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2 / 2)

暴雨已至 面包有毒 29880 字 7个月前

男人离开后,温岁昶一直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的解释,然而她并没有读懂。

“怎么停下来了,后面不会了?”程颜问。

“不想弹了。”

“奖金也不要了?”

“不要。”

“你和刚才那个人说了什么?”

“你很关心?”

走到马路边,程颜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ATM好像生气了。

“就因为我和别人说了一句话?”她猜测着原因。

“你不专心听。”

“那么多人都在听,就这么需要我吗?”

“对。”温岁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我只需要你听。”

他连生气都刻意压低了声音,“可你不仅不专心,你还当着我的面和他说话。反正,看到有人和你搭讪,我就是不高兴,我就是想要打断你们的聊天。”

这样的话,不像是现在穿着西装革履的温岁昶会说出来的,更像是当初用邮箱回复她的温岁昶才会说的话。

那样的语气,就像是高中的他煞有其事地给她写的邮件——

“那你答应我,在高考结束之前,都不能喜欢别人,不能交男朋友。”

“为什么不行,你不会同时还给其他人写信吧?”

“你给实验中学那个书呆子也写信了?”

她忽然感慨,如果,如果他们现在是十七岁就好了。

如果高考完的那个夏天,他们见了面,如果大学偶遇的路上,她喊住了他,如果在咖啡馆那天,她告诉了他所有的事情,如果那时她像现在一样自信,敢于表达……

可惜,这些假设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晚上,在纳维利运河附近的餐厅吃完晚餐,他们打车回酒店。

在回去的路上,程颜正望向外面的街景,忽然肩膀一沉——温岁昶竟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

车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流动,他眼睛始终紧紧闭着,呼吸打在她锁骨处,带来轻微的痒,她就这么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心里莫名有了些异样。

她对自己感到困惑,正要把他推开,又看到他脸上疲惫的神色,以及衬衫衣领处的褶皱,程颜想起邹若兰下午发来的语音。

他从昨天到现在,这三十多个小时里,大概还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最后,她只叹了叹气,什么都没做,任由他这么靠着。

她刚转过头,却没有留意到温岁昶微微上扬的嘴角。

*

跨年夜的米兰大教堂广场简直人山人海,程颜被拥挤的人潮裹挟着,已经离原来站的位置越来越远。

刚才她让温岁昶去买水,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他还没回来。

眼看着都快要到零点了。

因为没有信号,温岁昶的电话一直无法拨通,发出去的消息也石沉大海,她踮起脚焦急地四处张望。

但广场上人越来越多,她几乎被淹没在人群里,她担心温岁昶找不到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里交织着红酒和香水的气味,耳边是全然陌生的语言,她无由来地心里一阵恐慌,频频看向手机。

只剩下最后两分钟,她再也站不住,试图逆着人流往外走,一边尝试拨打他的电话,手机贴近耳边,混乱中,忽然有人从身后拽住她的手。

宽大温热的掌心包裹着她的手,寒风中,程颜惊喜地回过头,顺着那件黑色的风衣,往上,她果然看到了温岁昶的脸。

他额头渗出了薄汗,英俊的脸在变幻的灯光下明明灭灭,瞳孔里是同样失而复得的欣喜。

“怎么去了那么久?”她埋怨。

“什么?”

周围太吵了,他听不见她说的话,俯身凑近。

程颜无奈,只好贴在他耳边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我一直在找你。”

“我迷路了。”他笑道。

“这么笨呐。”

程颜难以置信。

温岁昶竟没反驳,仍旧笑着看她。

最后三十秒,人群更是躁动,礼花绽开,大家欢呼着准备倒数,纷纷拿出手机。

程颜回头,朝温岁昶大声地喊道:“抓紧我的手,不要走散了!”

“好。”

温岁昶眼底闪烁着光,他紧紧攥着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滚烫。

最后五秒,所有人都在齐声倒数着数字,人群中热闹如白昼——

“Five!”

“Four!”

“Three!”

“Two!”

“One!”

“Happy New Year!”

最后一秒,绚烂的烟花从头顶升起,照亮了整个夜空。

所有人都在欢呼、拥抱、亲吻,庆祝着新年的来临,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对未来的向往。

程颜正用手机录着视频,忽然,镜头里出现了一束鲜花,她的视线终于从屏幕前移开。

温岁昶的眼睛比此刻的夜色还要迷人。

“新年快乐。”

原来这才是刚才他迟迟没有回来的原因。

程颜看着这束被挤得变形的鲜花,眼眶有些热,却迟迟没有伸手接过。

犹豫了片刻后,她开口:“温岁昶,我计划的未来里,只有我自己。”

她相信他能听明白,这是拒绝的话。

“没关系,我会自己找到适合我的位置。”他的眼神炽热,说出口的话也如同承诺一般,“我说过,不管你怎么把我推开,我都不会走的,程颜,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会一直、一直在你身边。”

去年的今天,他们结束了,但现在,此时此刻,他们仍然还在一起。

未来会发生什么,谁都说不准,但只要他们之间还能创造新的记忆,而终有一天,记忆会覆盖记忆。

对他来说,所谓“永恒”,也不过是像现在这样的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瞬间。

欢呼声中,温岁昶望向头顶上绚烂的烟火,他的手仍紧紧握着她的手。

这是2024年的第一天。

一切都是崭新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下章完结,番外周会返场。

96 ? 第九十六章

◎《正文完》◎

新年的第一天, 从科莫湖看完日出回来,程颜困得一沾床就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一觉睡到了下午五点。

还没睡醒, 就听到外面有人敲门。

掀开被子,胡乱抓了下头发,她赤着脚走过去开门。

毫不意外地, 她看到温岁昶站在门口,正想发脾气,但下一秒, 他把手里的透明文件袋递到她眼前。

他竟把那天她丢失的所有物品全找了回来——现金、身份证、甚至是她以前旅行随记的小笔记本。

心情一下由阴转晴, 生气的话就这么咽了回去, 程颜礼貌地和他道谢,又贴心地拿出手机查阅时间最近的一趟航班。

“如果你工作忙的话, 可以不用管我的。我看了一下, 明天下午一点半有直飞回国的机票, 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此刻, 程颜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睡眼惺忪,显然是刚醒过来, 虽然这会她大脑还不太清醒, 但却下意识要撇开他了。

温岁昶微微叹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把它弄得更乱。

“怎么, 利用完就不要我了?”

“我可没这么说。”程颜小声。

“那为什么要急着赶我走?”

未等她回答, 温岁昶漫不经心地往客厅瞥了一眼, 忽然视线就此停顿。

从半敞开的门缝里, 他看到了玄关处的花瓶——本来空荡荡的花瓶里,现在装满了鲜花。

是昨晚他送给她的那一束。

那鲜花被广场上的人挤得变了形,可现在她却修剪得这么好,又那么认真地抚平了花瓣上的折痕,在花瓶里装上了清水。

温岁昶心里有些热,又惊又喜地低头看她,眼睛里潋滟着温柔的笑意。

程颜正在看旅行随记的笔记本,一不留神,温岁昶竟越过她走进房间,半弯下腰开始帮她收拾行李。

翻页的手一顿,她木讷地站在原地,此刻,温岁昶站在床沿,低头专注地帮她折叠刚晒干的毛衣。他微微俯身,熨帖的手工西装显现出他流畅、富有张力的肩背肌肉线条。

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

室内没有开灯,窗外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立体的五官轮廓,他今天这身精英感十足的装束本该出现在觥筹交错的名利场,此刻却半蹲在地上,细致地为她整理着日常衣物,把杂乱琐碎的配饰归类。

完美得像一支拍摄好的广告片。

正发着呆,忽然,又听见他问自己:“这件衣服要手洗吗?”

他望向椅背上那件白色的女士衬衫,袖口处还有轻微的咖啡渍,他记得这是昨天在咖啡馆里不小心溅到的。

这实在太像某种女性向的电影,程颜忍不住想到某些面红耳赤的画面,一下变得局促。

她欲盖弥彰地望向别处:“我要补觉了,你快出去,别弄乱我衣服。”

说完,她推搡着把温岁昶赶了出门。

不过在离开前,温岁昶把她的护照也顺势拿走了。

他的右手按在门框上,指间晃了晃那本深红色的护照,唇角勾起得逞的笑。

“程颜,你别想撇下我。”

*

次日中午,从米兰中央火车站出发,不到两个小时就抵达了佛罗伦萨。

温岁昶今天难得穿得休闲,浅灰色的羊绒衫,内搭挺括的白衬衣,显得文艺又优雅,和这座城市的气质意外地契合。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温岁昶似乎真的很了解她。在规划行程时,他甚至没有问她,就能知道她想去的地方。半天时间,他们去了两座美术馆,在米开朗琪罗广场,他们很幸运地遇到了街头乐队表演,萨克斯慵懒的乐声和佛罗伦萨黄昏的风景融为一体,一切都让人沉醉。

晚上,从一家爵士酒吧离开后,她和温岁昶踩着月色一起散步回酒店。

酒精起了作用,步伐放得很慢,在这个异国的夜晚,他们聊起了诗歌、音乐、电影,聊起弗里达最有名的那幅画,聊起席勒写作的怪癖……

就像当年在邮件里,他们几乎无话不谈,连学生时代一场骤来的雨都能成为他们之间的话题。

回到酒店房间,程颜正准备进门,温岁昶却扼住了她的手腕,迫使她转过身来。

走廊的灯光洒下,他的眼神迷离又深邃,连嗓音也是沙哑的。

“我记得,你上次说我会的太单调了,”他微微俯身靠近,用讨好的语气对她说,“你可以试用,如果不满意,随时都可以退货,好不好?”

程颜微微一怔,片刻后才想明白他说的话,脸颊滚烫得像发烧,幸好灯光很暗,看不出她的异常。

“我相信,这次我一定‘做’得比他好。”他在某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话语如同引诱,说话时,他的手已经抚上她的腰,灼热的呼吸就打在她的颈侧,气氛变得意乱情迷,连灯光都是恰到好处的暧昧,让人忍不住迷失。

身体贴近,倒影交缠,然而,在他的吻落下来前,程颜猛地清醒了过来,呼吸有些乱了,双手抵在他胸前把他推开。

砰地一声,程颜关上了门,紧闭的房门隔开了所有的旖旎。

温岁昶靠在门上,久久没有离开,他闭上眼睛,感受此刻急促的、失控的心跳声。

欣喜和悲伤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浪漫得像是约会,但他清楚地知道,旅行总有结束的那天,如果回到北城,他们是不是又会回到原点——她不再需要他,他们又变成了陌生人。

这天晚上,他登上了过去的邮箱,新建了一封邮件,输入唯一的收件人,按下发送。

「晚安,明天见。」

屏幕上,显示邮件发送成功.

这一瞬间,时空仿佛折叠,窗外仍是佛罗伦萨的夜晚,而他却恍惚感觉到,直到今天,他们终于续上了当年那场未曾圆满的约会。

*

两天后,旅程结束。

飞机穿过厚重的云层,机舱内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漫长的飞行,程颜终于醒来,摘下眼罩,面前的屏幕显示,还有两个小时,即将抵达北城机场。

她下意识地转头,望向坐在旁边的温岁昶,他还没醒,在他脸上戴着和她一样的眼罩,那是昨天在街边的小店,他非让她买给他的。

此刻,他似乎是做了很好的梦,嘴角微微弯着。

很突然地,那像电影一样的画面竟一帧帧地出现在眼前——

跨年夜倒数结束的那一秒,漫天的彩带落下,镜头里他带着笑意的眼睛,以及他捧着的那束鲜花;

科莫湖的清晨是那么冷,他把她的双手裹在掌心里取暖,日出的第一缕金光就照在他身后;

在佛罗伦萨的爵士酒吧,他假装喝醉,眼神迷离地靠在她肩膀,可她一转头,却看到他还来不及收回的微微扬起的嘴角。

还有,在酒店走廊里,那个意乱情迷的、差点就发生的吻。

……

程颜强迫自己不再往下想。

到达机场,程颜故意和他隔开距离,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她拉着行李箱走得又急又快。

温岁昶走在身后,喊住她:“你的照片,我还没发给你。”

“哦,不用发了,你删了吧。”

“你不是说你很喜欢科莫湖的那张照片吗?”

“只是当时喜欢而已。”

她话里有话,温岁昶听出来了,他皱了皱眉,哑声说:

“但是,程颜,我会永远记得这几天。”

程颜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假装看了眼手机,又说:“嗯,司机快到了,我先走了。”

意外的是,温岁昶这一次竟没有说话。

他沉默着,站在原地。

程颜拉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身后是嘈杂喧闹的广播声,走了好一段距离,她才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

她刚回过头,站在原地的温岁昶忽然松开握住行李箱的手,毫不犹豫地朝她跑了过来。

耳边风声呼啸,他穿过人群,奔向他既定的命运。

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程颜就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与此同时,她听见了那句急切的:“我爱你。”

“程颜,这句话我早该在十年前就告诉你,可惜,那时候,我们还是错过了。”

他呼吸还没恢复平稳,声音显得沙哑又急促,可环在她腰间的手却渐渐收紧。

“我刚才就在想,如果你回头看我,是不是就说明你也有一点舍不得我,是不是说明这段时间我在你心里变得比以前更重要了一些,哪怕只有一点点。”

“这几天我很幸福,我知道回到这里,一切又会变回原来的样子,但我不想就这样结束。我不在意你心里是不是还有那个人,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让我照顾你,好不好?就当是给过去的我们一个结局。”他的语气近乎哀求,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周遭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在他的世界里,除了她以外,一切都是虚焦的。

可程颜始终低着头,看向行李箱上的贴条。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如同等待宣判一般,他手心洇出了汗。

突兀的铃声打断了此刻的沉默,程颜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继而拿起手机,走到一旁接听了邹若兰的电话。

五分钟后,她挂断电话,重新站在温岁昶面前,视线落在他微红的眼眶,语气有些不自然。

“那……一起吃晚饭吧,不过你来做。”

原来梦想成真的时候,人的大脑是来不及反应的。

像有无数烟花在眼前绽开,温岁昶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开口,声音有些发抖。

“程颜,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是吧。”程颜别过脸,低声说道。

“但有一件事,我要提前向你说明,”很快,她把话补充完整,“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我都给不了你任何承诺,包括此刻我的决定可能也只是因为一时的感动。在这段关系里,如果我感到不舒服,我可能会随时结束。你可以接受吗?”

“好。”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眶似乎比刚才更红了些,但嘴角的弧度却在逐渐上扬。

行李箱的万向轮轻快地在地面上滚动,他们从机场大厅往外走,皮鞋与高跟鞋之间的距离靠得越来越近,步伐也慢慢趋于一致。

“温岁昶,你会做什么菜?”

“你想吃什么?”

“柠檬鸡翅,香芋排骨,芦笋炒虾仁,玉子豆腐蒸蛋……”

这是在飞机上就想好的菜单,在国外呆了这么久,她现在只想吃些家常菜,光是想到肚子就开始叫了。

“可以。”

温岁昶立刻应下,事实上,他一样都不会做。

“这么厉害?”程颜诧异。

“当然。”

“那再加一道糖醋里脊和椒盐虾。”

“……好。”

“你要喝玉米排骨汤吗?”

“不要不要。”程颜秒拒,又问,“那现在去你家,还是去我家?”

“都可以。”

“那去你家吧,”说到这,程颜压低声音,心虚地说,“还有,你能不能把谢敬泽家的猫偷偷抱过来玩一会?”

“扣分。”他顿了顿,学着她当初的语气,“不尊重小动物。”

“温岁昶,你敢扣我分?”

……

走出机场大厅,凛冽的冷空气迎面扑来,北城已经到了深冬,程颜裹紧了颈间的围巾,仰头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只是,这一次,决定权在她手上。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番外9月26日更。

97 ? 番外一

◎《爱在》◎

杨钊站在办公室门口, 抬手轻叩了两下,低声询问。

“温总,您找我?”

温岁昶正站在整墙的书架前, 手中拿着一本杂志,眉头微皱,金丝镜片后的目光锐利, 带有某种震慑的穿透力。

杨钊倒吸了一口凉气,霎时有些发怵。

多年的工作经验让他一眼就看出来温总现在情绪不佳,他猜想可能是和上午会议上那桩棘手的并购案有关。

大脑在快速运转, 正思考着如何应对上司的问责, 然而, 温总接下来说出口的话却让他愣了愣。

他说:“这期杂志定稿时,为什么没有送来给我审查?”

杨钊视线一顿, 这才留意到温总手里拿着最新一期财经杂志。

这些一向都是由品牌部门审核的, 不知温总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些来了。

饶是工作经验丰富, 他也猜不出其中的原因。

“这期封面的照片是谁选的?”温岁昶抬眼, 指节在杂志封面敲击了几下,“以后这些采访上出现的照片全部都要经由我审核。”

杨钊起初还有点懵,片刻后,他好像慢慢明白过来了。

果然, 今时不同往日, 温总现在恋爱了,要开始注重形象了。

以前温总从不过问这些细节, 现在竟然连每一张照片都要精心审查, 确保程小姐看到的全都是最完美的一面。

不过杨钊怎么看这封面, 始终不明白有什么问题。

可见温总自从恋爱后, 在维持形象方面已经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想到这, 杨钊又觉得自己离温总的距离近了不少,那个在谈判桌上运筹帷幄、强势得不近人情的人,在感情里,和自己其实没有太大区别。

右手捂在唇边轻咳了两声,杨钊强迫自己忍住笑意,保持自己的专业。

“好的,这件事我会立刻向品牌部落实,以后所有采访的图文都经您亲自确认。”

温岁昶点头,合上杂志,揉了揉眉心。

离开前,杨钊例行说起明天的行程安排。

“温总,您明天上午十点在建新路有一场剪彩活动,大概一个半小时后会结束;中午,信荣的董总约了您吃饭;下午两点,您有一节烹饪课,不过三点半,您就要赶往机场,”说到这,杨钊停顿了一下,“时间比较紧张,要不要先取消那节烹饪课?”

温岁昶薄唇轻启:“不用。”

“好的。”

汇报完行程,杨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离开,他踌躇了一会,最后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

他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温总,听说您上次烹饪课没有及格,是真的吗?”

在他看来,温总是无所不能的,怎么会被这么简单的烹饪课难倒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闻言,温岁昶翻开文件的手一顿,半眯着眼睛,抬头朝他看过来。

对上温总此刻的眼神,杨钊立刻打了个寒颤,识趣地说:“温总,我突然想起我还有工作没完成,我先出去了。”

杨钊慌不择路,但走到门口,他又想到什么,回头咧嘴笑。

“温总,祝您和程小姐今天约会愉快!”

转瞬间,温岁昶眼中如春水初融,紧皱的眉头变得柔和,嘴角勾了勾。

看到温总脸上的神情,杨钊彻底放下心来,他知道,他的“免死金牌”有了。

*

站在电影院门口,温岁昶手里捧着爆米花,忽然,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谢敬泽发过来的消息。

「听说,程朔最近打算收购象限互娱。」

温岁昶看着这条消息,眉头皱了皱。

象限互娱,一家濒临倒闭的游戏公司。十年前倒是风头无两,但近年来跟不上市场变化,市场份额和排名都在极速下滑,玩家断崖式流失,商业价值已经所剩无几。

显然,这注定是一桩亏本生意。

为什么程朔会收购一家这样的企业?

他打开象限互娱去年的财报,直到他看到其子公司旗下某款多人对战游戏,温岁昶终于想明白,嗤笑了声,不屑地牵起嘴角。

果然,程朔还是那么喜欢做这些感动自己的事。

谢敬泽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你要小心疯狗会咬人。」

他垂眸,面无表情地回复:「不用替我担心。」

「难道,我不是吗?」

正要收起手机,程颜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你来这么早?”

抬头时,温岁昶已经收起眼底的戾气,“疯狗”摇起了尾巴,把手机放回了大衣口袋。

他笑得人畜无害:“我也是刚到。”

“那……进去吧。”

程颜走进影厅时,电影还没开始放映,荧幕上在播放广告。

看了一眼手里的电影票,5排2座,5排3座。

找到位置坐下,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包里。刚放下手机,温岁昶又牵上了她的手,两人的手十指紧扣,放在她的腿上。

“温岁昶。”她压低声音,警告地喊了他一声。

“嗯?怎么了?”他装作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反而扣紧了些,声音轻快,似乎心情很好,“但你上次不是让我多向别人学习吗?我看别人都是这么做的。”

这是情侣厅,在场的几乎都是成双成对的,程颜环顾四周,果然像他说的那样。

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程颜只好任由他牵着。

她想,以后她要谨言慎行,不能再让他抓到她话里的把柄。

很快,灯光暗了,电影正式开始,程颜目不转睛地看向面前的荧幕,沉浸在剧情里。

这是一部日本的文艺片,讲的是一位旅居的作家爱上了在便利店工作的女孩的故事,很简单的故事,却拍得格外唯美。在国内上映前,程颜就已经在流媒体上看过一遍,但这一次看到他们分开时,仍然忍不住掉了眼泪。

直到影厅的灯光亮起,她还没缓过劲,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纸巾。

前排的观众离席,她这才想起旁边的温岁昶。

她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他的异常,他少见地沉默,似乎从电影开始后他再也没说过一句话,嘴角的笑容也消失得彻底,整个人变得阴郁又脆弱。

“你怎么了?”她戳了一下他的胳膊,疑惑地问。

“你不是想他了吗?”温岁昶低着头,眼睑半垂,“我不应该打扰你。”

程颜错愕。

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是因为剧情哭的,和周叙珩又有什么关系。

“你到底在说什么?”

“没关系,你不用顾及我的感受,我清楚我在你心里的位置,我知道我要变得听话懂事,才会被喜欢,所以我刚才一直不敢打扰你。”

这一番话说得极其可怜,他的眼神湿漉漉的,喉结上下滑动,这突如其来的示弱让她手足无措。

程颜无奈:“温岁昶,你是不是太草木皆兵了一点?”

“可是,你和他也去过那样的露天电影院,你给他过生日送的也是Montblanc的钢笔,连分手原因都那么像,都是因为家庭的原因分开,还有……”

整件事荒谬得让她发笑,事实上,程颜也的确不合时宜地笑了出来。

看来温岁昶看得比她还要认真,她看了两遍都没留意到那是Montblanc的钢笔。

过去有些事连她自己都记得不太真切了,而他竟然能从中总结出这么多共同点。

走出电影院,程颜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那怎么办,待会还做饭吗?”

她最关心的是后半句。

温岁昶最近的厨艺越来越好了,她甚至觉得他做的饭比她最喜欢的那家餐厅还要好吃,自从和他在一起后,她已经很少在外面吃饭了。

连中午的午餐,他都会提前做好,让杨钊给她送过来。

这一个月以来,她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她在被他用心地爱着。想到这,她还是有些心软。

果然,温岁昶很快问她:“你想吃什么?”

他确实如他所说的“听话懂事”,哪怕受了委屈,仍然不忘给她做饭。

听说厨师的心情也会影响菜品的口味,想到这,程颜难得耐下心对他解释,“你不要总是胡思乱想,至少刚才看电影的时候,我没有想过任何和他有关的事情。”

温岁昶捏了捏她的掌心,试探地问:“真的?”

“真的。”程颜点头。

听到她的回答,他眼底的阴霾散开,俯身帮她整理颈间的围巾和脸颊的碎发,嘴角弯了弯。

“对不起,是我太敏感了。”

*

回到檀悦云邸,温岁昶没有先去厨房做饭,而是先把她带到书房。

站在书架前,程颜第一眼就看到了她放在中间那层的《雪夜遗案》,以及Alistair的另外几部作品。

虽然和周叙珩分开了,但偶尔她还会翻看他的书,书页的边角还有折起的痕迹。

以为温岁昶又要闹,没想到他期待地看着自己,说:“能不能在书架上也放上我的?”

程颜愣住:“你的什么?”

“杂志。”温岁昶不自信地补充道,“就算放在最下面那层,也没关系。”

他想在这个家里,留下属于他的痕迹,就像那个人一样,即便他离开了,他的书仍然还放在最中间。

“可以吗?”

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温岁昶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尾音拉得很长,听起来像是在撒娇。

程颜有些受不了,耳尖立刻红了,她敷衍地应了声:“改天吧。”

“改天是哪天?”他不依不饶。

“你出差回来之前。”

温岁昶露出满意的神色,这才松开手:“那我去做饭了,你先在书房里看会书。”

“嗯。”

温岁昶离开时,还贴心地帮她关上了门。

程颜坐在书房的沙发,百无聊赖地点开了购书网站,输入“温岁昶”的名字,果然跳出不少和他有关的杂志。

她随便选了几本封面好看的,放进购物车,打算等打折了再买。

刚放下手机,公司群里突然弹出消息,庞斯慧在群里@她。

「程颜,你等下方便回公司一趟吗?待会九点半有个采访连线,但周奇生病了,我一个人可能搞不定。」

程颜看了眼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估计是来不及吃饭了。

这会闻到厨房里飘来的香味,程颜更是饿得不行,赤脚打开书房的门,打算随便吃几口就去公司。

等她走到客厅,从半敞开的厨房门里,她看到温岁昶正背对着她,把某高档餐厅打包盒里的菜肴,倒进精美的餐碟里。

他低着头认真地摆盘,把切好的秋葵放在左上角分界线的位置,又倒上调料,他表情专注,甚至没听见她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程颜被气笑了。

也就是说,这道菜里,只有秋葵是他做的。

“温岁昶,你——!”

【📢作者有话说】

男二男三番外都会出现。[猫爪]

9.29更新。

98 ? 番外二

◎《IfIAintGotYou》◎

身上的白衬衫被冷汗洇湿贴在脊背, 温岁昶动作骤然停下,却迟迟不敢回头,掌心冰冷没有温度。

心虚的感觉很陌生, 在他的人生里,极少会出现这样的时刻,狼狈, 窘迫,无所适从。

在程颜心里,现在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信任。

沉默的每分每秒, 都像在等待审判, 料理台上放着的打包盒极其碍眼。

“每次做饭, 你都是这么糊弄我的?”程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难怪每次我随口说的菜, 你都会做。”

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温岁昶终于转身, 他讨好地帮她整理脸颊旁的碎发,程颜才发现他的手竟然那么冷,连唇上都失去了血色。

“对不起,我不该骗你的。”

“烹饪课我每天都在上课, 我在努力学, 可是我现在还没有学得很好,我想给你最完美的约会。我看过他帮你洗衣服、做饭, 他做得那么好,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处处都不如他。”

程颜抬头, 对上他不安和恐惧的眼神,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是小心翼翼的祈求。

她迟迟没有说话, 这一刻,百感交集。

原来像他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担心自己处处不如别人。程颜想起从前站在升旗台前发言的他,财经杂志上的他,还有电视上西装革履的他,在那些场合都能游刃有余的人,竟然有一天也会觉得自己比不上别人。

温岁昶的声音越来越低,沙哑得不像话:“你到现在还是不愿意让我帮你洗衣服,做家务,这是唯一我可以证明自己的机会。我知道我用错了方式,对不起。”

他低着头,言辞恳切,指尖因为紧张微微蜷起,在她看来,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本来就没有多生气,但他的态度让她觉得他仿佛犯下的是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

这会,手机又是一震。

庞斯慧让她待会在公司楼下的茶餐厅帮她打包一份滑蛋牛肉饭。

程颜想起正事,又看了眼时间,匆忙走到客厅,拿起挎包。

“公司还有事,我要先回去了,”出门前,程颜回头看向厨房,简单交代了几句,“你待会吃完饭就走吧。”

忙活了半天,他估计也饿了,她打算待会在楼下随便打包一份快餐对付几口。

可是还没等她走到门口,一双强有力的手从身后扼住了她的手腕,冰冷的指尖覆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程颜,我错了,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那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温岁昶似乎有些哽咽,“我以后再也不会骗你了,我们才刚刚开始,我们才经历那么美好的一个月,我不想就这样结束。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对我很失望,我以后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了,你能不能再相信我一次?”

这又是哪一出。

程颜茫然,他是怎么把她刚才的话理解成分手的意思的。

如果连这样的事她都要这么生气的话,那她活得未免太累了。

“温岁昶,这是我的家,就算生气了,那也应该是把你赶出去,而不是我自己离开。”程颜无奈叹气,拿出手机给她看庞斯慧发来的消息,“我真的是因为公司有事,我要急着回去。”

目光看向程颜的手机,屏幕上显示,在十分钟前,她的同事确实给她发过一条消息。

“你现在相信了吧。”

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温岁昶却仍是没有松手,反而嘴角勾了勾,弯腰抱住了她。

“那再呆五分钟。”他的手贴在她的腰间,身体靠近,没有距离,“明天我就要出差了,所以再呆一会。”

不就是出差一周,又不是一个月都不回来了。

即便如此,她仍是没有将他推开。

“我出差,你会想我吗?”他声音有些忐忑。

“不知道。”

她很诚实。

不过大概率是不会想的。

“哦。”他失望地应了声,“我会想你。”

“……”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没说话。

“每天晚上都打电话,可以吗?”

“看情况。”

“那我出差的这段时间,你不能单独和男同事吃饭。”

程颜轻声笑:“你还管上我了?”

她看向墙上的时钟,刚好五分钟,“好了,我要走了。”

“再抱一会。”他没有松手。

“温岁昶,你怎么总是耍赖。”

“从这里出发到公司只需要二十三分钟,算上路上的拥堵和等电梯的时间,你还能再空出十分钟。时间很充裕。”

她说不过他。

片刻后,温岁昶喉结动了动,嗓音沙哑,“程颜,我想亲你。”

未待她同意,他俯身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虔诚的,珍视的,小心翼翼的。

空气灼热得快要融化,心跳声剧烈。

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

大概她潜意识里也是个性.爱分离的人,她能感受到她对他的感情已经远远不如从前,可是看到这张脸,很多亲密的举动她并不排斥。

抬头,程颜看到他耳尖竟然红了,眼睛里闪烁的如同星光。

她莫名走了神。

她想,如果这是十八岁,先脸红的人一定会是她。

很多事情,就算结果相同,终究还是不一样。

*

温岁昶出差的第五天,刚好是周末,程颜回了一趟家。

再过几天就是春节了,她买了一些年货,不过邹若兰约了陈太太打麻将,她到家那会,邹若兰正打算出门,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颜颜,要不你和我一块儿去吧,陈太太也念叨说很久没见你了,”邹若兰想起什么,又补充了句,“她小儿子上周也从国外回来了,听说还在高校里做研究,可比阿朔有出息多了……”

听到后半句,程颜立刻摇了摇头。

陈太太的小儿子,当初和她相过亲,还见过几次面,她怕会尴尬。

“妈,我麻将打得不好,还是不去凑热闹了,我在家和曲奇玩一会。”

邹若兰没有勉强:“也好,晚饭我让厨房给你做了好吃的。”

轿车离开,远到看不见尾灯,程颜这才走进客厅。

外面在下雪,张姨在沙发坐着,给曲奇织毛衣,她也坐近了些,拿起放在旁边的织针和毛线。

有段时间没织了,她有些手生,幸好有张姨在一旁帮她调整,最后成品出来竟然还挺像模像样的。

曲奇像是知道她在给它织衣服,乖乖得趴在她脚边,期待地仰头看她,毛茸茸的尾巴来回摆动。

她伸手挼了下它的脑袋,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温岁昶:「在忙什么?」

程颜难得有了分享欲,对着放在膝上的小狗毛衣拍了一张照片发了过去。

「好看吗?刚织好的。」

她期待着能听到一些夸奖的话。

很快,温岁昶的消息发了过来。

「很好看,回去我就穿上。」

程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在屏幕上打字:「……这是给狗穿的。」

放下手机,程颜仰靠在沙发上,仍是觉得好笑,又拿起那件毛衣反复打量。

他是怎么想的,她才不会给他织毛衣呢。

“颜颜,在笑什么呢?”张姨手上动作没停,转头好奇地问,“笑得这么开心。”

自从发生了那件事后,她每次回家都闷闷不乐的,已经很久没看到她笑得这么灿烂了。

“没什么。”

程颜摇头,声音里却是敛不住的笑意。

这会,拐角处的楼梯传来脚步声,张姨回头,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

“阿朔,醒了?”

“嗯。”那人懒懒地应了声。

听到这个声音,程颜嘴角的笑骤然消失,大脑空白一片。

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手心发凉,程颜缓缓回过头,程朔就站在楼梯最后一级台阶上,宽松的藏青色家居服套在身上,衬得身形清瘦单薄,可那眼神清明冷冽,却不像是刚睡醒的模样。

窗外的雪仍在簌簌地下,他直直地朝她看过来,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毛衣,避开视线。

或许有三个月,又或许更久,程颜都没有再看到他了。

当然,她也并不想再看到他。

这几个月以来,每次回家,邹若兰提起程朔都是愁眉苦脸的。

“这个家已经没人能管得了他了,他连你爸爸的话都不听,他所有的银行卡都被停掉了,可他还是不肯回来。当初就不该让他去开什么公司,现在翅膀硬了,更不听话了……”

“颜颜,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她知道,邹若兰在暗示自己给程朔打电话。

可她一次都没有打过。

那天在这个客厅里发生的所有事,她仍记得清清楚楚。可这样的局面不是她造成的,她不想再被任何人强迫着去做任何事情。

正想着,程朔走了过来,下一秒,她旁边的沙发陷进去一块,他身上的香水味仍旧充满了侵略性,正如他本人。

“张姨,你先去忙吧。”男人伸手顺了下曲奇后背的毛,声音很平静。

张姨的目光在两人间打转,欲言又止了一阵,最后还是离开了客厅。

“在给曲奇织毛衣?”他问。

程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两天。”程朔望向窗外飘落的雪,“快过年了,不是吗?从前,我们每年过年都会在一起的。”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程颜轻描淡写地说:“过年,对你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

“是,”喉咙泛起苦味,程朔忽然低声笑了笑,“可是,程颜,我们有102天没有见了。”

“除了你和温岁昶结婚那年,我们还是第一次这么长时间不见面。”

她沉默着,没说话。

对她来说,程朔就是一颗定时炸弹,虽然现在看似正常,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爆发。

恨会随着时间而淡化,可内心的恐惧却不会。

“我还有事,先回去了,你帮我和张姨说一声,不用准备我的晚饭。”

程颜正要起身离开,程朔却先一步挡在她面前。

他没有触碰她,只是站在那里,却无端让人感到了压迫感。

“让开。”她皱了皱眉。

“你还是那么恨我吗?连和我说一句话都不愿意。”

“对。”

程朔自嘲地笑了笑:“你那天说的话,我想清楚了。”

“如果亲人和陌生人之间,只能选一个。”他攥紧右手,眼底情绪翻涌,“那我还是想留在你身边。”

“毕竟,如果我不在这个家,有人欺负你,怎么办?”

程颜避开他的视线,低头,却呼吸一滞,她看到他冷白的手腕处深浅不一的伤痕。

与此同时,他低沉的声音落在耳畔。

“陈颜,今年的冬天特别冷。”

99 ? 番外三

◎《原来她不够爱我》◎

今年的冬天特别冷。

透过窗外纷扬的雪, 程朔看到了浴缸里漂浮的鲜血,地上水痕蜿蜒,空气里是腥甜的铁锈味。

痛觉的阈值被拉高, 血珠沿着手腕往下滴落,浴室里雾气弥漫,恍惚间, 他好像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月初,朋友邀请他去看了一场地下拳赛,野蛮, 血腥, 暴力, 肌肉撞击发出骇人的闷响,这里就像是原始的斗兽场。

空气仿佛被注射了兴奋剂, 现场的尖叫声快要把屋顶掀翻, 在这里, 文明是最无用的装饰, 所有内心最阴暗的想法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宣泄,为了手中的筹码,别人的生命都可以抛之脑后。

程朔坐在楼上的包厢,雪茄被旁人俯身点燃, 烟雾缭绕, 所谓的好友适时开口,谄媚地凑近。

“朔哥, 你看你要不要下两注玩玩?”

程朔吐烟, 斜眼看他, 嗤笑道:“两注怎么够?”

这话正中对方的想法, 果然下一秒, 那人就藏不住眼底的欲望,身体往前倾,更加热切地给他出谋划策。

“都怪我不会说话,朔哥,我绝对没有瞧不起您的意思,这不是好不容易把您盼来了,担心招待不周,”他笑着抽了自己两耳光,给足了面子,“今天我们这场子,您想玩多大都可以,保证让您尽兴。”

“那你希望我出什么筹码?”程朔循循善诱,压低嗓音,“压上我所有的现金,够不够?或者再搭上程家的股份?”

对方刚点头,下一秒,他手里的雪茄就狠狠按在对方的掌心,凄惨的喊叫声在包厢内响起,那人整张脸扭曲又狰狞,惊恐地跪在地上求饶。

他早意识到这就是一场给他下的套。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是真心地对他好。甚至在程继晖眼中,他也只是一个被用来炫耀、攀比、证明他权利和控制欲的工具。

他没有值得深交的朋友,连家人也不能完全信任。

想到这,程朔抬头——

这么多年,只有眼前的人,真正地心疼过他。

此刻,她正注视着他手上的伤痕,明亮的眼睛变得慌乱和不忍,她没有触碰他,可他却感觉到那些伤痕正在慢慢被抚平。

“去看心理医生吧,不要再做伤害自己的事。”她闷声说。

“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吗?”

“我——”对上他投过来的视线,程颜卡顿了片刻,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你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没有人会心疼。”

“你会心疼的,我知道。”他说得笃定,右手覆在腕上狰狞的伤口处,“我知道有些事,只要做错了一次,就没有办法再回头了,但我相信,你从前对我的好都是真的。”

分开的每一天,他都在回想过去的事情,她给他做的寿司,织的手套,写的卡片,生病时给他买的药,她柔软的掌心贴在他的额头,给他探体温,她对他的好,不可能是假的。

气氛接近凝固,程颜的目光始终没有从他脸上移开,这次,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说那些伤人的话。

“陈颜,如果我死了,对你来说,或许是件好事。”

说到这,程朔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脸上的笑容却让人感到释然和放松。

他缓缓把话补充完整,“因为——我遗嘱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后背发凉,如遭重击,程颜整个人愣在原地。

那么荒谬的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却丝毫不会让人怀疑它的真实性。

“如果是这样,那我更不会陪你去看医生了。”

“那——你希望我死吗?”

说起死亡,他的眼神平静得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仿佛只要她点头,他的话第二天就会变成现实。

瞳孔骤然收缩,心里空了一块,程颜声音干涩得像生了锈:“下周一,我陪你去看心理医生。”

“好,”欣喜的气泡上涌,达到目的,程朔表面上仍装作毫无波澜,“那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开车。”

她对程朔开车已经有了阴影,多少次做梦,她都梦到那可怕的情形,刺耳的引擎声,油门踩到底,车辆失控,似乎下一秒就要撞向路边的树,醒来身上总是冷汗涔涔。

“今天,留下来吃饭吧。”程朔出声,打断了她的回忆。

她没有应。

但这天傍晚,她最后还是留在家里吃了晚饭。

餐桌上,程朔给她夹了菜,她僵硬地说了声谢谢,眼神却在那朵西蓝花上迟疑,犹豫要不要把它吃掉。

这时,程朔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我在慢慢适应新的身份,怎么当好一个哥哥。”

他这么说,这下,她也只能把它吃掉了。

吃完饭,走路去车库的路上,程颜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他说:“你把左边的袖口拉起来。”

虽然疑惑,但程朔还是照做了。

袖口卷至肘弯,程朔看见她拿出手机,对着他手上的伤口拍了张照片。

程朔皱眉:“你在做什么?”

程颜晃了下屏幕上的照片,像在哄小孩:“如果一个月后,上面没有出现任何新的伤痕,我想送你一件小礼物。”

虽然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她不想再看到他伤害自己。

程朔眼眶一热,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过去了那么多年,他终于再次体会到了那被在乎、被关心的感觉,这份过于珍贵的温暖让他神经末梢都在战栗。

程颜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他,踌躇着开口。

“对了,有件事,我还没告诉你。”

“……我和温岁昶在一起了。”

“恭喜。”灯光下,他的表情异常平静,眼神中没有任何诧异的情绪,“那等他出差回来,我们一起吃顿饭吧。”

“好啊。”她满口应下。

程颜当时竟没有意识到那个问题。

她从来没有和他提起过温岁昶出差的事,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

温岁昶出差回来那天,北城的气温罕见地回暖。

程颜下班打完羽毛球回来,还出了一身的汗,运动外套搭在手上。

走出电梯,她看到不远处的身影忽然脚步一顿,温岁昶正靠在走道的墙上,脚边是行李箱,程颜这才想起昨天他在电话里说过,他今天会回来。

她一时给忘了。

因为他没有她公寓的密码,于是,他就只能在这干等着。

“你……等很久了?”程颜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些。

温岁昶看了眼腕表,轻描淡写:“还好,两个小时,不算很久。”

后半句话听起来像是反话。

程颜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拿出手机,果然在六点多的时候,有两个未接来电。

她那会在打球,估计没听到。

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要告诉他公寓密码的打算。在她看来,他们的关系还没有亲密到这样的程度。

进了门,程颜把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又拉开冰箱,给自己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几口。

温岁昶却已经穿过客厅,径直走向书房。他步履匆忙,行李箱仍放在墙角处。

他去书房做什么?

程颜跟了过去,只见他的目光在书架上逡巡,从最下面一排往上看。

起初她还没看明白,直到温岁昶的视线停顿在某处,眼底漾开清浅的笑,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

他在检查,看她有没有把他的杂志放在书架上。

温岁昶没想过竟然真的在程颜的书架上看到了他的杂志,虽然放在了倒数第二层,但她的确把他的话放在了心上。

终于,在这个家里,他也有了属于他的位置。

“程颜,我很开心。”

只是这么小的一件事,他却好像得到了什么嘉奖,只见他弯腰从那些杂志中抽出一本,随手翻开几页,嘴角的弧度愈深,长途飞行带来的疲惫从他眼中褪去。

“你这几天看了很多遍?”他问。

“啊?”

程颜不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书的边角有明显的磨损,那是经常翻动才会留下的痕迹。

她清了清嗓子,莫名有些心虚:“就……偶尔看了看。”

“撒谎。”

温岁昶噙着笑意,只当她是不好意思承认。

杨钊说得对,或许程颜只是不擅于表达,分开的这段时间,原来她也在想他,连他的杂志她都翻来覆去地看,而他竟还因为她电话里偶尔的冷淡而感到失望。

是他低估了程颜对自己的感情。

每个人对感情的理解和表达都不一样,他不能用同一种标准去要求她。

这么想着,温岁昶又打开了第二本,只是,这次,刚翻开第一页,他嘴角的笑顷刻间敛住,捏着书页边缘的手渐渐松开。

他不解地皱了皱眉,视线一顿:“上面为什么会有别人写的字?”

“是、是吗?”

程颜心里咯噔了一声,看向敞开的扉页,竟还真的看到了别人写下的名字。她买回来没有检查过,拆开就摆放在了书架上。

她支支吾吾的,温岁昶很快就猜到了,他缓缓抬眼,难以置信地转过头:“这是……二手网站上买的?”

程颜抬头观察他脸上的神情,她本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但他似乎很失望。

“你很介意吗?”

她那天把书放进购物车,原本打算等打折再买的,后来看到二手网站上竟然有人出一整套,价格只有原价的三分之一,所以她就拍下来了。

在她看来,新的旧的,都是一样的。

得到确认,温岁昶的目光不自觉地看向书架中间的位置——那一整行摆放着周叙珩的书籍,那些书就算过去那么久还保存得像新的一样,《雪夜遗案》的封面上甚至还印着“珍藏版”的烫金字。

他想明白了。

在她心里,周叙珩是珍藏版,而他就只能是便宜的二手货。

100 ? 番外四

◎《恋人》◎

温岁昶默不作声地站在书架前, 弯腰把那本杂志放回原处。

“你在生气吗?”程颜侧身,歪着头看他,试图去猜测他现在的想法。

“没有。”

他矢口否认, 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知道,他没有资格生气。

只有被爱的人,才有任性的权利。他清楚他现在应该要装作若无其事, 才能维持这段关系的平衡,才能不令对方生厌。

他努力想隐藏所有的情绪,但还是有些不甘心。

他忍不住计较, 计较书架上那排珍藏版书籍的价值, 计较她为周叙珩付出的时间和耐心, 计较他在她心里的地位。

他总是想起那个暴雨汹涌的夜晚,她站在他面前, 表情坚定, 一字一句地对他说。

“温岁昶, 我已经不在意你爱不爱我了。因为, 我已经遇见了最好的结局。”

于她而言,周叙珩是最好的结局。

而他,只是权衡利弊过后的将就,是应付父母的逢场作戏, 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人的欲望总是在不断膨胀, 他变得不知满足。

他记得,曾经他还向她提议, 他可以接受三个人一起生活, 如果她父母不同意, 他甚至可以充当说客。

可现在, 仅是看到那个人的一本书、一行字, 他都开始应激。

他想要的越来越多,他想要她全心全意的爱,想要她心无旁骛的注视,想要从她的世界彻底把另一个人剔除。

程颜从书架随手拿下一本茨威格的小说,察觉到他情绪不对,目光清亮转头看他:“你……有话想说?”

情侣间是需要沟通的,她不希望再像以前一样,把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温岁昶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说了出口:“程颜,我不值得你为我花钱吗?”

“这十五本杂志,每本官方定价不超过二十块,”说到这,他抬眼看她,镜片后的目光变得复杂,“是不是在你心里,我的价值远远低于这三百块钱?”

程颜彻底愣住。

看到他用那样严肃认真的表情分析这些数据,物化自己,她只觉得荒诞又滑稽。

她只是在二手市场买了几本二手杂志,竟然上升到这个高度了?

“你怎么不说话?”

“温岁昶,我对你很失望。”

他心里猛地咯噔了一声,脸色变得苍白。

未等他道歉,程颜又笑着把话说完,眼睛里漾开狡黠的笑意:“没想到你竟然是这么物质的男人。有些东西,我可以给你,但你不能主动要。”

“又在糊弄我。”

“没有啊。”程颜辩驳。

“你有。”

话音刚落,温岁昶凑近,半环住她的腰,惩罚地低头咬她的耳尖,他知道这里是她的敏感点。

分开的这段时间,那些场景回忆了无数次,从前,在床上,他一咬她耳朵,她的身体就会不自觉地迎合,双手攀在他的颈间,发出暧昧的喘息。

此刻,程颜被抵在书架上,耳尖被含住,轻轻舔舐,皮肤霎时激起一阵战栗,他的吻越来越深入,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充满了侵略性,几乎要攫取口腔里所有的空气,大脑如同缺氧,昏昏沉沉的,思考能力也随之变弱。

“杂志重新买,好不好?”

温岁昶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温柔,看着程颜逐渐迷离的眼睛,他适时提出自己“合理”的诉求。

意乱情迷间,他的话如同引诱和哄骗,程颜胸腔微微起伏,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应了声。

“好。”

“可以放在最中间的位置吗?”他帮她拂开脸颊旁的碎发,“我待会帮你整理好。”

程颜刚点头,温岁昶就嘴角弯了弯。

在程颜清醒和反悔前,他再次俯身,吻了上去。

灯光下,空气灼热,他小心翼翼地取悦她,用尽所有技巧,只是大脑仍旧清醒,即便在这个时候,他仍是不敢问出那个沉在心底的问题——“你现在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

晚上十点,谢敬泽从车库走出来,仰头往楼上的公寓看去,他家的客厅果然又亮着灯。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裹紧了大衣往前走,寒风中呼出长长的白气。

不用猜,他都知道是谁在他家里。

这一个月以来,他几乎成为温岁昶的情感顾问。

只要他和程颜感情稍有不顺,不管是多鸡毛蒜皮的事,他都会不请自来出现在他家客厅,这也是谢敬泽现在回家越来越晚的原因。

推开门,酒柜里的威士忌正放在吧台上,温岁昶面前透明的洛克杯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

看起来像是在这等了好一会了。

“说吧,今天又是什么事?”

谢敬泽随手把大衣搭在沙发,半挽起衬衫的袖口,在他旁边坐下,语气里只剩下疲惫。

他不明白,恋爱怎么会有这么多麻烦事。

对方随口说的一句话,是怎么会被解读出那么多种意思的。

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情,为什么不能直接问程颜,总要反复地猜测。

明明每天都能见面,为什么晚上睡觉前还要打视频电话,又为什么一定要以“晚安”作为结尾,否则就是感情变淡了。

书籍摆放的位置,又是怎么和这个人在她心中的价值排序挂上钩的。

作为艺术从业者,谢敬泽自认情感充沛,共情能力强,但还是对温岁昶的这些问题感到束手无策。

谢敬泽坐下,拿起酒瓶,往空白的酒杯里倒入琥珀色的液体,暖黄的灯光下如同流动的绸缎。

他抿了一口酒,等待今日发布的课题。

很快,温岁昶就开了口。

“程颜好像不愿意为我花钱。”

听到这话,谢敬泽差点被呛到,咳嗽了几声,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没听错吧,你怎么还计较起这个来了?”看到他落寞的神色,谢敬泽渐渐敛住了嘴角的笑,“但你上次不是说她答应买杂志了吗?”

“她在二手网站买的,”温岁昶垂眸,视线落在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我查了价格,十五本一共九十九块钱。”

“……”

谢敬泽这回倒是真的有点同情他了。

程颜并不像是吝啬的人,他那时邀请她参加画展,她还给他送了价值不菲的礼物。

其实温岁昶问的每一个问题,他心里都有同一个答案。

只是出于某种原因,他一直不敢说出口。

“往好处想,她起码把你的话放在心上了,”谢敬泽安慰了几句后,还是决定说真话,他委婉地捅破了窗户纸,“不过如果你觉得在一段关系里,得不到该有的尊重,说明对方确实没那么爱你。”

真话往往都是残忍的。

话音刚落,果然客厅里的气氛立刻接近凝固,温岁昶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难看,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

他睨了自己一眼:“程朔给了你什么好处?”

“什么?”

谢敬泽没听明白,自从上次在国外见了一面,他已经有段时间没见过程朔了。

“否则,你为什么要挑拨我和程颜的关系。”

谢敬泽顿时明白了过来,继而笑了出声,整件事离谱得他无从理清。

“温岁昶,你真的是没救了。”

果然人一旦陷入爱情,就会觉得全世界都在迫害自己。

他终于明白,温岁昶并不想在他这里听到真话,也不需要所谓的理性的客观的旁观者角度的分析,他只需要像以前的每次一样,顺着温岁昶的话,告诉他程颜心里有他。

这才是他想要的答案。

比起生气,谢敬泽更多的是感到可怜。

这个一出生就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男人,拥有着被命运厚待的外貌、显赫的家世、唾手可得的资源。所有这些都注定他这一生会顺遂无忧,被人仰望,此刻却因为几本杂志而怀疑起自己的价值。

他比从前变了很多。

听他助理说最近还去学了什么烹饪,难怪身上偶尔能闻到刺鼻的油烟味,这些都是过去的他难以想象的。

时候不早,温岁昶起身准备离开,谢敬泽终于记起了正事。

“对了,有件事,我还没告诉你。”他顿了顿,缓缓说道,“昭宜在国外碰到周叙珩了。”

谢昭宜是他的妹妹,还在英国留学。

走到门口的温岁昶突兀地停下了脚步,即便只从这紧绷的背影,也能窥见他不安的情绪,这个名字就像是他心里挥之不去的梦魇,仅是提及,都能轻易击碎他伪装出来的冷静和从容,将他彻底打回原形。

“他和昭宜的男朋友是在Keswick露营认识的,我看到昭宜昨天发的朋友圈,竟然看到了他。”

说实话,谢敬泽当时看到照片也被吓了一跳。

这个世界太小了。

“我找昭宜核实过,确认那就是他,昭宜倒是对他评价很高。”

温岁昶背对着他,声音里寒意外渗,强装镇定:“那又怎么样?这说明他还在英国,不是吗?”

但谢敬泽下一秒就走到他面前,那些话说出口时还有些不忍心。

“昭宜告诉我,周叙珩六月份就要回国了,也就是四个月后。”

谢敬泽仔细观察着温岁昶脸上表情的变化,终于问出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岁昶,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回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

深夜,代驾将车停在檀悦云邸公寓外,温岁昶推开车门,夜晚的风迎面扑来,将身上的酒气吹散。

大脑介于清醒和混沌之间,意识明明已经模糊,但心脏处传来的阵阵刺痛却是那么真实,时刻提醒着他今晚发生的所有事。

只要想到谢敬泽最后说的那句话,他就无由来地变得恐慌,胸腔里堆满了沉甸甸的石头,在不断地往下沉。

他还记得在机场那天,他对程颜说的话,“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那如果周叙珩回来了呢,程颜是不是就不再需要他了。

她不再需要一个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她会奔向她本该拥有的幸福,她会得到最好的结局。

而他只是这段故事中多余的注脚。

按下电梯,红色的楼层数字在视野里不断跳跃,温岁昶去了22层。

站在公寓门口,温岁昶熟练地输入密码,咔哒一声,门打开了,入目之处是浓重的黑暗,像一张铺开的网,渐渐将他吞噬。

这是周叙珩和程颜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那时,他买下了这里,只为了能获得一次和她看电影的机会。

他对她说:“这里的密码是你的生日,我没有进去过,因为我知道这里有你们之间的回忆,你不希望有人破坏这里的一切。”

他说得诚恳,眼神极其坦荡。

但其实他骗了她,他不止一次进入过这里。

仰头靠在沙发,温岁昶坐在他们曾经坐过的位置,昏黄的壁灯下,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这里留下来的每一样物件。

他窥探着曾经他们生活过的痕迹,忍不住想象那些细节。

他们在书房里为了某个观点而争执,最后却在对视中无奈投降;

程颜会抱着周叙珩的猫,窝在他的怀里午睡,醒来时,睡眼惺忪地向他撒娇。

又或者,她会从背后抱住正在厨房里做早餐的周叙珩,脸轻轻贴在他的脊背;某个暴雨的夜晚,外面电闪雷鸣,他们或许就在他坐的沙发上亲吻、拥抱,甚至是做.爱。

……

坐在这里,温岁昶常常会产生一些极端的想法,比如一把火将这里烧得干净,不留下任何痕迹。

他可以有很多方法,精妙地伪装成一场突发的事故,没有人会怀疑到他的头上。

但这个念头,迟迟没有实施,他也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温岁昶打开墙上的投影,再次播放起那部电影《Before Sunrise》,他记得很清楚,周叙珩生日那天,他们去了露天电影放映会。当银幕上的Celine和Jesse在摩天轮上拥吻时,程颜也红着脸转过头,飞快地在周叙珩的脸颊亲了一下。

在她眼中,流露出少女一样的神情,羞怯、忐忑、欣喜。

果然,幸福是不能拿来比较的。

电影接近尾声,片尾滚动着字幕,泪痕在眼睑下方还未被风干,眼眶处泛着红,这时,门外竟然传来敲门声,沉重而急促。

“叩、叩、叩……”

死一般的寂静在室内蔓延,温岁昶心里一震,霎时屏住了呼吸,他所有的注意力全放在此刻门外的敲门声。

他没有从沙发起身,但那声音还在夜里持续响起,手心渐渐覆上了一层薄汗,冰冷黏腻。

“叩、叩、叩……”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鼓起勇气,从可视门铃往外看了一眼。

胃部因为紧张而开始痉挛,太阳穴处突突地跳着,他最后还是打开了门。

程颜就站在门口,身上穿着单薄的居家服,她的发丝被夜风拂过,洗发水的香气在空气中散开,像一首凌乱的、带有香味的诗,此刻,她素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

“对不起,”他先开了口,声音沙哑,“你是不是以为他回来了?”

否则,她怎么会锲而不舍地站在门外等着。

“看到我,你是不是很失望?”

“没有,”程颜摇头,声音轻得像冬天呼出的一团白气,“我知道是你。”

走廊的灯忽然闪烁了一下,温岁昶诧异地看向她,心里一动。

“你……知道是我?”

“很难猜吗?”程颜看向那扇半敞开的门,里面还在播放着电影,“每次你生气或者难过,楼下的灯就会亮着。”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她知道他来过这里。

这是不是代表她并没有因此而生他的气。

“你知道是我,为什么还会来?”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了另一件不相关的事。

“温岁昶,把这套公寓卖出去吧。”

安静的夜里,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

“什么?”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表情愕然。

“不是说要重新开始吗?”程颜站在门口,目光淡淡地扫过室内熟悉的装潢,却始终没有走进去,“还停留在原地的人,是没办法重新开始的。”

这句话,不仅是说给他听的,也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说到这,程颜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什么,递给他。

“你今天走得太快,忘了给你。”

温岁昶低头,喉咙酸涩得说不出话。

那是一个手工编织的咖啡杯套,针脚细密整齐,右下角还用深蓝色的线绣着他姓氏的缩写“W”。

这是……专门织给他的。

灯光昏暗,程颜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明亮,在这么幸福的时候,他第一反应竟然是感到惶恐。

这一刻,谢敬泽的话突然在他耳边回响。

“昭宜说,周叙珩六月份就要回国了。”

这意味着,他们之间只剩下四个月了。

温岁昶迟迟没有说话,程颜把杯套塞到他手里,毫无预兆地,一滴滚烫的眼泪砸在她手背,她心里一惊。

“不是吧,温岁昶,”程颜歪着头看他,忍不住取笑,“只是一个杯套,你就感动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