等弟子们反应过来,才接着道:“我确定我喜欢夜归雪。只是不知道怎么讨她欢心,所以想请教你们。”
“这句话真正的意思,其实是请教你们,该如何追求心上人。”
她自问对夜归雪已经有一定的了解,不需要靠这些玄清门的年轻弟子告诉她。
只是如何追求心上人,她确实一无所知。
这是她第一次动心。
这问题问楼无罄、百裏锐还是魔族的魔卫都不合适。
问上官舞倒是合适。
但上官舞真的很忙,从上次红尘图后就一直在天影阁。传讯玉符在红尘图内又碎了,她也没法问。
“如何追求心上人——”
“这个我擅长!简单,投其所好就好。心上人喜欢什么就送什么。不过仙尊的话——”
那人一下卡住。
很快又有弟子开口。
沈戾将那些话全部记住,道过谢后离开。
角落裏,有个弟子像是才想到什么,惊声道:“可仙尊不是悟出无情剑了吗?”
悟出无情剑,应该就不会再对谁动情了。
*
云隐峰宫殿内。
夜归雪一步踏进去,脑子裏还是沈戾坐在一堆年轻弟子裏交迭的手、俯身的动作。
上一次见,是她在红尘图内请求梦红尘回溯她师尊沈无悠的过往。
她现在向那些弟子行礼,询问如何追求她。
追求。
夜归雪按住心口,一阵刺痛。
她握住玄光剑,原本是想以此让自己清醒,脑子裏却不知怎么想到玄光剑印。
她已经确定了,那剑印在沈戾体内确实对她有益。
但那剑印分明是跟魔族互相克制、水火不容的,根本没法相安无事。
除非沈戾体内还有别的力量。
比如邪修。再比如妖兽。
剑印克制魔族灵力,也克制邪修术法、妖兽妖力。
三种力量在她体内达到微妙的平衡,于是共存。
所以她削弱剑印影响打破平衡,沈戾才会感到痛苦。
夜归雪皱眉。
想到了揽月楼外、荒山内和四方宗风雪殿前对沈戾的三次刺杀。
揽月楼外是蒙面的黑衣人砸符玉,那些符玉满是杀意。失败后黑衣人立刻自杀,宁愿忍受绝焰符的痛苦尸骨无存,也不愿意留下痕迹。
荒山那青衣人则利用荒山内部不能使用灵力的限制,以音修手段织造幻境想要困死沈戾。
她近身毁掉竹箫后,那青衣人还能施展剑法。
那两次都是全力以赴真心想要沈戾的性命。
四方宗风雪殿那次却不同。
据沈戾在地下空间的描述和后来她查到的,那黑衣人只是要把沈戾引到地下空间。
也就是从那次以后,对沈戾的刺杀就停止了。
是改变了主意,还是那之后沈戾被拉入红尘图,第四次刺杀没有合适的机会?
又或者是四方宗宗主那边迫于魔族压力一直在追查,那人怕再次出手会暴露痕迹。
但那人跟沈戾有什么过节?
——会不会跟当年不离洞的事有关系?
夜归雪想到这,心口再次一痛。
不离洞前申离对她百依百顺、无有不从。
她事后回想连一点痕迹都想不起来。
像是进了洞后忽然就如此的。
但申离动手时神智清醒,眼神虽然冷漠至极,却依然是她。
她不是被控制的。
她当时所做的都发自内心。
她刺来那一刀是真的想要她死。
这一点绝不会有错。
她修玄清门术法,灵觉敏锐,对别人的杀意最为清楚。
夜归雪闭上眼睛,脑子裏又浮现出沈戾刚才对弟子们说的话、云隐峰峰顶逃跑般的背影……
两种情绪来回转变,搅得她难受。
她伸出右手,自储物空间深处拿出一幅保存得很好的画像。
沈戾走来时看到的就是一个呆呆看着画像的夜归雪。
她凑过去想看看夜归雪在看什么,看清楚后脚步顿住。
画像上是一个女子,一个很年轻的女子。
年少轻狂、得意洋洋,眉眼是欢喜,那股自由不羁几乎溢了出来。
但又不过分骄纵。
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沈戾没法生出好感。
她灵魂一阵刺痛,只是她无知无觉,化为本能的厌恶,让她想远离。
那同时也是一个长相跟她相似的女子。
沈戾不是第一次看到。
早在红尘图内,在夜归雪最后一道试炼,关于堕魔,关于心上人那关她就看到了。
那是夜归雪的心上人。
红尘图“器灵”那时说神器不知道夜归雪真正的心上人长什么样,所以借她几分长相。
“借”的那几分,就跟眼前画像上一模一样。
但这画的材质、着墨都有着岁月的痕迹,至少上百年。
那根本不是她。
尤其画上女子手裏还拿了根鞭子。
她在挥鞭。回头看来时眼裏含笑,情意绵绵。
而画上线条虽然极为柔和,但属于剑修的痕迹也丝毫没法掩盖。
这画出自夜归雪之手。
画上之人,是夜归雪真正的心上人,当年被她所杀的魔族。
长相跟她七分相似。
所以夜归雪每次看她温柔的眼神,都是透过她看那魔族?
她,堂堂魔族魔尊,成了一个替身!
沈戾顿时怒火中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