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似乎也不难理解,大应末年虽然皇帝昏庸,但真心实意为家为国拼过命流过血的臣子也不在少数,根深蒂固数百年的朝代,不可能短短十年就可以迅速割舍。

杨崎跪在地上,一双眼睛细细打量着应青炀的长相。

少年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此刻毫无神采,高马尾的发带有些松了,散乱下来的几缕长发贴在脸颊,看着十足狼狈。

杨崎做着恭敬的举动,却并不在意应青炀宛如阶下囚一般的状态,那狂热而偏执的视线,不知道在透过少年清俊的长相看谁。

应青炀心里唯有厌倦,他想,原来是这样。

太傅明明与他说过,自己与应哀帝并不相像,却为什么在少年时代禁止他离开村落,年岁渐长之后也曾百般阻挠。

原以为只是姜太傅做事谨慎,怕他还没长大成人就被大梁兵士当做一项功绩夺取性命,却不想其中还有隐情。

他长得不像应哀帝,却很像大应末年,那位因应哀帝横生祸端谋朝篡位,被囚于旧都而死的,先太子应九霄。

应青炀突然觉得十分疲惫,自从在琼山脚下,和那人相遇之后,他已经甚少有这种无力感。

他突然很想看到江枕玉。

哪怕他会死于这个地下坟冢,也想再看他一眼,就像长久身处黑暗的人,总要悍不畏死地去追一次光。

他侧目打量这个放置牌位的地下道场,整个地下空间十分宽阔,土腥味弥漫在鼻间,许是空气流通太少,应青炀总有一种快要窒息的错觉。

木质的龙椅边上,是一个放置灵位的长桌,上面似乎还燃着香。

而他此刻,正身处于一个高台之上。

低矮的穹顶压得人喘不过气,应青炀竭力抬头,能看到高台之下人头攒动,果然他之前听到的声音并非错觉。

杨崎从哪里找来这么多幕僚?

应青炀竟然还能苦中作乐的想,杨崎有这番本事,没当上工部侍郎而是外放为官,实在是有些屈才了。

这地洞里有承重墙吗?这么宽敞居然不会塌?

这地下的声音能传得出去吗?

应青炀思维发散,长久的没有回应,他木然的神色中,带着点微不可查的悲悯。

杨崎似乎也并不需要他应答,他低声告罪,站起身,将几块碎裂的牌位放回木桌上,又转身走回来,将应青炀从座位上扶起,搀扶着他向前走。

应青炀有些抗拒,但也不知道是那药粉太过厉害,还是杨崎又给他补了一些,他浑身都使不上力,心里一阵骂骂咧咧。

应青炀被杨崎搀扶到高台边缘,他不可避免地垂落视线,看到了高台之下跪地的人影。

一双双眼睛盯着他,目光炽热又虔诚,好似要将全身心都交付出来。

边上的杨崎抬手一挥,高台之下,众人跪地俯首,高声喊道:“天佑我大应!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浪迭起,在昏暗的地下道场里回荡。

应青炀只觉得遍体生寒,原本便有些没有知觉的身体更加麻木,心脏焦躁的声响像是急促的鼓点,却也无法催动逐渐僵硬的骨血。

思绪好像都随着面前的场景,回到很多年前,众人从旧都那场大火里逃出生天。

也是这样的视线,这样的顶礼膜拜,像是噩梦一般纠缠了应青炀很多年。

*

旧都的那场大火,来得很不寻常。

那是大应末年,应哀帝的暴戾愈演愈烈。

当时的应青炀不满一岁,他母亲是冷宫里的一位妃子,据说遭应哀帝厌弃,连名字都没有留下一个,连带着应青炀这个五皇子也并不受宠。

深宫之中,不受宠也就罢了,应青炀还要更惨一些。

大应司天监在他尚未出世时就预言他是个扫把星,必然会将大应引向灭亡。

他出世之前便有人上谏,请求将他母妃处死,以免给大应带来不祥。

那时的应哀帝已经彻底暴露出了喜怒无常的本性,不知怎的,他下令处死了上谏的臣子,五马分尸。

或许应哀帝是觉得,他某朝篡位后的第一个孩子,就被斥责不祥,就好像等同于在斥责应哀帝自己,屠戮兄弟,囚禁侄子,这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

应青炀出生之后,不哭不闹,双眼也似蒙了一层水雾似的,不仅天生体弱,而且被多名太医确诊为胎里不足带了痴症。

应青炀自己深有体会,他带着前世的记忆睁眼后,便始终像是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不能出声,也不能对外界做出任何反应。

就好像一个年长的灵魂,没有办法适应这具羸弱的身体,只能勉强维持在“活着”的状态里。

而后,皇五子是个灾星的传闻便愈演愈烈,从皇宫到民间,都有人盼着他早早去死。

而真正掌握生杀大权的应哀帝本人,虽是处死了上谏的官员,又留了应青炀一命,心里却绝非对占卜预言毫无芥蒂。

他亲自给应青炀取了这么个充满恶意和诅咒的名字,似乎盼望着这个预示着大应灭国的不详之人能自觉一点,英年早逝,甚至快点夭折才好。

皇宫里的人最会看人下菜碟这一套,皇帝盼着他早点死,自然有人趋之若鹜地折磨他。

按理来说,一个婴儿被人苛待,吃不饱穿不暖的,早该顺了人们的意,早早夭亡。

好在,应青炀这人,前世早亡,今生命硬得厉害,烂命一条和整个大应比上了命数,生生把大应熬到了亡国。

应青炀逐渐能够控制身体之后,他已经快满周岁了。

当时应哀帝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还是单纯失心疯了,这人忽然决定诛杀支脉的所有手足兄弟,包括他的侄子,被囚于清澜行宫的先太子应九霄。

裴相上书请奏,希望应哀帝网开一面,不要背上残杀手足的千古骂名。

于是裴期获罪下狱,裴氏也被牵连,尽数被诛杀。

裴期在狱中受尽酷刑,在亲眼看着裴氏血流成河之后,才终于被判凌迟处死。

行刑当日,一场大火席卷旧都。

兵变?宫变?没人说得清楚。

火苗在都城里窜得飞快,几乎瞬间便连成一线,并且迅速向皇宫蔓延。

与此同时数千精锐兵马涌入旧都,大应禁军也有一半变节,观刑的应哀帝只得草草撤退,水火无情,热浪之中还有兵马收割性命,人人自危。

应青炀这么个扫把星当然不会有人在意,他就这么被匆匆赶来的姜太傅带走了。

姜太傅早就受了冷落,虽然有着太傅的虚职,实际手里也没什么实权。

他带着看家护院好不容易从旧都出逃,一路北上,在旧都之外几十里的地方,遇上了沈家带领的另一波人。

这帮人更加落魄,听沈家人解释,才知道旧都的这把火,就是为了将大应的王公贵族一网打尽,几乎所有住在主街附近的宅邸都是大火覆盖的重灾区。

沈老爷子一生清廉,又悲天悯人,这才能从炼狱一般的都城里带出这么多人来。

众人于高山之上回望旧都,百年城池已成焦土,山河破碎妻离子散也只是眨眼间。

旧都回不去了,家底本就不够丰厚,匆匆出逃时带不上多少盘缠,一路向北自然也是生死未卜。

哀恸之下,当场便有几个亲眷都死在逃跑路上的人,跳崖身亡。

绝望迅速在众人之中蔓延。

姜太傅没有多少护卫,又恰好是人群之中盘缠最多的一个。

他知道想要养活一个病弱的孩子有多不容易,所以经不起半点差池。

为了救人,也为了自保,避免之后成为众矢之的,他铤而走险,向众人宣布,自己怀里的是大应五皇子,只要之后带着五皇子与大应皇室的兵马回合,总有回归故土之日。

应青炀已经记不得姜太傅是如何借着自己大儒的身份和名声,在众人面前巧舌如簧,硬是将这些人游说得只知道乱臣贼子兵变造反,而不知大应皇室种种离谱之处。

而他,大应五皇子,只是一个被牵连到的无辜婴孩。

于是倏忽间,人们一个个跪坐在地,那疯狂的、热切的眼神落在应青炀身上。

应青炀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浓烈地情感,宛如跗骨之蛆,惊骇之下,他终于有了第一次对外界的生理反应,他哭出了声。

婴儿的啼哭声让人群彻底沸腾了。

这被当成了一种预兆,他根本不是什么灾星,而是大应真正的祥瑞,破而后立,才是大应应走之路。

何其讽刺。

大应灭国之前,他是痴儿,是会被千人踩万人踏,逢人便遭唾弃,甚至差点被送上绞刑架的不详灾星。

大应灭国之后,他奇迹般地痊愈了,成了这些国破家亡之人眼中,唯一的希望,仿佛只要有他,他们注定能走出那漫长而无休止的黑夜。

那一声声“千岁”的呼喊里,应青炀只感觉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后来人群一路向北,死的死,散的散,盘缠用光,落脚荒村,也始终没能等来大应军收复失地的消息。

反而是多方混战,所有大应皇室被一一清缴,大梁立国,再无翻身之可能。

如丧家之犬逃窜的那些时光里,所有复国的希望都被一点点磨灭,这些前朝之人心里何尝不知,他们早已经没有了重现往日辉煌的能力。

大梁欣欣向荣的朝局之下,所有人都看不到一点点机会。

姜太傅,风叔雷叔,或者大概,这荒村里的每一个人,早就明白了这一点,但到这了这一天,他们已经形成习惯,无法不向应青炀宣泄自己的负面情感。

即便内心早已放弃,但他们不会开诚布公地承认这一点。

人需要一份勇气,需要一个念想才活得下去,才能在漫长地后半生里不让自己被国破家亡的苦痛吞噬。

这只是他们存活于世的一种方式,欺骗他人,也欺骗自己。

而应青炀幸也不幸,他被当做一个旧日的标志顶礼膜拜,所有来自他人的希冀、绝望、苦痛加诸于身。

他是大应朝一块活着的墓碑。

在这里,唯有清醒者才是最痛苦的那一个。

应青炀于是早早就知道,自己今生,只有两条路可走。

要么做符合自己身份的事,回应众人的期待,反梁复应。

要么装疯卖傻,在荒村里当一辈子胸无大志的乡野少年。

他脑子里是远超于时代的知识,给江枕玉展示的商业蓝图只是冰山一角,随便哪一个都足够让他韬光养晦,带着前朝旧臣们缓慢积蓄力量,只要小心谨慎,反梁复应,绝非空谈。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应青炀真的想要走上那条登高之路。

应青炀磕磕绊绊地长了年岁,看过这个时代的人间百态,却始终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仿佛一切都是一场梦,再睁眼他还在无菌房里,等待着不知道何时降临的死期。

他不在乎自己的身份,不在乎这个时代谁当皇帝,谁掌大权,更不在乎忠孝礼教,来自未来的灵魂,本就不该被这个时代束缚。

但他是如此热爱活着的感觉,热爱自由的生命,他喜欢海晏河清的世界,喜欢众人露出欢颜。

直到大梁立国的消息传来,他听着大梁太上皇的事迹,听着百姓为其歌功颂德,应青炀登上山巅,终于决定只抓住触手可及的生活。

他不是天潢贵胄,也不做乱臣贼子,他是芸芸众生。

他想要所有人都能活着。

可应青炀自然也不是圣人,他看着曾经一起生活过的人郁郁而终,多少人临死前嘶哑地唤他一声“殿下”,带着不能归乡的遗憾含恨闭上眼睛。

他在那些声音里痛苦过,迷茫过,多少次想着,或许大闹一场死得快活,也好过这拷问心灵的折磨。

再开朗的人,也忍不住疯魔。

所以应青炀喜欢听关于太上皇的传闻,也乐于听别人称颂他是个明君,更奇妙地发现对方的每一个做法都与自己所想不谋而合。

应青炀便知道,坐在皇位上的是太上皇还是反梁复应的他自己,都没有什么差别。而只要那人还尚在人间,他便可以自由随心地活着。

应青炀也常常在想,自己重活一世并非幸运,而是惩罚。

他错失的那碗孟婆汤,让他带着健全的人格再见这人世间,而这也是他痛苦的根源。

如果他早早忘却前世种种,他会在反梁复应的呼声中被塑造成另一种模样,迷失自我,把自己放在所谓皇室遗孤的位置上,走上谋反之路,然后在某一天,作为一个反派,死在正直的主角刀下。

如果他更自私坚定,就算明知自己要一次次辜负期待,也不会因而苦痛。

他要装作疯癫,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无知模样,藏起所有与人不同的端倪,才能让可能被挑起的战火消失在他手中。

没有人会因此感谢他,但他问心无愧。

*

应青炀眼前一片模糊,他感觉自己在昏沉间已然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走马灯,足以把他半年以来积攒的好心情付之一炬。

他内心只剩一片荒凉。

好像这么多年兜兜转转,自诩对得起很多人,到头来始终要被命运裹挟,再度被拖至高台。

深深的疲惫感遍布全身,唯有脚腕处的伤口传来细微的痛感。

应青炀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可能是中毒了。

应青炀开口用嘶哑的声音问:“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杨崎深深地看着他,“殿下,这是我们约定好的。”

应青炀明白了。

杨崎从来不是在看他,也不是在为他跪拜,更不是在为大应皇室跪拜。

杨崎这辈子只效忠一个人,他是先太子应九霄最忠实的拥趸,直到对方死后多年,还依然如此念念不忘。

应青炀用最后的力气狠狠地翻了个白眼,心说自己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他反手攥住中年男人枯瘦的胳膊,在对方惊骇的目光中,拉着杨崎从高台一跃而下。

应青炀终于感受到了风声。

是自由的声音。

应青炀隐约听到耳边传来的一阵阵惊呼,他却没有感受到跌落的疼痛。

有人架着他两边胳膊,不至于让他摔落在地。

他被小心翼翼地送进了一个宽阔而温暖的怀抱里。

喧闹离他远去,应青炀似有所感,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了江枕玉俊美的脸庞,焦急的神情,以及几乎要落下泪来的一双眼。

应青炀抬起手,尽力在模糊的视线里观察江枕玉的样子,用手指拂去对方额角的一小块灰尘。

他艰难地勾出一抹笑容,沉重的喘息着,“江兄……我好冷……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的。我不会让你死的,阿阳,看着我,别睡。”江枕玉心如刀割,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将应青炀打横抱起,穿过混乱的人群,一路向外走去。

他的手很稳,应青炀靠在他怀里,感受着对方胸腔里的心跳声。

应青炀方才所有的硬气都离他远去,仿佛倦鸟归巢一般的安定,让他眼角热流滑过,“枕玉哥……我不想死……我还没有告诉你……我的真名,我不是有意瞒着你的……我命不好,不想牵连你……”

“别说了……不必说了……那都不重要。”

江枕玉的声音忽远忽近,应青炀听不真切,只隐约感觉冰凉的水珠落在他脸上。

应青炀张了张口,终究没能说出那两句话。

——别哭。

——为了我这种人,不值得。

第47章 争分夺秒 应青炀闭上眼睛的那一刻……

应青炀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江枕玉的呼吸几乎都要跟着停止了。

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他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留住他。

江枕玉不允许,不允许对方留下他一个人,独自面对这残酷的人世间。

驻守燕州府的大梁军几乎倾巢而出,几乎瞬息间就按灭了可能会出现的反叛的火花。

杨崎及其所有在地下道场处的幕僚,都在全副武装的大梁军面前束手就擒。

没有人反抗,就连匪首杨崎,也只是凝视着江枕玉的背影,长久地不曾言语。

江枕玉脚步匆匆地穿过混乱的人群,一刻不停,连身后的几名武将都只是勉强跟上,回程的时间比来时要短了一倍。

出口处,谢蕴独自横刀守在那里,他面色黑如锅底,只觉得北上以来的所有事都在脑子里纠缠成了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他的确不如沈听澜聪明,但他向来准确的直觉告诉他,那琼州来的少年郎身份并不简单。

江枕玉知道吗?既然知道,为什么千般纵容,甚至许多时候,所作所为简直不像从前那个生杀予夺的太上皇。

一个身份有异,和前朝瓜葛颇深,又不曾坦诚的人,缘何引得江枕玉这般魂牵梦绕?

甚至,诸番部署,早已决定放弃皇位坦然赴死的人,竟转而改了主意,在荒凉的琼州边境常住,又隐姓埋名,陪着一个只知道游玩的少年郎南下远行。

谢蕴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浓重的困惑,烦躁得他在地道入口处直打转。

虽然硬气地拦了路,但谢蕴本人却是最没有原则的那一个,服从江枕玉的命令,是他在多年军队生涯里学会的第一件事。

否则,他会有无数次和死亡擦身而过的经历。

江枕玉冷漠的一眼,那仿佛拿起弓箭就能将他钉在墙上的决然,还是让他妥协了。

谢蕴最激烈的反抗,就是没有随行下去救人,保证江枕玉的安全。

江枕玉甚至从前都没向他透露一丁点口风。

是觉得他谢蕴不值得信任,觉得他也像那些俗气的将士一样,只想爬得更高大权在握?

谢蕴越想越气,简直想要原地打一套拳,周身的寒意激得边上的一队下属退避三舍。

但没过多久,他便听到地道里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谢蕴登时站起身,在地道边上站得笔直,然而江枕玉背着应青炀上来,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便招呼身后的陈副将:“叫郎中!”

“阿墨!行囊里有孙大夫给的药方,快去拿!”

“去学堂后面的屋舍!烧些热水!棉被!”

江枕玉声音冷而沉静,命令有条不紊,似乎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理智,唯有圈在应青炀身上的手臂,腕间、手背,都蹦出一道道骇人的青筋。

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按照江枕玉的命令忙碌了起来。

谢蕴只一个侧目,便看到了江枕玉面无表情的模样,他心里百般质问都随之止步。

共事多年,谢蕴很少见对方这般神色。

江枕玉压抑着,已经处在了崩溃的边缘,最后一点气力,都吊在怀中的少年身上。

只要略一松懈,顷刻间就会崩解得四分五裂。

*

距离学堂最近的叶府,人群进进出出,几个提着药箱的郎中聚在卧房门前,面面相觑,脸上的神色都有些为难。

这些人已经轮番上阵,为叶府中这位卧床的大人物诊治。

虽早就知道这些达官显贵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但摊上这么件棘手的事,几人也是心有戚戚,害怕自己会不会一着不慎,就在这叶府里掉了脑袋。

他们连卧房里那人的脸都没看清,可单看这人的脉象,已是中毒颇深。

几位郎中商议之下,只能暂且用参汤吊命,然后再考虑如何解毒。

但在叶参将俯首作揖,低声下气地恳求时,他们也只能据实相告。

“叶将军,这人中的奇毒世所罕见,若是有原本的毒药做引子,或许还能配出解药,若是不能……”

为首的郎中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紧张地观察叶参将的表情。

叶参将闻言也惊得心里一突。

他不愧是谢蕴带出来的兵,和谢将军一样的死脑筋,他还没完全搞懂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只知道他们陛下对中毒的少年十分看重。

如果这少年救不回来,自己说不定也要跟着陪葬。

他紧张地搓了搓手,回望主屋。

谢蕴正烦躁地在门口来回踱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见叶参将犹犹豫豫地走来,他一把攥住叶参将的领口,问:“到底还有没有救!?”

叶参将重重地叹息一声,“杨崎早就被抓起来拷问过一轮,他坚称自己绝对不会给大应皇室之人下毒,脚腕上的伤并非他的幕所为。”

“动刀的人已经被杨崎砍了,我带人搜过身,没有找到毒药。”

“但杨崎供出了那凶徒效忠之人是悲喜神教的神使,我已经遣人去了,但……”

叶参将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神使极为胆小怕事,虽然传教,但藏得一向非常谨慎,杨崎也不能掌握那老太监的行踪。

谢蕴眼睛一眯,并不觉得杨崎的话可信,他唇角一扬,笑得像只嗜血的猛兽,“继续审,就算扒了他的皮,也要让他把该吐的都吐出来!”

叶参将打了个寒战,目光坚毅:“明白!”

两人交谈的功夫,陈副将推开卧房的门走出来,他向叶参将抬手作揖,道:“传陛下口谕,审问杨崎,是要那莫须有的神教还是他女儿的命。”

庭院里乱成一锅粥,每个人都在争分夺秒,试图将慎重剧毒的少年从鬼门关前拉回来。

卧房内,宽大的床榻上,江枕玉将应青炀抱在怀里,两人身上盖着两层厚厚的棉被。

初春,天气不算寒冷,但应青炀中的那毒古怪,从地底出来没一会儿功夫,身体就开始缓慢失温。

江枕玉不得不把人抱在怀中,肌肤相贴,试图把自己的体温传递给昏迷中的人。

棉被将两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应青炀只有半截小腿裸露在外,伤口被清理干净,毒素逼出了一半,但少部分已经蔓延到四肢百骸,以至于应青炀迟迟没有清醒。

江枕玉贴着少年的额头,脸颊轻轻摩挲,他抬手揉了揉少年皱起的眉头,指尖又滑到应青炀唇边,仿佛自己的手指能抹除掉那代表着中毒已深的青紫。

他目光空茫,轻声喃喃:“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他不该贪恋着强行留在少年身边,也不该劝说少年郎去追寻他想要的自由,不该听任少年的想法来到燕州府,更不该近乎自傲地轻视任何潜在的威胁。

他本应该更加谨慎一点,珍而又重地把应青炀圈在身边。

哪怕被他厌弃,被他推据,只要应青炀好好活着,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只要出现危险,哪怕以身相替,江枕玉都不会让应青炀出现半点差池。

江枕玉平生每一次质疑自己的决定,都与应青炀有关。

他太想拥抱他,太想留住他,甚至想将人沁入骨血,再也不分离。

江枕玉的偏执,刚愎自用,才招来今日的恶果。

或者再究其根源,他们本就不该在琼山的冬日里相见。

如果不是他,应青炀或许还会自由地活在琼山里,江枕玉自有他的黄泉路要走。

江枕玉这一生机关算尽,手段频出,从不在意生前身后事,即便遭万人唾骂,也从未悔改。

如今神佛座下,鬼门关前,江枕玉第一次悔过。

江枕玉轻柔地在少年唇角印上一吻。

别怕。说好了的,无论哪里,我都会陪你一起去。

江枕玉抱着怀里的人,逐渐失温的身体让他愈发惶恐,他不得不反复把手放在应青炀的胸口、颈侧,去感受那尚还存在的微弱脉搏。

这熬人的、死一般的静谧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卧房的门被人“砰”地踹开。

阿墨气喘吁吁,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他把手里攥紧的油纸包放在床榻边。

那双焦急的眼睛瞳孔紧缩,死死盯着被拢在棉被里的应青炀。

阿墨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应青炀微弱的呼吸声,他把手里的油纸包打开,语言功能在窒息般的紧张里开始紊乱:“公子……没做好……药……孙大夫说……不能轻易……”

孙大夫按照那一丁点大应皇室解毒丸的粉末,潜心研究了许多年,才在多次尝试中制作出了低配版的解毒丸。

但药方的复原并不完全,药效也被削弱了许多,是否能有效果,也得试了才知道。

而且因为使用的样本太少,这解毒丹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也很难说。

如果这次不行,就只能再铤而走险……

江枕玉没空安抚他,只说了一句,“没时间了!”

他探手把油纸包里的药丸取出,一手捏着应青炀的下巴,让昏迷中的少年张开嘴,一手将药丸放入应青炀的口中。

江枕玉抬起少年的下巴,但那颗细小的药丸却始终停留在舌根处,没办法被吞咽下去。

“水!”江枕玉急躁地喊了一声,向外伸手。

阿墨急忙把放在桌案上的茶碗递给江枕玉。

江枕玉拿了茶碗,含住一口水,低头吻住应青炀的唇,温水一半被顺到应青炀口中,一半从两人交叠的唇齿间滑落。

江枕玉伸出舌尖,探入应青炀口腔里,将药丸缓慢向下顶了顶。

昏迷中的少年蹙眉,下意识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药丸终于被咽了下去。

江枕玉再度拿起茶碗,就这样又给应青炀渡了几口水。

随后他再度拢了拢棉被,手掌放在应青炀胸口处。

唯有指尖跃动着的脉搏,才能让江枕玉正常呼吸。

江枕玉吩咐旁边眼巴巴看着的阿墨:“去把那个姓谢的叫进来,我有话和他说。”

阿墨点头,转身出去叫人。

一直守在卧房门口的谢大将军很快便跟了进来。

他矗立在床榻之外不远,探究的目光落在昏迷中的应青炀身上。

江枕玉道:“沈听澜曾经给过你的东西,拿来。”

谢蕴一愣,他沉思片刻,忽地一扶衣摆,利落地双膝跪地,“恕难从命。”

谢蕴从在琼州找到江枕玉开始,压抑在他心里的不解,愤怒,终于在此刻像火山一样陡然爆发。

“您想退位,想给徐云直铺路,想让我与沈听澜在你走后,护大梁太平。这些我都能明白。”

“可他呢?”

谢蕴的眼神十足冷漠,战场上拼杀出来的煞气,此刻异常骇人,“杨崎给他穿了蟒袍,审问时又默认了他是大应皇室。既是前朝余孽,不仅不该救,还该杀。”

谢蕴此人,恩怨分明,也异常薄情。

他愿意为之倾其所有的,只有他们一手建立起的大梁王朝,为此,谢蕴可以接受江枕玉的任何命令。

大梁军里有异心者,只要暴露在谢蕴眼中,便意味着死期将至。

不管从前有多少同生共死的回忆,谢蕴的刀锋却从来不会留情。

大梁的开国大将军,是个无心之人。

谢蕴甚至并未起身,他身上的杀意便已经让边上的阿墨有些应激。

尽管知道自己不是谢蕴的对手,但他还是挡在床榻前。

谢蕴抬眸看了阿墨一眼,“啧”了一声,道:“早知道就先把你砍了。”

这话说得冷淡又刻薄,阿墨轻轻抿了抿唇,惯常淡漠的脸上,竟似有些动容。

谢蕴并未再看他,而是兀自站起身,他盯着床榻上的江枕玉歪了歪头。

江枕玉怀里紧紧抱着毒入肺腑的少年,片刻不曾放手,他看着谢蕴的眼神冷漠且敌视,隐含愤怒,几近疯癫。

像是个看守珍宝的恶龙。

江枕玉忽地勾起一抹冷笑,道:“那你便试试。”

谢蕴沉默着没动。

许久之后,他忽地低声骂了句什么,对着他尊敬许久的陛下,冒出了一句久违的脏话:“他**的!姓江的,你就不能做点让老子顺心的事!”

自从江枕玉离开金陵之后,谢蕴没经历过一件顺心事,但他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正如他离开金陵时对沈听澜说的那样,只要江枕玉想,那谢蕴就会去做,不必深究任何细节。

他咬牙切齿地从怀里摸了个荷包出来,扔到床榻上,烦躁道:“药丸在里面,沈听澜自己做的,鬼知道到底是不是像他说的那样,他作为药人,一滴血便能医死人肉白骨。”

江枕玉似乎对这个场景并不意外,他淡漠地把荷包拿在手里,发现这起码有个十年的老物件,居然被保护得很好,看不到什么磨损的痕迹。

“是谎言。药人的血剧毒,只在以毒攻毒的情况下才有奇效。”

江枕玉说完便不再理他,专注地感受着应青炀的脉搏。

如果解毒丸能够起效,江枕玉不会用这东西,沈听澜的血是最后的办法,药人的血液不仅是毒素有异,还会让人上瘾,后半生沦为药人的走狗。

谢蕴翻了个白眼,道:“说什么是谢我救他一命才送我的,结果还不是想弄死我,我就知道他不安好心!”

江枕玉没搭理这不解风情的傻子,他感受到应青炀的心跳声比刚才更加有力,身体似乎也有少许回温。

男人低下头,完全不顾任何礼义廉耻,轻轻舔吻着应青炀干燥的唇,不时给少年人喂下一口温水。

谢蕴“啧”了一声没眼看,他招呼阿墨挡在自己身前,避免看到这辣眼睛的一幕。

但人高马大的少年人第一次没有听话,沉默地走到床榻边守着。

谢蕴挠了挠脸颊,没明白怎么回事,但他受过的冷遇多了,也不在意。

谢蕴拉开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他问:“说吧,这次需要杀谁,又要让谁当皇帝,先说好,大梁这俩字我爱听,我不同意改。”

他觉得自己已经顿悟了。

江枕玉这么保护一个前朝余孽,大抵是真的动了心思。如果是反梁复应的话,好像有点难度。

第48章 同频共振 江枕玉的注意力始终放在……

江枕玉的注意力始终放在昏迷中的少年身上,对房间里的其他人连个眼神都欠奉。

谢蕴最不会看眼色,他坐在那越想越觉得这事不错,他唠唠叨叨:“这样我就有理由一次性把姓沈的和徐云直一起干掉。我看你对这小子的紧张程度,徐云直估计八百辈子都求不来。放心,我肯定是会站在姓沈的的对立面上……”

江枕玉狠狠蹙眉,猛地拉下帷幔,层叠的轻纱将床榻上两人的身影尽数遮掩,“阿墨,送客。”

谢蕴:“?”不是?他这就成客了?

谢将军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他伸手指了指床榻上的人,问:“你小子怎么这么听他的话?他的下属到底是你还是我?”

阿墨不语,他面无表情地拿起边上的佩刀横在两人之间,刀背向外,缓慢向前走。

眉宇间少见得带了点愠怒,明显还是对谢蕴之前那番冷淡的发言十分介意。

阿墨承了谢蕴的情,和对方学了些拳脚功夫,涉事未深,脑子又一根筋,原本在他心里快和雷叔等同地位的人,此刻一落千丈,估计连街边的乞丐都不如。

谢蕴“啧”了一声,他自知理亏,在阿墨试图对他动手之前,主动离开了卧房。

室内再度归于平静。

大概是解毒丸起了作用,昏迷中的应青炀蹙起了眉头,他好像做了噩梦,极度没有安全感地蜷起身体。

在感受到江枕玉的体温后,便将自己向江枕玉的怀抱里又缩了缩。

好像只有这里,能足够让他感到安心。

江枕玉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在应青炀缓慢回升的体温里落了地。

他立刻唤了郎中来诊脉,确认解毒丸真的起了效果,只不过药效并不明显。

但这也已经是天大的惊喜,为首的老大夫擦了擦冷汗,终于可以放心地下了定论:“解药再续上几天,清了毒性,再好生养上一段时日,就没有大碍了。”

这话一出,整个叶府内凝重得像是要报丧的气氛顿时一松。

叶参将恨不得跪下来向着自家祖坟的方向拜上两拜,感谢祖宗庇佑,没让他把小命丢在这飞来横祸上。

解毒丸的药方交给了陈副将,想要彻底消去应青炀体内的毒素,起码也得有个三五天的计量,孙大夫准备的量足够,但还是未雨绸缪得好。

而接下来的一天一夜,江枕玉始终没有合眼。

他心底有种难以言说的恐慌,常常会将他拉回应青炀被绑走的那个瞬间,他只是稍微错开一眼,应青炀便遭人暗害。

他不能睡,也不敢睡。

江枕玉寸步不离地守着对方,照顾应青炀的一些小事也从不假手于他人。

漫长的相拥里,两人的心脏几乎要顺着皮肤同频共振,再无差别。

江枕玉数次在寂静的长夜里恍惚片刻,好像手边已经熟悉的脉搏在跃动中悄然消失了,男人便如同野兽一般骤然警惕起来。

随后反复确认应青炀的呼吸,唇齿相贴,才能确认自己眼前所见是真实而虚幻。

否则心底攀升而起的恐惧,便足以将他吞噬殆尽。

整个叶府被紧张的氛围笼罩时,叶府之外,押解杨崎极其一干幕僚的地方,亦是布满阴云。

谢蕴在江枕玉那里吃了瘪,提着长戟就出了门,打算在其他地方找回场子,重振一下谢大将军许久不见的雄风。

而很不巧,杨崎就是那个送上门来的倒霉催。

谢蕴到的时候,杨崎已经受了一轮酷刑,他身上留下密布的鞭痕,血液渗透伤口在皮肤表面结了痂,披头散发,模样狼狈,看着当真不像个曾经身居高位之人。他苍老得厉害,枯槁的脸,浑浊的眼眸,似乎都在诉说着这个人死期将至。

那双眼睛盯着牢房的天窗,不知道在透过那一小束明亮的光辉思索些什么。

用刑的是叶参将的下属,见到谢蕴造访,吓得一哆嗦,还以为自己迟迟审不出东西,谢大将军亲自上门要他狗命呢。

“将军,这人什么也不肯说,关于悲喜神教的事,也一口咬定他并不知道这些人的来历,只是在对方行事的时候帮忙遮掩了一些,又行了方便。”

“至于那些跟随他的幕僚,都只说是为了还杨崎的恩情,才会听他的命令行事。”

谢蕴点头,并未真的治他的罪,“开门,我和他聊聊。”

奉命审问的下属松了口气。

他命人打开牢房的门,谢蕴扔下长戟,独自走进去,在杨崎面前席地而坐,大有一种要促膝长谈的架势。

他心里有一些疑问尚且没有得到解答,而病榻上的两位当事人暂时没办法给他答疑解惑,那么另辟蹊径,一切的始作俑者杨崎也是个很好的选择。

杨崎只在他进门时偏头看了他一眼,便不再关注牢房里多出来的这么个大活人。

谢蕴也不恼,他抓了个被江枕玉提醒过的痛处,道:“你数月前就放出风声,说你女儿病重,实际早就让人暗中护送她离开燕州。这般作为便是为了今日,一旦你所做的事情东窗事发,也没有人会去追究一个死人。”

“杨大人,用心良苦啊。”谢蕴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可惜那姑娘却并不知道真相。还以为他爹要把他嫁给一个牌位,惊怒之下离家出走,哪里知道你一直派人护送她到琼州府。”

杨曦月一个女儿家,虽算不上什么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但在这个世道下,想孤身一人平安从燕州府远赴琼州,只是挨了些饿就顺利抵达,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

谢蕴当时便知道,那姑娘的身份肯定有些说法,只不过他没有第一时间联系到杨崎身上。

谈及他此生最重要的血亲,杨崎终于有了反应。

他艰难地转了身,牵扯着身上数道血痂被崩裂,瞬间血流如注。

杨崎并不在意,他对疼痛好似丧失了反应,他用嘶哑的声音道:“我并非骗她,只是如实相告。若是大应未曾灭亡,我也会希望女儿与皇室中人喜结连理。只不过造化弄人罢了。”

谢蕴“啧”了一声,要是半天之前,有人在他发表关于推崇大应的言论,他早一刀把这人砍了。

但自从发现自家陛下成了维护前朝余孽第一人,谢蕴的接受程度实在是高了不少。

搞不好过些时日,他还能和杨崎称一句同僚。

谢蕴掏了掏耳朵,带着恶意揣测道:“错了,要是应哀帝没有某朝篡位,那小子,皇五子也不会出生。你原来莫不是想将女儿嫁给先太子应九霄以作讨好。”

虽然地下道场的抓捕行动十分混乱,但应青炀穿着的蟒袍,坐着的龙椅,以及那被劈碎的牌位都无从抵赖。

谢蕴再迟钝,也理清了应青炀的身份,唯独不明白,杨崎是怎么发现应青炀,又是怎么确认对方的身份的。

杨崎的眼珠僵硬地转了转,“岂敢。我家殿下那般光风霁月的人,怎会容许手下幕僚做这种腌臜事。”

谢蕴轻嗤一声,“你言辞间对先太子如此恭敬,却狠心下手残杀最后一名大应皇室血脉。”

杨崎干枯的面皮终于不自然地抽动两下,似乎对于这件事也很奇怪,他闭了闭眼,道:“我并未给他下毒,不过没发现他的异样,也的确是我的过错。”

杨崎近乎哀叹道:“我早便知道自己无能,若是早早知道他尚在人间,我会尽我所能,给他更好的。”

谢蕴翻了个白眼,并不是很相信这番话,悲喜神教的神使尚未抓到,杨崎的狡辩他自然不会全信。

谢蕴想到了那宽阔的地下建筑,堪称鬼斧神工,杨崎潜心在燕州待了这么多年,不臣之心昭然若揭,这般深沉的心机,竟不显山不漏水地躲过了江枕玉的审视,他问:“你在燕州做这些布置到底有什么目的?你背后可还有什么人出谋划策?”

脱离了关于大应皇室的话题,杨崎又慢慢恢复了死一般的平静。

他后脑靠在墙上,似乎在回忆某些往事,片刻之后才声音干涩地开口道:“裴期同我说,我只会些奇淫巧技,也不如他有脑子,旧都步步杀机不可久留,他会送我来燕州,我就守在这里,等到他们撤出旧都北上,金陵、燕州、琼州,连成一线,自然能在乱世中立稳脚跟。”

“旧都的大火和预料之中一样,地道早已准备好,可为什么没有人来燕州寻我?”

杨崎仿佛陡然间再度苍老了不少,他抬手扶额,这一句痛苦的低喃跨越了十年光阴,字字泣血。

——“他们食言了。”

*

应青炀一连被毒药折磨了数日。

解毒的过程里,他五感混乱,浑身忽冷忽热,偶尔能感知到外界的声音,但是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漫长的黑暗里,他始终能感受到有人守在他身边,或是握着他的手,或是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无数次感受彼此的脉搏。

那缓慢而有力的心跳,让应青炀有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难以想象,分明死亡近在咫尺,应青炀却半点没有感觉到恐惧。

应青炀自己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从昏迷中悠悠转醒。

四周一片寂静,他艰难睁眼,入目的是轻纱帷幔,晨光从缝隙间轻洒下来,对昏睡许久的人来说还是有些刺眼。

应青炀眯了眯眼睛,浑身无力,他醒了醒神,便觉得自己似乎侧着身,一条手臂揽着他,从腰侧探向脊背。

胸口处似乎紧贴着什么东西……

应青炀动作缓慢地低头,看到江枕玉略显毛躁的发顶。

应青炀一愣,发觉他整个人正以一个有些奇怪的姿势和江枕玉相拥。

江枕玉侧脸贴在他胸膛处,单薄的里衣并不能阻止体温的传递,他甚至感受到男人呼吸时的温热气流,透过布料拍打在皮肤上。

江枕玉闭着眼,呼吸平稳,似乎是睡着了。

胸口的温度缓慢攀升,应青炀耳根泛红,不知道是因为这亲密的距离,还是因为呼吸贴近皮肤激起的战栗。

他小心翼翼地向后退了退,动作缓慢而谨慎。

江枕玉蹙起了眉,呼吸乱了几拍,但并没有睁眼。

应青炀继续向下,艰难地把自己放在了和江枕玉持平的位置上。

他细细打量着江枕玉有些憔悴的面庞,看到对方眼底一片乌青,不知道多久没有休息过,应青炀这番动作都没醒。

应青炀心口酸麻,回想起了昏迷前,男人不顾一切,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他抬手想要轻抚江枕玉的眼角。

然而这个幅度过大的动作让沉睡中的男人挣扎地有了动作。

放在应青炀脊背上的大手再度向上,探索他颈侧的脉搏。

应青炀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这还不算完,江枕玉手又按着应青炀的后脑向下,他眯着眼睛抬头,贴向应青炀的唇,双唇相贴,轻轻舔吻。

应青炀:“???”

应青炀瞪大了眼睛。

下意识做完动作才清醒的江枕玉:“……”

第49章 剖白真心 刚刚发生什么事了?……

刚刚发生什么事了?

他好像被人亲了?

属于另一个人的柔软触感实在太过明显,让应青炀大脑顿时宕机了。

他和江兄是什么关系来着?应该还止步于友人的范畴,还差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

那这人刚刚为什么突然亲他?亲得那么自然,动作行云流水,从前讲究的礼法矜持全都抛之脑后。

应青炀轻轻抿唇,觉得肯定是自己醒来的方式不对。

应青炀的疑惑明晃晃地写在脸上,长时间昏迷的憔悴更衬得人可怜兮兮的。

这会儿又想抵抗不了睡意似的,桃花眼眯缝起来。

反正被盯着的江枕玉是有些受不了了。

出了这么一个小意外,江枕玉当然不可能放过这个袒露真心的好机会。

所有从前被视作阻碍的东西,身份也好,往事也罢,从此刻开始都不复存在。

也不知道他怎么能在这种尴尬的情况下强壮镇定,硬是十分自然地抬手拂过应青炀有些凌乱的发丝。

久未开口,江枕玉的嗓音沙哑,低沉地响在应青炀耳际,“感觉怎么样?你睡了好多天了……”

解毒的第三天,郎中便说应青炀已无大碍,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应青炀迟迟未醒。

江枕玉几乎时刻守在少年身边,害怕错过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他甚至没由来的想起孙大夫曾经对他说过的抱怨,他卧病未醒时,少年从不将照顾他的事情假手他人,说了句荒诞的玩笑话。

——他会爱上睁眼时看到的第一个人。

江枕玉当然信了,他甚至想好了要怎么和少年讨要他应得的奖赏。

但他很疲惫。几天几夜不曾阖眼,曾经战时急行军也有过类似的经历,从前也不曾这般力不从心。

可如今或许是去岁缠绵病榻,他的身体还在舟车劳顿中没有恢复完全。

所以还没等到应青炀苏醒,江枕玉就差点被疲惫感击垮。

江枕玉忍不住把自己缩在少年人的怀里,耳际紧紧贴着对方的胸膛,他感受着那人有力的心跳声,才终于被平复所有焦躁,在慌乱和烦躁中陷入浅眠。

此刻,他的大掌附在应青炀颊侧,拇指指尖留恋一般轻柔地在眼尾摩挲。

光明磊落的关心如此直白,手上的动作却像是牵了丝,带起细微的战栗。

应青炀迷迷糊糊地低头看他,才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和位置再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应青炀觉得有点痒,“没事……就是身上没什么力气……”

江枕玉的头再度靠近应青炀的胸膛,极其自然地往他心脏处贴了贴。

应青炀被男人的发丝蹭到皮肤,觉得这个距离有些太近了。

他还没来得及做声,便见男人仰头看他,一双清浅的眼眸里只有应青炀的身影。

这是一个非常标准的仰视姿态。

男人眼底微不可查的红血丝,眼底一小片乌青,以及没什么血色的唇,都只能算作点缀,那种快要碎掉的憔悴感呼之欲出。

“没事就好。我以为你在埋怨我,没有及时去救你,所以不想醒过来。”

近距离对上这样一副极有冲击力的画面,应青炀根本没有办法去思考现状,他只觉得有些歉意。

他一直没有平静下来的心湖泛起涟漪,只能感受到江枕玉言语中的挫败,至于那拼接在一起的音节有什么含义,完全不知。

他脑子里的思绪混乱,劫后余生的释然让压抑许久的爱意在胸口缓慢燃烧。

——好漂亮好喜欢。他眼里只有我一个人。好想吻他。

应青炀无比确信,江枕玉这般模样全都因他而起。

他觉得自己实在龌龊,他总是那么喜欢原本高不可攀的人为他失魂落魄,像寒梅被风雪打落进淤泥。

“我……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你……”应青炀有些语无伦次,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去,来和江枕玉正常交流,谈谈正事。

应青炀总觉得,如果不慎重措辞再出言解释那令他瞻前顾后的根源,或许会留下难以解开的心结。

江枕玉给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手指自然地探索他的颈窝,试探脉搏。

应青炀想后退,却被男人按住,动作没有多大力道,却带着些不容抗拒。

少年人只觉得从醒来到现在,没多长时间,这奇怪的现状就已经让他摸不着头脑,心跳的速度却已经跟着节节攀升。

这对一个大病初愈的人来说是不是有点太超过了?

应青炀红着脸想。

他脑子晕晕乎乎地,身上无力也不太想动,便有些泄气地任由江枕玉施为,鸵鸟似的不再开口。

江枕玉起身下了床榻,给他盖了一层薄被,“等我一会儿。”

床幔掀起又落下,江枕玉的身影被隔了一层纱,模糊又看不真切。

应青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蓦地心里一慌,他忍不住开口:“去哪里?”

江枕玉片刻犹豫都没有,转身又走回来,“你才刚醒,得再号脉看看有误大碍。”

江枕玉不希望应青炀的身体留下半点隐患。

他强制自己忽略了脱离少年身侧时陡然攀升的焦虑感,但在应青炀呼唤他时,脚却钉在原地再也迈不出一步。

他于是坐在床榻边不动了,向门外轻声唤道:“阿墨,叫郎中进来。”

门外的阿墨应声,郎中脚步匆忙地走进卧房里。

应青炀只从帷幔里伸出一只胳膊,郎中谨慎地给他手腕处盖了一层纱巾,然后才伸手给他号脉。

应青炀:“?”好像哪里不对,感觉怪怪的。

燕州的郎中都这么有距离感?他一个男的也用这玩意儿避免冒犯?

应青炀这辈子活得粗糙,孙大夫那人嘴上说着尊重皇室中人,实际又有些不拘小节,应青炀从来没受过这般礼遇。

怪别扭的。

号脉的郎中却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天知道第一次给这小公子诊脉时,抱着他的男人那排斥的眼神看起来有多凶神恶煞。

好像他不是来号脉的,而是要来和他抢人的。

“小公子没有大碍,只是需要静养上一段时间。”

随后卧房内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应青炀看到阿墨端了碗汤药进来,放在床榻边的矮桌上,那浓重药味他隔着帷幔都闻到了。

应青炀有些嫌弃地侧过脑袋,他今生除了痴傻过一段时间,身体好得不行,从来没有过什么病痛,好像是对上辈子的弥补似的。

就算再习惯医药为伴,他也难免有些厌烦。

阿墨和郎中一一退出卧房,矮桌上的汤药冒着热气。

江枕玉终于舍得把垂幔拉起来,他将床幔系好,不知道从哪里拿了包扎工具过来。

他牵过应青炀的小腿,查看那处刀伤。

刀口本就不深,却因为一直有毒素残留,始终没有彻底愈合。

江枕玉动作轻柔地给那一小块狰狞的伤口换药、包扎,动作熟练得不知道做过多少遍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应青炀欲言又止,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江枕玉的态度始终自然又亲密,好似他昏迷前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仿佛感受到了他的踌躇,江枕玉给他检查完伤口,便又翻身上榻,侧躺在应青炀身边。

“这里,我能再听听吗?”

男人方才在他胸口作乱的时候半点没有分寸,这会儿却礼貌地开口问询。

还是之前那纠缠在一起的姿势,明明是自己在上方的位置,应青炀有种奇异的,被大型猛兽盯住的错觉。

“嗯……”应青炀低低应声。

江枕玉眯着眼睛,埋首在他胸口轻轻喘息。

应青炀咽了咽口水,他知道自己变快的心跳声会被江枕玉听得一清二楚,可那又如何?

这人刚才都……那样了!

少年人耳根泛红,他开口问道:“你刚才为什么……做那种事?”

应青炀还以为会在江枕玉脸上看到一点心虚和窘迫。

没想到江枕玉十分坦荡地抬眸看他,视线似乎在应青炀有些干涩的唇上流连,他语气里是真切的疑惑:“不能那样吗?你不喜欢?”

应青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急得简直想一拳敲到这人肩膀上。

这人坏心眼的想听他亲口剖白真心,话语间的引导也没给他留下半点余地。

真是坏透了。

应青炀磨了磨牙,觉得牙根泛痒,最好咬上什么东西狠狠泄愤才好。

两人的视线在极近的距离间碰撞在一起,江枕玉的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清浅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应青炀看,呢喃出的语调好像带着钩子:“阳阳……还能再来……?”

——还要吗?

江枕玉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凑上来的人吞掉尾音。

应青炀低头贴上江枕玉的唇,轻轻摩挲,脸颊的温度烫得吓人,他满意地在江枕玉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错愕。

两人谁都没动,保持着这个暧昧的姿势,呼吸都喷洒交缠在一起。

他有些不得要领,有些焦躁地用牙齿咬了咬江枕玉的唇,学着男人对他做的那样,轻轻舔吻,像是乖戾的小兽。

应青炀心跳太快,并没有精力去分辨江枕玉逐渐沉重的呼吸。

他舔吻得十分专注,甚至轻轻闭上了眼睛。

然而江枕玉始终不肯给他回应,还要开口推拒:“阳阳,等……”

不等。

应青炀负气地不答话,他要狠狠惩罚一下这个总是对他若即若离又不肯坦诚的人。

应青炀从没做过这种事,但他从话本里学来的丰厚理论知识,已经足以让他做出下一步。

他趁着江枕玉呢喃出话音的功夫,舌尖探入对方口中,蹭到一截软舌,又不得要领地胡乱深入。

生涩而莽撞的动作,却让相贴的两人同时战栗。

江枕玉终于揽住他的肩,抬头的幅度更大了一些。

两个第一次做这种事的人,毫无经验可言,只能彼此试探,在负距离的接触中不断探索,感受着彼此尚未说出口的深刻爱意。

啧啧的水声回荡在床榻间,应青炀在不知不觉间已然节节败退,他现在在这方面没有什么天赋,逐渐被男人带着动作,被动地回应着。

明明已经受不住,却舍不得真的放开。

应青炀并没有看到,江枕玉眼眸深处是山呼海啸一般的欲念在翻滚,像是偏执又疯狂的野兽,在纠缠间感受到了身心一致的极端愉悦。

直到他在逐渐激烈的动作中,因为酸软的舌根唤回了几分理智。

他才发觉有些不对劲。

应青炀艰难地从唇舌交缠中抽离片刻,话语含糊不清:“你是不是都知道了?我的身份……”

“知道。没关系。”江枕玉给了简洁有力的两句回答,便复又追了上去。

应青炀想要后撤,他总觉得这种事情要严肃地谈谈才好。

但江枕玉不想听。

男人的一只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他的身后,手掌按住应青炀的后脑,少年人细微的抵抗几乎转瞬间便被按灭在了摇篮里。

应青炀逐渐有些不能顺畅呼吸,他终于还是推开了江枕玉。

少年人有些恼羞成怒地低头,“好好说话!不许亲了!”

江枕玉眼眸中蒙上一层水雾,看起来像被蹂躏过似的,低眉顺眼,“好……”

应青炀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还有种微妙的心虚。

这个样子……是他干的?

他醒了醒神,艰难地在混乱的思绪中找到了自己想说的事。

“我是个前朝余孽,你到底听没听懂?知不知道这个身份有多麻烦?一不小心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可这话就算说出了口,应青炀也有一种这事无足轻重的感觉,好像从前的纠结都在一场亲密接触里被彻底打散。

因为江枕玉思考了片刻,只是问:“那我现在有名分了吗?小殿下?”

应青炀:“?”

你怎么回事?这对劲吗!???

第50章 开诚布公 应青炀觉得,因中毒……

应青炀觉得,因中毒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差点长眠不起的不是自己,而是江枕玉。

听听,这说的是正常人该说的话吗?

江枕玉脸上那尚未餍足的欲望清晰可见。

而比起他的身份与往事,面前的男人好像更在意在他这里有没有名分。

应青炀不由得撇了撇嘴,他忽地想起初相遇时,这人看着婚书,还曾冷面冷情地说过,有朝一日还清恩情,便和他两不相欠。

少年人记仇得很,他一挑眉,道:“从前是谁说不要婚书,觉得不成体统,非要与我划清界限的?江兄——”

江枕玉叹了口气。

从前许多人说他智多近妖算无遗策,可江枕玉怎么可能在初相遇时便知道逐渐清晰的心意?

即便再后悔,也难以弥补当时的轻率,于是他的做法是认错挨打。

“是我不对。”男人放在他后脑的手掌向下滑了一段距离,在应青炀的脊背上打转,他虚心求教:“那要怎么做才能弥补?我会努力的。”

努力什么?

这人的手现在在他脊背上努力什么呢……?

他是那种人吗!?

应青炀深吸一口气,无奈道:“说正事呢,严肃一点。”

“好。”江枕玉嘴角拉平,他抬眼,好整以暇地等待。

清浅的眼眸里欲望平息,像平静的深潭。

应青炀总觉得不管自己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消息,江枕玉都能全盘接受似的。

他心里最后一点犹豫消散了。

少年人轻声道:“我是前朝皇室遗孤,大应末年皇五子,我姓应,名青炀。”

“我不是有意要骗你,如果可以,我也不希望自己是这样的身份。”

“离开琼山之前,太傅……就是夫子,他让我在外行走务必隐姓埋名,如果可以,连过往一同抛却,或许会活得更好些。”

应青炀情绪有些低落,太傅没有明说,可他感觉得到,对方已经做好了这次一别,此生不再相见的打算。

荒村会带着前朝的所有记忆与往事,带着所有血泪,埋葬在琼山间。

而应青炀只需要头也不回的往前走,他本就该有光明的未来。

他并不知道自己在讲述这些时,情不自禁地蹙起了眉,即便嘴上说着有多么不在意,心里却始终放不下。

“没关系。我们还会回去的,不过是出来转转,总要回家的。”江枕玉轻声安抚,拍了拍应青炀的脊背。

应青炀从那一点细密的哀伤里抽离,再打量江枕玉的神情,不免疑惑:“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想了想,昏迷前最后的记忆是自己跌落高台又被送入江枕玉怀中。

应青炀忽地倒吸一口凉气,“你是不是看见我穿……唉不是我要穿的,那破椅子也是!鬼知道那姓杨的怎么歪打正着认出我的!”

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他从出了琼山之后,显而易见地被各种倒霉事缠上了。

一想想这次经历的始末,只觉得处处透着荒诞。

江枕玉点头,“看到了,地道里人多眼杂,我第一时间让人把东西销毁了。”

他说着,话语里不知为何还有些遗憾,“你穿华服很好看,但那件不合身。”

杨崎那套蟒袍明显是为先太子应九霄缝制的,穿在应青炀身上确实有些偏大,少年人身体还没完全长开,看着有种偷穿长辈衣服的别扭感。

应青炀:“?”不是?那叫华服吗?那么大逆不道的蟒袍,穿上不会变丧服吧!

应青炀整个人都心有余悸似的抖了一下,他抱怨道:“别说这么恐怖的话啊!”

“我可没有什么反梁复应的打算,不是所有人都喜欢那帝王宝座的。”

江枕玉对此深以为然,他点点头,“的确。”

简单的交谈之中,应青炀反应过来,江枕玉似乎已经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把事情原委都摸排清楚了。

他沉吟一声,开口用气音问道:“杨大人真想谋反?”

江枕玉摇了摇头,“未必。”

杨崎或许真有不臣之心,可应九霄早已死在旧都,他已无人可以效忠,也早便认命,否则不会做了大梁的臣子,又在十年来安分守己,连私兵都没有豢养多少,所有心血都用在了那个庞大的地下坟冢。

甚至偏执地,要将旧日鲜为人知的故事深深刻印在燕琼这片土地上。

恐怕悲喜神教的人,也并不知道杨崎有这么一段过往,却歪打正着,戳中了杨崎的心事。

若非阴差阳错,杨崎会在燕州死去,而时间的早晚,取决于他在往事的折磨中,何时会彻底崩溃倾塌。

应青炀懂了,“那我还真是,时运不济。”

他有些郁闷,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前因后果,又发现了一点违和感,“可你怎么会这么快就找到我?而且方才那郎中诊脉的时候,好似有些怕你?”

“阳阳。”江枕玉忽然温声唤他,状似讨好,“我的确有事情瞒着你。”

应青炀危险地眯起眼睛,他张口打断了江枕玉的解释:“你要是敢说你在江南早有婚配或是有什么意中人这种话……哼哼……”

少年人忽地曲起腿,膝盖威胁似的顶上男人的小腹,满意地听到了一声闷哼。

看到他的这只好腿了吗,虽然没多大力气,但要把江枕玉踹到地上肯定是绰绰有余。

江枕玉下意识地弓腰,脑袋往应青炀胸口处又靠了靠,他诚恳道:“从来没有。遇见你之前,我从未和任何人有过肌肤之亲。更没有什么意中人。”

不仅仅是没有肌肤之亲,江枕玉从前甚至很讨厌有人距离他太近,他总是习惯一个人待着。

而现在不太一样,他习惯和应青炀贴在一起。

应青炀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他早就知道两人都没有真正坦诚,所以始终没能相互交付真心。

毕竟除了琼山之后的种种,除非应青炀真是个傻的,否则不可能没有一丝怀疑。

盲目信任也是要有限度的。

应青炀要求很低,他道:“只要不是这方面的事,什么我都能接受……”

这个时代男子三妻四妾的遍地都是,想从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代人中调出一个可以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实在很不容易。

可应青炀有些情感洁癖,他接受不了爱人和他拥抱时,脑海里还会想着另一个人。

江枕玉的说法又有些奇怪,这人都快到而立之年,居然能清心寡欲这么久?

应青炀于是好奇地问:“真的从来没有?”

“没有。”江枕玉回答得斩钉截铁,看不出半分勉强,他忽然笑意盈盈道:“可能……我早早就注定了,要为你守身如玉的。”

他冷硬干枯的心脏,是在遇到应青炀之后才重新有了活力。

应青炀脸上一臊,虎着脸凶巴巴地说:“胡说八道什么呢。”

他抬手,十分不客气的捏住江枕玉的脸颊,听着男人喉间滚落模糊的笑音。

不知怎的,应青炀心里也跟着升起几分暗自欢喜。

“那你说吧。我准备好了。”应青炀抬了抬下巴,示意江枕玉开口。

没事,什么大场面他没见过?现在无论是什么情况他都能接受。

鬼门关都闯了不知道多少次了,还能怕这个?

江枕玉斟酌片刻才想好从哪里开口,他道:“年末你外出采办时,姜太傅便来找过我。”

应青炀:“?”啊?谁?

这和他想的不太一样啊。

应青炀满脸迷茫,就听江枕玉继续说道:“幼时在旧都,我曾与姜太傅有过一面之缘,我记性向来不错,虽只是听到声音,但也有了几分猜测。”

“后来病愈,双眼能够视物,再见到太傅的长相我才确认,他就是当年名满大应的姜允之。”

“而太傅他,大概也认出我了。”

应青炀听得有些眼晕,听着也觉得合理,毕竟江枕玉这般出众的容色,若是曾经见过,估计很难忘记。

那也就是说自家太傅早就知道了江兄的身份,所以当时才没有深究便让江枕玉留下,甚至允许江枕玉陪同他一起下江南。

应青炀早便觉得这当中的逻辑有些古怪,可出于对自家太傅的信任,他从未深究这些细节。

欺人太甚!太傅居然不告诉他!!

所以他江兄的身份到底是……?

应青炀狐疑的视线落到江枕玉身上。

江枕玉长睫微微颤动,他解释道:“我随母亲姓江,名枕玉。我母亲是前朝末年一个微不足道的官妓,我与裴期……大应末年的裴相,是同母异父的亲兄弟。”

“裴期是裴家血脉,当时的裴老太爷不忍他流落在外,才将他接回裴家。他在裴家境遇不好,险些死在那高门宅邸里。”

“直到裴期连中三元进士及第之后,才有能力把母亲从官窑里救出来,但母亲当时已经因生下我,气血两亏,没撑上多久便撒手人寰。”

“长兄如父,他许是看我可怜,才留我一条命在。”

应青炀瞪圆了眼睛,大脑艰难运转。

算算这个辈分,大梁太上皇裴晏是裴相之子,江枕玉是裴相的亲弟弟。

也就是说,眼前这男人真就是皇亲国戚?

应青炀声音艰涩地开口:“怪不得谢大哥会来北境寻你,所以他是什么身份?”

江枕玉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隐瞒,“他叫……谢蕴。”

哦。谢蕴。大梁的开国大将军。

应青炀神情有些麻木,他觉得江枕玉这人真的很不对劲,他在心里掰扯不明白,干脆开口控诉道:“你在荒村就知道我的身份了,太傅也认出了你是裴相的弟弟,他看出你并无恶意,又是真正的皇亲国戚,所以他相信若是让你陪我去江南,你会护我周全?”

江枕玉略显尴尬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应青炀磨了磨牙,“你要不先放开我,我感觉我的腿要不受控制了。”

江枕玉没放,甚至又整个人往上方挪了挪,更贴近了些。

他把一截苍白的脖颈袒露在应青炀面前。

“我不该隐瞒,随你处置。”

应青炀毫不客气地“嗷呜”一口咬了上去,撕咬了两下,又觉得不舍得,轻轻舔了舔被咬过的地方。

他含糊着问:“你还有没有其他事情没说?老实交代还能宽大处理。”

“有。”江枕玉下巴压在应青炀肩膀上,“还不能说。到了江南,我再告诉你。”

应青炀愤愤地撕咬得用力了些,想不明白还有什么是此刻不能说的。

这男人心里到底憋着什么坏呢?

应青炀也不想逼迫他,江枕玉或许有苦衷,但应青炀心里的烦躁也没法纾解。

“好啊。那我现在可要攀附权贵一下了。”

他说着便真的攀了上去,像个八爪鱼似的把江枕玉紧紧抱住,带着这人忽地在床榻上翻滚了两圈。

江枕玉顾忌他的腿上,完全没有反抗。

应青炀以胜利者的姿态跨坐在江枕玉的腰间,他气喘吁吁地诘问:“你和裴相……一点都不相像。”

裴相的名声并不算好。

当年的姜太傅对他有知遇之恩,对方却踩着姜太傅上位不说,当年多个世家都被裴期斗倒了,他是大应末年的唯一权臣。

不管在姜太傅口中,还是在世人眼中,裴期此人都算不得君子。

可江枕玉不一样,他像是江南世家才会养出来的如玉君子,在某种事情上甚至循规蹈矩地守旧,即便落魄时,脊背也始终挺拔如青松,那是一种被刻在骨子里的风度。

他的确不像裴期能养出来的孩子。

江枕玉分明在裴期的照拂下长大,身上却没有多少属于裴期的影子,这是个让人难以理解的悖论。

“他的确算不上什么好人。对血亲,对同僚,对百姓,都非常冷漠。”

“我与他之间,其实甚少见面,书信往来的时候更多,即便相见,也没有几句交谈。”

“他太忙了,汲汲营营,费尽心血也要往上爬,直到死的那天。”

因为裴期这个人终其一生在做的,便是为一人,负天下。

江枕玉的前半生,都在试图证明裴期是错的。

他曾认为,不管为臣为君,都应该旨在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而裴期所行的不义之举,生命中途众叛亲离前功尽弃,都毫无意义。

但现在,江枕玉的想法变了。

江枕玉轻轻喘息,他看着自己身上的少年,眼底有些难以形容的餍足。

他终于明白,这世界上就是会有这样一个人,会让他心甘情愿地为其倾尽所有。

或许他和裴期一样,身体里流淌着相似的血液,即便曾被人教化得多么规矩守礼,欲望也终究会化作野兽冲破囚笼。

只不过他总会守住那如玉一般的美人皮囊,小心翼翼地不被看出半点端倪。

江枕玉扯过应青炀的手,轻轻揉捏,他问:“不继续了吗?”

应青炀长舒一口气,“好累。”

大起大落的心情让他此刻思维都有些放空,他坐在那里不想动,瞥见矮桌上冒着热气的汤药,想着长痛不如短痛。

应青炀慢慢从江枕玉身上爬下去,拿起汤药碗一饮而尽,被那股子苦味刺得一个激灵。

他手还被江枕玉牵着,此刻下意识缩紧。

江枕玉从床榻上坐起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忽地将他向后一扯,揽进怀里。

应青炀恍惚间被捏住下巴,侧过头,男人温热的唇追了上来。

他张嘴想要拒绝,却反而引得人忍不住探入其中攻城略地,酸甜的味道被交换的津液引渡到口中,一小块蜜饯也被跟着推了进来。

江枕玉从伸手把少年人禁锢在怀中,带着满意的叹息问道:“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