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易看着他黑曜石般的眼眸,隐隐从中读出来了些讨好的意味。
他心底那股因其不告而别的恼火消了大半,可嘴上依旧阴阳怪气道:“是吗?阿瑞斯老师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我还以为是幻觉呢。”
“不是的,陆易。”阿瑞斯认真道,“我也不是故意不告而别,是事急从权。”
事急从权?
对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祇而言,还能有什么事足以被称之为急事?
陆易投以半信半疑的目光。
阿瑞斯没有辩解,而是垂眸拉过陆易的手,引导他的魔力流入自己体内。
魔力顺着这股温和的指引一路蜿蜒,陆易的脸色也随之一变。
“你受伤了??”
如果不是自己的魔力切实感知,陆易都要以为是阿瑞斯在刻意装可怜。
在诸神陨落的当下,还有谁能伤到主位神祇?
可无论这件事多么匪夷所思,它就是切切实实地发生了。
“是谁?”陆易皱眉问道。
阿瑞斯依旧含着笑,仿佛体内魔力混乱的全然不是自己。
他反倒安慰起陆易道:“没关系的,陆易,只是一些小伤而已。”
相较起弥欧斯受到的伤,他身上这点确实是小伤。
以区区人族分身便能抗衡神祇,不仅没有丝毫落入下风,反而打得那神祇狼狈逃窜奔离,这样的结果也只有阿瑞斯这般极为强大的主战之神才能做到。
可陆易并不清楚知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只看见那混乱不堪的魔力以及阿瑞斯毫不在乎的态度。
于是陆易眼底的恼火更盛,“这怎么能算是小伤?”
“……你用了药吗?”
阿瑞斯格外老实地摇了摇头。
他实在享受这种被陆易关心的感受,再次不动声色地将体内的魔力鼓弄得混乱起来。
陆易盯着他肉眼可见苍白下来的脸颊大惊失色。
就连原本是由阿瑞斯拉着陆易的手,也变成了由陆易主动握住阿瑞斯的手。
陆易也顾不得生气了,几乎是下意识调动起治愈魔法,哪怕下一秒他就反应过来自己的魔力对阿瑞斯而言可能只是杯水车薪,但也还是抿着唇继续。
阿瑞斯悄无声息地握紧了他的手,专注地盯着他轻颤的眼睫。
“阿瑞斯老师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是谁了吗?”陆易板着脸问道。
阿瑞斯抬眸望向角落毫无存在感的奴隶,陆易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忘了什么。
显然,二者的优先级完全无法相提并论,陆易微微皱眉便大声呼唤侍从将那奴隶带下去。
而那全程没有发出过任何动静的奴隶,格外沉默地跟随侍从离开。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只落在那贵族青年的衣角之下。
等到厅内只剩下陆易和阿瑞斯两人,陆易再次询问道:“到底是谁伤了阿瑞斯老师?”
阿瑞斯眸光微闪,轻声道:“你知道我不喜欢你叫我老师。”
陆易再三询问无果,也憋了几分气,呛声道:“不是阿瑞斯老师自己想当我的教父老师吗?”
阿瑞斯不说话了,微微垂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蹭陆易的额头,低声道:“……我更不喜欢你凶我。”
陆易憋的那几分气顿时瘪了个一干二净,转而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他向来是吃软不吃硬,从前阿瑞斯强硬三分,他能强硬十分。
可眼下阿瑞斯闷声示弱起来,他反倒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857,我觉得他变了,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陆易喃喃道,【“他是不是偷偷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恋爱攻略?”】
857估计是害怕被阿瑞斯洞悉存在,硬是管住了嘴没有回话。
而陆易也并非想要得到回答,随口一句也没了下文。
他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额头依旧抵着阿瑞斯的额头,双手却捧上了他的脸颊。
“阿瑞斯。”
他如他所愿,低声念着他的名字,他独一无二的神讳。
“再叫我一声,陆易。”阿瑞斯请求道。
陆易的手贴着他的脸颊,指尖蜻蜓点水般触到他的耳朵,却在他的心里带起圈圈涟漪。
“我好久没有听见你呼唤我了。”阿瑞斯轻声道,“就算在精灵之森碰到危险,你也不曾呼唤我。”
祂曾向他许以庇护,可却不曾受到呼召。
每一次,都是祂主动奔向他,带着势不可挡的偏袒与庇护。
陆易哑然。
他没办法为自己辩解。
在那个时刻他确实不曾想起向阿瑞斯请求帮助。
陆易早已习惯了将一切事都牢牢握在自己手中,连同危险和灾厄也一并应对。
或许他其实也是心知肚明的。
一桩桩一件件,阿瑞斯总能在他需要时及时出现。
可无论这种庇护与偏爱发生多少次,陆易始终自顾地将其划在意外的范畴里,不愿失去自以为的主动。
任何事物都是变动的,唯有自身掌握的力量与主权不会改变。
不管是昨日,还是今时,陆易始终如此坚信着。
所以他无法辩解。
阿瑞斯望着他的眼眸也叫他说不出平日里那些随口而出的哄骗之语。
陆易只能保持着一种尴尬的沉默。
两人的额头紧紧相贴,可心脏却隔着未知的距离。
阿瑞斯在心底微微叹息,退让道:“下一次,至少下一次主动呼唤我的名字好不好?”
“好。”陆易认真回答道。
阿瑞斯的眼底再次浮现出笑意。
“是弥欧斯,前段时间我不在,就是同他干架去了。”阿瑞斯主动道。
“他过去在神山不声不响,可来艾赛亚大陆却生出了不少大胆的想法。”
弥欧斯?
陆易心头一跳,立马联想起在马甲时窥见的那一点事端。
兽族王室变故是弥欧斯驱使,疫病同样为弥欧斯授意,那黑幕之下的未知会议,那以斗篷遮面的狂热信徒……
这些还尚且只是陆易知晓的事情,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势必藏有更多的图谋。
“祂想做什么?”
“无非就是称霸艾赛亚大陆,称霸神山。”阿瑞斯满不在乎道,“也许还有一个复活卡欧斯。”
陆易微怔,“我原本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好。”
见陆易感兴趣,阿瑞斯耐心解释道:“在神山时,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不怎么好。
“可对生命漫长无尽的神祇而言,关系不好也是一种关系好。弥欧斯和卡欧斯环抱而生,神位神格同样紧密不可分。这种羁绊又怎么是死生能轻易斩断的?
“只要弥欧斯一天不死,卡欧斯仍有复生的可能。”
“复生?”陆易重复道。
阿瑞斯颔首,“我知你和卡欧斯有些渊源,但复活祂这件事可以不用想了。
“卡欧斯不想活,复活祂也没有任何意义。”而且他也不愿意陆易的目光被分去。
陆易无言,眼前却不由得浮现出那几次与卡欧斯短暂接触的场景。
那位至高神祇怀抱着敏感慈悲的爱念,可极致的纯白光明燃烧的却是祂自身的活力。
活力殆尽,残光熄灭,祂便安然踏入了为自己选定的最好结局。
“我知道的。”陆易低声道,“光明神主曾同我说过,虽然不能完全感同身受,但我多少也能感受到一些。”
虽然接触的时间短暂,但卡欧斯给陆易留下的印象不可谓不深刻。
祂对他而言亦师亦友,是以连同祂的悲伤,他也同样感到伤怀。
“你能理解就好。”
阿瑞斯说着,摸了摸陆易的脑袋。
“可不管怎样,到底是你杀死了光明神,弥欧斯岂不是恨死你了?”
阿瑞斯嗤笑一声,“恨我?
“恨我入骨的神祇多了去了,有些神永远葬在了诸神黄昏,还有一些以永恒的沉眠期以苟且偷生。就是不知道祂想成为前者还是后者了。”
“所以你要弄死祂吗?”陆易突然兴奋起来。
他跟弥欧斯可是有仇有怨,恨不得将其除之而后快的。
阿瑞斯却卡了壳,颇为不爽道:“弄不了。”
“啊?怎么会弄不了?”
“规则限制,神位神格不是白拿的。”阿瑞斯摇头道。
“我不太能理解。”陆易困惑道,“如果规则限制着你们这些神祇,那为什么弥欧斯可以在艾赛亚大陆为所欲为,你却要受到制约。”
“这就和神祇的本核有关了,大部分神祇的主要力量来源于神山,所以受到世界规则的制约。而弥欧斯在诸神黄昏陨落后,是倚靠着一抹藏在艾赛亚大陆的残魂凝聚信仰之力再生的。
“严格来说,祂现在不仅仅是神山原始的主位神祇,更是艾赛亚大陆自身诞出的新生神祇。”
“所以说祂在艾赛亚大陆几乎不受到制约?”陆易总结道。
“是。”阿瑞斯颔首,“就算我再次杀死祂,也只能杀去祂身上属于神山的部分,而那来自艾赛亚大陆的部分,我只能反复压制,唯有艾赛亚大陆的存在才能彻底杀死这部分。”
陆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阿瑞斯意味深长道:“没准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就在我眼前。”
“是吗?”陆易装傻道。
“光明与黑暗相生相斥,倘若能同时拥有两者,就算是整个神山的所有神祇加起来,也无法与之抗衡片刻。”
陆易眨眨眼,问:“就连杀戮之神也不行吗?”
“就连杀戮之神也不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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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珍宝
“那岂不是无敌了……”陆易喃喃道。
“可以这么说。”阿瑞斯点头。
“卡欧斯已然陨落,而弥欧斯力量尚未完全恢复,只要杀了祂——”
阿瑞斯话音一顿,眼底漫出些趣味。
“我曾经以为这个人会是卡利斯托,但现在看来他也是白作嫁衣。”
“卡利斯托?”陆易重复道,“这和教皇冕下又有什么关系?”
“……不对,他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这两位主神的神位?”
陆易微妙地感觉卡利斯托在自己心里的形象崩塌了。
“他是个非常合格,非常出色的教皇。”陆易道。
阿瑞斯不可置否道:“那只是因为他所图谋的更大。”
“他的自私、野心、欲望与贪婪,乃是我所见人族之最。”
“……那你为什么要选择卡利斯托成为教皇呢?”陆易问道,“我还以为你会好好履行和光明神的约定。”
阿瑞斯曾经简单告诉过陆易祂暂替光明神的原因,这看似只是卡欧斯陨落前同祂定下的随性之约。
可后来陆易却琢磨出了点其他的意味。
阿瑞斯是主战的杀戮之神,可卡欧斯却偏要祂顶替悲悯的光明神位。
这要不是多少存了些感化阿瑞斯的心思,陆易能把卡欧斯的神讳倒过来写。
可无论卡欧斯心里打的什么算盘,眼下看来都落了空。
教廷史中有记载,教皇冕下卡利斯托是被光明神亲自拣选的教皇人选,他的传奇人生中一路都伴随着神迹显现。
阿瑞斯顶着光明神的名头,却将祂口中自私贪婪的人推上了高位。
阿瑞斯这分明是半点也没被光明神的慈悲熏陶到,陆易心想。
卡欧斯的约定是白约定了。
“我当然一直在履行同卡欧斯的约定。”
“至于为什么选择了卡利斯托——你不觉得很有意思?”阿瑞斯反问道。
“我前面所说的形容并非贬义,看着有潜力的蝼蚁一步一步往上爬,多少能给无聊的履约时光带来些趣味。
“在他之前,我也曾给过许多人族机会,唯有他最接近胜利。”
化身为人的神祇饶有兴致地谈论着自己的小玩具,漫不经心地将那愚弄把戏粉饰成无上的荣誉与机缘。
鬼使神差地,陆易问:“那我是比他更有潜力的蝼蚁吗?”
“不。”阿瑞斯牵起他的手,带着陆易的指尖落在自己的头颅之上。
头颅是阿瑞斯的弱点,可他却主动为他低下了头。
“你是父神赐予我的珍宝。”
陆易面无表情地抽回了手,耳垂却红得几欲滴血。
“噢、这样啊……”
【“我怀疑他在跟我调情。”】
【“但是857,这招对我没用。”】
【“我还是比较希望有朝一日有能力按着他打。”】
【“嗯,是这样的,没错。”】
陆易面上保持着“滴水不漏”的平静,心底却疯狂刷起了屏。
而被迫闭麦的857强压着的电压狂跳。
它忍不住想陆易这下完蛋喽,他心动了。
他口口声声说爱丽丝变了,他陆易不也变了?
这要不是心动,857自罚小黑屋五百年!
不对,或许应该说心动其实早有迹象,857心想。
“不过这么看来,你对卡利斯托的评价还挺高的哦,最接近成功的人族……”
“那也是之前的评价了。”
“那你觉得现在最接近成功的人族是谁?”
“如果你指的仅仅是杀死弥欧斯的话……”
阿瑞斯再次顿住,而后露出难以表述的微笑。
“或许你认识兰特·霍布斯?我记得你们是好友。”
阿瑞斯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在陆易陡然心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兰特·霍布斯。
阿瑞斯肯定是知道什么了。
问题是他到底清楚多少?
陆易不动声色道:“当然,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他扯出近乎完美的笑容,玩笑似的调侃道:“我还以为你会说我将会是那个成功的人族呢,不过没想到这个成功的人选还是个熟人,挺好的。”
阿瑞斯摸摸陆易的脑袋,纵容道:“是挺好的。”
“那阿瑞斯老师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陆易转而问道,“你身上伤还没好,不如留在克莱因庄园休养一阵子?等开学后我们再一同回布蕾赛德。”
他转移话题的手段远远称不上高超,可阿瑞斯却顺着他的意思将上一页轻巧揭过。
“是有些其他安排,只是暂时不太方便说。”
“没关系的。”陆易体贴道,“不方便说那就不说。”
“虽然我不在,但陆易,只要你呼唤我,我就会出现。”
……
阿瑞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似乎真的只是来千里送情报的。信息给到陆易,人便抽身离开。
克莱因公爵赶到侧厅的时候阿瑞斯已经离开了小一会儿,只剩下陆易静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你教父老师呢?”克莱因公爵问。
“走了。”陆易言简意赅回答道。
“这么快就离开了??”克莱因公爵满脸诧异,“你怎么不多留他几天?”
陆易耸肩,“留了,但这不是没留住吗?老师有事要去处理,我总不能打乱人家的计划吧?”
克莱因公爵遗憾道:“也是。”
“可惜了,我还想会会你老师呢,九阶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陆易表情古怪,“是你绝对想象不到的存在。”
九阶(x)
上不封顶(√)
“父亲您还是别想着会会了,我怕您被打击到。”
陆易对之前的争执耿耿于怀,眼下有机会嘲讽克莱因公爵愣是半点没留情。
可即使是嘲讽,话语中的亲昵意味也昭然若揭。
这种微妙的友好信号引得克莱因公爵笑容更盛,伸出手势要好好教训陆易。
“你这个臭小子,嘲笑到你老子头上了!看我不好好教训你!”
陆易当然不可能老实地待在原地任由巴掌拍下来,头一仰,腿一推,转身人就撤出三五米远。
“我也还有点事,就不陪着父亲了哈,再见……”
陆易快步离开,走之前还不忘贴心地为克莱因公爵关上门。
离开克莱因公爵的视线范围,陆易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淡去。
【“857,在吗?”】
【在在在!】857立马应声道。
【“刚刚阿瑞斯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吗?”】
【听见了。】
听见你们旁若无人地调情了,857无声道。
【“你说他是不是知道兰特就是我,我就是兰特?”】陆易犹豫道,【“我总感觉他刚才可能也是在试探我。”】
他在试探阿瑞斯,阿瑞斯又何尝不是在试探他。
他们之间明明有过极其亲密的负距离接触,可皮囊之下依旧各怀鬼胎。
【应该不会吧。】857不确定道,【豪华版马甲是全套完整的配置,从肉身到灵魂都是全新的,虽然是从你本体复制脱身而来,但自设定之日起,两者就是相互独立的了。】
【哪怕爱丽丝是神祇,在他看来也应该是独立的两者。】
【你不说我不说,没道理他突然就知晓二者的关系了啊?】
857吭哧吭哧一通分析,陆易的犹疑不定仍然丝毫没有半分消退。
也许其他人根本不会往这方面思考,毕竟“两个互相独立且完全不同的人其实是一个人”这件事,无论是从哪方面都说不通,也叫人联想不到一起。
可那个人是阿瑞斯。
【“不,我还是觉得他已经知道了。”】陆易肯定道。
不仅仅是知道兰特同他有关系,更可能知道兰特就是他陆易的另一个寄生躯壳。
【为什么?】857不解道。
【“直觉!”】陆易毫不心虚道。
857:……
【好吧。】857沉默片刻,【你跟他熟,你说了算。】
【“啊,麻烦,不想了。”】陆易决定就此打住,【“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吧。”】
【“其实就算他知道了,我们也没什么应对之策。”】
多想无益,他还不如思考一下兰特接下来该如何安排。
兰特眼下才是真正的内忧外患。
被动夹在弥欧斯和卡利斯托中间,兰特这哪里是二五仔啊,分明是赤//裸裸的替罪羊。
一个不小心就要GG①了。
【“兰特那边是不是就这几天要返回教廷了?”】陆易问道。
857没有回答,直接反手把托管记忆传输给了陆易。
陆易浏览着系统托管的记忆,点头道:【“是了,我果然没记错,教廷的队伍后天从拓维城返回卡蒂梵,正好。”】
假期里陆易为数不多的事就是帮阿斯特处理家族事宜,而这些工作系统托管也能很好地胜任。
待明日一切处理妥善后,陆易便可以安心转换视角,全然投入兰特的考验中了。
而要处理的事情不算对,刚刚被他撤下去的那个黑眸奴隶也算一件。
【“哎,算了,还是不拖到明天了,今日事今日毕。”】陆易叹了一口气道。
他转身问身后的侍从:“刚刚那个奴隶带去哪儿了?现在带我去找他。”
侍从恭敬低头:“是。”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是奴隶视角哦,注意!
下下章转兰特视角,准备把兰特线走完了
GG,goodgame,后也延伸为游戏结束、失败了。
第199章 哈莱
哑巴没有名字。
因为奴隶是不配冠以名与姓的。
哑巴其实并不是哑巴。
只是因为他不常说话,后来总被别人叫作哑巴,久而久之便也开始管自己叫哑巴。
哑巴其实最开始也并不是奴隶。
他的父母都是新胜利帝国某个偏远城邦小贵族的侍从,是以他生来就是这贵族世家的仆从。
在他还没有长大,还只是个小孩的时候,他的父母双双染上了恶疾。
普通的药物救治不了他们,只有伟大的治愈法师才能使他们痊愈。
可没有任何一个贵族会特意为自己庄园上不起眼的侍从请来大法师。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母双亲死在一个明媚的春日里。
哑巴都已经不记得自己曾经的名字了,却还记得那天温暖明媚的日光。
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也照在那庞大的巨怪庄园上。
庄园主的女儿带着大群侍从在宽阔平坦的草坪上嬉戏打闹,空气里洋溢的都是快乐的气息。
只有他一点也不快乐。
他的五官应当是能被称作英俊的。
因为庄园主的女儿望向他眼神越来越露骨。
他本该识趣攀附上那贵族的女儿,可在香味靠近时,哑巴却忍不住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
贵族小姐笑得花枝乱颤,声音又细又尖,炸得他头皮发麻。
他闻不到清甜的香味,只有铜臭的金币味萦绕在他的鼻尖,搅得他本就疼痛难当的大脑愈发痛苦。
他的心底不停有声音叫嚣着。
可那声音到底叫嚣着什么他却听不清楚。
他只知道等他反应过来时,那贵族小姐已经晕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啊——”
另一个侍从尖叫着跑开。
而他站在原地,死死盯着自己不停颤抖的手。
陌生的感觉充盈在他的身体里,他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那气派的庄园。
哑巴逃跑了。
但他没能逃跑成功。
他逃跑的第三天就被抓了回来。
哑巴被揍得濒死,连气息也十分微弱了。
那贵族小姐只是受到了惊吓,并没有受伤,但庄园主依旧愤怒无比。
他被当作最下贱的奴隶发卖给了城东那个奴隶贩子,庄园主不仅没有收取买卖奴隶的钱,反而给了那奴隶贩子一笔钱,指明要将他卖给难缠的主人。
奴隶贩子眉开眼笑地收了钱,满口应下贵族的要求,不停地用粗鄙直白的语言讨好他。
于是哑巴苦难的日子开始了。
十年。
他辗转而过数任奴隶主,所受欺辱折磨数不胜数。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慢慢便开始有人叫他哑巴,到后来他成了不少奴隶贩子口中的哑巴硬茬。
奴隶贩子们见过他身上狰狞的伤痕,可无论他被伤得多重,只要有一口饭吃,有一口水喝,他又能重新生龙活虎起来。
就好像不会死一样。
奴隶贩子们仿佛找到了什么新奇的买点,大肆宣扬起他的耐打抗揍。
他们说无论怎样伤害他都是可以的,只要给这个哑巴奴隶一口饭吃,他就能重新活过来。他简直是他们手下历经无数奴隶以来,最为神奇的一个。
“大人,您看看我手里的奴隶吧?别看他们看着不起眼,其实个个都是吃苦耐劳的老实奴隶!”
“大人,只要十个银币,您就可以带走任意一位勤劳能干的奴隶!”
“大人,您看看我的吧?同样是十个银币,我的奴隶是整个东区最强壮的!!”
利昂扫视着面前各个面黄肌瘦的奴隶们,内心的嫌弃怎么也止不住。
“得了吧!光明神在上,您好好瞧一瞧您这磕碜的奴隶们。如果我把他们买回去,恐怕还得先白养他们三五周吧?”利昂大声苛责道。
“嗐,大人,您这话就不对了,您是见多识广的大人物,当然看得出这批奴隶可都是上等货!如果不是急着出手,我是绝对不会卖这么便宜的!”
利昂依旧不为所动,拉长了声音道:“是吗?”
“千真万确!我怎么敢蒙骗您……”
利昂瞪着不算大的鹰隼般的眼眸,仔细地搜查着那铐在一起的奴隶们。
“这个还不错,嗯,这个,这几个都带上吧。”
他示意身后随行的侍从,侍从便一一领过那些被他点中的奴隶。
临到挑选得差不多时,利昂突然发现个瘫倒在地的亚麻发奴隶。
他莫名起了兴趣,走到那奴隶跟前用脚踢了踢他。
利昂看到了一双令他呼吸一滞的漆黑眼眸。
“这个也是十银币?”
奴隶贩子眼珠骨碌骨碌地转着,赔笑道:“哎,大人,他不一样!
“哑巴也算是我们这儿出了名的奴隶!说来您可能不信,但他身上确实神奇!不管他受了多重的伤,只要有食物,嘿!他就死不了!我们私下都觉得这奴隶身上肯定是有点魔法天赋的!
“光明神在上呐!您看看这多么不公平,这一个下贱的奴隶竟然拥有魔法天赋!不过就算他有魔法天赋不也还是被……”
“可以了。”利昂不耐烦地打断那奴隶贩子的絮叨,“直接开个价吧。”
“五十个银币!”奴隶贩子狮子大开口道,“看在他神奇的体质上,这个价格非常公道了!”
“不过大人,有一件事我必须提前向您说明,这个哑巴虽然神奇,可倔强难以管教也是同样出了名了……”
最开始哑巴确实在茵莱城的克莱因庄园过上了几天好日子。
但好景不长。
他的“怪病”又发作了。
再次从失去意识回过神来时,同他住在一起的几个奴隶都被他打倒在地。
有目睹了一切的奴隶向管事解释,而他只能沉默地听着他们添油加醋夸大事实。
“他就是故意的!”
“哑巴和他们有过节!他一定是怀恨在心,憎恶他们欺负他,所以故意想要打死他们!”
哑巴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第一次他被关了三天的小黑屋。
整整三天里,他被紧闭在窄小黑暗的房间里,视觉和听觉都被强行隔离。
可哑巴早已习惯了。
他甚至对这样轻松的处罚感到不适应。
直到第二次,第三次……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来到克莱因庄园后,他的怪病发作得格外频繁。
多次“东窗事发”后,管事侍从的好耐心也彻底耗尽了。
他被毒打一顿,然后关进了茅棚中。
没有食物,也没有水源,他的情况也在不断恶化。
痛——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
他的伤口化了脓,血液倒灌进大脑,昏迷的时间远远大于清醒的时间。
再到后面,就连睁眼对他而言也成了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他想,这回他可能真的要死了。
直到温暖的气息流进他的体内。
温暖明媚的,就像那个春日里的日光。
日光无瑕亦无私地照耀着他,可他却不能妄图独占日光。
不论是仆从,还是奴隶,他始终都挣扎在最底层的炼狱之中。
哑巴的五脏六腑都开始畅通,四肢重新有力起来,意识也开始复苏。
哑巴挣扎着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汪惊心动魄的蓝。
他被那抹蓝挟持,余光也被璀璨的金裹挟。
哑巴的心脏剧烈跳动着,就连他自己都疑心心脏如何能跳动得那样剧烈。
那人朝他伸出洁白如玉的手。
他是污泥,是被踩在地上的腐烂枯叶。
可那人却似新雪初落,贵不可言。
心底那抹疯意占据了上风,他迅速腾起,狠狠咬住了那人白皙的手。
就让他这样死去吧,哑巴心想。
衔着一口新雪死去。
哑巴没有死。
再醒来时他躺在一个干净整洁的房间里。
有人告诉他,这里是新胜利王都的克莱因庄园,他被克莱因家的陆易少爷从领地带了回来,以后便直接隶属陆易少爷。
“你可真幸运啊!竟然被陆易少爷看上了,陆易少爷可是整个艾赛亚大陆数一数二的天才,他可是被光明神极其眷顾的神眷者!”那人万分艳羡道。
“你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跟着陆易少爷!但这可一点门路都找不到,这样的好运气,偏偏让你撞上了!”
哑巴第一次尝到窃喜的滋味。
他心里被喜悦浸满,面上却惶恐不安。
他畏畏缩缩道:“我无意冒犯了那位大人……”
那人不以为意道:“嗐!看陆易少爷的态度,人家压根没往心里去。你也别太担心,休养好身体等陆易少爷召见你吧!”
哑巴唯唯诺诺地应了。
这一等,又是好几天。
明明只是短短几天的等待而已,比起他经历过的苦难日子简直不值一提。
可这几天对哑巴来说却是那样的漫长。
在寂静的夜里,他会忍不住反复回想那曾被他衔进口中的新雪。
他怀有一点龌龊的恶念,连自己也要谴责自己。
一面谴责,一面沦陷。
倘若那位贵人要他死,他也是心甘情愿的。
不过贱命一条,活着还是死去也没什么所谓。
叫他再见他一面便足够了。
他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带去侧厅。
可他见到的却不是那位救了他的陆易少爷,而是另一位黑发黑眸的贵族男子。
——其实他也不知道那位黑发男子是不是贵族,但哑巴知道那黑发男子的气场绝非一般人能拥有的。
那高高在上,仿佛目之所及皆为蝼蚁一般的漠然姿态。
他绝对不会感觉错。
哑巴本以为自己连死亡都不怕,这世上应该没有什么能令他畏惧的了。
可与那黑发男子共处一室时,他却全然止不住畏惧颤抖。
这种恐惧甚至超越了对死亡的恐惧,仿佛那贵族男子是什么比魔鬼还要恐怖的存在。
哑巴只能极力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感,努力不让他注意到自己。
万幸那贵族男子似乎也不屑于将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们得以相安无事。
直到陆易少爷踏进侧厅。
那贵族男子眼前一亮,仿佛精致的油画动了起来,连周身沉闷的空气都跃动了起来。
压迫感骤然一轻,哑巴忍不住多呼吸了几口气。
“阿瑞斯老师??”
哑巴听见陆易少爷惊讶的声音。
那声音里还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惊喜。
他想陆易少爷一定同他这位“阿瑞斯老师”关系很好。
接下来的举动果然印证了他的猜想,他们的接触是那样的亲密自然。
陆易少爷的嘴角总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也许连他自己也不曾察觉,可哑巴却看得真真切切。
他盯着他嘴角的笑意出了神,下一秒却被更恐怖的气息惊得后颈冷汗乍起。
那黑发贵族似是不在意地瞥了他一眼。
可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一眼却叫他怎么也止不住颤栗恐惧。
哑巴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窥探那抹初雪。
那压迫感终于犹如潮水缓缓褪去了。
他的视线最终只落在陆易少爷的衣角。
“把他带下去。”
“是,陆易少爷……”
哑巴以为自己今天见不到陆易少爷了。
可他又错了。
陆易少爷审视着他,目光从他局促的衣物再到他亚麻色的卷发。
他的紧张溢于言表。
陆易少爷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哑巴缩起脖子小声回答:“我没有名字……”
陆易少爷却突然笑了,“之前在茵莱城你不是还很硬气吗?怎么现在缩成鹌鹑了?”
陆易少爷的眼底没有怒气,这应该只是一句调侃的玩笑话。
可哑巴却结结巴巴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你这个样子,我反倒有些不确定了。”
不确定?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陆易少爷原本想要重用他做什么吗?
哑巴猛地抬起头,“我可以的!不论是什么,我都可以做!”
“只要是陆易少爷吩咐的,我都可以做到!哪怕是死!”
陆易少爷眨了眨眼,似乎是被他突如其来的勇气惊讶到。
“你这个人,怎么把死挂在口上……”
人?
是在说他吗?
真的有人将奴隶也视作人吗?还是这样一位大贵族?
陆易少爷又笑了,只是这次的笑容真切了几分。
“你应该没见过自己眼底的火焰吧?”
哑巴茫然望着他。
火焰?
他眼底的火焰?
“你现在可能听不懂我在说什么。”陆易少爷道,“但是没关系,你只要知道我很看好你就行了。”
陆易少爷意味深长道:“敢不敢梦一把大的?”
哑巴依然茫然地看着他。
“嗯,不过这都是后面的事了。第一件事,你需要拥有一个名字。”
“关于自己的名字,你有什么想法吗?”
哑巴摇头,“……他们都管我叫哑巴。”
陆易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你又不是哑巴,叫什么哑巴?再说了,哑巴这是个正儿八经的名字吗?”
“我问的是你自己的想法,你想叫什么名字?”
哑巴没说话,沉默片刻鼓足勇气道:“……求陆易少爷赐予我一个名字。”
“嗯?要我帮你取名吗?我可告诉你,我并不擅长取名哦?”
“没关系!只要是陆易少爷赐予的名字!”
他都会好好珍惜的!
“好吧。”陆易颔首,沉思片刻。
“我在茵莱城遇见你,庄园的管家说你倔得要命……要不然你就叫哈莱吧?”
哈莱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还有第二件事,得把你体内迷乱的魔力调整一下,不然你还得犯怪病……”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作者有话说:
小配角,大用处,一款很好用的小弟(竖大拇指)
第200章 亲卫队
……
……
“还有多久抵达卡蒂梵?”陆易低声询问身后的圣殿骑士。
“回禀兰特殿下,不出意外明日中午便能如期抵达。”
陆易微微颔首,笑道:“那很快就能到了……这一路上辛苦你们了。”
圣殿骑士笑容腼腆,“比起兰特殿下的不辞辛劳,我们所做的实在不值一提。”
“是啊。”另一位骑士应和道,“能跟在圣子大人左右,是我们的荣幸。”
“等返回圣殿,主教大人一定会为您安排亲卫队,不知道那时候我等还有没有那个运气被选中。”
陆易歪头道:“亲卫队?我也有亲卫队吗?”
虽然教廷内部的等级森严阶级分明,但哪怕是最高级的红衣大主教也没有资格亲手掌管一支私人亲卫队。
圣殿骑士团作为教廷最庞大的中坚力量,由教廷内三方势力共同统管。
整个教廷上下,至少明面上只有教皇拥有独立的亲卫队。
“是的呀圣子大人,据我所知,之前您在罗赛樵接受教皇冕下任命后,冕下就已经开始准备为您挑选亲卫队了。”
“是教皇冕下亲自为我挑选的吗?”陆易故作惊喜道。
“是的!”骑士重重点头,由衷为他感到喜悦。
“教皇冕下对兰特殿下的亲卫队都如此亲力亲为,可见冕下是极其重视您的!”
陆易笑容腼腆道:“这实在叫我受宠若惊……”
“虽然由教皇冕下亲自为您挑选是件荣耀的事,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殿下您值得!”
“是啊!”另一位骑士激动道,“殿下,您为人族做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无论是怎样巨大的荣耀,您都是担得起的!”
“赞美光明神,兰特殿下您就是教廷有史以来最好的圣子!”
……
教廷的仪仗队在宽阔的大道上前进,陆易骑着雪白高大的骏马行驶在队伍的最前列。
宏伟气派的城墙自地平线缓缓映入他们的眼帘。
陆易身后的骑士长马奇精神一振道:“兰特殿下,我们到了!”
——卡蒂梵,伟大的圣城卡蒂梵!
“教廷是不是派人来接应我们了?”队伍中有人小声问道。
“就是!那些人身上穿的分明是咱教廷的衣服。”
随着距离越发近了,他们也看得更加清楚,那一群接应的教廷人士中,领头的赫然正是教皇卡利斯托!
“哇!光明神在上,我没有看错吧?教皇冕下竟然亲自出城来接我们?!”
“嘿!你小子,别自作多情了,冕下明显是来迎接兰特殿下的……”
教皇卡利斯托亲自迎接,十米开外众人便下马而行。
行至城门时,以圣子兰特·霍布斯为首,队伍中的众人纷纷向教皇行以教廷最高问候礼。
陆易不急不慢地行过礼,在胸口画出十字,而后虚虚捧起双手伸向卡利斯托。
“冕下日安,所幸一路不辱使命,兰特向您致以最诚挚最忠心的问候。”
卡利斯托将指尖落在兰特向上的掌心之中,微笑着应许了他的吻手礼。
“辛苦了,兰特,我知道你总是能做好一切。”
“冕下谬赞了。”
陆易同样回以完美的笑容,全然不知自己此刻的笑容同卡利斯托脸上的微笑何其相似。
人群大肆宣扬着教皇与圣子的美名,慨叹他们之间不一般的情谊。
他们说着教皇的慧眼识珠,再次回想起他上任以来的突出功绩,仿佛面对着信仰似的狂热地拥护着他。
陆易垂眸以谦卑姿态紧随其后,安静聆听着这如洪水般的赞扬。
卡利斯托,其实是一个很可怕,或者说很强大的人。
他突然再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件事。
“兰特?”卡利斯托微微侧头呼唤他,“怎么走神了?在想什么?”
陆易重新扬起微笑答道:“没什么,只是有些感慨,我离开卡蒂梵时还是飘雪的时节,今日回来,似乎什么都没变,可也什么都变了。”
“圣城卡蒂梵,百年不变,见证了教廷悠久的历史,也送走了数任圣子教皇。”卡利斯托轻声说着,仰头望向宏伟高耸的圣殿尖塔。
圣洁的尖顶被日光折射出璀璨的光亮,同样的光芒,同样的折射角度,日复一日而年复一年。
“卡蒂梵永远不会改变,也许变的只是人们的心境吧。过去我还是圣子时,与现在的心境便不尽相同,更早的时候又是另一种全然不同的心境。”
陆易侧目望向卡利斯托,忍不住轻声问道:“那冕下如今是怎样的心境呢?”
站在圣城卡蒂梵的圣殿之前,独揽千万光华,万人之上,神明之下的光明教皇卡利斯托。
或者说,所图甚大的渺小人族卡利斯托。
卡利斯托敛眸,脸上的笑意似乎淡了不少。
“我现在的心境吗?”
“大概也是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吧。”
……
雾气氤氲。
陆易伸手将额前的碎发笼至耳后,金棕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他瘦削的肩胛处,一路随着纤细的腰肢蜿蜒进雪白的浴巾之上。
也许是雾气晕染,他浅琥珀色的眼眸中沾上了几分水色,整个人都卸去了完美的外壳,露出柔软的内里。
陆易捧着厚厚的毛巾,慢吞吞地擦拭着自己的长发。
他习惯在思考时反复做一些无意义的举动,软乎的细绒拂过他的脸颊,也拂过他微微轻颤的眼睫。
【“857,你说卡利斯托约我做什么呢……再次试探我?蛊惑我?”】
抵达圣殿之后,卡利斯托并没有与他多作寒暄,而是直接命人将兰特带去圣子的住所,让他好好休息休息。
陆易一口气还没喘完,卡利斯托又说过几日约他一同祷告。
【“这个祷告,是那种正经的祷告吗?”】彼时陆易如此吐槽道。
【蛊惑?这个词应该用在弥欧斯身上比较恰当吧?】
陆易瞥了一眼团子状态的857,轻哼道:【“半斤八两罢了。”】
【你以前对卡卡可不是这个态度!】857啧啧称奇道,【怎么爱丽丝几句话你就看人家眼睛不是眼睛,嘴巴不是嘴巴了?】
【“没有,只是有些事突然连在一起,变得更合理了。”】
陆易突然问:【“西亚最近的动态如何?”】
857许久没听见这个名字,愣了一下转向后台日志查看起来。
【……西亚的后台日志,断了?!】
陆易顿时皱起眉头,【“断了?什么时候断的?”】
【我看看——】
【就在神诞日后的不久!也就是爱丽丝送你他的小拇骨后的几天。】
陆易喃喃道:【“后台日志无法追踪涉及神祇的信息……他这是跟哪位神祇混到一起去了?”】
【我觉得是。】857肯定道,【只有这一种可能!】
【“这就有点麻烦了……”】
他前脚刚拿到可以无视主角光环击杀西亚的道具,西亚后脚就和神祇搅和到一起去了。
难道这就是主角光环的不可抵挡性吗?
只要主角光环一日不除,无论处于怎样糟糕的处境,总能寻得一线生机。
【“这叫什么,打不死的小强吗……”】
叩叩——
这个时间点还有人来找他?
“稍等——”
陆易挑眉,随手放下擦拭头发的毛巾,将搭在一旁的外袍整齐穿好。
确定自己浑身上下没有出错的地方后,陆易起身开门。
门外却是令他意想不到的旧友。
“韦弗林?!”陆易惊喜道。
门外的韦弗林一袭银白色的骑士正装,偌大的骑士剑稳稳系在腰间。
他的身体竖得笔直,目光灼灼,二话不说就是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殿下,圣子亲卫骑士队队长韦弗林向您报道!”
韦弗林的眼中盛满了笑意,可比起过去又多了几分沉稳的气质。
这份沉稳超脱于曾经的呆闷,带着一丝历尽千帆的底气与力量,实在叫人眼前一亮。
陆易没想到返回教廷的第一晚就能再遇故人,高兴地将他拉进房间里。
“我没想到居然是你!韦弗林!”
韦弗林目光微闪,视线落在被他握住的手腕上一声不吭,耳垂却悄然变红了。
“自从圣子选拔赛之后,我们可好久都没有再见过面了。”陆易递给他一杯水,“你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那个骑士长没有刁难你吧?”
韦弗林老老实实地摇头回答:“没有,沃伦老师对我很好,这段时间我受益匪浅。”
“那就好,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陆易闻言笑了。
“你呢?兰特,自从疫病爆发之后,你一直都在最前线……”
陆易轻松笑道:“我的实力你还不清楚吗?虽然他们传得那样夸张,但大体还是没错的,我可是疫病克星!你看,我不是还因此直接成为了教廷圣子吗!”
兰特回答得轻松自然,仿佛在他口中那并不是一场席卷数个帝国的恐怖疫病,而只是个耽搁了他数月的普通任务。
其中的艰险困境都被这样一句满含笑意的话随意带过了。
可韦弗林却笑不出来。
韦弗林终于切身感受到那些他所错过的,属于兰特的日夜。
曾经在圣多弗时,他们是同学,是室友,是最亲密无间的伙伴。
他们上着同样的课,每天从早到晚都待在一起,他可以帮兰特占座,为他买饭,替他解决他所讨厌课程的作业。他韦弗林是所有人眼中兰特最好的朋友。
可只需要几个月的时间,就能让原本形影不离的挚友生出距离。
而这段距离,他只能通过外人口中口口相传的零散信息所汲取。
——兰特在后来的圣子选拔中表现突出。
——兰特去了波亚克,在疫病爆发之际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留下。
——兰特得到了光明神的眷顾,拥有了治愈疫病的法力。
——兰特在罗赛樵被教皇冕下授予圣子之位。
——兰特奔赴各地为所有苦难中的人解决疫病。
——……
再也没有人会在提起兰特时,说到他身边那个形影不离的挚友韦弗林。
以后也再不会有。
韦弗林无声抚上了自己腰际冰凉的剑鞘,妄图以此冷静下来。
陆易显然没有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的想法,转而问道:“韦弗林,说起来你不是去参加审戒骑士团的选拔了吗?为什么你刚刚说你成为圣子亲卫队的队长了啊?”
陆易是绝不相信韦弗林会通不过审戒骑士团的选拔的。
韦弗林果然被他转移了注意力,回答道:“这是教皇冕下的吩咐,他特许我同时兼任圣子亲卫队队长和审戒骑士的职位。”
陆易微微眯起眼,“是冕下安排的啊……”
又是卡利斯托。
“我想冕下可能是考虑到了我们之间的交情,所以才特意将我调进亲卫队中。”
陆易抬眸纠正道:“不,我觉得还是因为你的实力比较突出。”
韦弗林摇头道:“不是的,兰特,我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论实力,我绝对排不上担任亲卫队队长的职责,只是因为有中间这一层联系,才让冕下钦点了我。
“亲卫队中还有许多实力强大的圣殿骑士,甚至还有几个是从冕下的亲卫队里调出来的。兰特,冕下非常重视你。”
陆易不可置否地挑了挑眉。
“但不管怎样,能被调进你的亲卫队中,我真的很高兴,兰特。”
如同他过去在心底许下的宏伟愿望。
要成为兰特座下最忠诚的骑士。
而我正在这条正确的道路上缓慢但坚定地前行着,韦弗林如此想到。
陆易闻言微微一笑,“我也很高兴,韦弗林。”
比起让其他来历不明的圣殿骑士成为他的亲卫队队长,陆易还是更愿意同知根知底且有一定情谊的韦弗林并肩作战。
这条路很难,但至少现在有个伴了,陆易心想。
……
数日后。
陆易跪立在内殿的祈祷圣殿晨祷。
因为早已知晓光明神的真相,他如今祷告都只是在装模作样。
表面圣洁虔诚到了极点,实则上却在魂游四方,昏昏欲睡。
【“下次再遇到阿瑞斯,一定要让他改改晨祷的时间……”】陆易困得神志不清道。
【“太困了,难道教廷这帮人就不懂春困吗?谁好人家大清早五六点钟爬起来祷告的。”】
【春困秋乏夏打盹冬眠是吧?我懂我懂……】857附和道。
陆易又不作声了,仗着圣子晨祷独占一个殿就开始魂游太虚。
“昨晚没休息好吗?”
一道清雅矜贵的声音陡然响起,直接把陆易的瞌睡虫全数吓醒。
陆易纹丝不动,缓缓睁开清明的双眼,镇定自若道:“我昨晚休息得还不错,谢谢冕下的关心。”
卡利斯托轻笑,丝毫没有戳穿他的意思。
“这几日在教廷过得怎么样?还能适应吗?”
“托冕下的福,在教廷比在家中还要舒服。”陆易也笑。
可不是吗,抬头低头都是卡利斯托的人,怕不是他一天吃了几个苹果卡利斯托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可我记得你在家中过得并不如意。”卡利斯托低声温柔道。
【“来了。”】陆易打起精神。【“这是要打感情牌吗?”】
“无论过去如何,我只知道现在在教廷很快乐。”
“那就再好不过了。”
卡利斯托起身站起,邀请道:“一起出去走走吗,兰特?”
“乐意之至。”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不是长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