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 番外五
◎《该忘了》◎
程颜第二天下班, 刚回到公寓大堂,瞧见电梯门快要关上,连忙小跑两步, 按下上行的按钮。
紧闭的金属门再次打开,她微微喘着气走了进去,指尖正要按下楼层数, 目光却骤然停顿,因为,“22”层的数字竟然是亮着的。
疑惑回头, 她看到一位西装革履、打着领带中介模样的男人, 脖子上挂着显眼的工牌, 在他旁边站着的,是一对看起来新婚不久的夫妻。
“这一套房子虽然略微超出了二位的预算, 但我还是特别建议你们来这里看看。这个小区就不用我多介绍了, 多少上市公司的高管、明星都住在这。你们早上晨跑遛狗, 碰到的说不定都是财经新闻里的大人物, 住进这里,对你们二位的眼界格局、社交资产那都是无形的升级。”
这一番话说得天花乱坠。
程颜不禁感慨温岁昶的办事效率。
昨天,她才提议让他把这套公寓卖出去,今天就有人上门看房子了。
那中介还在滔滔不绝地介绍, 压低声音, 身体往前倾,“如果不是卖家急着出手, 绝不可能是这个价格, 说实话, 这个小区的房子我也带人看了不少, 这个价格连我也是第一次见。”
“他说了, 如果一周之内能成交,价格还可以再降5个点,你们真的可以考虑一下,就算你们以后转手卖出去,也绝对不会吃亏。”
“价格是很合适,但这房子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吧?”
“先生,这你就多虑了,还有,这些话可不能乱说——”
叮地一声,电梯停在22层,中介忙伸手挡住门沿,侧身等那对夫妻先走出去。
交谈的声音渐远,程颜看着眼前缓缓合上的金属门,她知道,温岁昶这么急着把这套房子卖出去,肯定是担心她会后悔。
他是那么谨慎的性格,他早就预设了未来会发生的所有变数,所以没有留给她任何反悔的余地。
走出电梯,程颜拿起手机想给温岁昶发消息,但打了几行字,最后又全部删掉。
她没有告诉过温岁昶,其实她渐渐喜欢上了现在的生活。
平静有序,没有突如其来的变故,不用担心随时会出现的坏消息,想到未来,心里是安定的,她给自己制定了明确清晰的目标。在工作上,她获得了比从前更多的支持和肯定,播客也在慢慢步入正轨,或许今年她就可以组建自己的团队。
她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感情只占生活里很小的一部分,她选择把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自己身上。
她没有忘记周叙珩,但那些事就像是被翻过的书页,她始终要继续往前走。
偶尔,她会点开他的微博,富士山的新雪,科罗拉多峡谷的落日,维多利亚瀑布的水雾,分开以后,他去了那么多地方,看过了那么多她没看过的风景。
他镜头里的色调也从阴郁转向明亮。
大概他也和她一样,已经决定重新开始了。
*
春节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周副主编请大家去汀云居吃饭。
过完年,他就要调职去《寰际晚报》,这顿饭某种程度来说也算是散伙饭。
刚坐下,张深就熟练地拍起了马屁,夸张地环顾四周,啧啧赞叹。
“不愧是米其林三星餐厅,这装修,这环境,要不是主编,我们哪能来这么高级的地方吃饭。”
周奇连连附和,拿出手机对着菜品拍照:“所以说,跟对领导多重要,我今天必须得发个九宫格,让隔壁组的人羡慕去。”
恭维的话虽然虚伪,但听着倒是心情舒畅,两人一唱一和,情绪价值给足了。
副主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你俩少给我来这套,我知道你们这帮人背地里肯定没少吐槽我,特别是周奇,平时加班的时候,你骂得最狠吧。”
刚说完,大家就忍不住笑了,程颜也弯了弯嘴角,抬头看热闹。
“我怎么可能会是这么虚伪的人?”周奇连忙否认,起身给领导倒茶,“我有意见,那都是当面说的。”
副主编没搭理他的话,目光在他和顾思思之间打转,好奇地问:“你俩今天怎么坐那么远,都是自己人,还避嫌呢?”
公司里所有人都知道顾思思和周奇是一对,今天他俩倒是反常,中间隔开了好几个人。
“小两口吵架了?”
顾思思别过脸:“是我单方面不想理他。”
周奇解释:“我昨天打游戏,太困了,没回她消息就睡着了。”
“这是没回消息的问题吗,我本来在等你吃夜宵的,你这都能忘了。”
“我知道我错了。”
周奇自知做错,起身给她夹了块咕噜肉,试图安抚情绪。
程颜默不作声地观察着,自从和温岁昶在一起后,她常常不自觉地留意其他情侣的相处模式,正看得入神,突然,庞斯慧碰了下她的肩膀,打趣。
“人小两口拌嘴,你听得这么认真?”庞斯慧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转头看她,“程颜,你你最近是不是也恋爱了?我瞧你不太对劲。”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让程颜彻底愣住,她一时没有心理准备,筷子停在半空。
庞斯慧更是笃定:“这反应一看就是有情况。”
程颜只纠结了片刻,就点了点头。
她想,好像也没什么不能告诉大家的。
“真的假的?”张深惊讶。
最近程颜天天泡在公司里,她什么时候谈的恋爱,他怎么不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
“哇,我们认不认识的,是咱们公司的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她无法招架,她不知道应该先回答哪个,脸颊微微发烫,舔了舔唇角。
气氛变得喧闹,就在这时,张深忽然眼睛一亮,望向不远处,从座位上起身,边招手边热情地喊了声:
“欸,温总!”
程颜心里猛地一跳,循着张深的目光望去,温岁昶正从楼上包厢的旋转楼梯走下来,手机附在耳边,眉头微微皱着,似乎正在对电话那头交代着什么。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衬得肩线挺括,湖水蓝的斜纹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腕间是一块江诗丹顿的表,举手抬足间气质矜贵,很难不被注意到。
她知道他今天约了人,但不知道这么巧,竟然在同一个地方。
对视的瞬间,温岁昶眉梢微挑,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对着手机那头说了句什么便快速挂断了电话,迈步朝她走了过来。
程颜早已收回视线,但仍能感觉到那阵若有似无的木质香水味离她越来越近,直到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随意地搭在她椅背——
她意识到,温岁昶就站在她身后。
紧接着,他低哑磁性的声音落在头顶。
“这么热闹,在聊什么呢?”
张深如实说道:“没什么,我们在打趣程颜呢。”
温岁昶低声轻笑:“是吗?那我很有兴趣听一下。”
大概是因为谁也无法把程颜和眼前的人联系在一起,再者两人平时没有什么交集,以至于这么暧昧、有指向性的话,竟然没人往那个方向去想。
“重大发现,我们刚知道了程颜恋爱的事情,正在盘问她男朋友是谁。”
“那……问出结果了?”他拉长尾音。
张深摇头:“暂时还没有。”
“看来程小姐没有打算把你的伴侣介绍给同事们?”
说到这,温岁昶微微俯身,那香水味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尖,程颜回头,对上他镜片后藏着笑意的眼睛。
这么混乱的局面,他竟然还往里添了一把火。
果然,张深马上跟着附和:“程颜,那下次聚餐喊上你男朋友吧,我们替你把把关。”
“……好。”
她敷衍地应了声,反正“下次”对她来说也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代词。
这会,顾思思想起了程颜的前任,好奇地问:“那你男朋友应该长得很帅吧。”
人的眼光都是有一致性的,上一任长得这么帅,这个肯定也不会差。
谁知程颜摇了摇头,似乎不愿多说。
顾思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温总的脸色似乎变了变,周身的气压低了不少。
“那你喜欢他什么呢?”庞斯慧问。
就这会,程颜不知怎么想起了温岁昶自怨自艾时说的话,意有所指。
“可能是因为他听话、懂事又省心吧。”
搭在椅背上的手指缓缓收拢,像有烟花在脑海中轰然炸开,温岁昶抓住了这段话里的重点——她没有否认她“喜欢”他。
餐桌上一阵哄笑,公司群里弹出消息,是关于春节期间的工作安排,话题本来已经岔开,温岁昶却突兀地开口。
“说来也巧,我最近也恋爱了。”说到这,温岁昶话语一顿,眼神变得温柔。
张深差点被水呛到。
没想到温总分享欲这么强,还有这个炫耀是不是有点太刻意了。
顾思思八卦了起来:“温总,您快展开说说。”
还是周副主编会来事,立刻招来服务生,让人添了个位置,又把主位让了出来。
“温总,您坐这吧,您站这么久也累了。”
程颜紧张得手心冒汗,故意咳嗽了两声。
温岁昶听懂了她的暗示,目光掠过她泛红的耳尖:“我这会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们聚餐了。”
他离开了,但餐桌上的讨论却没有就此停止。
“果然人幸福的时候真的控制不住分享欲。”
“你说我现在去网上爆料,会不会有狗仔联系我?”
“不是,我想起之前的花边新闻,你说温总不会是小三上位成功了吧。这等不及昭告天下的样子真的很难让人不多想。”
“程颜,你觉得呢?”
“啊?”
没想到竟然问到她头上来,她敷衍地应了声:“是吧。”
副主编听着心惊胆战,讨论客户的私生活这可是大忌,他频频留意楼上的动静,压低声音警告:“你们再胡说八道,这顿饭你们自己AA。”
还没安静一会,服务生端着两支红酒走过来。
周谬对着账单,连忙把人喊住:“是不是送错了?我们这桌没有点酒水。”
服务生解释:“这两支Petrus是楼上102包厢温总的私藏,他刚刚交代过,今晚这桌的消费都记在他账上。”
顾思思只用了一秒就倒戈:“温总真是大方,我现在表明立场,就算温总真是小三,我也无条件站在他这边。”
周奇轻嗤:“……瞧你这德性。”
一个小时后,聚餐结束,程颜从座位起身,下意识地望向楼上102包厢的位置,拿出手机给通讯录的某人发了条消息。
「你那边结束了吗?」
几乎是下一秒,手机便震动了一下。
「你先回去,不用等我,我这里还有位贵客。」
贵客?
程颜看着屏幕,微微一愣。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用这么郑重其事的称谓来称呼别人。
*
此刻,楼上102包厢,温岁昶放下手机,望向坐在对面的程朔,金丝镜片后的眼睛充满了探究。
这就是他所说的“贵客”。
偌大的空间里,气氛诡异又微妙,温岁昶让人把包厢的门关上,起身给程朔沏茶,又将茶盏轻推到他面前。
“上次就听程颜说,你想请我吃饭,可惜最近确实有点忙不过来,今天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
回应他的是同样审视的眼神。
程朔没有任何举动,只是面无表情地观看着他的表演。
温岁昶也不恼,拿过一旁的方巾擦拭手指。
“不过为了表示歉意,我还是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手边的素漆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雕刻好的羊脂玉。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我特意找了高僧开光,听说可以驱邪,”温岁昶话里有话,嘴角微勾,“我想哥应该用得上。”
他在“驱邪”二字上加重了读音。
显然,这是在讽刺他。
他等待着对方的暴怒,以他对程朔的了解,在听到前半句时 ,这个木盒应该就会砸到他的脸上,那块玉会摔落在地面应声而碎,餐桌上的食物会全部被清扫在地。
在来之前,他就已经想好了剧本,这符合他对程朔一贯的想象,当然,他也想好了要怎么在程颜面前解释。他有百分百的把握从这件事中把自己摘出去。
可预设中的痛感却迟迟没有来临。
“谢谢,我一定好好保管。”
当这句话从程朔口中说出来时,温岁昶确实愣了愣。
坐在对面的程朔端起茶杯轻呷一口,手腕内侧浅色的伤疤在袖口下方显露。
温岁昶眼睛半眯:“不得不说,你这次确实比以前聪明了一些。”
大概只有这样的疯子,才会拿自己的生命作为筹码来博取同情。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程朔抬眼,只有此刻眼底流露出来的狠戾才让他看起来像是从前的那个人。
“还没装够?”温岁昶挑了挑眉。
程朔拿起木盒中的那块玉,指腹在表面摩挲,眸底神色幽深。
“你好像恼羞成怒了。”
“你到现在还是在欺骗她。”
“欺骗?”程朔冷笑了声,耸着肩膀,“我只是想让她关心我,我伤害的是我的身体,疼痛是真的,感情也是真的,这能叫欺骗吗?”
“从你今天的举动来看,你是感到威胁了吗?”
“不过你不用担心,虽然我永远都不可能真心地祝福你们,但这一次,我不会再让她难过了。”那块玉被妥善地放回了木盒中,程朔低着头,眼底情绪翻涌,“所以,不管我有多讨厌你,在她面前,我会努力装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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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 番外六
◎《寂寞烟火》◎
春节那天, 北城的雪没停,行人的脚印在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程颜从出租车下来,刚走进院子, 就看到程朔和曲奇在雪地里玩耍,毛茸茸的小狗尾巴高兴地来回摆动,又仰着脸去蹭程朔的手。
听到脚步声, 程朔缓缓回头看她,顺势摘下那黑色的手套攥在手里,眉眼间有慵懒的笑意, 整个人显得松弛自在。
“回来了?”
说话时, 有雪花落在他的肩膀, 今天天气冷,他穿得比往常要厚些, 藏青色的大衣, 脖子上裹着深灰色的围巾, 脸色看起来没有上次那么苍白病态。
程颜走过去, 半蹲在地上,伸手抚了下曲奇的脑袋,问他。
“张姨说,你前段时间叫曲奇‘逆子’?”
曲奇是程朔大学时候带回家的, 平时在家里也是他最疼它, 她记得有次曲奇生病,恹恹地趴在角落, 发出难受的呜咽声, 张姨给程朔发了视频, 他本来还在国外, 结果第二天清晨, 他就带着行李箱出现在家里。
听到她的问题,程朔似是想到什么,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
“谁让它认贼作父。”
“什么?”
风声凛冽,程颜没听清。
“没什么,”呼吸间扯出长长的白气,程朔朝她摊开掌心,“对了,我的奖励呢?”
起初程颜还没听明白,直到目光瞥向他腕间浅色的伤痕,她这才想起自己上次说的话。
她答应过他,如果一个月后他手上没有再添新伤的话,要送他一份礼物。
程颜眼观鼻鼻观心:“这不是还没到一个月。”
“下周我要去出差,你可以提前给我,”摊开的手并没有收回,程朔像在讨要什么重要的礼物,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如果你现在还没准备,周三前一定要给我。”
他用了“一定”这样的语气副词。
程颜语塞。
需要这么严谨吗,迟一天早一天有什么关系?
她又不会送他多贵重的礼物。
但看他这么郑重其事的样子,她还是应了声:“知道了。”
“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反悔。”程朔望向手腕处,声音沙哑低沉,“所以,这里不会再出现任何新的伤痕。”
“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对礼物有太高的期待。”想了想,程颜决定还是先降低他的心理预期,免得他到时候会失望。
“哦。”程朔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听明白了,你要糊弄我。”
“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还在说着话,张姨喊他们进门吃饭,程朔揉了揉曲奇的耳尖,从雪地上起身。
刚走到门口,程颜还没反应过来,察觉到程朔的手臂不经意碰了她一下,一个墨绿色的丝绒盒子就这么被顺势塞进了她羽绒服的口袋。
她疑惑地看向程朔:“这是什么?”
“新年礼物。”
程朔脚下没停,径直走进门,又脱下身上厚重的大衣,递给旁边的佣人。
外面的雪簌簌落下,呼吸间都是刺骨的寒意,程颜停在原地,右手摩挲着丝绒盒的表面。
在这个家这么多年,这好像还是第一次收到他的新年礼物。
这是……作为家人的礼物。
进门,邹若兰早已在餐桌旁落座,只是看到他们一前一后走进来,脸上的笑容僵硬了几分。
虽然过去了那么久,但想起那天发生的事,她仍旧心有余悸,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知道这个家表面上还光鲜亮丽,实则早就腐烂不堪,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柄,这段时间她打麻将都去得没往常那么勤。
精美的食物摆满了餐桌,邹若兰装作无事聊起家常,从陈太太家的宠物聊到拍卖会上的翡翠,程颜生硬地接着话,一边留意坐在对面的程朔的表情。
造成这一切的人反而悠然自得,没有任何异常,他姿态优雅,慢条斯理地咀嚼口中食物,时刻保持着用餐的仪态。
她突然有点想不明白,这样的人怎么会抑郁呢?
正疑惑,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熟悉的声音落在头顶,淡淡的香水味萦绕在空气中。
“已经开始吃饭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温岁昶拉开程颜旁边的椅子落座,“看来今天是我来晚了。”
当温岁昶出现在这个家的那一刻,程颜确实被吓了一跳,屏住了呼吸。
她不安地转头看他,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如果说程朔是颗定时炸弹,那温岁昶就是那个随时会引爆炸弹的人。
这段时间,她一直都尽量避免让他们碰面,更不要说是在今天这样的日子。
她只想平静地吃完这顿团圆饭。
“岁昶,你怎么来了?”
邹若兰像是比她还要紧张,一向优雅的妇人难得失态,筷子放在瓷碗上,提心吊胆地转头看向程继晖。
程朔始终神色如常,用餐巾擦拭嘴角:“是我让他来的。”
室内的空气顷刻间被抽走,程颜神经紧绷,不由握紧手中的筷子。
温岁昶轻笑:“嗯,今天早上哥给我打了电话,但路上有点堵车,所以来晚了。”
“听说是横源路一带出了交通事故,”程朔接过他的话,语气温和,汤匙置于碗侧,“就在上次我们打网球的场馆附近。”
打网球?
程颜茫然,他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难怪那段路堵得厉害,”温岁昶嘴角挂着恰当好处的笑,顺势提起,“说起来,上次网球输给你,我还没找到机会赢回来。”
“你还对那场球赛耿耿于怀。”程朔开起玩笑。
“确实,”温岁昶微微颔首,“什么时候我们再来一场?”
“随时欢迎。我一定空出时间。”
两人的对话一来一回,异常平和,像是从未有过任何激烈的争吵,程颜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打转,她怎么感觉自己似乎遗漏了许多关键的信息。
紧接着,更让她诧异的是,程朔甚至起身给温岁昶夹了菜。
“我记得你口味偏淡,尝尝今天的菜合不合口味。”
“好,谢谢哥。”
这诡异的画面让程颜眼皮跳了跳。
她花了整整一顿饭的时间,才勉强接受了这个匪夷所思的事实。
没想到有一天,程朔竟能如此和睦地和温岁昶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更没想到他们还成为了朋友。
吃完饭,程颜去了天台吹风,晚上八点整,江边放起了烟花,她让温岁昶下楼去拿相机。
从程颜的房间出来,相机拿在手上,温岁昶迎面碰上了程朔。
程朔的目光径直望向他身后,唇角抿紧:“你去了她房间?”
温岁昶眉峰微挑,说得理所当然:“嗯,有什么问题吗?”
气氛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无声对视中,暗流涌动,仿佛下一秒就会失控,打破这仅维持了片刻的平衡。
温岁昶往前走了几步,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倒是停了下来,在程朔耳畔低声说,“哥,提醒你一下,刚才演得有点过了。”
“彼此彼此,”程朔嗤笑了声,审视地扫过他的脸,“你叫我‘哥’的时候,我也觉得恶心。”
这样无意义的对话没再继续下去,想起程颜还在等着自己,温岁昶转身上楼,只是他刚走到楼梯口,程朔阴恻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对了,有件重要的事忘了告诉你,”程朔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他慢条斯理地补充道,“一个小时前,我看到她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祝福的短信。”
温岁昶脚步一顿,身体僵住。
“不用我多说,相信你能猜到是谁发来的。”
看着温岁昶紧绷的背影,他嘴角的弧度变深,“温岁昶,我突然感到庆幸,我永远都会是他的哥哥,但你却不一定永远都是她的伴侣。”
*
江边的烟火点亮了夜空,程颜靠在天台的栏杆,频频望向门口的位置。
二十分钟前,她让温岁昶下楼去拿相机,但到现在都还没见人影。
还没找到吗?
思前想后,她还是决定下楼,只是刚走到门口,温岁昶却出现在楼道拐角。
忽明忽暗的光线下,他的脸有一半隐没在阴影里,垂下的眼睑为这张英俊的脸增添了几分脆弱,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似乎有些失魂落魄,连墙上的倒影都显得孤单。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她低声询问,又望向他手里拿的相机。
温岁昶没说话,但迈步走了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你明天要去临城?”
走近,开口的第一句,他提起了她早就决定好的行程。
程颜望向不远处的夜空,轻声应道:“嗯,我想回福利院看看。我也很久没回去了。”
除了高二离家出走那年,她偷偷在福利院门口看了一眼,那么多年,她再也没回过那里,她早该回去看看的。
“我陪你一起去吧。”
风声猎猎,他衬衣的下摆被风吹皱,话语裹在风里仍旧字字清晰。
程颜皱眉,下意识反问:“你去做什么?”
就这一刻,温岁昶突然沉默了下来,迟迟没有说话,唇线抿得很紧,在他身后,烟火照常升起照亮了整片夜空。
正当她反思是不是自己的语气太重的时候,温岁昶的下一句话把她吓了一跳,大脑嗡地响了声。
毫无预兆地,他突然开口:“程颜,我们领养一个孩子吧。”
他目光灼灼地望向她,眼睛里情绪翻涌,额前的碎发凌乱,神色极其认真,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程颜错愕了一秒,继而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他在说什么胡话呢。
她没记错的话,他们才复合了不到两个月。
103 ? 番外七
◎《微醺》◎
落地窗外夜色沉沉, 整座城市安静得仿佛早已陷入昏睡。
长达两个小时的跨国视频会议终于结束,温岁昶揉了揉眉心,拿起旁边的手机看了一眼。
私人微信上仍旧没有任何新的消息进来。
太阳穴处有些胀痛, 他起身去吧台前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倒入玻璃杯,冰块漂浮其上, 和杯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刚坐下,他又点开了程颜的聊天页面,最后一条停留在他搜索整理来的猫猫狗狗的表情, 在此刻略显得有些滑稽。
他盯着屏幕犹豫了片刻, 在键盘上输入“晚安”, 发送。
这会已经是凌晨1:03分,自然没有得到回复。
自那日起, 程颜突然对他冷淡了许多。
她去临城没有带上他, 甚至也不愿意让他送她去高铁站。
她原本答应一天至少要给他发三张照片, 但只有最开始的两天做到了。
她回复他的时间拖得越来越久, 通话时长常常维持不到两分钟,问她回来的日期,她也只是不咸不淡地扯开了话题,继而匆忙挂断电话。
她对他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生活、工作、兴趣爱好。
他甚至觉得程颜似乎是在酝酿和他分手。
春节那天, 他尝试向她走近了一步,但程颜好像被吓到了。
天台的风吹乱她的头发, 她站在他面前, 犹豫了许久, 最后开口。
“温岁昶, 我们还是不要谈论任何和未来有关的事情, 因为我也不确定我们能走到哪里。”
这就是她的回答。
从他们在一起到现在,两个月过去了,什么都没有改变,对她来说,他仍然是那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她根本就没想过要和他维持一段长久的关系,又或者是因为,她知道周叙珩要回来了,所以她在铺垫和他分手。
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是他不愿意细想。
杯中的酒逐渐见底,放置一旁的手机却突然震动了一下。
温岁昶看着上面弹出来的消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这么晚了,程颜竟然给他发了两张照片,是她和福利院小朋友的合照。
程颜站在树荫下,两个穿着水蓝色裙子的小女孩紧紧牵着程颜的手,腼腆地笑着看向镜头,午后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落在地面。
「今日打卡,任务完成。」
「我睡了,晚安。」
温岁昶眼眶一热,她还记得他说的话。
灯光下,他坐在吧台,盯着这两张照片看了许久。
今天是程颜离开的第五天,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想她。
*
程颜回来那天,北城天气有所回暖,她从出租车下来,拉着行李箱往公寓正门走,厚重的羽绒服抱在手上,但仍是出了一身的汗。
站在电梯门前,她按下上行的按钮,等待的这几分钟,福利院的院长就给她发来几段语音,大意是替渺渺和晓涓感谢她。
她已经决定资助这两名小女孩直到她们读完大学。不管将来她们有没有被其他家庭领养,她都希望她们可以接受更好的教育,不必为这些学费而发愁。当初她是从福利院离开的,她想在自己能力范围内为福利院做点什么。
回到公寓,行李还没收拾,程颜先去洗了个澡。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淋下,她舒服得叹息了一声,这一路的疲惫与黏腻好似渐渐被冲淡,走出浴室时,她换上了干净宽松的睡衣,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她坐在梳妆台前吹头发,快要吹干那会,手机屏幕亮了。
是温岁昶打过来的。
此时,她还没意识到什么,随手按下接听。
然而,温岁昶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把她吓了一跳。
“你回来了?”
他的嗓音里带着隐隐的期待。
程颜心里一惊,下意识地看向头顶上的天花板,又将房间里的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他是在这里装监控了吗?
她记得,她并没有告诉过他。
许是她沉默得太久,电话那头的他主动解释。
“路过,楼上亮着灯。”
程颜望向客厅暖黄色的壁灯。
难道她去临城这几天,他每天都会开车来这里?
“嗯,我刚刚才到家,”她极其体面地编着谎,“正想告诉你,你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话音刚落,温岁昶低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程颜,你想见我吗?”
程颜一下安静了下来,大脑里在快速想着拒绝人的一百种理由,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似乎也不是一点都不想见他。
仔细算来,他们也有将近十天没见了。
程颜还没说话,下一秒,门铃就响了。
打开门,温岁昶就站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看到她出现的那一刻,他缓缓放下贴在耳边的手机,目光如春水般温柔。
“你犹豫了,”他看着她错愕的神色,声音里是玩味的笑意,“说明你有50%的可能是想见我的。”
程颜回避着他的视线,没好气地笑:“自作多情。”
“嗯,我自作多情。”他没有反驳,顺着她的话应了声。
门刚关上,他就俯身抱住了她。
这难得温情的时刻,程颜靠在他胸膛闭上了眼睛,在他的心跳声中,她不知怎么想起以前在书上看到的“热知识”——人在拥抱的时候,会分泌一种叫内啡肽的化学物质,让人感到平静和轻松。
“程颜。”
“嗯?”
“你现在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卡顿了片刻。
“你洗澡了?”他像狗狗一样在她发间嗅了嗅。
“嗯。”
“那你还骗我。”
“骗你什么?”
“骗我说你刚刚才到家。”
从她头发吹干的程度来推算,她回来至少有一个小时了。
程颜语塞。
“上次的话,是不是吓到你了?”
这几天他无数次想问这个问题,可每天只有两分钟的通话时长,不能浪费在这样的问题上。
“没有啊。”程颜否认。
他声音低得像在调情,尾音上扬:“那这段时间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嗯?”
“……”
“那些话,以后我都不说了,不要躲着我,”他垂眸,神色似乎有些失落,“哪怕从现在开始,我们只能在一起十天或是一个月,我也希望你是快乐的。”
程颜一时有些心软:“嗯。”
“那明天一起吃饭?”他小心翼翼地说。
“明天不行欸。”
“有事?”
“嗯,明天要去见一位朋友。”
温岁昶想到了什么,大脑里的某根弦绷紧。
“什么朋友?”
程颜迟迟没有回答,像是在回避这个话题。
温岁昶顾不上装可怜,垂下的眼睛闪着危险锐利的光,他松开环在程颜腰间的手,装模作样地说:“我先去接个电话。”
说完,他往阳台的方向走去,程颜望向他手中漆黑的手机屏幕,不禁疑惑。
刚才有人给他打电话吗?
可她明明没听到有提示音。
淡月疏星,温岁昶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眉头紧皱,他急迫地拨通了通讯录最后一个号码。
“现在,去查一下他的位置。”他开门见山地说。
“好的,温总。”
片刻后,电话那头传来恭敬谨慎的回答:“周先生还在英国,尚未离开。温先生,您可以放心,有任何行程的变化我们都会通知您的。”
挂断电话,温岁昶收到了一张刚拍摄的照片,地址在伦敦的邦德街。
看到这张照片,温岁昶终于松了一口气,胸口那沉甸甸的感觉随着夜风渐渐消散。
看来这个朋友不是他所想的那个人。
是他太过紧张了。
他很想松弛下来,可还有三个月,那个人就要回来了。一想到这,刚舒展的眉头又蹙起。
他的幸福,是有倒计时的。
程颜还拿着遥控器在导航栏处选电影,温岁昶拿着手机回来了。
也不知道电话里聊的是什么内容,他仍旧是忧心忡忡的模样。
“打完电话了?”
“嗯。”
温岁昶还没坐下,程颜就使唤他干活,“那你去洗水果,就在冰箱第一格。”
那些桃子和苹果是福利院的院长让她带回来的,晓涓告诉她,得知她今天要走,院长中午就去市场买了好些水果。
太多了,她自己一个人吃不完,刚好可以让温岁昶帮她分担一些。
五分钟后,程颜终于选好了待会要看的电影。
这时,身后有脚步声响起,程颜回头和温岁昶说话,只是话还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
“对了,你这几天——”
她既震惊又不解地打量眼前的人,脸颊微微发烫。
温岁昶站在灯光下,胸口处洇湿着大片的水渍,白色衬衫紧紧地贴在身上,饱满紧实的肌肉在布料下若隐若现,衬衫领口的纽扣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两颗,有种别样的性感。
她不明白,只是去洗个水果,是怎么弄成这个样子的?
而且,水果呢?
还没等她发问,温岁昶又开口,声音清亮:“水龙头坏了,衣服不小心弄湿了,我可以先去洗个澡吗?”
程颜没有多想,却也不敢再把视线往不该看的地方看去。
“哦,衣柜里有干净的浴巾。”
很快,浴室里就传来水声,程颜坐在客厅,目光明明在看着面前的电视屏幕,可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留意着浴室里的动静。
忽然想到什么,她走到浴室门前,敲了敲门。
她对着门后的人说:“衣服要先拿去烘干吗?”
免得待会他以衣服没干为理由在这里逗留,现在已经十一点了,要是等他洗完澡再把衣服清洗烘干估计要到十二点多了。
“好。”
门后传来温岁昶低哑的声音。
程颜提醒:“你把门打开一条缝就行。”
“嗯。”他极快地应道。
水声没停,没一会,磨砂玻璃后隐约印出人体大概的轮廓,温岁昶已经站在门后,只是,门刚打开,那双修长漂亮的手精准地攥住她的手腕内侧,把她猛地拽了进去。
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温岁昶上半身赤裸着,把她抵在浴室的墙上,胸腔在剧烈地起伏。
身后的镜子弥漫着雾气,镜中的水痕恰巧正沿着他脊柱的沟壑向下滑落,缓缓流向腰窝处。
温岁昶的身材向来保持得很好,宽肩窄腰,而现在似乎比以前更甚,也更自律,腰间没有一丝赘肉,冷白的皮肤在灯光下连血管都清晰可见。
分不清是浴室里水汽的温度太高,还是她的身体在发热,程颜只觉得大脑有短暂的缺氧,耳尖红得要滴血。
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的。
后背贴在冰凉的墙壁,鼻间是橙花沐浴露的香气,温岁昶拉起她的手贴在他的脸侧,忽然又低下头,在她尾指处惩罚性地轻轻咬了下。
“程颜,”他的眼神里压抑着暗涌,喉结动了动,声音哑得不像话,“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敲我的门吗?”
104 ? 番外八
◎《妥协》◎
“我只是好心, 你不领情就算了。”
靠得太近,他温热的呼吸就打在颈侧,激起皮肤一阵战栗, 程颜慌忙别过脸避开他过于滚烫的目光。
“那领了情,是不是要还人情?”
此刻,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一公分, 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轻微的震动。
温岁昶的手按在她后腰处,嗓音像被红酒浸润过:“你希望我怎么感谢你?”
听到他的话,程颜不免想歪了, 喉咙干得发紧, 大脑昏昏沉沉的。
“我要出去了。”
她推了他一下, 但温岁昶却纹丝不动,反而身体往前倾, 将她困在墙壁和他的手臂之间, 狭窄的空间里, 空气变得更加稀薄。
温岁昶嘴角勾了勾, 眼中笑意潋滟,又凑近了些:“你认为进来了,我还会让你出去吗?”
抬头,对上他罕见的侵略性的眼神, 程颜心里有些慌乱, 忽然,他按在后腰处的手猛地一按, 两人身体贴得更紧, 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 他俯身吻上她的唇。
宽大的手掌陷入她的发丝, 这个吻来得汹涌急促, 像是暴雨来临时的天气,雨点密集地打在车窗玻璃上,肌肤相贴,温度升高,口腔内的空气被掠夺,程颜被迫仰着头,右手不经意间往下滑落,却碰到了他浴巾的边缘。
理智渐渐回笼,程颜双手撑在两人中间。
“你的衬衫,先拿去烘干。”
温岁昶气得发笑,狭长的眼睛半眯。
都这个时候了,她竟然还在想着这破衣服的事。
“程颜,我在勾引你,”温岁昶一字一顿地说,声音翻涌着显而易见的欲望,“你能不能专心一点?”
浴室里热气氤氲,室内的温度越来越高,分不清是汗还是水珠从他锁骨处滑落。
程颜憋着笑:“哦。”
她不会想到自己下意识的反应会被解读成嘲笑。
心脏处像被针扎了一下,温岁昶的大脑里突兀地想起她此前说过的那句话——
“和别人试过之后,我才发现你会的太单调了,那仅有的体验也让人乏味。”
这句话曾在他梦里出现了无数次。
所以,现在她仍然是这么认为的吗?所以才会在这个时候走神。
程颜不知他心里的想法,还挑衅地说:“可我没看出来你在勾引我。”
温岁昶眸色变深,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低头,她那双澄澈的眼睛正看着他,似乎极其无辜。
“好,程颜,”他今晚喊了她的名字好几次,但这一次连她都察觉到了其中的危险,“你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话音刚落,温岁昶单手将她抱到了洗手台上,睡裙很快被大理石台面上的水渍洇湿,冰凉黏腻地贴着皮肤,她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冷颤。
没有给她思考的空隙,温岁昶的吻从颈间一路往下,隔着单薄的睡裙,她感觉到温岁昶高挺的鼻尖在某处来回轻蹭,皮肤上顿时一阵战栗,程颜羞怯地红了脸,呼吸变重。
被水渍洇湿,纯色的睡裙渐渐变成半透明,于是更明显地观察到其中的变化,温岁昶的动作变得更大胆,程颜忍不住闷哼了声,破碎的音节在空气中回荡。
这还远远没有结束,修长漂亮的手贴着皮肤逐渐往上,浴室里雾气弥漫,他的目光在那里停顿了许久。
极端的刺激下,大脑几乎一片空白,程颜双手撑在大理石台上,身体后仰,理智在热潮中渐渐被吞噬。
温岁昶却突兀地停了下来,观察她此刻的神情,脸离开半分。
“程颜,你爱我吗?”
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敢问出这个问题。
也不知她到底有没有听清,但却眼神迷离地应了声,至此,温岁昶满足地勾了勾唇。
“宝宝,你和他有没有试过在浴室里?”
他声音放得很轻,话语如同蛊惑,指腹摩挲着她的嘴唇,在她耳畔轻吻。
对上她茫然的眼神,他薄唇轻启:“要不要试一试?”
行为代替了回答,花洒的水流声还在继续,温岁昶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欲望。
今晚,他不会让她有时间想起别人。
从浴室到卧室,衣物散落,旖旎的痕迹在皮肤上蔓延,这注定不会是平静的夜晚。
……
结束后,温岁昶在床上轻轻环住她的腰,将她拥在怀里。
他望着头顶上的天花板,闻着她身上橙花沐浴露的味道,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过去了那么久,他终于又回到了这里。
熟悉的卧室,熟悉的装潢,熟悉的物件,连衣柜的摆放都未曾换过位置。
仿佛这不过是2022年最普通的一天,他深夜下班回到家里,在浴室洗漱完走进房间,室内只开了一盏壁灯,昏暗的灯光下,程颜正盖着薄被睡得香甜,床头柜上总会放着一本折页的书,察觉到他的动静,她会无意识地闷哼一声,睡眼朦胧地看向他……
他做了那么多努力,终于让他们回到了起点。
正想着,程颜却突然翻身下床,穿着睡衣赤脚走到衣柜前。
她眯着眼睛笑,回头看他:“猜得到我现在要干什么吗?”
温岁昶茫然地摇头。
“给你买的礼物到了。”
说完,她拉开衣柜,给他看挂在中间的那件男士西装外套。
其实在她收拾行李出发的前一天,就有人送了过来,但现在她才找到机会给他。
温岁昶有些受宠若惊,喉结动了动:“给我的?”
“你不是到处和别人说,我不舍得给你花钱吗?”程颜无奈。
其实是前段时间,她刚好在商场购物遇到谢敬泽,他吞吞吐吐,面露难色,最后忍不住告诉了她这件事。
没想到温岁昶竟然在外面造自己的谣。
在打电话骂温岁昶之前,一转身,她就在橱窗里看到了这件西装,那一刻,她想到的就是温岁昶穿上它的样子。
“旁边那件大衣,也是给我的?”
顺着他欣喜的目光,程颜疑惑回头,她看到了衣柜里另一件深灰色的大衣。
“那倒不是,”程颜连忙否认,如实说道,“这件是给程朔的。”
“……”
温岁昶嘴角的笑容凝固。
想到自己和程朔是同一种待遇,这份礼物似乎也没那么珍贵了。
“哪件贵一点?”他又问。
程颜倒吸了一口气,回头打量他:“温岁昶,你果然很物质,连这都要比。”
又听见他面不改色地说:“这件大衣码数偏小,他头大脖子粗,应该不合适。”
这完全就是诋毁。
要是让程朔知道温岁昶这么评价他,估计要气坏了。
程颜伸手掐他的胳膊:“你别这么小心眼。”
“我小心眼?”温岁昶正色。
看来程朔最近演得不错,她似乎真被他骗过去了。
程颜不想争辩,打了个哈欠。
“好困,我要睡了,不要和我说话。”
回到床上,程颜迅速盖上被子,侧身躺着。
刚才折腾了那么久,她身体都快要散架了,幸好明天不用上班,可以一觉睡到自然醒。
不过她好像忘记问他明天几点起来了,万一他设了闹钟吵醒自己怎么办。
算了,还是不问了,万一他又较劲和自己理论,不知道又要几点才能睡。他有时候真的太小气。
有点饿,明天早餐吃什么呢,牛油果吐司还是肉松火腿三明治……
乱七八糟想了一通,思绪渐渐变得模糊,程颜裹紧了被子,陷入深睡。
灯关了,房间里一片漆黑,温岁昶听着她清浅的呼吸声,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洒下阴影。
这段提心吊胆的日子似乎永远都没有尽头,但至少这一刻,他终于感觉他是属于她的。
许是太兴奋,温岁昶这天晚上迟迟没有睡意。
黑暗中,他压低声音喊她的名字。
“程颜。”
如预料的一样,没有回应,温岁昶嘴角弯了弯,把剩下的话补充完整。
“谢谢你送的礼物,我很喜欢。”
*
四月的第一天,程颜从公司下班回家,脚步轻快。
她今天心情很好,下午主编找她去办公室谈话,言下之意是空出来的副主编位置会在她和市场部的商昊之间产生。
不管最后这个职位是否落在自己身上,对她来说,这已经是一种认可。
走出电梯,程颜看到公寓门口放着几个快递箱。
可她最近并没有在网上购物过。
是快递员送错了吗?
程颜疑惑,弯腰拿起来看了眼,收件人处写着“温”。
原来是温岁昶买的。
程颜有轻微的洁癖,快递箱一向不带进门,她蹲在地上,随手把那几个箱子拆开。
既然寄来这里,应该就是给她的吧。
可才拆开第一个包裹,程颜就脸红得不像话。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堆东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拿起来又不是,放回原处又担心被别人看到。
男士胸链、皮质臂环、铃铛锁链、真丝眼罩、道具手铐……
他到底在干什么?
即便如此,她仍是不由自主地想到温岁昶戴上的样子,当那些画面出现在大脑,她一时竟有些口干舌燥。
她想起上个周末,温岁昶坐在沙发拿着平板电脑查阅资料,表情专注得连她喊他都没听见,以为他在看什么艰涩的论文,所以好奇地走过去瞥了一眼。
那是一篇外网的学术论文,大意是怎么样让女性在杏行为中感到愉悦,获得高朝。
程颜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他平时空闲的时候,就在钻研这些吗?
晚上十点,温岁昶才从外面回来,今年北城的春天比往常暖和许多,他走进门时把外套挂在玄关处的胡桃木衣架尚。
听见脚步声,程颜把电视按下暂停,从沙发回头看他,膝盖枕在抱枕上。
“你的快递到了。”她下巴轻抬,望向玄关处那堆快递纸箱。
“这么快?”温岁昶垂眸,解开表带的动作微微一顿,“那今晚试试。”
他竟然一点都不脸红,神情自若得仿佛买的只是一些最普通寻常的生活用品。
她压低声音:“你买这些东西干嘛?”
解开的腕表放在玻璃茶几上,温岁昶在她旁边坐下,意有所指:“你不是说我会的太单调,太乏味了吗?”
程颜反应了好一阵,才想起很久之前,她拒绝他时所说的话。
她当初随口说的一句话竟然给他留下了这么大的心理阴影吗?
未待她反思片刻,温岁昶又开口:“而且,我也想试一下被你铐住的感觉。”
“……”
下一秒,程颜膝盖上的抱枕就砸到了他身上。
“
这天晚上,程颜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正擦着头发,习惯性地往卧室看了眼。
卧室的门半敞,温岁昶站在床沿,右手拧紧瓶盖,仰头将掌心白色的药丸送入口中,又拿起桌面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
程颜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骤变,顾不得擦头发快步走进门,可还是晚了一步。
“吐出来。”她皱着眉催促他,有些生气,“快点。”
“什么?”
温岁昶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她。
她板着脸,又重复了一遍:“温岁昶,你把刚才吃的药吐出来。”
程颜的语气很严肃,温岁昶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我在网上看到这些药很伤身体的,也会有副作用,还可能会造成视力异常,”程颜紧张地看向他,“人始终都要面对真实的自己,如果你有心理障碍,可以慢慢克服。”
程颜有些懊恼,她当初就不应该说那些话刺激他,导致他现在走了歪路。
温岁昶失笑,眼中闪烁着玩味的笑意,指腹在她紧皱的眉头处抚过。
“你打开抽屉,第二层。”他突然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以为他在转移话题,程颜没有理会他,仍站在原地。
温岁昶轻轻叹气,只好走上前,把第二层的抽屉拉开。
他戏谑地看着自己,程颜这才看了过去。
抽屉里放着一瓶白色的药,标签上的“适应症”处清清楚楚地写着:适用于慢性胃炎或与胃酸有关的胃部不适症状,如胃痛、酸性嗳气、饱胀等。
“你以为这是什么?”他眼底的笑意渐浓。
程颜木讷地站在原地。
太尴尬了。
她现在恨不得立刻消失在这个房间。
不过这是她的家,所以该消失的人当然是他。
“你今晚回你家睡。”她下了逐客令,决定明天就把公寓的密码改了。
温岁昶没有接过她的话题,还在想着刚才发生的事,嘴角上扬:“我听明白了,原来我在你心里这么厉害啊?”
“滚。”
她一把拿过床上的枕头闷他的脸,不让他说话。
这招果然很有效,只是她刚卸了力,温岁昶一翻身,就把她压在下面,他牢牢扣住她的手腕,不容挣脱,正当程颜以为他要报复自己的时候,他却虔诚且郑重地在她的掌心印下一吻。
“我知道你很关心我。”
“并没有。”她下意识地否认。
他咬她耳后的那颗小痣:“那你刚才这么紧张我?”
“你愿意这么想,就这么想吧。”她懒得辩解。
“程颜,你会是由性而爱的人吗?”
说到这,他盯着她的眼睛,观察她脸上表情的变化。
程颜听懂了他的话,沉默了片刻,摇头。
“不是。”
空气短暂凝固,头顶上的吊灯晃着眼睛,看久了竟有点酸。
“其实说了那么多,我只是想说,”温岁昶的喉结滚了滚,眼睛蒙上一层水光,“程颜,你爱我吧,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已经很隐晦了,为什么一直锁。[爆哭]
105 ? 番外九
◎《只是一个下雨天》◎
宴客厅里衣香鬓影, 觥筹交错,空气里漂浮着高级香水味,悠扬的小提琴声和宾客们的谈笑声交织, 穿着制服的服务生公式化地笑着,不时俯身低声询问。
今晚这场商业晚宴来了不少社会名流,大抵都是看在莫老的份上。这位曾靠房地产起家的传奇人物, 虽然已经半隐退,但仍是很多人想要攀交的人物。
温岁昶站在宴客厅中央,拿起香槟抿了一口, 目光在场内逡巡。
他又看了眼腕表, 这是今晚的第三次。
他本没有留心, 但有位共友告诉他,今晚程朔也会来。不过眼看着宴会已经进行到一半, 他还没出现。
果然是个没有规矩的人, 连程继晖也拿他没办法。
正想着, 有人走上前和他寒暄, 香槟微微倾斜,和他碰杯。
对方穿着很有品味,陶土色的西装,里面是一件白色真丝褶皱衬衫, 鼻梁上架着玳瑁纹的眼镜, 像是时下流行的知识分子感穿搭。
他认了出来,是Marcus Gallery的老板, 很善于运作和包装艺术家。
“刚才我就想过来和您打声招呼, 但一直没找到机会, ”对方姿态闲适, 半靠在椅背, “听说您最近收藏了Yaron Lee的两幅画,这事可在圈里传开了,您是不是很看好这位新锐艺术家?”
“只是作为私人收藏。”
“不管怎么样,他能被温总赏识,以后一定大有前途。您不知道自从您收藏的消息传出去后,他的身价也跟着水涨船高,这么多年,他也算是熬出头了。”
“那也不是我的功劳,”说到这,温岁昶想到什么,眉眼变得柔和,“说起来,其实是我妻子很欣赏他的画作。”
“温总这么年轻,已经结婚了?”对方晃动酒杯的手一顿,露出诧异的神色,“看您脸上这幸福的笑容,看来您和夫人感情一定很好。”
“不仅如此,温总还离婚了呢。”
他正要点头,一道突兀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程朔手握香槟不疾不徐地从对面走过来,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走近,温岁昶看到他身上深灰色的大衣,正是程颜给他买的那件。
即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人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尴尬地找着借口离开。
“抱歉,我想起刚才赵总好像找我,我先失陪一会。”
温岁昶勾了勾唇:“好,我们晚点再聊。”
等那人走后,他主动走上前和程朔碰了碰杯,狭长的眼睛自下而上打量。
“看来哥确实恨我,”他晃动着杯中的香槟,细密的气泡缓慢地从中间漂浮,“我只是和朋友开个玩笑,都这么较真。”
程朔扯了扯嘴角,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我只是看不惯有人在我面前说谎。”
“看不出来哥这么正义,”温岁昶故作认同地点点头,又说,“那谎话如果以后成真了,是不是就叫做……‘预言’?”
比起他话里的内容,这一口一个的“哥”,让程朔眉头皱得更深,他攥紧了香槟杯,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温岁昶,实话说,我现在很想把手里的香槟泼到你脸上,但这是她送我的衣服,万一溅到弄脏了,不值得。”
温岁昶冷笑了声。
他不可能没听出来程朔这是在向自己炫耀。
就这一刻,春节那天程朔说过的话,突兀地浮现在脑海。
“我永远都会是他的哥哥,但你却不一定永远都是她的伴侣。”
想到这,他把香槟放到路过服务生手里托着的银盘,走近,装作友好地帮程朔整理衣领。
“不过这么多天了,你没发现这件大衣不是那么适合你吗,其实当时我就怀疑程颜可能是按照我的尺码给你选的。”
轻飘飘的话落地,果然,和他预料的一样,话音刚落,程朔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仿佛下一秒攥紧的拳头就会砸到他脸上。
他压低声音提醒,笑得眼睛半弯:“哥,注意影响,这里有很多双眼睛在看着我们。”
“温总,打扰您一下,您有电话进来。”
杨钊的声音出现在身侧,顾不上此刻是什么情形,他连忙将手机递上前。
温岁昶松开手,用方巾擦拭触碰过程朔的每根手指,又将目光放在那正在震动的手机。
他知道,如果不是有重要的事情,杨钊不会在这个时候贸然打扰。
“抱歉,哥,我还有事,要先去处理一下。”他温和地笑着,罔顾程朔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只是,刚走了两步,他就瞥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神色变得凝重,心骤然往下一沉。
杨钊紧张地望过去,关切询问:“温总,您还好吗?”
“没事。”
温岁昶拿着手机去了三楼给他准备的休息室。
关上门,所有嘈杂的声音被隔绝在外,他好像突然被扔进了一个真空世界,那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汩汩流动的声音。
屏幕上的号码还在跳动,他没有立刻接听,而是站在落地窗前,深呼吸了一口气。
这个电话从来不会主动拨打给自己,除了在……某些时候。
也正因此,他竟不太敢面对这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回拨过去。
“什么事?”他对着电话那头说,眉头不自觉皱紧。
“温总,有个不好的消息,”对方声音紧绷又干涩,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慌,短短一句话,卡顿了几次,“人……跟丢了。”
“跟丢了?”
温岁昶重复着这三个字,握着手机边框的右手用力收紧,指节泛白,手背处凸起的血管有些骇人。
“是、是的,”男人仔细汇报着今天发生的一切,企图平息他的怒火,“今天伦敦天气不好,他从书店出来后去了一家路边的餐厅,店面不大,他就坐在最里面的位置,我们的人在门口以及对面的商店盯着,但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就不见了,那个餐厅只有一个门,我们至今都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离开的。”
温岁昶轻笑了声,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你是在找借口给自己开脱吗?”
对方不敢再说话,连呼吸声都停了下来。
“对不起,温先生,我——”
他不耐烦地打断:“你只需要告诉我,大概多久可以找到他?5个小时,还是10个小时?今天之内,一定要找到他!”
说完,温岁昶下意识地摸向西裤的口袋,但那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想抽烟。
明明已经戒烟很久,但此时此刻,他竟然很想抽烟,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的情绪短暂地恢复平稳。
可是电话那头沉默了。他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回应。
这说明他们没有把握。
“我们一直在找,如果有消息,我一定会再向您汇报,只是——”说到这,对方迟疑了片刻,把话补充完整,“那位周先生似乎一直都知道我们在跟着他。”
大脑里紧绷的弦骤然断裂,温岁昶转身,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弱,尾音颤抖着。
“在他用餐的座位上,我们发现了一张用钢笔写了字的餐巾纸,他好像是在向我们挑衅。”
五分钟后,温岁昶挂断了电话。
胸腔在剧烈地上下起伏,心情迟迟无法平静下来。
点开那张从英国发过来的照片,屏幕的幽光映在他脸上,他看到了一张干净的、未被使用过的餐巾纸,上面用钢笔清晰地写着一个单词——“sorry”。
仿佛是在嘲笑他。
愤怒、恐慌、嫉妒、不甘,种种情绪在心里不断发酵,额角的青筋在此刻显得有些骇人。
终于,砰地一声,手机被狠狠砸到墙上,又掉落在地毯,可屏幕还是裂开蜘状网纹。
很快,屏幕彻底暗了下去,那张照片终于看不到了。
而站在门后的杨钊听到里面传来的动静,心猛地颤了颤,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
“你最近发脾气了?”
某天早上,程颜放下手里的三明治,突然问了他这个问题。
“没有啊,”温岁昶心里咯噔了一声,很快否认,喉结却紧张地上下滑动,“怎么这么问?”
“前两天,我在你公寓的抽屉里看到了一部手机,摔得屏幕都碎了,”程颜凑近观察他的神色,“你最近不开心吗,还是工作压力大?”
没想到这句话的落脚点竟然是在关心他的情绪,温岁昶喉咙发涩,心脏处被某种柔软的情绪填满。
他望向别处,不敢看她的眼睛。
“只是上次出差,手机不小心掉地上被车轧了一下。”
“哦。”
程颜不疑有他,点了点头。
见她相信,温岁昶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但手心的汗在银质刀叉上留下了碍眼的湿痕,不过幸好,她没有发觉。
和往常一样,吃完早餐后,他送程颜去上班,再绕路去智驭大厦。
他早上有会议,是海外工厂的相关事宜,主要是涉及到供应链的问题。
一直到中午,会议才结束,温岁昶揉了揉眉心,想着让杨钊下周去德国一趟,看看具体是什么情况。
“温总,您的电话。”
还没回到办公室,杨钊就走了过来,将正在震动的手机递上前。
温岁昶脚步稍有停顿,戒备地看向他:“是英国那边打过来的?”
已经有一周,他没有再听到关于周叙珩的任何消息。自此,每一个电话响起,他都提心吊胆地猜疑着。
他总是忍不住想到最坏的结果。
“不是,是程小姐的电话。”杨钊摇头否认,恭敬地说。
“好,给我吧。”
温岁昶接过手机,神色已然放松了许多。
“温总,那我先出去了。”
杨钊退出办公室,顺势带上门。
门已经关上,杨钊却往里看了眼,想起刚才温总的反应,一时竟有些同情,他莫名想到了小学课本里的那个成语“惊弓之鸟”。
温岁昶刚接通电话,程颜的声音就从电话那头传来,她今天似乎心情很好,语调轻快。
只是他猜不到这通电话的缘由。
因为程颜极少在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
“你忙完了吗?”
“刚开会完,”温岁昶看向墙上的时间,已经快一点了,“你准备午休了?”
“嗯,差不多,你别岔开话题,”程颜没再和他闲聊,“既然你忙完了,那你现在下楼。”
“你在楼下?”
温岁昶本来站在落地窗前,听到这,倏地转过身,手机贴紧耳边。
“你别管,你照做就是了。”
他轻笑了声,顺从地说:“好。”
电话一直没挂断,温岁昶能听见程颜那边传来嘈杂的说话声,还有咖啡机发出的闷响,听起来像是在公司的茶水间。
到达一层,温岁昶从专用的电梯走出来,路上有员工驻足向他问好,他微微颔首回应,径直向旋转门快步走去。
“到门口了吗?”程颜问。
“嗯。”
直到现在,他仍然不清楚程颜要做什么。
“那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着黄色衣服的人?”
温岁昶环顾四周,果然在正门右侧看到一个穿着黄色工服的年轻人,他正踮起脚四处张望,又频频看向手表,似乎很赶时间。
“有。”他对程颜说。
“准备好接收惊喜了吗?”说到这,程颜声音压低,半捂着听筒,“那你快去拿吧,我这边同事要午休了,先挂了。”
就在这时,对方似乎也发现了他,眼睛登时亮了,小跑着上前,他双手捧着一个包装精致的长方形礼盒。
“请问是温岁昶先生吗?这里有您的同城快递,麻烦您签收一下。”
他点头,注意力放在他手中的物品。
这就是程颜给他准备的惊喜吗?
对方核对身份信息无误,这才把东西转交给他。
走进电梯,温岁昶打量着这个白色的盒子,他不知该怎么描述此刻的心情,胸腔里竟同时充斥着忐忑与期待,呼吸变得急促。
但身体像是有了应激反应,他不敢把结果想得太好。
回到办公室,他拆开了包裹。
里是一台新的手机,和他前几日摔坏的型号一模一样。
开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看到上面的照片,眼眶霎时红了。
那是在米兰跨年那天,零点已至,人潮拥挤,程颜正在和身后的烟花合影,在她按下快门前,他硬是凑到镜头前,程颜撇嘴侧身回头瞪他,微嗔,照片就这样定格在一刻。
那么生动、鲜活。
原来这张合照她并没有删掉。
眼尾泛红,胸腔里翻涌着酸涩的情绪,记忆又回到那个寒冷却喧闹的新年,可程颜的消息在下一秒发了过来。
「你手机不是被车轧坏了吗,我给你重新买了新的。我知道你有备用的手机,但我买的意义应该不一样吧。」
「还有九个月就到你生日了,提前送你明年的生日礼物。」
温岁昶终于明白。
她提前送她生日礼物,是不是因为她知道明年他的生日,她不会陪在他身边了。
*
此刻,程颜正趴在工位上午休,关了灯,办公室里安静得听不见任何声响,室内的冷气实在开得太足,她冷得把抽屉里的毛毯拿了出来,把自己裹成一团。
很奇怪,明明早上还很困的,一直在打瞌睡,但现在她竟然毫无睡意。
实在睡不着,她又换了个姿势,只是不知怎么又想到了温岁昶。
他现在应该已经拿到手机了吧。
她想,温岁昶现在一定很感动。
他肯定想不到她会送他手机。
她真是太聪明了,这么快就把明年他的生日礼物准备好了,到时候就不用再费劲想一次。像他这样的人,很难想到他会缺什么。
说起来,其实她还有点愧疚,因为温岁昶今年的生日,她完全忘了,她没有给他准备礼物,也没给他打过一个电话,甚至她是在他生日过去的一周后才恍然发现的。
但他竟然什么都没说。
这段时间一直都是他在照顾她,所以她也想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他会感到开心的事情。
*
程颜在温岁昶的公寓里度过了周末。
她极少去他的公寓,这是第二次。
她还记得第一次推开门进去的时候,还有些恍惚,因为这个家的装潢摆设和檀悦云邸几乎一模一样。
威尼斯灰泥墙面,玄关处摆放着鲜切马醉木,中间是一张现代极简风的沙发,虽然款式有细微不同,但能看出是出自同一位设计师之手,拐角处云石壁灯洒下柔和的光线。
他像是把那个家在这里复刻了一遍。
不过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止复刻了一遍,而是把所有他名下的房产都装修成了同一个样子。
周末这两天,程颜过得惬意又充实。
白天他们一起去逛超市,温岁昶负责推购物车,她负责选购,他家空荡荡的冰箱很快全放满了她喜欢的饮料和食物,这个家终于有点活人的痕迹。
还有,在她的督促下,温岁昶的厨艺有了一点长进,听杨钊说,他现在每周要上两节烹饪课,果然勤能补拙,牛排已经能煎出漂亮的焦褐色。
谢敬泽出了国,把雪球暂时寄养在这里,于是她短暂地拥有了一个可爱的小猫。晚上,她坐在沙发看电影,雪球就赖在她怀里,蓬松的尾巴在她腿边来回轻扫。
她忽然意识到,这似乎就是她曾经想要的生活,平淡却温暖。
周日下午,程颜刚从衣帽间走出来,就听到书房传来噼里啪啦一阵动静,随后是一声可怜兮兮的猫叫。
推开门,果然,雪球闯祸了,本来应该在书架上的书此时凌乱地摞在地上,七零八落的。
雪球大概也知道自己做错了,怯怯地仰头看她,用尾巴蹭了蹭她的腿。
“好啦,不怪你,”程颜摸了摸它的脑袋,“去玩吧。”
程颜蹲在地上,开始整理面前散落的书籍,分门别类地放好,再重新摆上书架。
只是忽然,在拿起某本书时,她却目光一顿,大脑短暂发出嗡鸣。
那是她高一的数学练习册。
她记得早在一年前,她就让张姨帮她扔掉了,而现在,竟然出现在他的书架上。
那本练习册仍旧保存得像新的一样,她随手翻开,就像翻开了当年密密麻麻的心事。
鼻尖仿佛又闻到了校园里银杏树的味道,她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每次问他题目前,早已经在心里把那些话排练了无数次。
她努力装作像其他人一样,用自然的、随意放松的语气;她总是小心翼翼地用圆珠笔盖戳一下他的后背,然后忐忑地等待他回头,短暂的目光交汇里,没有人知道她的心跳得有多快,脸颊有多滚烫。
可就是这样微小的瞬间,构成了她青春里闪闪发光的记忆。
这时,门口有脚步声响起,温岁昶的阴影落在她脚边,程颜抬头看他。
他神色中有少许尴尬,夹杂着懊恼。
他没说话,只是走过来蹲下身,和她一起整理剩下的书。
程颜坐在地毯上,双手往后撑,开着玩笑:“这些书,你不会是从废品回收站里拿回来的吧。”
毕竟当初她是让张姨拿去卖掉的。
温岁昶抬眼看她:“差不多。我赶到的时候,这箱书和一堆生活垃圾混在一起。”
知道他在睁眼说瞎话,如果真是从废品回收站拿回来的,不可能还保存得那么好。
“那天,张姨说要把这些书扔掉,其实也就是那一天,我知道你真的不爱我了。”
当一个人决定舍弃长达十年的旧物,说明她真的对那些过去不在乎了。
程颜没有否认,而是问他:“那你怎么还留着?”
“我总是会想起去年你妈妈生日,在你的卧室里,我明明已经发现了上面的字迹,你给过我那么多提示,可我从来没有把这些联想在一起,程颜,你那天一定对我很失望。”
他拿起地上的另一本练习册,只是还没翻开,程颜就对他说了三个数字。
“32,47,61。”
“你翻开看看。”
意识到这是页码,温岁昶依次翻开,然后他发现了共同点——这三页的空白处都有他写下的字迹。
与此同时,她的声音落在身侧:“温岁昶,那时候我就是这么喜欢你的。”
喜欢到她甚至精准地记得哪一本书的哪一页会有他的笔迹。
心脏处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就像被玻璃在尚未愈合的伤口处狠狠地剜了一下,鲜血淋漓,他脸色顿时煞白。
“不过没有人规定付出就一定会有回报,其实我还是很感谢你的,”程颜望向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天气,“高考数学最后那道三角函数题目,你曾经和我讲过一道很相似的——”
程颜无法形容当时在考场上,她看到这道题目时的心情,那种感觉就像命运在不知不觉中轻轻推了她一下。
那是她最快做完的一道大题,大概也正因如此,她的数学考到了前所未有的好成绩。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窗外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砸在玻璃窗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其实现在站在这里,我已经可以很坦然地说起过去那些事,也很坦然地面对那些徒劳的付出,或许,我真的已经释怀了。”
温岁昶心里猛地揪紧,却又听见她说:“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我不想折腾了,只要不发生意外,我想,我们或许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巨大的喜悦在胸腔里蔓延,在他看来,这句话就已经是承诺。
从离婚那天起,他觉得他好像一直走在一条漫长的、黑暗的、没有尽头的路,而直到现在,他终于看到了一点光亮。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程颜放在地毯上的手机嗡嗡地震动了起来,那沉闷的声响如同天边炸开的雷声。
温岁昶下意识地低头,却瞥见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周叙珩”。
连程颜也愣了愣,有些不知所措。
这么久以来,除了春节那条短信外,他们之间再无其他联系。
这是周叙珩第一次他给她打电话,她唯一能想到的是,他或许遇到了难处。
程颜弯腰拿起地毯上的手机,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先按住了她的手腕。
抬头,撞见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目光是那么灼热,他恳求地看向自己,眼眶泛红。
她读懂了他此刻的眼神——“不要接”。
“程颜。”
他只喊了她的名字,可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犹豫了片刻,她解释:“他可能有急事找我。”
手机还在不停地震动,程颜最后还是拿开他覆在上面的手,温岁昶眼中的光彩在一点一点黯淡,他没有阻拦,也没再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她拿起手机,按下接听。
“是我。”
窗外雨声淅沥,温岁昶清晰地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夹杂在雨里。
他说:“陈颜,我回来了。”
*
温岁昶坐在客厅,打火机在指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火舌窜起又熄灭,他的脸在黑暗中忽隐忽现。
窗帘已经拉上,客厅昏暗得和夜晚没有什么区别。
他斜靠在沙发上,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盯着面前那扇紧闭的门,掌心冰冷。
当门再次打开,温岁昶看向腕表,在心中默数着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