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朔:【还和他说话?】
谢敬泽:【你人呢?】
【我和昭仪找你半天了。】
手机不停震动,温岁昶在键盘上打字回复,程颜却已经和穆欣然朝过山车那边快步走了过去。
*
站在过山车轨道下方,穆欣然仰头,清晰地听见空中传来的阵阵尖叫声,实在让人毛骨悚然,她不由打了退堂鼓。
“颜颜,要不你们去玩吧,我在这里等你。”
程颜诧异:“怎么啦?”
“我有点害怕。”
不远处有人正弓着腰吐得天昏地暗,穆欣然打了个寒颤,想着还是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那你不要乱走,有事给我们打电话。”程颜叮嘱了几番,又担心她会冷,把脖子上的围巾披在她身上,“我们很快就下来。”
穆欣然摆摆手,笑道:“好,不用担心我,你们快去吧。”
这下只剩下她和程朔,一路上安静得可怕,程颜走得越来越慢,犹豫着要说什么开场白缓和一下气氛,程朔却忽然停下脚步,极其认真地看着她。
她心里发怵,却又瞧见程朔把他那深棕色的羊绒围巾取下,裹在她颈间,修长的手指细心地帮她整理。
那围巾上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她沉溺在这份温暖里,眼睛酸酸的。
即便他在生气,但他还是在关心她。
“哥——”程颜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
程朔板着脸,眼睛瞥向一旁,语气听起来反倒有些委屈:“原来你对谁都这么说。”
“什么?”程颜没反应过来。
程朔眸色冷了下来:“你不是夸他戴这破发箍好看吗?”
“我没有,”程颜急得四指发誓,“是他胡说的。”
程朔的神情终于好看了些,眼底阴霾褪去,伸手捏了下她的脸。
“那我和他,谁戴得更好看?”
程颜几乎是脱口而出:“当然是哥最好看。”
嘴角止不住上扬,程朔清了清嗓子,刻意掩饰自己过于欢快的嗓音。
“在哄我?”他说。
“没有,我说的是真的。”
“如果以后我不是你哥了,你也会这么认为吗?”
说话时,程朔脸上的表情认真了许多,再也不见平日的戏谑,程颜反而愣在原地,情绪骤然低落下来。
“为什么以后你就不是我哥了?”
他要离开这个家吗?
“算了。”
程朔没再说下去。
反正等她高考结束后,一切就会有答案了。
快速通道的队伍不长,程颜刚在过山车狭窄的座位坐稳,安全压杆还没落下,有人突然走过来挡住了身前的光影,在她旁边的座位从容坐下——
扭头,温岁昶棱角分明的脸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少年眯起眼睛,笑得温和无害:“待会如果害怕,可以抓着我的手。”
程颜只当做什么都没听见,不敢吭声。
一旁的程朔下颌绷紧,牙齿快要咬碎。
五分钟后,过山车开始缓慢爬升,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失重感缓缓袭来,心悬在半空,前方是几乎垂直的轨道,程颜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从高空俯冲而下的一瞬间,她闭着眼睛,下意识地握紧了右侧的手。
风声灌入耳中,整个世界都在颠倒旋转,但程朔的心跳都恍如停止,一切感官都变得模糊,除了程颜握住他的那只手。
巨大的喜悦席卷全身,这一刻,连神经末梢都在颤抖,他立刻回握住程颜的手,十指紧扣,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终于,在温岁昶和他之间,遇到危险时,她第一个想的人是他。
从过山车下来,程颜仍是一阵后怕,脸色苍白,穆欣然瞧她不对劲,连忙从座位起身走过来扶她。
“颜颜,你怎么了?”
程颜小声:“没什么,只是有点头晕。”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温岁昶关切地问,半蹲在地上看她。
程颜摇头。
“你在这休息一会,我去给你买药。”
温岁昶还没走远,身后传来一道冷厉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对他厌恶到了极点。
“别假惺惺的了,这里不用你操心。”
脚步停顿,冬日的风裹着透骨的寒迎面迎来,温岁昶莫名弯了弯嘴角,语气平淡:“看来你很讨厌我。”
“既然你知道,”程朔终于正眼看他,薄唇轻启,最后三个字说得极缓,“那就给我滚、远、点。”
闻言,温岁昶冷笑了声,呼出长长的白气:“那怎么办呢——哥,我不是那种会乖乖听话的人。”
*
程颜坐在避风的地方,小口地喝着热水。
热气氤氲,周身的寒意被驱散,胃里的不适得以缓解,只是大脑仍是昏昏沉沉的。
她四处张望,又拿出手机给穆欣然发消息。
【欣然,你没有迷路吧。】
刚才穆欣然说去买吃的,只是都快二十分钟了,迟迟不见人影。
杯中的热水快要变凉,穆欣然才回来,程颜看到她左手搭着一条Burberry黑白格纹的围巾。
如果没认错,这不是温岁昶今天一直戴着的吗?
正疑惑,未待她问,穆欣然雀跃地开口:“颜颜,我刚才在路上遇到那个大帅哥了。他说,他下午有事先回去了,让我们玩得开心点。”
“那这围巾——”程颜眉头微蹙。
既然他人走了,为什么围巾会留在这?
穆欣然抿嘴一笑,朝她挤眉弄眼,打趣道:“哦,他说你的衣服和他的围巾更合适,所以让我把这个拿给你。”
程颜倒吸了一口气,手心冒汗,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正在打电话的程朔。
幸好,他没听到。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心虚,但来不及细想,在程朔发现前,她手忙脚乱地把温岁昶的围巾塞进了背包里。
算了,等下学期再还给他吧。
【📢作者有话说】
写得有点慢,后面进度要拉一下了。[抱抱]
117 ? 花樽有花
◎程朔番外◎
冬末的阳光和煦温暖, 程颜脚步匆匆,踩着地上的积雪,往高二的教学楼快步走去。
今天是新学期开学的第一天, 她就把英语的寒假练习册落在了程朔那。
想到待会就是英语课了,她只能趁着课间来找程朔。
站在高二一班教室门口,程颜踌躇着探出半个头, 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圈。
糟了。
程朔不在。
她这还是第一次来他的教室,她甚至不知道哪个才是程朔的座位。
眼看着距离上课的时间越来越近,她不禁有些着急。
“你是……来找程朔的?”
回头, 是一个穿着浅灰色棉外套的男孩, 嘴里含着个棒棒糖, 右腮鼓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见她没说话, 对方又自来熟地咧嘴笑, 声音清亮:“我知道你, 你是程朔的妹妹, 对吧。”
程颜眨眨眼,不解:“你认识我?”
龚城樾笑着打趣:“你要是听一个人的名字听了一百次,你也会认识。你哥经常提起你。”
程颜尴尬了一秒又想起正事:“我哥不在教室吗?”
“阿朔刚才被老师叫走了,不知道啥时候才回来呢, ”龚城樾靠在门框上摆着造型, “找他有事?”
“嗯,我的练习册可能落在他这儿了。”
“多大点事, 那快进来找吧。”龚城樾热心地带她走进教室, “你哥在第三排倒数第二个座位, 他就坐我旁边。”
原来他就是哥哥的同桌。
程颜顾不上好奇, 翻找起程朔桌面和抽屉里的书籍, 忽然,她视线一顿,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因为,她在程朔的抽屉里看到了一沓情书。
字迹娟秀,信笺精美,这些情书被整齐地放在书桌的角落,字迹不同,但那份真心却是相似的。
很突然地,程颜心里莫名空了一块。
窗外的天气骤然沉了下来,连阳光也变得阴冷,程颜拿出其中一封,指腹摩挲着信笺边缘,心里翻涌着异样的情绪。
她意识到,这是别人写给程朔的情书。
原来在其他人的眼中,他也是那么优秀耀眼、闪闪发光,值得付出自己的真心。
他竟从来都没有和她提起过。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打开那些信笺,看看里面写的是什么。
但最后道德感还是克制住了好奇心,她指尖微顿,将那封情书放回了原处。
*
上午十点,上课铃声准时响起,程朔回到座位。
刚坐下,他就察觉到了不对,狭长的眼睛危险地凝在某处,桌面上书籍的排列顺序是乱的,有人动过他的书桌。
正要责问,幸而龚城樾适时开口:“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你妹妹刚才来过。”
“程颜?”程朔心里一紧,“她来这做什么?”
“她说练习册可能落在你这儿了,过来拿。”
“然后?”
“好像没找到,又回去了。”龚城樾翻开课本,懒懒散散地打了个哈欠,“反正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程朔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呼吸急促:“抽屉,她也找过了?”
“是啊,你都不知道,”龚城樾压低声音,眉飞色舞地说,“她看到你抽屉里那堆情书,简直惊呆了。她还问我呢,她说这么多人喜欢我哥吗?”
太阳穴突突直跳,程朔喉结动了动,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他不知道程颜是不是误会了。
从前程颜总说他不懂得珍惜别人的真心,总是践踏别人的好意,现在一切重新开始,他不想再当以前那个让程颜讨厌的人,所以他把收到的情书全都退了回去,剩下这些都是匿名的,因此只能暂时放在抽屉里。
程朔眉头紧皱:“那你是怎么说的?”
龚城樾得意洋洋地开口:“我说,那是当然,你哥在学校里可受欢迎了,毕竟长得那么帅,每天都有人变着法儿来给他送早餐,情书多得抽屉都塞不下。”
血液上涌,程朔攥着笔的手握紧,眸色变暗。
“你的话有点多了。”
“多吗?还好吧,”龚城樾完全没意识到对方情绪的变化,自顾自地说,“说起来,你妹妹长得挺可爱,笑起来眼睛像月牙一样弯弯的。”
话音落下,许久都没有回应。
疑惑地转过头,龚城樾被彻底镇住,因为程朔看着他的眼神,像是要把他的两颗眼珠子全剜了。
真够瘆人的。
*
轿车平稳地行驶在马路上,车厢里异常安静,程朔望向坐在旁边的程颜。
从放学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和他说过。
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要是像平时,她肯定滔滔不绝地和他说个不停,说起今天发生的新鲜事,额外增加的作业,严厉善变的老师,一件一件,事无巨细。
今天,有些不一样。
她沉默得很反常。
直到快要到家,她才开口对他说了第一句话。
她说:“哥,我今天看到了你抽屉里的情书。”
程朔竟紧张得手心冒汗:“哦。”
“我不是故意翻的,我是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看到的。”说到这,程颜才转头看他,睫毛轻轻颤动着,“哥,你会和她们谈恋爱吗?”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桓了一整天,扰得她心绪不宁。
程颜承认她是个自私的人,她想到,如果程朔有女朋友了,还会对她这么好吗?
他还会在假期的早上七点提前起床陪她一起写作业、背单词吗?
他还会记得她随口说过的话,给她准备惊喜吗?
他还会包容她那些微小得不值一提的情绪,温柔地鼓励她吗?
程颜还想到了衣柜里那些漂亮的小裙子,他还会给她买那么漂亮的衣服,塞满整个衣柜吗?
光是想到这些,她就感觉程朔已经离她越来越远了。
没想到程朔眼神暗了暗,反而问她:“那你希望哥哥交女朋友吗?”
程颜愣住,好半天都说不出话。
其实她心里有了答案,可她不能说出来。她害怕程朔发现她是个自私的人。
“颜颜,不管你怎么想,在你高考结束之前,我都不会交女朋友。”程朔看着她的眼睛,脸上的表情极其认真。
程颜仍是不明白:“这和我高考有什么关系?”
她怎么越听越懵了。
“想知道?”
“嗯。”
程朔帮她整理颈间的围巾,温柔地注视着她:“那你好好学习,等你考上北城大学,哥再告诉你。”
对现在的他来说,什么事都没有程颜考上大学重要。
那是她一直以来的目标。
她从前没有做到,现在,他不能再让她留下遗憾。
怎么还要卖起关子了?
程颜虽然不满,但没再追问下去。
她乐观地想,那起码还有两年半的时间,程朔都只会对她一个人好。
*
周二早上第一节是班主任赵老师的课,下课前最后二十分钟,要用来安排新学期的座位。
按照惯例,这是要根据上学期的成绩排名自由选座位。
毫不意外地,所有人都朝温岁昶看了过去。
“你说学神会选哪个座位呢?”许丽玫好奇地说,又拉紧了程颜的手,“颜颜,真希望我们还能继续当同桌,不过我成绩和你差了十多名,估计悬了。”
程颜心里有了主意:“没关系,我们可以选偏僻一点的位置,应该没那么多人选。”
正在小声嘀咕,少年清亮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赵老师,我还没想好,可以等一下再选吗?”
程颜不解地抬头,只看到温岁昶安静的背影。
讲台上的赵老师扶了下镜框,笑容和蔼:“那后面的同学先选吧,大家抓紧时间,别耽误下节课的进度。”
……
程颜选了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往外看,是一棵高大的银杏,这是她最喜欢的座位,没想到一直空着,没人选。
程颜开心地坐下,用湿纸巾擦拭桌面,把书整齐地摆放好。
只是,眼角余光里,温岁昶斜挎着背包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
在她诧异的目光注视下,温岁昶在她身后的位置落座。
程颜心里咯噔了声,这一瞬间,她想到了什么但又觉得实在不可能。
下课,程颜从洗手间回来,手上湿漉漉的,她正想抽张纸巾擦手,但这会有人正站在温岁昶的座位前,挡住了她的路。
程颜只好侧身从狭窄的过道挤了过去,恰好听见对方问他:
“岁昶,你怎么选了一个这么偏的座位?”
听到这,程颜也好奇地回头看了眼,没曾想刚好撞上温岁昶的视线,以至于那句话竟像是看着她的眼睛说的。
他眼神闪烁,神色柔和:“因为一个人。”
程颜大脑嗡地响了声,浑身上下的血液恍如凝固。
上课铃声响起,温岁昶刚摊开书本,坐在前面的程颜悄无声息地转过身。
下一秒,他桌面上多了一张小纸条。
摊开,是程颜的字迹。
「放学后,人工湖见。」
温岁昶心里一动,把这张纸条妥帖地折好,夹在书页中间。
下午五点半,晚霞已经在天边铺开,温岁昶来到人工湖畔,程颜正半蹲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着湖边的芦苇。
他脚步刻意放轻,没有打扰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就这么看着她。
他想起最近那个奇怪的梦,几乎每天在梦里,他都能见到她。
约莫过了十分钟,程颜终于起身,回头看到他被吓了一跳。
“你来了怎么不告诉我?”
温岁昶望向面前的芦苇丛,笑道:“看你在忙。”
被他打岔,程颜刚酝酿好的情绪消散了大半,她清了清嗓子,生硬地说着准备好的开场白:“我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我只有两句话想对你说。”
温岁昶极有耐心地点头:“好,你说。”
“温岁昶。”程颜轻声喊他。
“嗯?”
“你能不能不要打扰我?”
“什么?”他皱了皱眉。
“我以后是要考北城大学的,”程颜从书包里拿出游乐园那条格纹围巾还给他,语气坚定,眼神明亮如星,“所以,我是不会浪费时间在你身上的。”
118 ? 花樽有花
◎程朔番外◎
程颜向老师申请换了座位, 从第四组调到第二组。
她和许丽玫再次成为了同桌。
第三节课后,她抓紧时间,将书本和文具整理好一起搬过去。
本来她还担心另一个同学会不愿意和她换座位, 毕竟这个位置实在太偏了,但没想到对方一口应下,反倒是还怕她反悔。
许丽玫给她分析, 那毕竟有学神在,这是多得天独厚、近水楼台的位置,最起码以后小组作业不用愁了。
她说完不由感慨:“颜颜, 你为了我, 牺牲也太大了。这么好的座位也愿意拱手让人。”
程颜一时有些心虚, 因为,她是为了避开温岁昶才提出换座位的。
快要上课, 她手忙脚乱地收拾, 一不留神, 圆珠笔掉在地上, 滚落了几圈。
正要弯腰去捡,一双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却先她一步将笔拾起,递到她面前。
程颜不自在地接过,闷声道:“谢谢。”
“不客气。”
温岁昶眉眼弯弯, 神色如常, 仿佛那天在人工湖畔,用那么悲伤的眼神望着自己的人不是他。
程颜没有细想, 把圆珠笔放进书包, 怀里搂着一摞书, 搬离了座位。
她忽略了身后投来的那束目光。对现在的她来说, 没有什么比学习更重要, 也没有任何事值得她分心。
*
开学第一周,竞选班干部,程颜竟稀里糊涂地当上了纪律委员。
她本意是想竞选学习委员,但以四票之差落选,于是滑档掉到了第二志愿。
虽然是匿名投票,但她认出了温岁昶的字迹,他竟然两次都把票投给了她。
她为此还感动了一天。
为什么只有一天?
因为第二天,温岁昶就迟到了。
她只当那一次只是意外,直到违纪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他的名字。
她实在想不明白,温岁昶到底是不是在针对她,难道是因为她那天拒绝了他,所以他怀恨在心?
不管是什么原因,程颜每次都如实地把他的名字写在违纪本上最显眼的位置,上交给老师。
班主任频频找他谈话,她作为纪律委员也只好在一旁听着,但一点用都没有。温岁昶根本没把这当一回事。
程颜心烦,但也无计可施。
毕竟他连老师的话都不听,难不成还会听她的话?
这么一想,她又豁然开朗了,决定撒手不管。
老师叮嘱她要督促温岁昶的事,她也没当一回事。
她仍旧没和温岁昶说话。
可即便一周迟到三次,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他竟还是年级第一,甚至甩开了第二名将近30分。
她并没有刻意留意他的动态,她是在查看自己的年级排名时不小心看到的。
经过两个月的努力,程颜终于挤进了年级前五十名,在光荣榜右下方的小小角落里,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43名,程颜。
嘴角噙着笑意,程颜眼里亮晶晶的,她掰着手指头算,这次期中考试她进步了三十名,按照这样的进度,那年级前二十也不是没有可能?
看完自己的排名,程颜又挪到旁边,踮起脚看高二的光荣榜。
前面的人长得太高,她踮起脚都看不见,正着急,忽然视线里一片漆黑,有人从身后捂住了她的眼睛。
只一秒,那双手就松开,但空气里那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却没有消散。
“哥?”
程颜回头,惊喜地看着眼前的人。
程朔漫不经心地点头:“在找什么呢?”
“我在找你的排名。”
程朔轻笑,微微皱眉:“很难找?”
“不是,是前面的人长得太高了,我还没看到。”
话音落下,程朔的目光落在她踮起的脚尖,如果不是这里人太多,他真想把她抱起来,坐在自己的肩膀上。
就这说话的功夫,前面的人终于散开了,因此程颜一抬头就看到了光荣榜最上方的名字。
第一名,程朔。
程颜确实有点懵。
这是真的吗?
她知道程朔向来聪明,但这还是超出了她的认知,他这么轻松就从年级第三到了年级第一?
“以后不用特意来看,”程朔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他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狂妄的话,“因为,一定会是第一名。”
这话一出,果然不少人都回头看他,他丝毫不在意,所有的目光他都照单全收。
反倒是程颜不好意思了,拽着他的手逃离现场。
回去的路上,程颜忽然想到什么,望向窗外,眼神黯淡了不少。
“哥,如果爸妈可以来开家长会就好了。”
程朔本来靠在椅背闭目养神,听到她的话,缓缓睁开眼睛,转头看她。
“你希望他们来?”
“嗯。”
其实每次家长会,她都会羡慕别的同学,他们的爸妈会坐在座位上看他们写的信,程颜每次都会写很长很长的信放在桌面,但她的座位永远都是空的。
其实她能理解,她毕竟只是程家收养的孩子,他们已经对她很好了,她不能有那么多要求。
她那日只是在车上随口一说,但没想到一周后的家长会,邹若兰竟然真的出现了。
她写的信,终于被接收了。
不仅如此,妈妈还夸了她。
回到家,邹若兰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颜颜真棒,真给妈妈长脸。”
程颜幸福得快要晕了。
到了晚上,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程继晖还在国外,自然是不可能为此回国,而邹若兰又去参加了她的家长会,那程朔怎么办?
她忐忑地站在程朔房间前,轻轻叩响房门。
“怎么了?”程朔像是刚洗完澡,头发半湿,自然垂落在眼睑上方,他穿着白色浴袍,领口半敞,“这么晚还没睡?”
程颜犹豫了半晌才开口:“哥,你会不会很失望?”
程朔愣了一瞬:“什么?”
“因为妈妈今天只来参加了我的家长会。”
程朔失笑,故意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嗯,没想到你还是发现了,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
听了这话,程颜这下更是愧疚,双手绞在一起。
“哥,对不起,我今天实在太开心了,一时忘了考虑你的感受,我知道我这次期中考试能进步这么大,也是因为你一直在鼓励我,还给我补习,我竟然只顾着自己开心,忘了关注你的情绪……”
胸口温热,程朔只觉得心软成了一滩潺潺流动的水。
“骗你的,我没有失望,”程朔垂眸,将她的头发别到耳后,温柔地注视着她,“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可以拥有这个家所有的爱。”
“那你呢?”程颜怔怔地看着他,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
“我不重要。”
程朔低声回答,他明明是笑着说的,但不知为什么,程颜从他的话里感受到了悲伤。
“你很重要。”仿佛是想纠正他的说法,程颜一字一顿地说着,“至少对我来说,你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刚才我站在你房间门口,我很害怕,我害怕你会讨厌我,我害怕你会觉得我抢走了你家人的爱,我害怕你以后不理我了……”
程朔鼻子一酸,险些落泪。
他确信,此时此刻,他已经得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
*
五月的第一周,校运会开始报名。
所有的班干部都要参加,只可惜程颜知道这个消息时留给她选的项目已经不多了。
在800米和标枪之间,她毅然决然地选了800米。
毕竟跑步还可以再练,标枪她却是真的一窍不通。
但她还是高估了自己,跑步也不是十天半个月靠临时抱佛脚就能有效果的。
即便如此,每天傍晚,程朔仍是陪着她,无论她在操场呆到多晚,他都一定在。
这天,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操场上几乎已经没有人,路灯孤零零地照着,程颜才跑了两圈就累得停下来。
“不练了?”
“嗯。”程颜点头。
程朔没多问,拎起她粉色的书包,从台阶起身。
还没走几步,程颜狡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尾音拖得很长。
“哥,我脚酸,刚才好像扭到了。”
程朔立刻读懂了她话里的意思,了然地笑了笑,弯腰蹲在她面前。
程颜计划得逞,双手勾在程朔颈间,趴在他的背上。
果然这种事只要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还记得程朔第一次说要背她时她还有些不好意思,现在她已经使唤得很自然了。
瞧见程朔嘴角的笑,她又重复道:“我刚才真的扭到了,没骗你。”
“嗯,知道了。”
“哥,你背我到升旗台那里就行。”
教学楼那边人多,她不想被同学看到。
“嗯。”程朔应声。
就这么缓缓地走着,路灯下,程颜盯着地面上两人的影子,一时失神。
“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们之间甚至没有血缘关系,而程朔对她的好,常常让她忽略了这一点。
程朔脚步停顿了片刻,想起以前的事,喉结动了动:“因为,我本来就应该对你那么好。”
他本就应该这么对她的,可从前,他竟然花了十年才明白这个道理。
这个答案有点敷衍,程颜正想追问,又听见他说:“你相信有平行时空吗?”
“平行时空?”
“嗯。”那些事分明已经过去很久,可程朔每每想起,心里都堵得厉害,“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我梦到在另一个世界里,我做了很多错事,我对你很不好,让你很害怕我,很厌恶我,你宁愿不回这个家,也不想见到我,在你的婚礼上——”
“我结婚了?”程颜抓住了重点,好奇地打断了他,“和谁?”
程朔喉咙一窒,后悔提起这个话题,冷声说道:“一个垃圾。”
“我眼光就这么差吗?”程颜诧异。
“对,”程朔毫不犹豫地点头。
她迟疑地开口:“哥,你说的,是……温岁昶吗?”
程颜也只是乱猜的,毕竟除了温岁昶,她就没有看到程朔对谁还有那么大的敌意,只是话音刚落,程朔突兀地在路中间停了下来,周围气压骤降,眼角余光里,她看到程朔的指尖在轻微地颤抖,脸色煞白。
119 ? 花樽有花
◎程朔番外◎
“你……想起来了?”
程朔拳头紧攥, 声音绷得很紧,短短一句话停顿了好几次,似乎说得极为艰难。
程颜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隐隐感觉到气氛不对。
空气如同凝固,沉沉的暮色压在头顶,她吞吞吐吐地开口:“想起什么?”
程朔没有说话, 却在第一盏路灯前把她放了下来。
她茫然地看着自己,在他脸上探寻着答案,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哥, 在你说的平行时空里, 我和温岁昶结婚了吗?”
心脏处的伤口又剜深了一寸, 程朔脸色苍白如纸,额头青筋跳动着, 她并没有记起过去的事, 但提起结婚, 她所想象的人仍然是温岁昶。
她还是喜欢他。
昏黄的灯笼罩在两人之间, 程朔想起了她书架上那一列写有温岁昶字迹的书籍,想起她邮箱里那五百封邮件,想起她穿婚纱低头微笑的样子。
哪怕重来一次,哪怕他改变了那么多, 她还是喜欢温岁昶。
他咬着后槽牙:“他有什么好的?”
程颜一脸懵。
她也没说温岁昶好啊?
但此刻程朔的脸色实在很差, 她不敢说话了。
回去的路上,程朔走在前面, 她一步步跟在身后, 再迟钝, 她也知道程朔生气了。
她甚至不知道是为什么。
是因为她又提起了温岁昶吗?
*
莫名地, 从那天起, 程朔忽然不理她了。
程朔连着几天没去学校,张姨只说他请假了,她追问程朔是不是生病了,张姨也只是含糊其辞,没有多说。
连续一周,程颜都只能一个人上学放学,路上再也没有人帮她拎书包了。
放学后的书房也只剩下她一个人写作业,遇到不懂的题目,她总下意识地扭头想问他,但话到了嘴边,只看到空的座位。
“以后不用请补习课的老师了,哥教你。”
他说话不算话。
那天后,程颜再也没去操场夜跑,说不清为什么,她就是不想去了。
她还记得报名800米的那天,程朔还说,只要她能跑到前三名,会给她奖励的。
他是不是也把这句话忘了?
程颜的心空落落的。
周五的午后,阳光猛烈,运动会已经是第二天了,程颜在更衣室里都能听到操场上激昂的欢呼声。
半个小时后比赛就开始了,程颜换好衣服出来,发现许丽玫在门口处等她。
“今天这太阳也太猛了,刚才有人差点中暑了,颜颜,你还好吧。”
程颜笑笑:“我没事。”
许是察觉到她情绪不好,许丽玫安慰她:“能跑进决赛已经很厉害了,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身体最重要。”
“我知道的,只要能顺利跑完,我就心满意足了。”
“那就好,”许丽玫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颜颜,刚才我好像看到你哥了。”
“什么?”程颜眼睛一下亮了,“他来了?”
“对啊,就在观众席第一排。”
如果不是马上就要检录了,她现在就想去找他。
她想问他,这一周他到底去哪了?
检录完,程颜站在跑道往观众席看,果然看到了程朔。
在那一众穿校服的身影里,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
还是那漫不经心的坐姿,神色疏离,眉头皱着,仿佛极不习惯这样喧闹的环境。
可此刻程颜想的是,他还是来看她了。
她踮起脚朝观众席上的程朔挥了挥手,片刻后,少年的嘴角微微扬起,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
比赛开始,发令枪一响,程颜就猛地冲出起跑线。
这会正是阳光最烈的时候,裸露在外的皮肤被晒得发烫,程颜刚开始还能保持优势,但刚跑到第二圈的弯道处就已经被后面的人追了上来。
800米是耐力跑,她体力已经被透支,跑得越来越慢,还剩最后一百米的时候,她看到站在终点处的程朔,她从未见过他的脸上出现那么紧张的神色。
终于,她冲过了终点线,她听见一旁的裁判播报成绩:
“3分11秒43,第五名。”
刚结束高强度的比赛,程颜坐在观众席侧,气喘吁吁,拧开的矿泉水递到眼前,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接过来。
“哥,我没跑好。”
“那又怎么样?”程朔拿过纸巾帮她擦汗。
“你特意来看我比赛,我却拿了第五名,你会不会很失望?”太久没见,她攒了很多话想和他说,可现在又不知从何说起。
程朔轻飘飘地开口:“我是来看你的,又不是来看你夺冠,这有什么可失望的。”
“可是这样我就没有奖励了。”程颜话里有话,试探性地看了他一眼。
原来是为了这个。
程朔没好气地笑:“我只说前三名,倒数第三也算前三。”
“所以,我还是有奖励,对吗?”程颜欣喜得拖长音调,“在哪呢?你带过来了吗?”
当程朔把所谓的奖励拿出来时,程颜倒吸了一口气,鄙夷得瞪圆了眼。
竟然是一对手套。
怎么会有人在夏初的时候送别人棉手套呢?
而且那针脚歪歪扭扭的,织的图案也很粗糙,一看就是初学者的作品。
“这个手套有点丑。”
程朔听到非但不生气,眉眼反倒柔和了不少,像是想起了某些温暖的回忆。
“我当初也是这么说的。”
那是十六岁的程颜送给他的礼物,他凭着记忆中的模样,织了一双一模一样的。
“不戴上试试吗?”
虽然嫌弃,但这是哥送给她的,想到这程颜还是接了过来,颇为珍视地戴上。
她张开五指,给程朔展示。
“戴好啦,刚好合适。”
看到这一幕,程朔眼眶立刻红了,喉咙几近哽咽,他转过头,垂眸整理情绪。
她永远不会知道那双手套曾经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她也不会知道上面的每一个图案都像刀一样镌刻在他心里。
还没平复心情,程颜又拽了下他的衣角,轻声问:
“哥,我们这算是……和好了吗?”
程朔:“我没生气。”
程颜被他的话噎了一下。
还说没生气,都离家出走了。
不过他说没有就没有吧。
只要一切能回到以前就好。
*
期末临近,体育课被取消,变成了自习课。
程颜正在专心复习,草稿纸上写满了演算过程,旁边的许丽玫却开起了小差——摊开的英语课本下藏着一本粉色封面的言情小说,程颜都替她心惊胆战。
中途班主任过来巡查,刚出现在门口,她还没来得及提醒,许丽玫已经警觉地把英语书放下来,假装在背单词。
连程颜都佩服她的反侦察能力。
课间,许丽玫忍不住给她安利,夸得天花乱坠的。
“真的很甜,甜得我都想下楼跑两圈,你要不要看,我借给你。”
程颜犹豫了一会:“快要考试了,我还是不看了。”
“小说嘛,就是越到期末越好看的,”许丽玫仍旧没放弃,“你带回家看,不到三个小时就看完了,绝对不耽误你学习。”
实在是盛情难却,程颜最后把这本书塞到了书包里。
不过放学回到家,她很快就把这件事忘在脑后,直到晚上睡觉前,目光扫过书桌,她才瞥见这本从学校带回来的小说。
就当是睡前读物好了。
程颜靠在床沿翻开,打算看十分钟就睡觉。
然而等她回过神,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她好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风敲打着窗户发出砰砰的撞击声,此刻室外的气氛已经接近零度,迎着他的目光,她踮起脚凑近,在他唇上亲了一口。呼吸交缠,温度升高,整个世界柔软得像一片轻飘飘的云。”
程颜的手按在书页上,脸颊发烫。
亲吻是什么感觉呢?
难道真的和书里描写的一样吗?
她从前暗恋温岁昶,但从来没有幻想过这么清晰具体的画面。
“气氛变得灼热,他们从书房吻到客厅,她屈膝坐在他的腿上,加深了这个汹涌急切的吻——”
正看到关键时候,有人敲响了她的房门。
心咯噔了一声,程颜像做了坏事一样,忙把这本书塞到了抽屉最里面。
心神不宁地打开门,程朔就站在门口。
他像是刚洗完澡,头发半湿,水珠沿着锁骨往下滑落,白色家居服的领口被水洇湿。
“还没睡?看你房间还开着灯。”
大脑似乎屏蔽了所有信息,程颜走神,完全没听到他说了什么,视线不自觉地落在程朔泛着水光的嘴唇,书里那些文字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120 ? 花樽有花
◎程朔番外◎
心跳莫名加速, 耳畔只剩下嗡嗡的杂音,在她的视线里,只剩下程朔喉结上那滴快要滚落进领口的水珠。
耳尖迅速红了, 程颜屏住了呼吸,迟迟没有反应。
“陈颜?”
见她许久都没说话,程朔喊了她一声。
她后知后觉地回过神:“在!”
她慌张又心虚的表情, 一看就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程朔实在太了解她。
“刚才在忙什么?”他问。
她眨了眨眼:“没什么呀,就……看了会书。”
“看书?”程朔看着她闪躲的眼神,“什么书?”
“英、英语。”
程颜磕磕绊绊地把话说完, 说话时完全不敢看他眼睛。
“这么晚还在学习?”
至此, 程朔几乎确认了她在说谎。
只是, 她为什么要说谎呢?
程朔眯起眼,片刻后想起了从前程颜藏在抽屉里的那些言情小说, 嘴角勾起浅笑。
只当她是看这些书不好意思, 他故意捉弄她:“我想起来我的运动手表是不是落在你房间了, 我进去找一下。”
“不行!”程颜心里一惊, 马上回绝,伸手拦他,“我、我明天拿给你,你现在不能进我房间。”
“为什么?”
程颜试图拔高音量掩饰心虚:“我也是有隐私的, 你怎么能说进去就进去?”
程朔玩味地抱着手臂:“那你平时去我房间怎么连门都不敲。”
程颜窘迫:“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程朔说着, 好整以暇地往前走了一步,她拦在门口的手恰好碰到了程朔的腰, 隔着柔软单薄的家居服, 他的体温和皮肤下的触感如此清晰, 程颜局促得立刻缩回了手, 忙把程朔推至门外。
“哥, 我要睡觉了,手表明天再给你。”
她现在觉得哪哪都不对劲,只能先把程朔赶走,但门还没关上,程朔的手就抵在了门框上。
“等等,我还没说正事。”
他的表情很认真,程颜以为真的有什么急事。
“什么?”
“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你发什么了?”
程颜走到沙发去拿手机,一边提防着程朔跟着走进来,不过他真的就站在门口,没再往前一步。
打开手机,上面第一条就是程朔的消息。
哥:【晚安。】
“你是说这条消息?”
这就是他说的正事?
“对。”
程颜鄙夷:“我不说‘晚安’,难道你就睡不着了?”
“嗯,睡不着。”程朔立刻点头,眉眼弯弯,“你说过,每天都要和我说晚安的。”
“晚安晚安晚安晚安晚安,”程颜掰着手指头算,“够了吗?”
“够了。”程朔眼底是溢出来的笑意,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道,“晚安,颜颜。”
这不是程朔第一次摸她的头,但不知为何,这一瞬间心里却像是有电流穿过,陌生的悸动在胸腔里蔓延。
程朔离开了,程颜关上门,拉开抽屉拿出刚刚那本言情小说,掀开被子靠在床头继续看。
只是再次翻开这本书,程颜想到的竟然是程朔的脸。
某些画面出现在脑海里,她的呼吸霎时乱了,慌忙把书扔到一边,不敢再看下去。
第二天早上。刚回到教室,程颜立刻把书还给了许丽玫。
都怪这本书,让她变得这么奇怪。
她发誓,绝对不能再沾上这些东西了。
*
期末考试的时间定在一月中旬,考完试那天,北城下了小雨,路面湿滑。
走到二楼拐角,许丽玫见她没带伞,提议:“颜颜,要不要我送你到校门口吧。”
“没事,我哥带伞了,他说在教学楼前面等我。”
“对哦,差点忘了你哥来接你了,”许丽玫恍然,往楼下看去,忽然视线一顿,打趣道,“不过你哥应该只有一把伞吧?”
程颜还没听懂,许丽玫戳了戳她的肩膀,示意她往教学楼前的花圃看。
远远地,她就看到程朔和一个女生站在一起,那女孩又瘦又高,皮肤很白,从背影看,两人竟意外地合适。
程颜上扬的嘴角倏地凝住,喉咙发堵。
“你哥是不是谈恋爱了?”许丽玫八卦地问,“那个女生是谁啊?长得好漂亮。”
“不知道。”
“那你别当电灯泡了,要不今天去我家玩吧,我妈做饭可好吃了,我家里还有套漫画,你肯定喜欢。”
“不用啦,丽玫,你先回家吧,”程颜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我好像落了资料在课室,还得上楼找一下。”
“好吧,下次见。”
许丽玫没有勉强,和她挥手告别。
程颜又回到了刚才考试的课室。
往楼下看,程朔和那个女生还在说话,她看不见程朔的表情,但女孩站在他伞下,笑得很开心。
他明明答应过她,在她上大学之前不会谈恋爱的。
程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突然就觉得程朔犯了天大的不可饶恕的错。
程颜站在教室门前发着呆,没留意到身后有人朝她走过来。
“怎么,你哥不要你了?”温岁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话无疑是在伤口上撒盐,程颜下意识想反驳,但喉咙却先哽咽了。
温岁昶迎着她倔强又难过的眼神,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很快又勾了勾唇。
“想不想让他生气?”
*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刚走到一楼,程颜就看到了站在雨幕里的程朔。
黑色的伞微微倾斜,伞下是优越漂亮的眉眼,水汽氤氲的天气里,他静静地站着,如同岩井俊二电影里的一帧。
只是,刚刚站在他旁边的女孩不见了,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她看到程朔的瞬间,程朔也抬起了头,注意力从面前的手机屏幕转移到她身上,继而是站在她旁边的温岁昶。
瞳孔收缩,额角的青筋骤然凸起,方才闲适自在的神态在顷刻间消失,他眼中翻涌着浓重的痛苦。
“陈颜,过来。”理智被剥离,他此刻说出口的话听上去像命令一样。
程颜隔着雨幕看他,闷声说:“我和同学要去买暑假的学习资料。”
“我送你去。”程朔攥着伞柄的手几近发白,“过来。”
程颜仍站在原地没动。
温岁昶弯了弯嘴角,笑得人畜无害:“哥,不用这么紧张,我们只是去买几本书,就在这附近,你如果不放心的话可以跟过来。”
说话时,程颜虽然低着头,但能感觉到程朔一直在盯着她,她心里猛地揪紧。
僵持了好一阵,程朔忽然冷笑了声,什么话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程朔果然生气了。
但她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她觉得自己最近越来越奇怪了,就算程朔谈恋爱了,她为什么要生气,又为什么要听温岁昶的话故意气他。
脑子变成一团乱麻,一路上她都沉默不语,温岁昶也没有说话,到了书店门口,她礼貌地说:“谢谢你送我到这里,我待会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温岁昶不可能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她在赶他走。
他想起开学的第一周,她就和老师提出申请换座位。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为了和许丽玫同桌,只有温岁昶知道,她是为了避开自己。
那是他第一次被人忽视得这么彻底。
自此,隔了大半个教室的距离,他们再也没有了交集。
她好像已经忘记了他,也不想和他再有联系。
“程颜。”
程颜已经走到楼梯拐角,停下脚步,回头。
“一整个学期过去了,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温岁昶微微皱着眉,声音低沉,语气里带着不甘,“如果你想考北城大学,为什么不找我?”
“至少我对你有用。”
空气就此沉寂,温岁昶站在原地等她的答案,心脏无由来地泛起涩意。
不过程颜很快就回答了他。
“你凭什么认为我一定要靠你才能考上北城大学,”程颜眼神清明,话语坚定,“温岁昶,我不比你差。”
*
程颜在书店呆到打烊才离开。
坐在出租车上,她点开程朔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的“晚安”。
她看了几秒,又把手机放回了书包。
原来人真的会做出让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举动。
回到家,二楼没开灯,客厅里黑漆漆的,她下意识往程朔的房间看去,门缝里没有一丝光亮。
他不在家?
“回来了?”
程朔阴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程颜顿时被吓了一跳。
她木讷地应了声:“嗯。”
灯打开,满室明亮,程朔坐在沙发上,像一尊冰冷的、没有生气的雕塑,周身气压低得让人无端感到压抑。
他为什么那么讨厌温岁昶呢?
程颜还没想明白,他又开口,问:“吃过饭了?”
“嗯。”
“买了什么书?”
“一些学习资料。”程颜担心他会翻看书包,闷声说,“哥,我回房间了。”
“和他待到这个点才回家,和他有那么多话题可以聊,和我却已经无话可说了吗?”
直到程朔站在她面前,她才看到了他泛红的眼眶,下唇在微微颤抖。
“为什么又变了,为什么你又不想亲近我了,”她竟然从程朔的声音里听到了委屈,“温岁昶就那么好?他一对你示好,你就要和我划清界限,是吗?”
没想到他会这么想,程颜立刻辩解,脱口而出:“不是,和他没有关系,我只是生你的气。”
“生我的气?”程朔努力回想,始终找不到原因,“为什么?”
实在羞于启齿,程颜只能撒谎,吞吞吐吐地说:“你昨天打游戏,我站在门口喊你,你都不理我。”
程朔错愕,挑了挑眉:“就因为这个?”
程颜眼神飘忽:“对,就因为这个。”
“没骗我?”
“没,”程颜举起手发誓,“我要是说谎,以后吃橙子都被呛到。”
也不知道程朔到底信了没,不过他眉眼里渐渐漾开笑意,拉着她的手走到书房,让她坐在电脑椅上。
只见程朔打开游戏,右手覆在她的手上操作鼠标,在屏幕按下“确认”按钮。
程颜僵在原地,因为,他把他玩了四年的游戏账号就这么注销了。
“你、你——”
正诧异,转头,对上他明亮含笑的眼睛。
“怎么样,现在心情有没有好一点?”程朔声音低得如同耳语,轻微的气息擦过耳廓,“还生气吗?”
离得那么近,程颜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
下一秒,她从座位腾地起身,刻意隔开了距离,愧疚也随之而来。
在这件事里,其实程朔从头到尾都没有做错什么。
她那么无理取闹,他却仍然包容她的任性,还为了她,删掉了他最爱的游戏。
他对她是那么好。
“哥,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程朔站在她面前,阴影笼罩着她,他伸出右手帮她整理脸侧的头发,温声说:“那又怎样?”
程颜低头望着地板:“许丽玫说,以后我肯定很难找男朋友,因为我找不到比你对我更好的了。”
她只是随口一说,程朔竟就此沉默了下来,抚在她发间的手停顿了许久。
抬头,程朔的眼神深邃如墨。
“那就……不找。”
【📢作者有话说】
下章直通高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