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酒后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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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归雪脸上有达成既定目标的满意。她松开握住沈戾右手手腕的手。
沈戾也不自觉地松开手。
只剩那刀还半插在夜归雪心口周围, 原本漆黑无光的刀柄此时沾满鲜血,红得刺眼。
天上那轮月恰在此时隐到云后, 庭院一暗。
衬得夜归雪那袭向来不染凡俗的白衣惨白暗淡起来。那抹血红反倒成了鲜亮的颜色。
沈戾捻了捻垂在背后的手,只觉黏糊得难受。
她静静看着夜归雪。
夜归雪任由她看着,半晌都没动作没说话。
过了一会,她忽地出声:“时间到了。”
于是自己伸手把刀拔掉,面无表情像是一点痛意都没感受到,再拿出丹药仰头吞下,捡起桌上的酒坛饮一口顺了顺。
沈戾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夜归雪静立在庭院不动,任由伤口上血流不断的这段时间跟之前自己在四方宗地下挨了她那一剑, 到秦潇递上疗伤丹药的时间差不多。
“……”
她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是因为那是夜归雪所以她不懂?
还是因为那是人族、是剑修, 所以她不懂?
血止住。
夜归雪看她一眼,继续拿出一件新的白色的衣服披上,细致整理好后严肃系上衣襟。
于是伤口也看不到了, 衣服也不红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表情如常。
如果不是桌上还放着一把沾着血的刀, 沈戾会觉得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怔怔看着桌面上那刀。
夜归雪顺着她的目光, 也看到那刀。
她垂眸,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把刀上的血都擦掉,郑重其事地想要收起来。
沈戾如同不受控制地想要拦住她,“那噬魂刃——”
她回忆了下之前夜归雪的介绍,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劲,“这刀这么歹毒, 是邪修兵器吧?”
就算夜归雪刚才那刀没对准心口, 可一把刺进心口就能吞噬修士灵魂、让修士死得痛苦无比还永坠地狱的刀, 刺进体内还停留了一会,难道不会有什么问题吗?
夜归雪怎么会随身带着这么一把诡异的刀?
而且她现在还要收起来?
“邪修兵器?”夜归雪重复一遍,眉眼微扬,认真地回问沈戾:“你说这刀是邪修兵器?”
难道不是?
沈戾心头浮起怪异,感觉面前的夜归雪不太对劲。
就跟那日在四方宗地下的夜归雪一样。
楼无罄说四方宗地下空间是镇压邪祟的地方,还说人族修士近百年来必修《清心诀》。
《清心诀》能够静心凝神。
而那日她到四方宗地下空间感受到的只有压抑沉闷。
难道那地方还会影响修士情绪么?
沈戾回想起自己当时的情绪,再回想夜归雪当时脸上表情,一时恍惚。
趁着她恍惚的时间,夜归雪把那刀收了起来。
不是收进储物空间,而是收进怀裏。
她动作很快,沈戾只看到一抹红影。
那刀没有刀鞘,而是用一段红绸缠起来,隔绝刀刃。
漆黑的刀柄,冰凉的触感,鲜红如血象征喜庆的绸布。
沈戾不由想问夜归雪就这么把邪修兵器放在怀裏难道不危险,顿了顿还是没有真问出口。
危险不危险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还是看不懂夜归雪。
隔着大老远,夜归雪跑到她面前来,握着她的手捅这一刀又是为什么?
她转身要走。
夜归雪再次出声。
她说:“沈戾,我不欠你的了。”
话裏带着决绝。
沈戾没来由一阵心烦意乱。
她忍不住回头,“我又没说你欠我的。”
她走回到夜归雪面前,皱着眉道:“我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当时我刚到就看到你坠落,没多想就出手了。我救你也不是想要你感激涕零百依百顺。”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救你,你反而刺我一剑。”
她当时也只是想要夜归雪一个解释。
玄光仙尊大名鼎鼎无人不知,那么多人族修士崇拜她、信赖她。
她斩妖除魔,惩恶扬善。
沈戾一直以为她是那种光风霁月、磊落坦荡的人。
白日裏她看到的那一幕似乎也能够佐证这一点。
同为五大宗修士,她出手惩治血刀堂修士,帮了那半魔。
她想到这裏直接就问了:“你为何会出手帮那半魔?”
她跟那些围观修士的想法差不多。
夜归雪被魔族利用欺骗过,还险些就死在那魔族手上。
她明明最应该厌恶魔族的,最想对魔族赶尽杀绝的。
“为何不帮?”夜归雪反问。
她走到桌前坐下,抬头看着那轮被云盖住的月,声音轻轻:“厌恶魔族,被魔族杀过一次恨魔族,难道就要滥杀无辜、黑白不辨是非不分?”
“那是堕魔的魔修、逆道的邪修,不是我夜归雪。”
而夜归雪是玄清门内门弟子,自小拜入师门,从有记忆起就在玄清门长大。
她清楚知道她的师尊和许多只见过一两次面就永远没机会再见的长辈因何而死。
也清楚知道自己修行的目标。
她应该一直修行、苦练,历经生死,到最后成为她期望那样。
她原本应该是那样的。
……现在也一样。
“我不会堕魔成为魔修,不会心性大变成为邪修。”
“我依然会做到我想做的一切。”
夜归雪忽地起身。
她望向云后那轮月,不知道是在跟月亮说,还是在跟沈戾说,亦或者跟她自己说。
沈戾有些恍惚,也有些刺痛。
隐约像是听到了某道带着凉意却满是坚定的声音一闪一闪跟她说:
“你老跟着我干什么?”
“交朋友?我不需要,我修无情道的。”
……
“看那裏,那就是那么多人族前辈做梦都想摧毁掉的地方。”
“我夜归雪会做到!”
沈戾迷迷糊糊地晃了晃头,抬眼看到夜归雪微微皱眉,不解地看着她。
怎么了?刚才说到哪裏了?
夜归雪救半魔、厌恶魔族但不滥杀无辜?
她脱口而出:“可你之前用了一百年时间杀魔族。”
“那些魔族不该死?”夜归雪定定看着沈戾,看她的脸,看她眼裏情绪。
她说道:“我没到魔界,没到魔族王宫。我杀的那些魔族,全都是在人族地盘上,对人族出过手的。他们不该死吗?”
她像是很认真地在问沈戾。
沈戾没回答。
她是魔尊,说该死似乎不对。
但在当魔尊之前她还是半魔,她清楚地知道魔族的德行。
夜归雪杀魔族那段时间她还在沉睡。
那时沈长笙还没认识陆瑶双,两族还没和解。
互相厮杀到遍地流血。
夜归雪在饮酒,一口接一口,一坛接一坛,地面很快摆了一堆空酒坛。
有刀伤能这么饮酒的吗?
沈戾欲言又止,转身走了几步,没忍住还是折返回来。
不是阻止夜归雪饮酒。
她问夜归雪:“你还没回答,在四方宗地下,你为何忽然刺我一剑?”
她还是想知道。
总不能真无缘无故的,就只是因为她是魔尊吧?
夜归雪垂眸,回问她:“你为何会出现在那裏?”
跟当时在四方宗地下一样的话,不同的是她脸上没有冷意,眼裏只有迷茫。
月亮又出来了。衬得夜归雪神情柔和。
沈戾沉默片刻,道:“我说是被黑衣人刺杀,反过来追杀他追到那裏去的,你们又不信。”
夜归雪:“如果你在不灭塔前想要毁掉那座塔,紧要关头我或是人族修士忽然出现,你会如何?”
魔族禁地不灭塔。
沈戾的眼神一下满是警惕。
夜归雪怎么会知道不灭塔?上官舞说的?
而且还知道她想要毁掉那塔?
她的手指无意识动了动,像是想要握住什么。
嗤。
夜归雪笑了一声。
沈戾忽地反应过来,这是夜归雪将四方宗地下的事套用过来。
但不管夜归雪还是人族修士,根本不可能到不灭塔前!
她想到这点,再想到当时黑衣人插在地上那面旗子、那道门,整个人都有些迷茫。
如果四方宗地下等同于魔族禁地不灭塔,那么那个黑衣人的阵道比她和楼无罄以为的还要厉害。
可她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么厉害的阵修?
而且——
“你究竟怎么知道不灭塔的事的?”她问夜归雪。
这回轮到夜归雪没回答。
人族有人族的问题,魔族有魔族的问题。
立场不同、互相防备。
如此泾渭分明。
“如果你最初出现时就是魔族——”夜归雪忽而仰头灌了一口酒。
沈戾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夜归雪摇头,推了桌面上一坛酒给她,“给你。”
这是让她陪喝的意思?
沈戾揉揉心口。她的伤已经好了。
她拿起那酒坛猛灌了一口。
酒很烈,刚入肚就有三分醉意。
借酒消愁,好像还真是这样。
沈戾长舒一口气。
她对夜归雪、对人族都没有什么企图。
夜归雪和人族怎么想都跟她无关。
她这么对自己说,很不见外地捡了桌面上一卷竹简看。
那似乎是夜归雪之前在看的。
入眼是: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口说无凭,事实为证。
人在事上练,刀在石上磨。
……
很是通俗易懂。
后面附上更通俗易懂的解读。
一整册大概都是。
沈戾知道这玩意。
大宗弟子也不是所有人都出身高贵来历不凡的,有的拜入师门时年龄很小字都不识一个。
像她手上这样的竹简就是给这些人看的,教识字,也顺带教教为人处事、修行准则。
夜归雪看这个干什么?
回忆幼年?
她也是很小就拜师,应该也这么经历过?
她随意把那竹简一丢,没注意到夜归雪扣在酒坛上的手指骨发白,也没注意到竹简再展开,下一个短句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后面有一行小小的字,刚劲有力、杀意隐现:在沈戾最爱她时杀了她。
夜深。望月楼上方最高,云雾裏。
粉衣的少女正低头看着庭院裏醉意朦胧的两人。
旁边白须老者小心翼翼道:“尘尊,那魔尊的长相——”
他欲言又止。
毕竟当年那事对玄光仙尊夜归雪来说是不能触碰的逆鳞。
而夜归雪是尘尊苏浮尘看着长大、带着修行的。
若说尘尊有什么逆鳞,那一定是夜归雪。
“你想说魔尊就是申离?”苏浮尘一语道破。
四方宗宗主讪讪一笑,“她跟当年那半魔的长相——”
七八分相似。
加上那股神采,乍一看还真让人不能不晃神。
“你也知道申离是半魔。”苏浮尘看着庭院裏沈戾的脸,面容沉沉。
“人有相似,正常。”
苏浮尘这么对自己说,眼神顺着沈戾看到她对面的夜归雪,继而看到她心口周围那道伤。
她握了握拳。
目光再往下,则是地面上一堆的空酒坛,和静静躺在酒坛裏无人问津的玄光剑。
她半晌没说话。
四方宗宗主也没说话。
他也在看那把玄光剑。
剑鞘朴实无华,剑刃雪亮锋利。
那是尘尊苏浮尘走遍天地四方,细细打磨上百年,在夜归雪十五岁时送给她的剑。
剑名是玄光。
天地玄黄的玄,吉光片羽的光。
后来玄光剑的主人杀了一百年魔族,真正原因不是其主人厌恶魔族用杀戮洩愤,而是为了习惯。
习惯魔雾缠身的感觉。
“本尊相信归雪自己会有分寸的。”
“四方阵离不开人,回去吧。”
苏浮尘向四方宗的方向掠去,快看不到时忽然回头,又看了夜归雪一眼,轻嘆一声:“她回宗后,让她来见我。”
四方宗宗主忙应下。
四方阵离不开人,最主要是离不开当世符修第一的苏浮尘,所以她大多时间是抽不开身的。
*
天亮。
沈戾醒来,发现自己在床上。
这没什么。醒来不在床上难道在地上?
她翻了个身,碰到个人。软软的。
她一把抱住。
“……”
人?
她床上怎么会有人?
沈戾一下睁开眼,入眼是一张白皙漂亮的脸。
闭着眼睛睡觉时没了冷意,越显柔和。
可是——夜归雪怎么会在她床上?
难道是酒后乱性?
沈戾吓得滚到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不好意思~
第22章 杀她的刀
22
地面有点硬, 还有点凉。
沈戾皱着眉把自己缩起来,很希望自己能凭空消失。
屋裏在此时响起一声轻笑, 很轻很轻,轻到似乎没有。
沈戾探出个头看向床上,刚才还闭着眼睛睡觉的夜归雪此时已经醒了。
她睁着眼睛也看了过来。
夜归雪醒着时无端有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远没刚才温柔。
但她现在脸上隐有笑意,加上衣衫不整,那股疏离感淡了很多。
衣衫、不整?
沈戾一惊,忙低头看向自己。
还好, 她的衣服完完整整的。
她抬头看向夜归雪,在看到她脸上笑容后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带一丝嘲讽意味, 也没有别的乱七八糟的情绪, 似乎就只是感到开心就笑了。
她笑起来好美。沈戾想。
所以刚才那笑声也不是幻听,真是夜归雪在笑。
夜归雪还会笑?她在笑什么?
沈戾对上她的目光,后知后觉。
夜归雪在看她, 屋裏就她和夜归雪两个人,夜归雪显然是在笑她。
“你笑什么?”沈戾有些恼羞成怒。
夜归雪不慌不忙坐了起来,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觉得呢?”
她觉得?
不就是笑她一下从床上滚到地上吗?
沈戾也在地上坐直, 质问夜归雪:“你对我做了什么?”
她理直气壮。
夜归雪挑眉,反问沈戾:“为何不是你对我做了什么?”
这还能为什么?
酒是夜归雪的,也是夜归雪让她喝的。
夜归雪上回在揽月楼醉酒后对她做了什么她还记得。
夜归雪酒品这么差,她再怎么也比夜归雪强。
沈戾没再搭话,站起来要往屋外走。
夜归雪在她后面慢悠悠开口:“怎么?心虚了想跑?”
心虚?
沈戾不服地转身,“那你倒是说说, 我都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夜归雪慢条斯理开口。
沈戾低哼一声, 保持着原来往屋外去的动作。
夜归雪继续道:“就是抱着我不让我走、对我又亲又咬, 顺带扯坏了我两件衣服而已,没什么出格的。”
她声音平静。
沈戾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抱着夜归雪不让走、还又亲又咬,还扯坏衣服?
怎么可能?
沈戾回头想要反驳,第一眼先看到夜归雪锁骨周围若隐若现的几点红。
那痕迹怎么来的,沈戾虽然没有经验,但也能猜到个大概。
那个角度显然也不是夜归雪自己能亲到的。
那是她——?
她这么一晃神,夜归雪已经把衣服整理好把衣襟系上了,什么也看不到。
可之前那抹红痕却不断在沈戾眼前浮现。
她不由伸了伸手。
“魔尊现在可没醉酒。”夜归雪冷下脸,“我不会再容忍第二次。”
沈戾忙将手收回来,有些讪讪,“我不是那意思。可按你所说,我真那样,那你——”
夜归雪怎么没阻止她,还任由——
咳。
夜归雪应该打得过她的啊。
“我当时也有些醉了。况且你一系列动作流畅利落,我刚反应过来你就自己睡下了。”
她能跟个醉鬼计较什么?
况且酒是她的,也是她让沈戾喝的。
沈戾喝完耍酒疯她也只能受着,就当是她让沈戾喝酒的报应了。
所以这事可以揭过。
但现在酒醒了,沈戾要是敢再做什么她就不会容忍了。
夜归雪没这么明说,但她话裏话外加上脸上表情全是这个意思。
沈戾没再质疑。
她努力去回想昨晚的事,隐约能想起几个画面。
有她抱住夜归雪不让走的。
有她以为抱着的能吃很香,于是随意啃了几口。
似乎真如夜归雪所说那样。
难道她的酒品跟夜归雪一样差?
沈戾惶恐。
她看向夜归雪。
夜归雪已经顺手把被子迭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尾,对上她的目光挑了下眉。
眉往下是醒来后漂亮清澈的眼睛。
不笑时自带冷意。
笑起来冰山消融、万物复苏。
眼睛再往下是鼻子,再再往下——
沈戾的目光落在夜归雪的唇上。
她还记得在揽月楼时,夜归雪醉酒后亲了她。
那、那她昨晚醉酒有没有——
她想到这裏时不自觉舔了舔唇,不敢再看夜归雪,也不敢再多想,跌跌撞撞就跑出去了。
夜归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忽地笑了一声。
她没说谎。
沈戾醉酒后确实对她做了那些事。
她只是没说全而已。
没跟沈戾说,她早知道沈戾醉酒是什么样,也没说那是她故意的。
之前在揽月楼内她假装醉酒,沈戾信以为真。
可事实上,她酒品很好。
她当时学的是以前的申离。
申离才是酒品不行那一个,醉得厉害起来形象全无。
她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但又很喜欢喝酒,每次只能喝一点。
上官舞曾说她又菜又爱玩。
后来确认关系后,申离就放开了。
反正夜归雪跟她修为差不多,能阻止她耍酒疯做出过于出格的事。
至于扯衣服、亲亲抱抱就更没什么了。
醒着时她也没少干。
申离当时是这么对夜归雪说的。
夜归雪想到当时,脸上笑意加深。
但只是一瞬,她很快面无表情。
她拿出那卷竹简,看着上面那行字。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沈戾最爱她时杀了她。
从荒山到四方宗,再到望月楼,她想了那么久才想出这么个报复沈戾的办法。
但第一步就难住了她。
怎么让沈戾爱上她?
夜归雪不知道。好像很难。
从沈戾在揽月楼第一次见到她,她的眼裏除了惊艳外就没有多余的情绪。
后来种种,沈戾看起来似乎对她很好很包容,还愿意给她挡刀、在四方宗地下出手。
可这些都跟爱无关。
几次容忍是因为沈长笙跟陆瑶双,出手救她是因为她不会见死不救。
沈戾以为她自带距离感。
但沈戾自己也给人距离感。
沈戾只把她当做陆瑶双的师尊、人族的玄光仙尊。
怎么让沈戾爱上她。
夜归雪只能想到过往。
她是怎么爱上申离的?
原本只是朋友,还是申离死缠烂打,她甩不开又打不赢只能任由她去。
后来——
又一位她只见过几次面的师长陨落。
夜归雪很难过。
申离带来了酒,说借酒消愁。
醉意三分时,圆月无缺,庭院如水。
申离向明月许愿,说愿意把所有好运都给她。
那么郑重其事,不见一点往日的随意轻狂。
申离认真对她说,她一定会如愿以偿、顺遂无忧的。
那时申离离她很近,近到夜归雪在她眼裏看到满满的自己。
她没忍住亲了申离。
醒来后她装不记得,申离也没有说起。
可那就是她心动的开始。
后面几十年,夜归雪最爱月夜。
再后面几百年,夜归雪不敢仰头。
所以,美酒、月夜,能不能让沈戾也心动?
夜归雪原本不确定。
现在看来似乎有一点点用。
至少沈戾会脸红,会不自然。
而且跟揽月楼那次不同,沈戾记得,她也记得。
夜归雪抬手,隔着衣服抚摸锁骨周围那抹红痕,半晌苦笑一声。
宁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
这是尘尊教她的,说剑修当如是。
现在她用上了见不得人的手段,攻于心计。
她真的还是夜归雪吗?
可沈戾就这么出现在她面前。
一出现,就能轻易勾起她压了几百年也压不住的往事。
让她当做什么都没有任由沈戾晃来晃去,她做不到,也不甘心。
屋外。
沈戾刚走几步,迎面撞上个人。
锦衣华服、富贵逼人,这是上官舞。
“沈戾,你来得正好。”她向沈戾招招手,像是早知道沈戾在这裏。
这很正常。
她是天影阁阁主,消息最为灵通。
况且望月楼就是天影阁的产业。
沈戾走了过去。
不知为何,她对上官舞印象不错。
第一次见面上官舞拿着刀对她动手,那时她是夜归雪的朋友,听到自己刺痛夜归雪那些话。
第二次,咳。
第三次她在揽月楼外遇到刺杀,上官舞出手,后又答应帮她查那符灰的来历,最后还送了她朵行月云,靠坐着很舒服。
她因此对上官舞态度很好:“上官阁主。”
上官舞迎上她含着笑意的眼神怔了怔,心跳加快,正要说话时,夜归雪从沈戾背后的屋裏走了出来。
“真巧,你也在?”夜归雪面无表情。
上官舞脸上表情一滞。
她看了看屋子。
按照望月楼执事回报,那确实是沈戾住的地方没错,沈戾还住了好几天。
夜归雪怎么会从那裏出来?
而且——
她看了眼夜归雪的衣服。是新换的。
修士有灵力加持,衣服能隔绝灰尘,除非是跟人打架衣服破了或者那啥扯坏了,不然也不用更换。
她捂了捂脸,心情复杂。
沈戾看看夜归雪,又看看上官舞,不知道她们怎么回事,只感觉氛围有点不对。
她打破道:“上官阁主这次来,是上次符灰的事查到了什么吗?”
上官舞回过神来,听到沈戾的话后有些沉重。
她摇摇头,“没有。”
“我查了许多地方,不是出自天工坊,也不是丹器楼。”
前者是散修最多的地方,后者是符修最多的宗门。
当然,说到符修就避不开四方宗的尘尊苏浮尘。
上官舞不是夜归雪,对那位尘尊没什么崇拜信赖的心。
她当然也想查四方宗。
但四方宗在修行界中心,又因着地下空间的原因来往修士极多,宗内规矩很多管束颇严,她没法查。
只知道有人也在查。
那些修士大概是玄清门云隐峰的。
而云隐峰的峰主是夜归雪。
她看着夜归雪。
沈戾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夜归雪。
迎着两道目光,夜归雪正要说话。
沈戾却忽地一个踉跄,吐了一口血,还身体一软险些倒地。
夜归雪要伸手,上官舞离得近先一步扶住沈戾,惊道:“你怎么了?怎么忽然吐血了?”
她抬头看向四周,什么都没有。
她看向夜归雪,眼神裏有几分震惊和戒备。
上官舞没有说话,可眼裏的意思就是沈戾会忽然吐血一定跟夜归雪有关。
原来那日在四方宗地下沈戾是这种感觉。
夜归雪攥了攥手没说话。
她垂着眼睛,目光定在沈戾唇边那抹红,以及上官舞扶住沈戾那只手上。
楼无罄拿着黑蛟木出现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掠到沈戾面前,第一反应也是看夜归雪。
可四周没什么异样,夜归雪也没什么动静。
不是她。那还有什么?
楼无罄想到什么脸色一变,急声道:“一定是沈长笙出事了!”
沈长笙出事跟她吐血有什么关系?
沈戾缓了缓,没什么感觉后抬头,想要这么问楼无罄。
在那之前,夜归雪抬手掐了个诀,像是在感应什么,继而也变了脸色:“陆瑶双有生命危险!”
她拿起玄光剑一步踏出,很快只剩个背影。
沈戾微怔,反应过来后忙追了上去。
上官舞和楼无罄在原地面面相觑。
到两人赶到沈长笙和陆瑶双历练的地方时,沈戾和夜归雪已经没影了。
四周花草密集、大树参天。
全都是树。
不但高,而且遍布前后左右。
形成个怪圈。
上官舞和楼无罄,还有跟着赶来的天影阁修士和魔卫都一起在这个圈裏来回打转,怎么都找不到入口。
怎么沈戾和夜归雪就能呢?
上官舞不服,抬手还要继续砸宝物,希望宝物爆开的波纹能直接炸开条路。
楼无罄拦住她。
上官舞:“干什么?本阁主不差这点东西。”
“没说你缺,只是很吵。”楼无罄揉揉眉心。
“你——”上官舞微怒,“不把路砸开,沈戾跟夜归雪怎么办?”
“你把整个天影阁砸进去也砸不开。”楼无罄神情平静。
上官舞看她一眼,恍然大悟:“你想篡位?”
所以才一点都不着急。
才明明是魔族左使,却放任自家主上陷入危险。
楼无罄:“……”
她把手裏玉符捏碎,淡淡道:“据魔卫回报,现下多半是神器出世。”
神器出世。
上官舞微怔。
当世神器有四方宗的四方印、玄清门的玄黄盘。
前者是四方阵的阵基,后者则是四方阵的阵盘。
都跟四方宗地下空间有关。
那两样神器都是千年前就被修士收服的。
上官舞对神器二字不熟悉,只隐约知道神器出世必有不凡。
神器分两种,一种是新近吸收日月光华蜕变进阶为神器的。
一种则是原来的神器蒙尘,或是被封印,或是因别的什么缘故不见天日,被修士触动后苏醒,重新出现于世上。
不管哪一种,都会在现世之地掀起风波,改变四周环境。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这裏的神器应该是后面一种,被沈长笙和陆瑶双触动苏醒,将她们拖入神器内部天地。
若是能收服,则神器会认主。
若是不能收服——
从沈长笙和陆瑶双都有生命危险来看,她们大概没法收服。
“怎么?你们天影阁的修士就这点能耐?”楼无罄嗤笑。
上官舞一怒,正要说话,腰间玉符一震。
她看了一眼,得意洋洋道:“那很有能耐的楼左使知道那是什么神器吗?”
这回轮到楼无罄一滞。
她还真不知道。
难道上官舞知道?
她能屈能伸,抬手做赔罪礼:“请上官阁主赐教。”
上官舞大感无趣,道:“那神器是因果道神器,名为红尘图。”
因果道?
楼无罄立时就明白为何沈戾和夜归雪能进去,而她和上官舞不行了。
神器自然也是有属性、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收服的。
比如玄黄盘是阵盘只会对阵修认主,四方印比较笼统,但上面道意以符道最多,于是被尘尊苏浮尘收服。
神剑只追随剑修,宝刀只听命刀修。
因果道的话,很偏很冷门。
上一次听到这三个字还是天影阁的回溯石,据说能回溯过往时光。
沈戾一直不信她师尊因不灭塔而死,一心要回溯当日情景。
楼无罄垂眸,继续想眼前的事。
沈长笙和陆瑶双怎么触动神器的她不知道,但沈戾和夜归雪能进去,多半是因为裏面那两个是她们的弟子。
红尘图?这具体是什么东西?
楼无罄皱眉。
那边上官舞知道怎么砸也进不去后不再勉强。
她在想沈戾。
怎么沈长笙有危险沈戾会忽然吐血?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因何吐血,楼无罄却很清楚?
还有夜归雪。
她看沈戾的眼神——
沈戾绝对是申离吧。
无情剑、起死回生、沈长笙……
上官舞瞥楼无罄一眼,走近一步,想着怎么从楼无罄那裏挖出些沈戾的隐秘。
楼无罄很快退后数步,淡淡道:“上官阁主请自便。”
好会说话。
不就是让她哪裏凉快哪裏待着去吗?
上官舞微恼,直接抬脚走了。
楼无罄看她背影一眼,继续看面前的大树,眼眸微深。
三波对沈戾的刺杀。
四方宗地下空间。
不灭塔。
神器在这个时间出世,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深深看着面前那颗树。
心腹小心翼翼问她:“左使是担心主上会出事吗?”
她问的不是沈戾会不会因神器出世在裏面遇到危险。
而是沈戾跟夜归雪一起进入到神器内部天地,跟夜归雪在一起,沈戾会不会出事?
楼无罄当然知道她的意思,她摇摇头。
心腹喜道:“主上不会出事?左使您怎么知道?”
楼无罄无奈道:“我摇头,不是说不会出事,而是你不该问。”
心腹:“……”
怎么可能不会出事?
那是夜归雪。沈戾遇到她一定会出事。不是没了心就是没了命。
起死回生。
沈无悠想要抹去她过往的所有事,不留半点痕迹。
结果到最后,她新的长相还是跟原来有七八分相似。
生怕夜归雪认不出她来。
*
神器天地内。
沈戾此时还不知道她被拖入神器内部的天地,只知道一步踏出,接连不断的树没了。
眼前是一片雾。
不是四方宗地下的白雾,而是类似魔族伴生的黑雾。
她走在雾裏只感觉到亲切。
她走了几步,想到夜归雪,脚步一顿。
她跟夜归雪是一起进来的。
那夜归雪现在在哪?
她对黑雾感到亲切是因为她修的是魔族功法,但夜归雪——
沈戾有些担忧,走了一步又没当一回事。
夜归雪是人族又如何?
她是剑修,修人族正统功法,清正明心,她意志坚定,一定不会被影响到的。
沈戾这么想,继续往前走。
她看到远方黑雾缠绕,是一路走来最浓烈的。
夜归雪就盘膝坐在黑雾最浓的地方。
上面白衣轻飘,无风自动,自腰部以下全被黑雾漫过,黑白如此分明。
她皱着眉,眉心隐有黑影。
那是人族修士即将堕魔的征兆。
怎么会?
沈戾几步掠到夜归雪面前。
她轻点夜归雪眉心。
能感觉到那裏除了剑修缠绕不散的锋锐剑意外,还有一团阴影。
那阴影说明,眼前这一幕不是人族修士即将堕魔,而是这修士魔障已生,被周围黑雾影响,再次陷入那魔障不得出。
夜归雪生了魔障?
沈戾心头一震,只觉这比醒来发现夜归雪在她床上还要让人震惊。
魔障是什么?是修士心魔,是心裏越不过去的障碍,是最害怕、如同梦魇的东西。
一旦生了魔障,修为必定停滞不前。
之后会做出什么荒谬不受控制的事都是有可能的。
修士必定会堕魔,会心性大变。
但夜归雪没有。
她没堕魔怎么魔障还会存在?
她生了魔障怎么会不堕魔?
沈戾不能理解。
她只是看到那黑雾往上蔓延,感到不妙。
她能怎么办?
用外力击碎魔障?
很难的。
稍有不慎,她要把命也搭上去的。
夜归雪眉心空间裏除了魔障外全是剑意,沈戾没来由有些忌惮。
但就这么放着夜归雪不管么?
沈戾迟疑地正想伸手,夜归雪忽然拉住沈戾的手。
“夜归雪,你醒了?”
沈戾一喜,接着就发现不太对,夜归雪还是闭着眼睛的。
反而她意识一沉,四周黑雾变为阴影。
她被夜归雪拉进心裏魔障了?
她睁眼,既有惊讶也有好奇。
来都来了,先看看夜归雪的魔障是什么!
她抬眼,还没看清楚,忽地心口一痛。
好痛!
沈戾一下眼眶湿透,痛到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有道黑影侧对着她一刀刺下!动作利落果断,如同演练了成千上百次。
沈戾缓了好久才缓过来。
那刀其实不是刺向她的。
她会感到痛是因为她此时被夜归雪拉入魔障,和夜归雪感同身受。
但她的痛比起夜归雪来不到十分之一。
魔障。阴影。刀。心口。
沈戾轻嘆。
果然,夜归雪的魔障是利用她的那魔族。
现在这情景大概是那魔族背叛她想杀她的那一幕。
她捂着心口上前几步想看看那魔族。
在那之前,她先看到夜归雪,看到她心口那把刀。
漆黑无光,刀刃锋利。
——噬魂刃!
“被捅上一刀,正中心口,不但必死无疑,而且死得很痛苦。”
这是夜归雪说过的话。
在望月楼庭院。
沈戾没当回事。
因为若是真的如此,那即便没正对心口刺下,也不会只服一颗丹药就会没事。
她只以为夜归雪随口说说的。
至于原因——
正如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夜归雪为何忽然刺她一剑一样,她不知道夜归雪当时为什么那么说,为什么听到她说那刀是邪修兵器会表情不对。
但现在——
沈戾看着那刀。
噬魂刃。邪修兵器。
吞噬灵魂,死得痛苦。
原来都是真的。
当时刺进夜归雪心口周围没事,是因为早在很久以前,那刀就已经对准夜归雪心口刺过一次了。
越是邪恶歹毒,限制越多。
只有在第一次刺中时会生效。
那是当年那魔族杀她的刀。
“据说玄光仙尊险些命丧当场。”
不是险些,是真的命丧当场。
夜归雪早已经死过一次了。
不知道怎么又活了。
沈戾抬头,在黑暗裏隔着时空,看着五百年前夜归雪脸上表情,看清楚后,心裏一抽一抽,痛意不知从何而起,四散漫开。
再然后,心口上插着噬魂刃的夜归雪抬头看过来。
白衣,红血,她定定看着沈戾。
眼前一闪。阴影遁去。
沈戾回到了外面的天地。
夜归雪随之睁眼,声音轻轻:“我不会堕魔,我是夜归雪。”
于是白衣扬起,黑雾散开。
夜归雪又一次自己压住了魔障。
第23章 一对?
23
她起身, 拿起横放在膝上的玄光剑,打量着四周环境, 拿出符玉,循着上方微光认准一个方向就走。
那是能感应陆瑶双所在的符玉。
沈戾不能感应到沈长笙所在。她是跟着夜归雪来到这裏的。
像是这地方刻意隔绝了她的神识,也不让她用别的手段一样。
明明这裏有让她感到亲切的黑雾。
明明沈长笙和陆瑶双那裏都有她之前给的保命宝物。
她跟着走了几步,心绪还陷在夜归雪的魔障裏。
许是那一瞬间的感同身受太痛太真实,夜归雪出来了,她还没有。
她满脑子都是夜归雪刚才的表情。
说是刚才,其实是五百年前。
从心口外部被刺入的吃痛、震惊、难以置信, 到口吐鲜血、向后倒地,泥土扬起, 落入那双漂亮的眼眸中血红一片, 再到心的内部也完全痛苦起来。
心死,绝望,哀莫。
隔着五百年。
像是那把刀也斜着剐蹭过沈戾的心, 让她感到有些难受。
她看着夜归雪的背影。
很直,像是四方宗山门外那棵树一样。
白衣如雪, 很白很轻,如同在天上, 在云间。
可她真的曾坠落到泥地裏,握剑的手抓着湿润泥土攥到鲜血淋漓。
沈戾怔怔看着她。
直到夜归雪不知什么时候走回到她面前。
“沈戾,你又——”夜归雪话说一半忽地滞住。
她看到了沈戾的表情。
跟之前在四方宗风雪殿沈戾看到墙壁上那幅画有些相似。
那幅画画的是她少年时,即将离开山门去历练。
那时沈戾大概是想到她后来种种,两相对比后因悲悯生出的难过。
现在这种情绪更甚。
甚至隐隐带了几分心疼。
她在心疼什么?又因为什么难过?
夜归雪想了一下刚才,很快就想到了。
她刚才受这裏环境陷入魔障, 勉强睁眼时似乎看到沈戾在面前, 她想都不想直接拉住, 如同抓住什么救命稻草。
沈戾被她拉进去,看到了她心裏忘不掉、也平复不了到最后成为心间魔障的那一幕。
五百年前,不离洞那一幕。
所以沈戾是在心疼她、为她难过?
夜归雪的唇止不住颤了起来,想笑笑不出,想说话也不能。
五百年,好长好荒谬。
荒谬到拿刀刺入的真凶忘了一切,还反过来会心疼她了?
她左手握拳,右手拿玄光剑剑鞘反手一扫沈戾心口,转身就走。
玄光剑的剑鞘不锐利,扫过心口钝钝的。
沈戾回过神来时,只听到前方夜归雪的声音淡淡的:“再敢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会挖了你的眼睛。”
沈戾下意识捂住眼睛。拿开手时手心微湿润。
她有些震惊。
她刚才,居然哭了吗?
她胡乱抹了抹,几步追上夜归雪。
夜归雪面无表情,跟刚才陷入魔障那一幕对比鲜明,只扫过来的眼神裏带着冷意。
谁都不愿意让别人看到心裏最痛苦的事。
沈戾能够理解。
她若无其事,看到夜归雪手裏的玄光剑,想到秦潇和审冽对比鲜明的剑鞘,自然地问夜归雪:“你的剑鞘怎么也这么朴实无华?”
也。
夜归雪垂眸,本来是不想回答的,但她看着手上的玄光剑,表情微微柔和,还是回答了。
“那是因为,我在第一次握住这把剑的剑柄时,有人曾对我说,剑修最重要的是手中的剑,要让人记住你的剑,记住你出剑的速度,记住你剑刃的锋锐,而不是剑鞘的华丽光彩。”
她轻抚玄光剑的剑柄。
上次夜归雪表情这么温柔时是在荒山内部说到她手上那块改进的追踪符时。
沈戾大概能猜出她现在说的那人是尘尊苏浮尘。
风雪殿那侍从说,夜归雪师尊在她幼时陨落,她是随苏浮尘修行的。
苏浮尘为她在四方宗修建了一座风雪殿。
她们感情一定很好。
只是不知道她师尊是因为什么陨落的?
苏浮尘是当世第一符修,能跟她成为生死之交的,应该也不简单才对。
沈戾有些想继续问,但还是没有真问出口。
她看似随意散漫跟谁都能聊得来,实际上并不喜欢跟人深交。
知道太多,关系拉近,就会留下牵挂。
她不喜欢。
她因此只问夜归雪道:“你知道这裏是什么地方吗?”
有类似魔族伴生的黑雾,让她感到亲切。
走过一段距离后两旁景致不变,像是没有尽头。
到此时这一路上还没有任何人出现过的痕迹。
自然也没有沈长笙和陆瑶双的痕迹。
夜归雪停住,认真地再次打量起四周环境,结合进来前那片接连不断的大树,还有陆瑶双和沈长笙,思忖道:“如果我猜得没错,这裏是灵器天地,因果道灵器。”
因果道。
沈戾挑眉。
夜归雪继续说:“也有可能不只是灵器,而是神器。神器出世,我们现在在神器衍化出的天地内。”
一进来就是那片浓郁到能够影响到她的魔雾。
如果真的是神器,那这神器跟魔族有什么关系?
若是属于魔族的神器——
夜归雪的眼神变得有些凌厉。
神器天地?很陌生的词语。
沈戾有些茫然。
魔族现在是没有神器的。
最厉害的就是沈戾手裏象征魔尊之位的魔族王印黄泉印。
但黄泉印不是神器。
看她不懂,夜归雪便简单解释给她听。
末了道:“神器天地内约莫有好几重空间,陆瑶双和沈长笙不在这裏,说明她们多半已经通过了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一重空间。”
类似试炼之类的?
沈戾看看四周,“可这周围什么也没有,试炼——”
她忽地顿住。
夜归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一座小镇。
和她们现在站的地方隔着一层极为明显的结界。
她们这一方极静,小镇那一方则很热闹。
来往人群如潮水,人声鼎沸。
看来那裏就是这一重空间的试炼了。
夜归雪向前走去。
在将要踏进小镇前,沈戾拉住她,道:“我先进去。”
她说完不等夜归雪反应,直接一步踏了进去。
什么都没有。
只路上行人的脚步声、风声水声、远处小贩吆喝声一起涌来。
沈戾这才回头向夜归雪招手。
远处酒楼挂着灯笼,她看来的眼神澄澈温和。
先她一步进去,难道是怕有什么再勾起她的魔障么?
夜归雪只觉抬起的脚忽然有些重。
她还是一步踏了进去。
那些声音也一下涌到她耳畔。
夜归雪很快来不及想沈戾先她一步进来是不是保护她了。
因为随那些声音一起涌来的还有一股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感觉。
亲近感?归属感?
如结界般兜头罩进来,一下叫她对这个地方生出归属感,对四周来往的行人生出亲近,连带着对离她最近的沈戾生出爱意、眷恋和信赖。
若说前两者还能因为夜归雪生性冷清和人有距离感被她忽略掉,第三个一下让她生出反抗和排斥。
爱意?眷恋?信赖?对沈戾?怎么可能?
她现在对沈戾只有恨意。
“你也感受到了?”
沈戾微微皱眉,看向夜归雪,对上她看来带着排斥和冷意的眼神,不用问也知道答案。
夜归雪也和她一样,被那股感觉操控着要——
咳。
要视对方为最亲近的人。
说得再直接一点,心上人、道侣。
这小镇怎么这样?
沈戾心裏认定的家只有魔族北边那小村庄,亲近的人只有师尊沈无悠,自然不会如“它”所愿。
“沈姑娘,夜姑娘,你们回来了?”有道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戾看去,说话的是个妇人,挑着扁担路过,箩筐裏装着活蹦乱跳的鱼,走近了有股腥味。
但她看来的眼神满是亲近,问的是“回来”。
回。
“李婶,今天这鱼不错啊。”有人路过跟妇人搭了句话。
趁着这时间,沈戾跟夜归雪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惊讶不解。
因果道神器?试炼?李婶?
沈戾想着前后关联,笑嘻嘻凑到那妇人面前,温和地道:“是啊,回来了,出去这趟可累死人了。”
“走镖自然是累的。你啊,该庆幸夜姑娘剑法好,不然除了累,还危险得很。”李婶满意地看沈戾后面站着的夜归雪一眼。
夜归雪握紧玄光剑,对上别人自来熟的搭话不知道作何反应,装做不自然地低头。
李婶没当一回事,继续拉着沈戾说话。
顺便找了个空地卖鱼。
沈戾扫四周几眼,动作利落地帮李婶摆开摊位,试探着说:“李婶,你这鱼看着好新鲜,煮鱼汤肯定很好喝。”
李婶欣喜地点头:“那当然,这可是新捕的鱼,你等会拿几条回去,你们是该好好补补了。”
接着就有人来买鱼,看到在李婶旁边的沈戾,很熟悉地搭上几句话,听着都挺关切的。
沈戾笑着应下,对杵在大路边的夜归雪挥挥手。
夜归雪愣愣顺着她的手势走到一边站定。
她大概知道沈戾在干什么。
一进小镇她和沈戾就同时被那感觉笼罩,接着来往的人都莫名很亲近,那“李婶”还能准确知道她和沈戾的姓氏。
再结合神器天地和试炼的事,不难知道原本她们应该是要被那股感觉影响的。
若是如此,自然会把小镇当做家乡,把镇上的人当做同乡,应该自然而然对他们很熟悉。
可她和沈戾都排斥那感觉。
现在她们人生地不熟,所以沈戾顺着那李婶的话在搜刮信息。
这向来是申离的长处。
就如同她会知道神器和神器天地一样。
她是玄清门弟子,出身大宗,又自小随尘尊苏浮尘修行,她理所当然会知道这些。
申离不知道。
申离是半魔。
从前她跟申离在一起,有关宗门、世族规矩、宝物装饰这些都是她解释给申离听的。
申离喜欢在人间玩耍。
喜欢喝酒,跟人打交道,听八卦。
但——
沈戾不是魔尊么?
魔族看重血脉,王族应该高高在上,跟人族裏的世族一样。
就算千年前王宫被血洗,魔族王族死得七零八落,也不至于这般随意散漫,一点架子都没有吧?
但这么想,好像沈戾从在揽月楼出现开始,也一直没什么架子。
夜归雪呆呆看着沈戾。
看她拎起一条鱼开膛破肚处理好后递给来买的买家,看她跟人搭话眉眼含笑动作不停,看她哄得小孩子眉开眼笑追着要她讲故事……
隔着一条街。
沈戾在那边多久。
夜归雪就在这边看了多久。
而后眼前一暗。
夜归雪皱眉,有些不悦,正要说那人挡住她了。
抬头看到是沈戾。
她一只手拎着李婶说好的要给她煮鱼汤的鱼,一只手跟表演戏法一样丢着几块糖。
她嘴裏还含着一块。
“夜归雪,走吧。”沈戾朝她打了个响指。
“去哪?”夜归雪不解。
沈戾丢给她一块糖,面上带笑,“当然是回家了。”
夜归雪:“……”
她面无表情看着沈戾。
沈戾咳一声,把玩得有些野的心收回来,简单把她知道的告诉夜归雪。
这小镇名为枫林镇。
起这个名字自然是因为镇外有一整片枫林,开起来枫叶火红如彩霞很好看。
沈戾跟夜归雪都没看到过。
沈戾继续说。
枫林镇上的人都是凡人,位置近海,多以捕鱼为生。
“至于我们两个——”
她拉长声音,眉眼都是笑意,似是感到有趣,轻快地道:“名字还是原来的名字。当然,在这裏你就不是什么大名鼎鼎的玄光仙尊了。”
“你是个剑客。据李婶说,多半还是什么江湖人,高来高去、运镖什么的。”
“某一日,你被人追杀,倒在我家院子裏。我救了你,照看你,日久生情、死缠烂打,就……”
“咳。”
沈戾略微有点不自然地继续道:“……就自然而然在一起了。”
至于她自己,枫叶镇原地住民。
性格据说尤为懒散随意,喜欢“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没有正经营生,缺银子花了就东边酒楼西边布庄打杂混口饭吃。
再不然去海边捡点东西或者出趟海。
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那种。
好在嘴甜会说话,镇上人都照拂她几分。
捡到夜归雪这会剑法的江湖高手后更加不用愁了。
李婶是这么评价的。
“走吧,也不知道这试炼具体怎么回事,先回家歇歇?”
沈戾说完了,问夜归雪。
回家?她和沈戾,一对?死缠烂打?
夜归雪捏紧手裏那糖,半晌沉默着点点头。
第24章 充满爱意
24
“家”在小镇北面, 青石白墙,看起来像模像样, 门上的漆还很新很亮,只看外观就已经胜过周围许多小屋。
有这么个住的地方,难怪“沈戾”万事不愁,年纪轻轻就能游手好闲。
沈戾推门进去,入眼是一块空地,也是这小屋的庭院。
四个角,一个角放着石桌石椅, 一个角悬着秋千,甚至还围出一片小花圃, 一个角放着几个水盆, 上方搭了板子挡雨,有竈臺,是厨房。
最后一个角放了个小小的兵器架, 上面散乱搭着几把木剑。
沈戾打量过一圈,有些满意地对后面的夜归雪说:“看来真的是神器而非灵器了。”
灵器应该做不到这么精准地把握她的喜好。
她随意把手裏的鱼丢进其中一个水盆, 很入乡随俗地拿水瓢舀水洗了洗手,上前看着面前的主屋。
这院裏就两个屋子, 一个很小用来堆放干柴稻草竹梯之类的杂物,剩下那个大的显然是“沈戾”跟“夜归雪”睡觉休息的主要地方了。
李婶说她俩当初确认关系后还摆了几桌宴席宴请镇上的人。
沈戾伸手要推开屋门。
在那之前,她看到刚洗的手湿湿往下滴了几滴水。
她本能地运起灵力要烘干。
然而什么都没有。
她一下滞在原地。
“怎么了?”夜归雪看她表情不对,问道。
沈戾实话实说,“我没有灵力了。”
夜归雪微怔,伸手凌空一点, 对上沈戾的眼神, 同样有些惊讶:“我也如此。”
这是和当初在荒山内部完全不同的感觉。
在荒山内她们也不能使用灵力。
但那种不能是因为环境限制、荒山会吸收修士灵力而不能。
那时灵力还存在她们体内。
真到情势需要, 不管不顾豁出去就能使用出来,能出剑,能御空而行。
比如夜归雪当初就为了打断青衣人的箫声救沈戾而出手了。
现在这种不能是真的不能,心有余力不足那种不能。
而且要不是沈戾刚才洗了手想烘干,只怕她跟夜归雪现在还没察觉到。
润物细无声。
她们的灵力也消失得没有半点征兆。
沈戾伸手握拳又松开。
反复几次后眼神微暗。
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感觉,还真是久违了。
她心态有点崩。
夜归雪在原地顿了顿,忽地脚尖轻点,轻盈地上了屋顶。
沈戾:!
怎么夜归雪还能飞?
她也点了点脚尖,在原地跳了几下,跳得还没石桌高,没一会就累得满头大汗。
“……”
“周围没有任何异常。”夜归雪很快落回原地。
她刚才上屋顶察看四周的同时,自然也没有错过庭院裏沈戾的动作。
她抿了抿唇,一本正经道:“那什么,按照李婶所说,我是高来高去的江湖人。”
江湖人会轻功很正常。
她这么对沈戾解释。
沈戾只听出满满的炫耀。会飞了不起啊!
她有些不服,一下忘了刚才的心情,同时也知道为什么堆放杂物那屋裏会有一个竹梯了。
她哼哧哼哧辛苦搬了竹梯出来,自己也爬上屋顶看了一圈。
正值日落时分,街上行人渐少,屋裏灯火亮起,炊烟袅袅,催人沉迷。
人间是这般模样。
沈戾早知道早见过,却从没想过她会融进去。
她往后一倒,看向跟着施展轻功掠上来的夜归雪,说道:“这应该也是那神器的一环。”
莫名让她们生出对这个地方的归属感。
再莫名把她们的灵力变没。
让她们跟这枫林镇的凡人一样。
但成为凡人又能算什么试炼?
沈戾不懂。
夜归雪也没搭话。
沈戾躺了一会,起身要下去。
她往后面一看,顿时愣住。
她的竹梯呢?她那么大的竹梯呢?
她往下面一看,果然绝望地看到刚才竖着的竹梯现在横着躺在庭院裏。
估计是她刚才上来后哪裏没架好滑了下去。
沈戾又看下面一眼。
这么点高度,要是她修为还在,别说跳下去,闭着眼睛滚下去都不会有事。
可没有要是。她现在就是没有修为。
她看向夜归雪,本意是希望夜归雪下去把竹梯扶起来。
夜归雪和她对视一会,似是笑了一声,很轻很轻。
她掠过来揽住沈戾的腰。
风吹动她的头发,落到沈戾脸上痒痒的。
沈戾去看她时,只看到她的侧脸。
落回庭院后,夜归雪退后几步拉开距离。
刚才还拂过沈戾脸颊那几缕头发被她伸手拢到后面。
沈戾垂眸,有些恼怒地把不顶用的竹梯丢回杂物间。
她坐到桌前。
夜归雪跟着坐她对面。
还没来得及说话,沈戾先听到一道“咕咕”声。
这不是她发出的声音。
她看夜归雪。
夜归雪面上微红,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玄光剑被她捏得很紧。
哦豁。
沈戾还记着刚才在屋顶上她尴尬的心情,现在有机会看夜归雪尴尬,她当然不会留情。
她挪到夜归雪旁边,正要说话。
夜归雪已经把头转了回来,一副调整好了的模样。
她对沈戾道:“我饿了,你去做饭。”
没了灵力成了凡人会饿很正常。
她还飞了几次屋顶,饿得比沈戾快也很正常。
她理所当然。
沈戾看着她脸上表情和握得更紧的手,挑了下眉,道:“鱼就在那裏。”
意思是夜归雪饿了可以自己做饭。
反正院裏工具齐全。
夜归雪:“我不会。”
那夜归雪怎么就能确定她会?
沈戾正想继续问。
夜归雪抬头,面无表情看着她。
手裏玄光剑有意无意地在她眼前晃了晃。
这是在威胁她!
沈戾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嘶。手有点疼。
她现在是凡人,当然夜归雪也是。
可夜归雪是个会武功剑法很好的江湖人。
这裏还是在神器天地内,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沈戾权衡利弊一番,唇角微勾,温和地道:“我也饿了,我去做饭就是。”
她跑到竈臺那角落裏,利落地生火。
夜归雪心情愉悦地把玄光剑放在一旁。
不一会沈戾就端着煮好的饭、鱼汤和青菜过来了。
“仙尊大人,吃饭吧。”沈戾把碗筷摆开。
夜归雪扒了口饭,夹了菜,又喝了点鱼汤,没有说话,也没有评价,从头到尾很惜字如金。
“不好吃吗?”沈戾有点不解地自己尝了尝。
没发挥失常啊。
她做饭一直就是这味道。
夜归雪摇摇头,神色一阵不明。
到天色完全黑时,沈戾进屋点起灯。
吃饱喝足洗完澡,困意上涌。
夜归雪盘膝而坐想要抵抗住那股困意。
但完全没用。
她看向沈戾。
沈戾也已经洗完澡,把她原来当魔尊那袭衣服换成了屋裏放着的衣服了。
松松垮垮、简单朴素。
她靠在床头把玩着手裏的佛珠。
据屋裏痕迹看,这大概是“夜归雪”送给“沈戾”的。
沈戾饶有兴致把玩了一阵,对上夜归雪看来带着困意的目光,问道:“你困了?那睡觉吗?明天醒了再去镇上看看?”
她说得随意自然。
夜归雪攥了攥手,下意识摸了摸锁骨。
在沈戾吐血前,在望月楼那屋子裏,沈戾醉酒以后——
沈戾原本已经忘了,看到夜归雪的动作才又想起。
她顿时也有些不自然。
夜归雪应该是担心望月楼的事再次发生。
可——“这院裏就一间主屋一张床。”
还只有一床被子一个枕头。
睡地上的话,这裏近海,地上湿气重,她跟夜归雪都成了凡人,显然也不是很合适。
“我现在又没喝醉,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她还要反过来怕夜归雪对她做什么呢。
在这裏夜归雪是江湖人,打起来她打不过,说不定还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沈戾边说边想到揽月楼夜归雪醉酒的事,不自觉把后面心裏想的也说了出来。
夜归雪的脸色一下冷了起来。
她把玄光剑放在床的中间,扯过被子倒头就睡。
这也没哪裏说错,夜归雪不高兴什么?
沈戾不懂。
而后困意涌来,她也躺下,小心翼翼避开玄光剑睡了。
第二天天亮。
沈戾醒来时感觉呼吸困难,像是在梦裏被八爪鱼缠住了一样。
她睁开眼睛,很快发现那不是梦。
真的有什么缠着她,把她从上到下都禁锢住,只不过不是八爪鱼,而是夜归雪。
玄光剑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动过。
只是夜归雪不知道什么时候整个人移到了她这边,侧躺着用手死死环住她。
她闭着眼睛在睡觉,呼吸绵长显然睡得很沉。
可她脸上一点也没有睡着的安宁。
跟望月楼那次完全不同。
她皱着眉颇为不安,不知道是不是梦到了什么。
她抓着沈戾的手力度很重收得很紧,不知道在梦裏遇到什么想要牢牢抓住。
沈戾呆呆看着她,心裏无端有些荒凉。
她看了夜归雪很久。
直到外面响起吆喝声,一整条街的人都起床了。
夜归雪眼睫轻颤,像是也要醒了。
沈戾忙闭上眼睛装睡觉。
夜归雪现在没了灵力成了凡人,睡得又沉,这睡姿显然是真的。
那之前在望月楼那次只能是夜归雪先她一步醒来,然后观察到她要醒故意装睡了。
故意看她什么反应,笑她被吓到滚到地上。
沈戾在心裏哼一声,报复心很强地想看看夜归雪什么反应。
堂堂玄光仙尊睡姿如此不端正,她要笑回来!
夜归雪睁开眼睛,怀裏是软软的身体,是沈戾。
她并不意外。
她对自己睡着了什么样心裏有数。
沈戾闭着眼睛还在睡觉。
她也没怀疑。
毕竟申离生性懒散,一觉睡到大中午也是常有的事。
她没有如沈戾所想第一时间挪开手挪开脚再若无其事立刻回到床的另一边。
她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撑起一只手斜卧着,近乎将沈戾圈进怀裏。
她认真看着沈戾的脸。
闭上眼睛睡着后这张脸没有了随意散漫。
这其实是很好看的一张脸。
她忍不住伸手,轻轻地、温柔地描摹着。
有点痒。
比之前被夜归雪的头发拂过还要痒。
沈戾不着痕迹地偏了偏头,想避开夜归雪的手。
她避开了,但没有完全避开。
夜归雪的手落在了她眼睛上。
眼睛。
沈戾的眼睛。
夜归雪的注意力一下到了这上面来。
“你还是睡着了的好。”她小小声地说。
为什么?沈戾不解。
夜归雪现在以为她睡着了,显然是在自言自语。
可为什么她睡着了就会比较好?
难道她醒着时很糟糕吗?
“睡着了,就不用看到你的眼神了。”夜归雪抬手碰了碰沈戾的眼睛。
不用看到那种礼貌但是带着疏离、跟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神。
那是她最厌恶的眼神。
不是不离洞前充满爱意的、温柔眷恋的眼神,也不是不离洞黑暗裏神情暗沉、狠厉决绝、带着杀意的眼神。
夜归雪想到不离洞,有些痛苦地闭了闭眼。
她移开覆在沈戾脸上的手,碰到个微硬的东西。
是佛珠。
昨天晚上睡前沈戾拿在手上把玩的佛珠。
夜归雪刚从过往裏挣脱出来,立时又陷了进去。
她从前也送过一串佛珠给申离,希望能保她平安顺遂。
这裏的“夜归雪”也送了“沈戾”一串。
因果道神器。试炼。小镇。
她原本以为她跟沈戾会是那种关系是因为陆瑶双和沈长笙。
因为陆瑶双和沈长笙互相爱慕,神器因她们苏醒,又先拖她们进来,所以默认后来的她跟沈戾也是那种关系。
现在看来似乎不是。
似乎是因为她。
因为她想要这样。
小院、炊烟、日常。
这是她跟申离以前畅想过的。
待到一切都解决了,挑一个地方,也过过平常人的生活。
她不喜欢跟人有太多的接触,这样不好,到时要经常外出赚钱。
申离那时是这么说的。
“至于我,我当然是混吃等死被你养着!”
“睡到大中午再起床,去街上闲逛玩耍,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咳。我做饭还是很好吃的,我可以负责做饭,顺便——给你暖暖床什么的。”
那人说到最后故意拉长声音,如愿看到夜归雪红了脸。
彼时情景历历在目。
听的人记得清清楚楚,说的人已经恍如隔世。
夜归雪拿起玄光剑,很快推门出去了。
外面响起凌厉剑声。
沈戾过了一会才睁开眼睛坐了起来,拿起那佛珠满脸不解。
这对夜归雪来说有什么不同吗?
她伸了个懒腰,也跟着出去。
夜归雪在练剑。
剑招流畅连贯但是锋芒毕露,像是在宣洩情绪。
沈戾便推开大门出去了。
说好醒了要去镇上看看的,夜归雪不擅长跟人打交道,只能她去了。
沈戾走上街,熟练地跟人打招呼。
“李婶!”
“季叔!”
“赵姐!”
……
她面上挂着笑。
夜归雪脚步轻轻踏在别人家的屋顶上,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
看她穿梭在人群裏如自由的游鱼,眉眼都从容。
到晚上,沈戾回到院裏,正好撞上夜归雪洗完澡出来。
月色朦胧,长发披散,美人如画。
沈戾几乎是一瞬间愣在原地,只知道直直看着夜归雪。
她的眼神过于灼热有存在感。
还似曾相识。有点像申离以前看她的眼神。
夜归雪既恼又羞。
沈戾一直没收回眼神。
她现在的衣服又单薄。
最后还是羞大于别的所有情绪。
夜归雪拢了拢衣服,把搭在手上的外衣也穿上了。
她抬头看向沈戾。
明明还没说什么,沈戾莫名想起早上装睡听到的话:夜归雪不想看到她的眼神。
她捂住眼睛往后走。
脚下不知道踩到什么,整个人向地面扑去。
而后是一阵带着香风袭来。
夜归雪揽住她的腰把她圈住,如同之前在屋顶带她下来。
“你又做什么亏心事了?”夜归雪问她。
大概是心情不错,她的眼神明亮又温和,甚至是温柔。
有点糟糕。
夜归雪不喜欢看到她的眼神。
她好像相反。
她还是挺喜欢看到夜归雪的眼神的,尤其是像现在这样,温柔如水的、带着点珍视意味的眼神。
让她的心控制不住地有些柔软、高兴。
“没做什么。”沈戾移开目光。
是这小镇的问题。沈戾想。
她若无其事把她今天做的事跟夜归雪说。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镇上的人都是凡人,一个修行者都没有。
沈戾打听了那片枫林的位置想去看看,结果发现自己没法离开小镇。
就跟进来时有结界一样,出去也有结界。
那结界不阻止她和夜归雪进来,却阻止她出去。
她能活动的地方只有枫林镇。
夜归雪点头。
她跟着沈戾也看到了结界,她也没法离开。
之后沈戾去做饭、洗澡,夜深困意上涌便睡觉。
如此反复。
大概过了一个月,还是什么进展都没有。
倒是沈戾对镇上人已经熟到不行,连隔壁老张家的小孙女前天跟人打架打输磕掉几颗牙都很清楚。
这日沈戾再回来时没在庭院和屋裏看到夜归雪。
她转了一圈,最后还是看到屋顶上某片扬起的白色衣角,才搬着竹梯自己爬了上去。
“怎么又到屋顶上来了?”她问夜归雪。
夜归雪没回答。
沈戾也不在意,跟往常一样把她今天的事说了。
说来说去也就那些。
她有些烦躁地道:“这地方这么怪,也不知道沈长笙和陆瑶双怎么通过的。”
论修为,论经历,论心性,她跟夜归雪都在那两人之上,应该更轻松才对。
“也许是因为,她们没有排斥那感觉。”
夜归雪声音微沉。
其实早在沈戾第一天回来,说她们没法离开小镇时她就大概猜到了。
正如沈戾所说,她们的心性都在沈长笙和陆瑶双之上。
神器天地能悄无声息剥离她们的修为,却控制不了她们的意志。
她们排斥那股感觉,神器天地改变不了。
于是就卡在了这一步上。
要接受那感觉,那也意味着接受枫林镇、镇上的人,以及——她和沈戾相爱的事实。
夜归雪不愿意,所以一直没对沈戾点明。
可她也不能一直陷在神器天地内。
她握了握手裏的玄光剑,对沈戾道:“不能再排斥那感觉,不如顺其自然看看?”
沈戾一怔。
顺其自然?不排斥那感觉?
那也意味着她要接受枫林镇,接受那些——人。
她不乐意。
但夜归雪说的确实有道理。
没理由她和夜归雪会比不过沈长笙和陆瑶双。
恰恰相反,她们现在还陷在这裏,正是因为她们心性过于坚定。
她轻嘆一声,点了点头同意了,决定好以后说干就干。
她闭上眼睛将思绪沉入,不再想着排斥抗拒。
那股感觉果然如期而至。
过往一幕幕闪过,像是在加上“沈戾”和“夜归雪”从相识到相爱的过程。
“剑法好?剑法好了不起吗?有本事你就一剑劈过来!不敢了吧?”
“这裏的东西都很贵,打坏了你自己赔,自己承担责任。”
“夜归雪,你一定会如愿以偿、顺遂无忧的!我向明月许愿,它答应了的。”
“夜归雪,我也喜欢你!”
“阿玄阿玄好阿玄,求求你了。”
“不管是云雾深处还是天涯海角,我都想陪着你、都会陪着你。”
“不离洞?好兆头?你想去那就去啊。我?我当然也去,我们要一直在一起的。”
一幕幕,如走马观花般快速掠过。
沈戾睁开眼睛时还有点陷在那股情绪裏。
她按了按心口,看向夜归雪。
圆月无缺,庭院如水。
像是重新回到五百年前。
夜归雪对上她看来的眼神,心裏一颤。
那是很熟悉的眼神,属于申离的眼神。
充满爱意、温柔眷恋。
然后沈戾开口。
她说:“雪雪。”
嗓音清冽。深情缱绻。
如一盆水兜头照着夜归雪淋下。
她皱眉,“你正常点。”
第25章 冷血无情?
25
“这怎么就不正常了?”
沈戾对上夜归雪似是嫌弃的眼神, 颇有些不服。
她还记得之前在揽月楼时,沈长笙和陆瑶双就是这么互相称呼对方的。
什么“笙笙”“双双”的, 亲密又黏糊,听得她牙酸不已。
现在神器天地要让她觉得她跟夜归雪相爱,那她这么称呼夜归雪有什么问题?
而且就是因为沈长笙和陆瑶双是那种关系,神器天地先入为主,才默认她跟夜归雪也是那种关系的。
她的想法跟先前夜归雪的想法差不多。
不然总不能无缘无故的,一上来就是情侣,而不是姐妹朋友之类的。
她跟夜归雪对视着, 眼裏三分爱意,三分漫不经心。
夜归雪垂眸。
沈戾没有完全被那感觉影响。
只在接受那一瞬间影响最深, 之后她回过神来, 眼裏十分的爱意就减为三分。
她早就该知道的。
五百年前沈戾就跟她不相上下。
那时她是玄清门内门弟子,是出山没多久就声名远扬的少年天才。
而申离是半魔。
无师,无家族, 无亲朋。
只有一条刚杀了凶蛇取筋骨炼成的黑蛇鞭。
能在那样的条件下跟她不相上下,自然称得上惊艳。
也许在那时, 申离于她而言就已经跟别人不同了。
而后隔了五百年。
揽月楼金银臺上她跟沈戾过了十来招,沈戾打不过她, 但那也是因为有伤在身。
沈戾实际上应该没差她多少。
夜归雪不知道沈戾那五百年是怎么过来的,可她自己是过来的她一清二楚。
这种情况下,沈戾还能跟她不相上下——
她握握拳,不再发散思维,转回原来的问题。
她没被那感觉完全影响,沈戾跟她差不多, 自然也不会。
除开刚接受那一瞬间, 接受后最多只被影响一部分。
她出神地看向四周。
万家灯火通明, 晚风柔和,依稀能抚平她烦躁的心。
沈戾没听到她的回答,靠坐过来继续输出:“雪雪怎么不说话了?雪雪在想什么?”
一口一个雪雪,姿态自然、声调软和,像是情人在耳畔轻语。
看夜归雪还没有反应,握住玄光剑站得直直像块木头,沈戾在心裏暗笑。
她转了转眼珠,既好笑又好玩地接着道:“不叫雪雪?那叫什么?直接叫你夜归雪会不会有点生疏了?那样器灵——”
“神器都有器灵的吧?”
“那器灵会不会以为我们还没融入?”
她凑近过去,几乎要贴到夜归雪的脸,道:“不是雪雪的话,归雪,如何?”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澄澈如水的眼眸。
夜归雪看去时,能从那双眼睛裏看到自己。
只有自己。
被那三分爱意笼罩着。
归雪。
熟悉的声音,似曾相识的称呼。
在没听到别人这么称呼她之前,申离便是这么称呼她的。
她唤她“归雪”。
轻轻两个字,眉眼带笑,情意绵绵,无端让人听出珍重万千。
她一瞬间似是也陷在那感觉裏。
——她让沈戾别抗拒那感觉,自然她自己也没抗拒。
早在沈戾爬上屋顶前,夜归雪就放开了心防,任由那感觉笼罩住她,任由那股很陌生又很熟悉的情绪再一次充满心间。
她在屋顶坐了很久。
看着日落西山,看着月上枝头。
才在沈戾上来前控制好自己的心情,才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同。
她以为她远比沈戾坚定,一定不会被影响。
但现在,她对上沈戾隐约温柔眷恋的眼神,听着她一声声“归雪”,有那么一瞬间恍惚如同回到过往。
“阿离。”她情不自禁地回应,声音轻轻。
她抬眸,眸光流转,迷茫似是在回忆着什么,湿润如泪光闪烁,带着深藏压抑的情意。
沈戾一愣。
阿、阿戾么?
这称呼倒是比什么“沈沈”“戾戾”好听多了。
她正想对夜归雪说这称呼不错,看到她的眼神后一痛。
是真的痛。
心口痛,灵魂也痛。
有种被洞穿、被撕裂的痛苦。
可除了痛之外,还有说不出的欣喜。
那欣喜不多,但一出现就能压住所有的痛苦,哪怕再痛苦也无妨。
她的心一下变得柔软又温暖,比这枫林镇和镇上人更让她得到归属,如同空虚被填满。
这也是那神器赋予的感觉吗?
沈戾有些迷糊。
夜归雪伸手,像是想环过她脖颈抱住她。
沈戾不由自主地上前迎合。
拥在一起四目相对时,两人都有些魂不守舍。
沈戾低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夜归雪的脸,看到她在月色笼罩裏微微湿润的嘴唇,望月楼那夜后醒来的想法再次浮现:她醉酒后有没有亲过夜归雪?亲一下,会是什么感觉?
她往前凑了凑,唇刚擦过夜归雪的脸要往下时,胸口一阵推力,夜归雪伸手把她推开。
她没有半点防备,况且她现在还是凡人,夜归雪虽然也是,但剑客总归力量大些。
她往后退了几步还稳不住,眼看就要倒地,夜归雪忙移过来复又揽住她的腰。
再次四目相对,沈戾下意识扯住夜归雪的袖子,“夜归雪,你——”
话还没说完,夜归雪松开她后立刻退开几步。
顿了顿,她忽地轻点脚尖跃下屋顶,只剩一个潇洒的背影。
堂堂玄光仙尊也会逃跑?
沈戾有些挫败。
虽然她也不知道夜归雪不跑的话,她应该跟夜归雪说什么。
说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说她一时意乱情迷?
都不太对。
她在屋顶坐了一会,才爬下竹梯回到庭院内,进屋时夜归雪已经躺在床上了。
玄光剑还是放在床的中间。
看起来跟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沈戾脚步轻轻走过去坐在床尾,在心裏组织了一番词语后才出声道:“夜归雪,刚才其实——”
“只是神器影响而已,你不必放在心上。”夜归雪打断她。
沈戾想好的所有解释一下全都被堵住。
不必放在心上。
她看向夜归雪,只看到她收敛起所有情绪面无表情的脸。
沈戾这一刻也说不出她是什么心情,只觉有点堵,有点闷。
夜归雪说不必放在心上——
那就真的不放在心上好了。
她扯过被子就睡。
接受那感觉改变不了她现在是凡人的事实,她还是会累会困。
她很快睡着。
临睡前不知怎么又想起屋顶上夜归雪的眼神,继而是那天装睡听到的夜归雪的话。
在那之后夜归雪都比她早醒,她醒来时夜归雪都不在床上了,她自然没法知道夜归雪有没有对着她的脸再说什么、做什么。
第二天沈戾醒来看向旁边时,旁边空空如也,夜归雪果然已经起床了。
她走出屋子。
夜归雪没在庭院练剑,而是坐在桌前出神,握紧拳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纠结的事情。
这倒有些不同。
沈戾想。
毕竟之前这段时间夜归雪做得最多的事就是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