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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扔下头颅,一回头,便发现所有人都在看自己,那眼神有惊讶,有懵然,有赞赏,有疼惜。

应青炀忽然被众星捧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怎么都看着我?”

谢蕴做过许多次这种事,他知道这片土地上的大部分人,都没办法将崇神之事割舍得那么干脆,可方才应青炀的动作,竟没有半点犹豫。

先有担忧太上皇处境,后有不惧神佛之心,谢蕴真正认可这位小郎君。

“江公子简直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啊!”谢蕴十分感动,走过去要和应青炀握手。

江枕玉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劈手把人挡开。

轮得到你在这称兄道弟?

他拿出巾帕,动作怜惜而珍重地给应青炀擦手,“别脏了你的手。”

第36章 有伤风化 江枕玉给应青炀……

江枕玉给应青炀反复擦拭手掌,把灰尘擦完也尤嫌不足,仿佛上面攒了什么真正晦气的东西似的。

应青炀收脚下来的时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大腿用力过猛带来的一阵酸痛,顿时让他白了脸。

他的手猛然缩紧,把巾帕和江枕玉的一半手掌一起握住,“嘶……腿……感觉要断了……”

应青炀脑子里立刻跑出一连串的猜测,肌肉拉伤?肌腱撕裂?不会是骨折了吧!?

应青炀顿时自己把自己吓得眼泪汪汪。

江枕玉哭笑不得,“刚才跳上去的时候不是还很潇洒?现在知道疼了?”

江枕玉抬手便要敲他脑门,但看到那双桃花眼雾气蒙蒙可怜巴巴的,又没忍心下手。

他反手将应青炀的手掌攥紧,牵着他,“试试还能不能走。”

谢蕴本打算再夸赞几句,见到应青炀窘迫的样子,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那点笑音憋回去。

“今晚暂且在这休息一晚,明日启程,我去外面再捡些干柴。”他说着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不敢回。

三秒后,神庙外传来逐渐远去的大笑声。

阿墨上前把自己的长刀捡起来,在油灯下仔细查看,刀背边缘多了几个被石头崩出来的豁口。

表情里难得一见的惆怅,再转身看自家公子,小小的怨念也跟着飞了出来。

全场都没人关心那碎掉的石像,应青炀这个大活人显然更重要些。

只有那矮子是真的有些吓疯了,缩在角落里半天没敢动作,定定看着破碎的神像,像失了魂似的。

矮子怎么可能想到自己刚出来想劫点财,就遇上这么一群煞星。

而且砸了神像都不算完,这帮煞星还要在占了神庙的地儿住一晚。

这和坟头蹦迪有什么区别?他们到底谁是劫匪?

矮子眼前一黑,仰头晕了过去。

阿墨上前把他捆成了粽子,动作里多少有些私人恩怨在。

约莫一刻钟之后,阿墨把火堆和灶具重新架好,终于把准备好的糙米、菌子、酱肉丢进去煮。

柴火烧了一会儿,米粥的味道便飘了起来。

香气逐渐升腾,顺着风飘进树林里。

躺在某一树干上的副将满脸惆怅。

他把包裹里的干粮分发下去,一口凉透的烧饼,一口肉干,撕咬得极其艰难,怨念丛生。

不是?他任劳任怨给他家混蛋将军的决策打补丁,却只能吃冷饭,就没有人为他发声吗?

……神庙里那供果还能吃吗?

供果能不能吃不知道,糙米粥的味道确实不错,起码是口热乎的,还带着菌子和肉香。

应青炀坐在马扎上用手按摩大腿,放松肌肉,大腿内侧火烧一般的感觉还夹杂了少许刺痛。

应青炀按着按着就沉默了。

行,皮糙肉厚这事是他考虑不妥了。

他拿着那罐外伤药,东瞅瞅西看看,确认没人注意自己,悄悄溜上马车。

谢蕴终于有机会凑到江枕玉跟前,和这人单独聊几句了。

江枕玉这个状态让他有种回到当年行军打仗时的感觉,说话也没那么讲究了。

他一挑眉,贱嗖嗖地说:“您不跟着进去?刚刚不还牵着手不放呢。”虽说一见他回来就送松开了,但谢将军眼神好着呢。

江枕玉连个眼神都欠奉,自觉和谢蕴这种粗人割席。

“登徒子行径。”

谢蕴不以为意,“行行行,我是大俗人。您还是太端着了。要是我肯定早早把人扛回家了,您到底怎么想的?”

江枕玉看着火光有些出神,“你不懂。”

江枕玉摩挲着手指,被攥紧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但他很快又想到应青炀反应过来之后慌忙撤开的动作,以及出发前那个克制的拥抱。

留在荒村时应青炀从不计较这些。

如今南下,应青炀心里却有万般顾忌,他不便开口,江枕玉也尊重地保持在一个克制的距离。

而他自己也……

江枕玉在心里长叹一声。

应青炀当然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大多时间没心没肺的家伙,自己给自己涂完伤药之后就又生龙活虎了。

然而他一下马车就感觉到一道炽热的视线一直盯着他。

应青炀坐回马扎上,被阿墨看得有些汗流浃背了。

阿墨一向脾气好,除非有人动他的刀。

应青炀今天也算踩在阿墨头上耍帅了,他歉意道:“就刀背豁了点,之后有机会我给你换更好的。”

阿墨继续盯他,应青炀一看就知道他没信。

应青炀便又转头看向江枕玉,朝他疯狂眨眼,试图发送求救信号。

江枕玉顺利接收,“琼州府应该有铺子,能换把新的。”

应青炀瞬间挺直了脊背,有人撑腰就开始大放厥词了,“没错!你尽管说想要什么样的,我肯定给你换。”

阿墨当真了,他的目光一转,落在了靠在马车边,那乌黑的长戟上。

那长戟上半泛着漆黑的冷光,螣蛇的纹路旋绕,下半刀刃的部分是棱形的银白,带着几条嗜血的凹槽。

看着就很华贵,凶煞之气遮掩不住,定是见过血的。

应青炀有点想把自己方才的大话吞回去了。

还没等他开口推卸大饼,那边的谢蕴便哼笑一声,“你小子眼光倒好啊,不过我这兵刃,一般人可驾驭不住。”

阿墨没费什么力气就学会骑马的事让谢蕴对他有些兴趣。

谢蕴站起身,拿起长戟横过来,又果断松手。

长戟“咚”的一声掉在地上,溅起一阵尘埃。

应青炀惊讶得嘴唇微张。

这得有多沉!?

应青炀看得眼神躲闪,脑子里瞬间计算出一串天文数字。

阿墨看得眼眸发亮,显然十分喜欢这个重量。

谢蕴没在他眼里看到退意,拿起长戟往阿墨的方向一扔。

“嘶。”应青炀倒吸一口凉气。

阿墨非常轻松地接到手里,他没用过这种类型的兵器,便学着谢蕴之前的动作,毫不费力地做了个横扫。

“嘶——”应青炀觉得自己的胳膊在跟着隐隐作痛。

谢蕴也是真的惜才,此刻见猎心喜,道:“阿墨是吧?不用兵器,比划比划,你要是能赢我一招,到了江南我找最好的工匠给你打一柄一样的。”

“唉——!”应青炀都没来得及劝阻,就听阿墨掷地有声道:“好!”

应青炀:“?”这么初生牛犊不怕虎吗?!

江枕玉拍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放心,“没事,他有分寸。”

应青炀稍稍放心,便看两人收拾一片空地出来,开始过招。

阿墨拳风极重,没什么花哨的技巧,一拳直冲谢蕴面门,谢蕴抬手轻松格挡。

“再来!”

应青炀就算再不懂武艺,也看得出阿墨和这人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谢蕴一边防守还一边不时给两句指导。

应青炀刚开始还能和江枕玉分着花生米旁观,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有些没趣。

没过多久,他就上下眼皮开始打架,你侬我侬不分你我。

“他俩……一身牛劲……什么时候打完……?”应青炀单手撑着下巴,尾音都自动噤声了。

他模糊地听见江枕玉的笑音:“别等了,去马车上再睡。”

应青炀迷迷糊糊地被江枕玉扶到马车上,江枕玉拦住他的肩膀,少年便依然地枕上他的肩膀。

应青炀靠在江枕玉肩头蹭了蹭,都快睡着了,嘴里忽地呢喃出一句:“你别生气……”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江枕玉脖颈间,他半边身子都跟着僵住了,心跳声却背道而驰,越来越响。

“我没有故意不听你的话……明天还能骑马吗?”

江枕玉轻抚少年的脊背,轻声应道:“能。都随你。”

马车外打得昏天黑地最后还得轮流守夜,马车内岁月静好一觉到天亮。

应青炀大概是被累狠了,马车一路都快行进到琼州府,他才悠悠转醒。

醒来就被江枕玉塞了错过的朝食,并同步了一下信息。

之前那帮被当枪使的百姓已经有官兵前往收押,琼州府最近因为谢大将军的频繁动作,进出城都稍稍戒严了些。

但他们进城没什么麻烦,甚至可以说畅通无阻。

应青炀掀开帘子偷偷观察,发现守城的士兵对谢大哥低眉顺眼的。

以应青炀对大梁官制的粗浅了解,暂时确定不了这人到底是几等的官职。

入城后他们准备简单休整一下再启程,主要任务是给阿墨换把好刀。

谢蕴自告奋勇带着阿墨走了。

应青炀和江枕玉找了个街头摊子,点了一份小点心,摊主热情地介绍这是燕州特色美食。

应青炀有些稀奇:“琼州府,您怎么不选些琼州美食来吸引过路人呢?”

摊主解释道:“嗐,琼州和燕州以前是一个州府,后来因为分封地给前朝的某个皇子,便把两州切割开了,但凡是靠近燕州的地界,大家都觉得燕琼不分家,所以也不分什么叫法了。”

所以说这东西是燕州特色没错,说是琼州特产也可。

应青炀表情疑惑,他怎么没听太傅和他提起过这事。

一边思索还不忘一边拿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

嚼嚼嚼。

点心是咸甜口的,有点像月饼,应青炀不是很喜欢。

街上行人众多,声音嘈杂,应青炀往江枕玉那边靠了靠,好奇心还是忍不住:“这段儿怎么回事?江兄你知道吗?”

江枕玉抬手抹掉他嘴边的碎渣,慢条斯理地解释:“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是应十三帝时的分封,当时的三皇子还没来得及动身前往封地,便已经改朝换代了。”

应青炀连连点头,若有所思。

他正想着自家太傅是不是记性不好忘了讲这段,又将手伸向摸了一块点心,正准备往嘴里送,突然手上传来一阵微妙的拉扯感。

应青炀奇怪地低头看去,只见一只脏兮兮的手抓着点心的另一边。

为了迁就他,已经勉为其难地向桌面上伸了半个胳膊。

“啊!!”应青炀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长椅上蹦了个高,慌不择路时脚下一绊,整个人坐倒在江枕玉怀里。

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环住了江枕玉的脖子,还应激地打了个寒颤。

江枕玉来不及询问,便伸手下意识揽住他的腰。

应青炀松开了手,点心被另一边抓了去,一个灰头土脸的人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

眼见已经暴露,顾不得解释就把手里的点心往嘴里塞,活像是饿死鬼投胎。

谢蕴和阿墨恰巧是这个时候回来的,看到摊位上两人那幅尊容,顿时吹了个口哨,抬手遮住了阿墨的眼睛。

那饿死鬼瞅了瞅两人的动作,抬手也遮住眼睛,还不忘再摸一块点心塞进嘴里。

谢蕴语气揶揄:“阿墨啊,不能看,有伤风化。”

第37章 一掷千金 任谁遇上这种情……

任谁遇上这种情况估计都会被吓到,应青炀方才的视角尤为惊悚。

那人灰色半截衣袖上全是脏污,不知道什么东西剐蹭出了破损,还零星沾了点血迹,拿着点心的手也灰扑扑的,不知道的以为是从哪个地底摸出来的呢。

等这人从桌底下爬出来,还跟着谢蕴一起摆了个相同的造型,应青炀那狂跳的心脏才终于放松少许。

他侧脸紧紧贴在江枕玉的肩膀上,狂飙的肾上腺素降下去之后,才终于发现自己干了什么。

那紧贴在一起的两三秒中,应青炀耳侧的胸腔里,鼓噪的响动让他有些分不清被吓到的到底是自己还是江枕玉。

应青炀稍微动了动,圈在他腰间的手臂竟然又收紧了些。

江枕玉眉目低垂,视线向下,没有和应青炀对视,只是始终没放开手,仿佛掌心被某种莫名的吸引力粘在应青炀的腰窝上。

下意识收紧手之后,有些欲盖弥彰道:“慢点。”

江枕玉松开胳膊,应青炀一手抓着桌角借力,迅速且丝滑地动作间还有些显而易见的着急。

江枕玉长睫微颤,手掌下意识地收回,僵硬地放在大腿上。

应青炀急急忙忙地转了个身,一弯腰手就覆上了江枕玉的小腿弯,动作迅速地下滑,指尖一寸一寸查看着江枕玉的腿骨。

“没事吧?有没有压到?刚才我怎么听到‘砰’的一声?”

仅用发带束起的马尾非常蓬松,在江枕玉眼前一晃一晃的。

江枕玉握住他的胳膊,“……没事,哪那么容易就伤到了?”

应青炀被他扶起来,还觉得奇怪呢,“那怎么这么大动静?”

江枕玉的手欲要向前,又生生停住了,无奈道:“你刚刚腿撞在桌板上了。”

应青炀:“?”

他歪了歪头,表情有一瞬间呆滞,这才感觉到痛意。

“哎呦……”他哀叹一声挪了位置,在江枕玉边上一屁股坐下,一边揉腿一边抽气,怨念和愠怒的眼神投向那个小贼。

“都是你,还吃呢?!”

那小贼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估摸是太噎了,抬手在胸前连拍几下,好悬没把自己憋死。

小贼连嘴都没来得及擦,便抬手作揖,“抱歉……在下实在是风餐露宿久了,没忍住才……”

这人穿着一身燕地的普通衣饰,但不管是布料还是裁剪都非常考究,领口收得紧紧的,长发竖冠,不过此刻已经松松垮垮,那黑色的木簪看起来不堪重负,几缕发丝偷偷落跑,凌乱得像是钻过草丛。

从这满脸脏污看不清五官,满身狼狈又饿极了的样子来看,这人大概也是有过一段悲催的经历的。

不过这人一开口说话,在场几人就听出了些不对劲来。

这小贼声音极细极轻,身量也比不上寻常男子,要么是个岁数不大的少年郎,要么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

谢蕴带着阿墨走上前来,在桌边坐下,阿墨把长刀横在桌面上,刀身流畅在阳光下闪出一道寒芒。

刀尖恰好怼到点心碟子边上,发出一声嗡鸣。

小贼抖了抖,带着点哭腔说:“别别别……几位手下留情,几块点心,不至于让我赔上命吧?”

阿墨奇怪地低头瞅她,没明白这人为何一副很害怕的样子。

奈何阿墨惯常没有表情,带着点异族血统的长相看起来又凶神恶煞的,不说话的时候很是有几分威慑力。

尤其是昨晚和谢蕴打了一晚上,发带断了不知所踪,这会儿豪放得像是刚从哪个山头下来的匪徒似的。

小贼捂着脑袋又往边上躲了躲。

谢蕴在边上看得差点笑倒。

应青炀本也没有多生气,这会儿看这小贼可怜兮兮的样子,怜悯之心再度泛滥了。

他问:“赔命倒是不至于,但看你穿得也挺考究,怎么会落魄至此?”

应青炀其实心里已经有了些猜测,按照谢大哥所说,燕琼两地都有所谓为反梁复应造势的人,估摸着这人也是受了些迫害才沦落到只能偷东西吃的地步。

应青炀拿了一个新的茶碗倒了杯水推给她。

那姑娘瞥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接,只是不断用手抚着胸口顺气。

看出应青炀没有恶意,她用袖子抹了抹嘴,解释道:“我一个人从燕州好不容易来到琼州府,本来就不剩多少盘缠,在门口又赶上琼州府戒严,花光了仅剩的音量才买通守卫进来。”

她越说越气,大声抱怨:“我从燕州走时还没听说这回事呢,这些个管事的就是一惊一乍的喜欢乱下命令,害得我差点沿街乞讨。”

谢蕴:“?”

谢蕴刚刚叫来老板又点了两碟点心,什么都没说呢就听了一耳朵的痛骂。

他还没来得及给自己辩经,就听见边上的人肚子又开始咕噜咕噜叫个不停。

谢蕴:“你这是多久没吃过东西了?”

他把刚端上来的一碟点心推到这小贼面前。

这姑娘垫了垫肚子,又把心里的郁气不吐不快,这会儿终于有了几分扭捏和拘谨,没有像刚才那样急迫地伸手,而是咽了咽口水。

“不记得了……得有两天多了吧。”她说着又从桌子底下拖了个包袱出来,开始往外掏东西。

她拿出一个签筒,一个龟壳,一把线香,不好意思地在衣服下摆上蹭了蹭手上的脏污,道:“我现在身无分文,但还有点本事在身上的,我和宝华寺的大师学过解签,和大巫学过占卜,和山里的道人学过断吉凶,我可以暂时拿这个抵债!”

只不过从她那随意的动作中,看不出有什么尊敬之意,好像拿出的只是寻常把玩之物。

“我有一好友很快就会来琼州府接我!到时我再还钱!”说着,她的目光又落到了放到自己手边的一盘点心上。

在场的人只有应青炀趴在桌子上发出了一声没什么见识的惊叹。

虽说大梁早就灭神,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信仰缺失会使民心动荡,大梁的百姓会自发地给自己找一个心理上的依托,所以神教被灭之后,佛教和道教兴盛。

又在严苛的管控下不怎么成气候。

只不过大规模的拜神活动仍然不被允许,但像这种摆摊算命为生的人也有不少。

否则那群在官道上劫财装神弄鬼的人,早该被谢蕴就地正法。

没有那样做,便是知道幕后主谋在拿这些人当枪使,杀多少下线都于事无补。

应青炀的兴趣单纯就在那些稀罕物上,虽然经常听到相关传闻,但他还是第一次遇见活的。

他兴致勃勃地盯着那一堆稀罕物,道:“真的假的!?那你试试。”

那姑娘瞬间挺直了腰杆,从桌上的筷筒里拿出一双筷子,平行放在茶碗上,再将龟壳扣上,随后略有些窘迫地抬眸,欲言又止。

江枕玉摸出一个铜板,推到那姑娘面前。

姑娘眼前一亮:“多谢!”

应青炀一看就懂了,江兄牌百科全书已经明白这人在做什么了。

他坐直身子,往江枕玉边上凑,“还需要铜钱吗?为什么?江兄你怎么知道的?”

江枕玉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面前空荡荡的茶碗上。

这表情可太熟悉了,应青炀秒懂,屁颠屁颠地拿起茶壶倒了满满一茶碗。

“江兄,请——”

边上的谢蕴嚼着点心看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知道江枕玉不会穷讲究,但这人曾经精通茶艺,没想到连这种边陲小摊上的破茶也很钟爱?

有这么好喝?

谢蕴不信邪,自立更生给自己倒了一碗,喝了一口就差点把手里的茶碗扔了。

他有些忌惮地把茶壶推到了阿墨面前。

阿墨抬头瞥了一眼,嫌弃地把茶壶推走了。

江枕玉的反应则完全不同,他抿了一口茶之后,解释道:“龟甲占卜讲究五行相应,水、木、土,还差……”

“金和火!”应青炀迅速扒拉完手指,举手抢答。

就见对面那姑娘把铜板放进茶碗里,取出火石摩擦之后放到龟甲上。

江枕玉把茶碗放到桌面上,轻声问:“你又不信这些,直说想帮她不就好了?应小郎君一向积德行善,有什么可顾忌的?”

应青炀也配合着和他小声咬耳朵,和江枕玉越凑越近,带着点气音道:“君子不吃嗟来之食,这姑娘这么警惕,直白的善意未必会被接受,再说了,多伤人家自尊呢。”

江枕玉:“应小郎君现在这么有君子风度了?”

怎么之前和他初见的时候就唇枪舌战的,谁也不饶谁。

江枕玉这话有些莫名,应青炀歪了歪头,不假思索地说:“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江枕玉低头和他对视一眼,忽地又别开脸:“……学得不错。”

应青炀:“?”

他疑惑地挠了挠头,不明就里,又转过身去看那茶碗上方被烧灼着直冒烟的龟甲。

他估摸着还得烧一段时间,就把那碟剩下的点心推了过去。

那姑娘抬手作揖,“多谢!”

她拿起点心往嘴里塞,又非常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点心一口茶,吃着吃着突然抽抽搭搭地掉起眼泪来。

应青炀早就看出这人有故事,他兴味盎然地说:“你若是有什么不平之事,不妨说来听听?虽然没法帮忙,但倾诉一下也是好的。”

他说着从包裹里摸出来一把花生米,那样子完全不是想替人解忧,而是对八卦消息更感兴趣。

就差把“爱听多说”四个字刻脸上了。

然而比起来自陌生人假惺惺的宽慰,反而是应青炀这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让人更有倾诉欲。

那姑娘大哭着把嘴里燕地的特色点心咽下去,口齿不清地说:“我爹要把我嫁给一个死人!”

大概是这事情太让人伤心,她连自己的真实性别都不再遮掩,一路上的颠沛流离和受苦挨饿,此刻紧绷的精神终于在

她越说哭得越伤心,可惜面前一群臭男人完全不懂怜香惜玉那一套。

应青炀倒吸了一口凉气,一点不看氛围地开口感慨:“这包办婚姻刻太吓人了!结了婚连盖头地下是生是死是人是鬼都不知道!”

说完他又凑到江枕玉边上,问:“江兄,你肯定没有经历过这种事吧?”

江枕玉淡漠道:“没有。”

大梁初立的时候确实有大臣提过,后来敢提这事的要么发配偏远地区做实事,要么被抓住小辫子抄家下狱下场凄凉,渐渐地就没人敢提了。

应青炀满意了,他又不太走心地随口宽慰:“没事,虽然你爹不做人,但你现在逃出来了,嗯,就是有点狼狈。”

然而这姑娘虽难过到崩溃地抱怨亲爹,此刻却又忍不住维护道:“我爹对我很好的……他也没说真的要我嫁给死人,就是我看到了和我定亲那人的牌位……他肯定有什么苦衷……”

但提起这个苦衷,她却突然闭口不言。

应青炀满脸写着“不信”,但这么戳心窝子的话他也没办法对一个小姑娘说出口,于是只问:“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姑娘用她脏脏的袖子擦了擦脸,心情平复了些许,她一边拆那占卜的工具一边道:“我朋友很快就会来接我的,我们约在这个摊子见面,所以我才一直等在这里。”

姑娘眼前的点心碟和茶碗不知何时已经清空了。

她看着龟甲上的裂纹,却忽的愣住了。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几声呼唤由远及近。

“曦月——”

姑娘循声抬头,见一个带着几个高大侍从的少女疾步跑来,一点也不嫌弃地把姑娘揽进怀中,“我担心死了!你有没有受伤?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可恶!都怪不知道是谁搞的事,琼州府戒严,我费了好大的劲才进来的!”

这姑娘身形还要更娇小些,比对面人还矮了半个头,看起来却十分可靠,立刻拿出巾帕给好友擦脸。

谢蕴被点心噎到,又再度听到有人当面骂他,猛地咳了几声,瞬间成了众人的视线焦点。

曦月涨红了脸,没等擦干净就凑到好友耳边叽里咕噜地把自己的遭遇说了。

那小个子姑娘从荷包里掏了一摞铜板放到桌面上,抬手作揖,动作间有种不符合身形的英姿飒爽。

“多谢几位帮她,我替她付点心的钱。她说好的报酬,你们可以尽管提。”

应青炀盯着这小个子姑娘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在哪见过。

小个子姑娘这会儿才有功夫挨个打量这一桌人,谢蕴和阿墨那骇人的身板和气场明显让她眼底升起了少许戒备。

但目光落到应青炀身上的时候,表情有些惊讶,一句话脱口而出:“啊……你是之前来买成衣的那个怨……”

“咳,那位客人。”小个子姑娘,也就是集镇成衣铺的小掌柜,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欲盖弥彰地给自己刚才的大实话找补:“我当时就说买了这件衣服肯定不会让你后悔的。”

那一身白色的、十分眼熟的江南衣饰,此刻就穿在身边那个一言不发的男人身上,这还有什么不懂的?

应青炀一听就明白了,那衣服的价格果然很有水分。

他抬手捂脸,有些不好意思,那是应小郎君第一次在言语争论里滑铁卢。

小掌柜用一句“您家那位肯定值这个价钱”杀死了比赛,让应青炀心甘情愿地掏了钱。

江枕玉若有所思地一挑眉,“什么意思?”

应青炀一只手缩到下面开始疯狂拉扯江枕玉的衣袖。

江枕玉按住那只作乱的手不为所动。

小掌柜一摊手,“好吧,这套衣服确实有些溢价,不过我说了一句你肯定配得上这个价钱,小郎君就没再杀价了。”

这话他是对着江枕玉说的。

边上的谢蕴忽然也悟了。

“江小兄弟,你这就叫……那什么一掷千金博一笑啊。”

应青炀生无可恋地松开手。

哈哈,脸都丢尽了。

早知道世界这么险恶,他说什么也不想去看看了。

第38章 潜龙在渊 应青炀像只破了洞的气球……

应青炀像只破了洞的气球,趴在桌面上再起不能,他捂着耳朵拒绝交流,只留下江枕玉和对面告密的小掌柜寒暄了几句。

小掌柜带着那个叫曦月的姑娘离开,回来时又拿着一堆大小不一的木匣,让应青炀随便挑几个作为回礼。

江枕玉拉着他的后衣领把应青炀拎了起来。

应青炀不情不愿地粗略扫了一眼,在一堆成衣、布料、首饰之中,选了最角落里的一整块檀香木料。

小掌柜表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感慨道:“小郎君果然大气。”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小掌柜起身准备离开,临走前又想起什么似的,道:“诸位若是想南下游玩,燕州府是个好地方,上巳节会操办一个多月,不少往来的商人都会到那里去凑个热闹。”

“热闹”二字让应青炀再度抬头,似乎对燕州的节庆很感兴趣。

爱凑热闹的天性显然已经超越了方才的羞耻感,他终于抬头向江枕玉投去一个期待的眼神。

几人目送小掌柜上了街角的马车,谢蕴还不忘感慨:“这姑娘也挺奇怪的,她爹都要把她嫁给个牌位了,她还给她爹开脱呢?”

应青炀总算把那点尴尬压了下去,他往嘴里塞了点花生米,道:“不是说燕州府和琼州府相隔千里,起码要月余才能到吗?她能自己一个人到这,真不可思议。”

燕琼两地如今不算太平,这姑娘一个人,靠双腿,走到琼州府?天方夜谭。

江枕玉道:“应是有人暗中护送,可能也确实有些隐情。”

谢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一摊手:“是我狭隘了。没办法,我从小没爹没娘,理解不了这种行为。”

应青炀眨了眨眼,也跟着摊手:“我和阿墨爹娘早死,我自小是村里长辈们带大的。”

他转头看向江枕玉:“江兄呢?”

谢蕴:“……?”

谢蕴“嘶”了一声,心说这可不兴问啊。

还没等他说两句转移话题,另一边的江枕玉用手摩挲着茶碗,轻声道:“我自有记忆起便没见过生母,至于家父,他是个清醒的疯子。”

他的目光落在茶碗中,好像在透过平静的水面,去回忆一些早已埋藏在心底的旧事。

他与裴期自幼聚少离多,江枕玉有意识起,这人便为了掌握更多的权利汲汲营营,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那人在他脑海里的形象甚至都有些模糊了。

应青炀“啊”了一声,谢蕴还以为他要说些什么宽慰的话,没想到这人开口就是地狱笑话,小声嘟囔:“这算什么事儿,四个人都凑不齐一对父母啊?”

谢蕴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又觉得这话还挺有道理的。

反倒是应青炀自己,说完觉得这话挺冒昧的,便自觉噤声了。

他拿出包裹里的油纸,把桌上剩的东西打包,装着装着他突然看到桌对面占卜剩下的狼藉,忽地瞪大了眼睛。

而后一拍桌面,悔道:“我说那掌柜怎么拿了那么多东西过来,又说我仗义疏财,那什么占卜结果,她根本没给我看啊!”

与此同时,离开琼州府的马车上,小掌柜好不容易把脏兮兮的好友收拾干净,又解决完烂摊子,终于有时间问她:“你在信里说杨大人要把你嫁给一个死人,是怎么回事?”

杨曦月换了身衣服,擦干净脸,理顺长发,虽然不施粉黛,但长相上仍能看出些江南女子的温婉。

不过一开口说话,就只剩北地人的豪迈了。

她手里还捧着龟甲没舍得放,她一听到伤心事差点又要落泪,憋憋屈屈道:“就是他不知道从哪招来的门客,非说我有什么凤命,拿了个牌位让我和那牌位成亲,我爹还同意了!!本小姐就是精通此道的行家,怎么可能连自己是什么命都不知道。”

“本小姐怎么能收这种委屈,然后我就偷偷跑了。”

小掌柜听得云里雾里的,她也不懂这些占卜测吉凶的事,便只一个劲地安慰,见她还盯着手里的龟甲,有些奇怪:“怎么了?”

杨曦月拿起那龟甲指着上面烧灼后的纹路给她看,“阿云你看这纹路,好奇怪啊。”

“这长纹很少见,在我当年看的典籍里是潜龙在渊的命数,但是又是大凶的走势……”

但怎么会有两条?之前那一桌人里,居然有两个人是潜龙之相。

更古怪的是,龟甲上两条纹路相互盘桓、纠缠,仿佛在你我不分的厮杀。

阿云自然也不明白,只将马车的帘子拉紧了些,防止有人听见这不敬之语招来祸端。

明暗的光线中,忽然“咔”的一声轻响。

两条盘龙纹从中间断裂,细密的裂痕蔓延、崩解,直到消融在尽头。

*

应青炀原本完全不在意所谓的占卜结果,但意识到自己吃了亏之后又怨念满满。

就跟把硬币丢进水池里连个响都没听见似的。

他抓心挠肝地觉得不舒坦,拿着快本来还看得上眼的檀香木料,心里也没那么开心了。

事已至此,只有去个热闹地方散散心才能勉强排解心里的苦闷了。

江枕玉听了差点笑出声,不用想就知道这人在耍小性子,靠着马车的窗口,一边瘪嘴一边絮叨什么:“我太难过了,要去燕州府的上巳节玩玩才能好。”

但等到应青炀拿出舆图查看的时候,才发现燕州府并不在规划好的线路上。

谢蕴用舆图标记路线的时候特地避开了燕州府,绕了远路到燕州边境,也因此他们才会需要在琼州府落脚采买足够的补给。

“燕州府最近估计不会很太平,真要去?”谢蕴说这话时目光看着江枕玉,他知道自家陛下比他更能判断清楚如今的局势。

燕琼两地最近兴起的悲喜神教的传教活动,始作俑者早就在江枕玉心里有了大致的人选。

在事情尚未解决之前,前往燕州府确实不是个十分保险的线路。

谢蕴是急着想回金陵,燕州府的事情他留了下属在做,不必他们费心。

江枕玉则是单纯在想,进燕州府会不会危及到应青炀的安全。

所谓为反梁复应做下的这般声势,到底因何而起,江枕玉此刻还不能真切断言。

应青炀是何等擅长察言观色的人,一瞥谢大哥的表情,和江枕玉眼中的沉思,就知道前往燕州这事有几分为难。

他挠了挠头,刚准备说放弃,便见江枕玉侧头看他,问:“想去?”

应青炀摆了摆手,轻笑道:“也没那么想凑热闹,各地的商人都往燕州府去,那街上还不得跟下饺子似的?算了算了。”

“好。”江枕玉点头,道:“我们去燕州府。”

应青炀骤然一愣,他和江枕玉对上视线,那双清浅的眼眸好像直接望到他心底最柔软的一部分,那善解人意到时常为了别人委屈自己的一部分。

江枕玉笑了,他在应青炀隐含震惊、又试图躲闪的目光里轻声道:“离开琼山前不是说好的?你想去哪,我们便去哪。”

这大梁疆域之上,只要他想,何处不可去?

“好!那我们就去燕州府!”

应青炀一锤定音。

虽然应声的时候心跳声早就乱了节拍,但应小郎君显然适应良好,拍拍胸脯安慰一下自己又是一条好汉。

能没事人一样和他江兄谈天说地的那种。

在行程上早就没有发言权的谢蕴恨铁不成钢,离开琼州府前去馄饨摊上怒吃五大碗,试图用浪费盘缠的方式来让自家陛下回心转意。

然而谢大将军在冷风中等了半天,才终于等来拿着自己的钱袋来解救他的副将。

至于他家陛下?

谢蕴前脚刚下马车,后脚马车就扬鞭飞驰跑出去二里地了呢。

副将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谢蕴的肩膀,“将军啊,人贵有自知之明。”

谢蕴:“……”自从陛下登基之后,他们保持着非常友善的关系,自家陛下真是……很久没有这么不当人了!!

谢蕴惆怅地回想起自己当年还是个愣头青的时候,不听指挥被江枕玉留在深山老林里,被山里猛兽追了一夜的悲惨往事。

不提也罢。

谢大将军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在原地转了几圈,无法反驳,最终只能憋憋屈屈地上马,追着远走的马车而去。

赶上马车之后,应青炀还给了他一个真挚的问候:“谢大哥的事情处理完了吗?”

“是有点事,不过已经解决了。”谢蕴咬牙切齿,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十分狰狞。

噫。

应青炀往后退了退,小动物的直觉发挥了作用,没有再去触谢大哥的霉头。

谢蕴单方面和所有人冷战,战了三天也没发现队伍里有什么变化,气得人大晚上在空地上刷枪。

南下走出去有一段距离,谢蕴终于找到了反击的机会。

应青炀最近经常拿着那快檀香木料,还在上面描了些线条,似乎准备用木料雕刻些什么东西。

某天停下休整过夜时,谢蕴终于找到了反击的机会,他说了几句风凉话:“这天天拿着木料不会是睹物思人呢吧?这个年纪有点自己的小心思也正常……”

江枕玉翻了一下手里的书卷,冷淡回怼:“多嘴。”

谢蕴冷笑。呵,死要面子活受罪。

谢蕴立刻抬步走到应青炀边上,抬手一指江枕玉的方向,“你江兄刚刚问你,天天拿那木料准备干什么?”

应青炀彼时正在往手里的半成品上涂松油。

他手里那个废了几天时间才雕刻出的木簪,最上方是锦云桃花的形状,打磨抛光再抹上松油,基本上和之前在摊位上见过的一模一样,精致漂亮,只是末端稍微长了些。

应青炀当时说自己心灵手巧不用学这事真不是信口开河的,他手上功夫一向不错,毕竟从前体弱,就喜欢捣鼓些小玩意儿。

他在火光下看了看自己的成品,皱着眉不太满意。

那松油的品质不好,导致这成品也不太光滑圆润,就很没质感。

应青炀被叫了一声才后知后觉地抬头,艰难理解谢蕴的意思,“哦……我准备给江兄做个礼物……之前见过的都有些短了,而且太毛躁,江兄发量多,挽不住。”

谢蕴:“?”他嘴角嘲讽的笑终于僵住了。好熟悉的,好像被算计了的感觉。有种不好的预感。

应青炀挠了挠头,不知道这么明显的事,江兄怎么还要让谢大哥来问一嘴,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也罢。

他索性拿着木簪,拎着小马扎走到江枕玉边上坐下。

江枕玉施施然放下手里的书卷,好像一切尽在掌握,他问:“你那木料用完了?”

“剩的不多了。”应青炀用巾帕把手里的木簪擦了擦,抿了抿唇,道:“我本来想再好好练习一下,再雕一个最满意的,找个合适的机会送给你当礼物。”

江枕玉唇边溢出清浅的笑音,“那现在呢?”

应青炀拿着手里的木簪摇头晃脑,道:“后来又觉得,我们肯定还会很漫长的时间,又无数个节日无数个理由值得一场庆贺,那送个小礼物有什么需要瞻前顾后的。”

“当然。”江枕玉沉声应道,他抬手把自己的发带解开,黑发如瀑布般垂落,被晚风轻轻吹动。

跃动的火光映照在他俊美的侧脸上,微微颤动,衬得眸色温暖而柔和,看向应青炀,他问:“不帮我吗?”

应青炀被一瞬间的风光晃了眼,他耳根在昏黄的光线下红得快要滴血。

他起身走到他身后,动作不太熟练地收拢一半长发,在三分之一处挽起,动作轻柔小心,还不忘自己给自己挑刺,“确实不是很好,下次换种木料和油吧,不知道燕州府能不能买得到,应该能雕刻出更好的。”

江枕玉轻笑。

“好。”

第39章 浪荡子弟 三月末,燕州……

三月末,燕州府外。

为了赶上上巳节的余韵,三人走最近的官道南下前往燕州,到了燕州境内,官道上来往的行人开始变多,不少行商都是冲着燕州府去的。

燕州府作为整个北境最大的州府,位于整个燕州的中心地带,曾是两个朝代的旧都,道路四通八达,链接着周遭十几个郡县。

州府主城内不但人口众多,商业贸易也十分繁盛,漫长的春季里,上巳节是一场独特的习俗,也是燕州府一年里最为热闹的时候。

此刻,城门口大排长龙,人声喧闹。

应青炀拉开车窗边的流苏帘子,向外张望。

马车前后挤满了人,来往的行商早已抓住商机开始沿着队伍叫卖,挑着担子的小贩挤着仅有的一点富裕地方,艰难地来往叫卖,应青炀看得目不暇接。

江枕玉端坐在马车中,手里拿着一份燕州府的舆图,考虑到这段时间的燕州府不会太平,他忍不住简单给应青炀介绍了一下燕州府的情况。

大梁的州府一般有节度使和参将管理地方政务,节度使负责统领文官,参将负责统领武官,以及驻扎在燕州的一小部分大梁军。

燕州府的情况比较特殊,参将叶栢是谢蕴从前的下属,自前线下来的三品大将,身上有些小伤,本身又是弃武从文的人,大梁立朝之后驻扎燕州府,手里的权柄相对更大些。

节度使杨崎也是个人物,这人曾是大应末年进士,没想到刚刚高中被任命到燕州府,人还没到燕州,旧都便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所谓的官职也名存实亡。

大梁初立时,各处都紧缺人手,第一场科举开始时,对人员的把控不算严苛,杨崎恰好赶上了那阵东风,终于在燕州府落地生根,直到今天。

叶栢和杨崎之间素有矛盾,但谢蕴手下带出来的人,心里弯弯绕绕不够多,两人勉强相互牵制,至今十余年,也没出过什么乱子。

反而因为节度使在商贸政策上有所建树,燕州府发展得比江南一带的城郡都还要更迅速些。

但江枕玉觉得现今燕州府的情况不容乐观:“如今燕琼两地的事端,背后必定有州府上的官吏做掩护。”

否则以大梁军的能耐,不至于到现在还没办法从那些虾兵蟹将嘴里问出东西来。

何况这手段本就漏洞百出不算高明,以致想做排查也极其容易。

如今燕州府这两人之中,必有一匪。

江枕玉隐去其中姓名以及某些不太遵纪守法的判断,长篇大论地剖析了一番,久久没得到回应。

侧头看去,才发现应青炀已经一手掀帘子,盯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这时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也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好玩意儿,扬声道:“老伯!那个糕点怎么卖啊?”

明显心思已经不在聊天上了。

江枕玉沉默片刻,从行李中掏出早就分好的钱袋,塞到应青炀手里。

应青炀缩回身子,下意识捏了捏手里的钱袋,惊喜道:“给我的!?”

江枕玉道:“可以拿着买些小玩意儿,如果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再来找我。”

应青炀笑得像个偷腥的猫,手里下意识掂了掂,忽然觉得这钱袋的重量有些不对劲。

他当着江枕玉打开,伸手进去粗略一模,一堆碎银子和几枚铜板堆在一起,加起来也得有个五六两。

啊?

应青炀疑惑问:“确定是给我买些小玩意儿的?”

这在燕州府集市上买个摊子都够用了吧?

“既然准备去江南,银钱上就不必节省。”江枕玉话说得轻描淡写,颇有些视金钱如粪土的感觉。

应青炀用手挠了挠脸颊,没答话,看那表情就知道这人脑袋里大概在思考着什么鬼主意。

他忽地神情凝重,拍了拍江枕玉的胳膊,又动作浮夸地以手作扇,在鼻子前面做作地扇了扇。

“哎呀,这是哪来的铜臭味,江兄你现在,和一掷千金博一笑的浪荡子也没什么区别嘛——”

少年人尾音轻佻地上扬,嘴里说着别人浪荡,却不知道自己眼角眉梢又是怎样一副生动勾人的景象。

鲜活而热烈,每一个动作都足以攫住江枕玉的心神。

但也就那么几秒钟,江枕玉就发现了这人言语之间的小心思。

江枕玉讶异地挑眉。

江枕玉已经察觉到,这人是一直记着琼州府里的那遭,从琼州到燕州,这会儿总算给他找到机会,把丢掉的脸面找回来。

他一眯眸子,伸手就要过去拎这臭小子的后衣领,准备让他好好看看,江南的浪荡子弟若是想做些什么,究竟会是何种作态。

然而应青炀早有预谋,他略一矮身,愣是在狭小的马车里完成了极限躲避。

这人甚至还炫技似的嚣张的把高马尾的发顶往江枕玉手边危险试探一秒。

明明长发在视线内触手可及,江枕玉的动作果然停住了,没忍心扯痛他。

应青炀有恃无恐,他动作迅速地从钱袋里摸了一把出来,把袋子扔回座位上。

马车恰好在这时进了燕州府的城门,应青炀一掀帘子溜了出去。

驾车的谢蕴吓了一跳,“去……”哪?

一句话还没能问出口,便见自家陛下也跟了出去。

谢蕴手里牵着缰绳,左看右看,空空如也的马车让谢大将军也有了种想要跳车逃跑的冲动。

“去哪里都不知道说一声吗!!”谢蕴发出哀怨的一声喊。

牵着两匹马的阿墨看他一眼,满脸写着四个大字“少见多怪”。

应青炀原本步子很快,像条滑不留手的鱼,顺畅地挤入人群。

只不过一回头就看到江枕玉从马车上下来。

想要溜走的腿立刻就像生了根似的,黏在地上不挪窝了。

这人换了一身轻便的燕州服饰,动作缓慢从容,好像完全不怕某人溜走似的。

过了城门口拥挤的人潮,到了市集之后相对宽敞,江枕玉跟上来时,应青炀站在路口,抬手放在额前向远处眺望。

“想去哪?”江枕玉没什么兴致,只是单纯不想这人跑个没影——至少也还有个约定的地点汇合。

燕州府毕竟做过几朝旧都,州府主城很大,初来乍到的外地人一不小心就会走散。

“先看看!”应青炀答了一句,兴致勃勃地挑了一条最冷清的街市。

江枕玉跟在他身后,显然还没有放弃叮嘱,“城里人多眼杂,最好不要离开我身边……”

考虑到谢蕴大概会随时在他身边护卫,江枕玉也希望应青炀能在保护范围之内,谢蕴的手下虽然也各个身经百战,但到底也比不上谢大将军的能耐。

江枕玉这样想着,侧身探手却抓了个空。

一转头,应青炀正蹲在一个地摊边上,手里拿着一个木制摆件,翻来覆去地查看,好似很有兴趣。

他问过价格之后却又把东西放下了,毫不留恋地起身便走。

江枕玉沉默片刻,抬步跟上,又拂了拂衣袖,道:“想怎么逛都没关系,至少不要离我太远……”

话还没说完,一瞥那人,已经凑在一个行商边上,看着摊子上挂满了的同心结,表情若有所思。

江枕玉做了一个深呼吸,忍无可忍扬声唤了一句:“阿阳?”

应青炀耳朵倒是很灵,人声鼎沸之中,不用回头便从嘈杂的声音中精准捕捉到了江枕玉的呼唤。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几步便到了江枕玉跟前,距离近得江枕玉一抬手就能抓住他的衣领子。

表情很乖,行动上估摸着不会有半点收敛。

江枕玉被看得心软了。

“……没事。”

答话有些憋屈,应青炀便伸手指了指自己耳朵,留下一句保证:“随时叫我,我听着呢。”

江枕玉:“……至少让我看见你,别走太远。”

一句话的功夫应青炀又窜出去了。

江枕玉终于放弃了,他一侧头便看到了跟上来的阿墨,抬手一指前面跑出去撒欢的人,“阿墨,跟上他。”

阿墨点头应了一声,几步跟上了自家公子。

应青炀在前面走走停停,江枕玉便慢慢跟着。

江枕玉不喜欢热闹的地方,这会儿也只是单纯的跟着散步,让应青炀一直在他的视野内。

就好像他这张淡漠的面孔凑上去会扫了谁的兴致似的。

谢蕴跟上来的时候就看到这幅场面,他只觉得奇怪,心说这俩人就趁着这会儿功夫都能吵上一架?

谢大将军前后看看,纳闷:“怎么?前面很挤吗?”

那么宽敞的地方没办法多站一个人,还得挤在后面?

“不张嘴会死?”江枕玉斜睨他一眼,总觉得这人最近越来越话多了。

从前那个在他面前除了军务惜字如金的人,现在怎么越来越能贫嘴。

上一次见到这样的谢蕴,还是在多年前的琼州,因为江枕玉不记得他的名字,当年年轻气盛的谢蕴对他满嘴挑衅之语。

此举后来被羽林卫万统领称为老虎头上拔毛,纯找死。

万统领始终认为,当年若不是无人可用,就谢蕴这嚣张又悍不畏死的性子,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谢蕴如今也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危险,但从最近他在陛下身边找存在感的经历来看,暂时还不至于阴沟里翻船,他便轻咳一声,“我尽量。”

江枕玉最近也是脾气越来越好了,没和他计较,只问:“马车呢?”

“找人去解决了。”谢蕴挺直了腰板非常自豪。

哼,他和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能一样吗。他可是有一群忠心下属的人,泊车这点小事,自然不需要自己亲自出马。

他抬头望望前方撒欢的两个小少年,又悄咪咪瞥了一眼身边不怎么管事的自家陛下,只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很重,他忧心忡忡:“晚上住哪?”

江枕玉:“……你还差这个钱?”

谢蕴摸了摸下巴,很是纠结,“我考虑很久了,不如就把叶栢抓来,让他贡献出参将宅邸,然后说是江家的产业,怎么样?或者去把杨崎抓了?不过听说他这人为官清廉,估摸着没什么油水……”

谢蕴属实是一拍脑子全是昏招,再拍脑子能带着人往阴沟里翻。

江枕玉听着这话忍不住打量他,想看看自己边上到底是大梁军的大将军,还是不知道打哪来的山匪流寇。

这眼神谢蕴熟啊,从前那些自认有点脑子的人都愿意这么看他。

谢蕴懂了,“不行啊?”

江枕玉视线在他身上停留半秒都不到,便去关注前方的应青炀了,他边走边说:“阿阳没你想象的那么傻。”

他从袖中拿出燕州府的简易地形图,指了指市集附近的位置,道:“在这里找个酒楼吧。”

“行。”谢蕴应了。

他转身悄然退出逛市集的队伍。

江枕玉都没来得及问他银钱的事,人就已经没影了。

谢蕴完全没为这点发愁,他在巷子拐角和自己的下属们回合。

“准备准备,抄个贪官就够用了。”

副将点点头,拿出了一份名单,找到燕州府,随机挑选一位幸运儿。

这种打家劫舍……哦不,发家致富的方法,他们大梁军再熟悉不过了!

应青炀并不知道今晚会有一个燕州府的贪官被证据确凿地下狱抄家,他走在前面,兴致勃勃地转了十几个摊位,愣是什么都没买。

在街角停下脚步,一转头,一个背篓撞到了他身上,还伴随着一句“哎呦”和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应青炀一惊,低头仔细查看,才发现这是个撞上来的小孩,只不过背篓太大,应青炀个子窜得也快,一时没注意到背篓底下还有个人。

这小孩背篓里装满了盛开的桃花枝子,花香不算浓郁,凑得进了又丝丝缕缕地往鼻尖窜。

应青炀抬手把小孩扶了起来,“你没事吧?”

小娃娃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一边摇头还一边不忘推销:“没事没事!大哥哥,你要买几支桃花吗?很漂亮的!”

应青炀没有那个耐心侍奉花花草草,正打算拒绝。

就见这小孩扬起有点脏污的小脸,语气十分真诚:“我阿娘说,桃花枝子送美人最相宜,你和那边那个美人公子是一起的吧?真的不要买一支送给他吗?”

应青炀有些怀疑这小娃娃是被他阿娘交上来碰瓷的。

但偏偏一句话就让他狠狠心动了。

应青炀总觉得江枕玉这人,和梅兰竹菊之类的君子意向分外相配,但偶尔,他又总希望这人在自己面前更多地展现出不同的一面。

应青炀幽幽叹息。

是的。他们浪荡子就是会在同一个消费陷阱里猛猛踩上个百八十次。

“来两支。”

第40章 唯一特权 应青炀把阿墨拉到自己身……

应青炀把阿墨拉到自己身前,自己蹲在人造小山后面,掏出一堆工具开始临时修剪。

他捧了几个个桃花枝子在手里,用锉刀简单修剪根部避免刺到手掌,然后拿布带自下方旋绕捆绑,调整了角度系紧。

深红配浅红的花瓣层叠,花蕊卷曲,飘出清浅的香味。看起来就和手捧花没什么区别,只是长度略有些出格。

他把捧花藏在背后,衔着一抹狡黠的笑,向江枕玉走去。

江枕玉没走几步,就看这小狐狸笑盈盈奔他而来,身后那半截桃花枝子贴着发丝探出,贴向耳际,在雪白的皮肤边染上一抹异色。

“江兄!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说不出花和人哪个更加绮丽夺目。

总之江枕玉的视线一触上去便没舍得离开。

应小郎君拙劣的演技只要落在他眼里,再多的破绽都熟视无睹,天衣无缝,于是江枕玉问:“什么礼物?”

只要稍微透露出一点好奇,应青炀就顿时满心成就感,将花枝拿出来的动作都带了些炫耀。

“噔噔!”应青炀把花枝凑到江枕玉手边,若有所思,“哎呀。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有个什么动作才符合我浪荡子的身份啊?”

江枕玉接过花枝,反手将尖端在应青炀脸上一拂,似是充当了教鞭,训诫意味十足。

就连那似笑非笑的语气,都让人忍不住心虚,“你还想当采花大盗?”

花枝打在脸上几乎没什么感觉,应青炀却硬要挤眉弄眼,“那得看采什么花了,我可不是什么歪瓜裂枣都能看上的。”

江枕玉把花枝收回来,一挑眉,“那你试试?”

花枝被他竖直拿在手里,最上方的花瓣争先恐后地挤进领口的衣缝间。

娇艳欲滴的花瓣任君采撷。

试什么?

采花?采那里那朵?

这有点太出格了吧?显得他多不矜持……

应青炀只看一眼就顿时心猿意马,满脑子都是些不可说的废料。

万物复苏的季节,怎么连人都跟着回春。

舟车劳顿,按理说人应该更憔悴些,但面前这个男人,似乎愈发夺目了。

应青炀还没那个胆子,他脚下一转就要溜,“我开玩笑的……江兄我们先去找个地方落脚吧?”

胆小鬼。江枕玉在心里笑骂一句。

他算是看明白了,应青炀也就是逞个嘴上英雄,实际行动永远都畏手畏脚。

还是年纪太小。

而且出了荒村,学得越多,身上沾了太多属于江枕玉的文雅,人就越矜持。

江枕玉抬手抓住应青炀的后衣领,和拎狐狸后颈皮一样的动作,应青炀立刻像被攫住了命脉,脚下不动了。

“谢蕴已经去准备了。再逛逛吧。”

应青炀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三人于是又逛了两圈。

市集上的摊子种类就那么多,越往后走越觉得大同小异,应青炀便没了多少兴致。

谢蕴就是这个时候找来的。

已经解决了食宿问题的谢大将军,雄赳赳,气昂昂,看着像是刚打了胜仗回来。

他一个人走在前面带路,边走还不忘边给自己脸上贴金:“放心,我这人做事最稳重,找的地方肯定让你们满意。”

应青炀瞥他一眼,就发现了几处不对劲。

谢蕴衣服有些凌乱,发带似乎也断了一截,腰间多了两个十分饱满的钱袋,大摇大摆的挂在那,存在感满满。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总有一种他们住到一半,就会被人找上门要债的错觉。

应青炀凑到江枕玉耳边,忍不住问:“谢大哥不会是去打劫了吧?”

江枕玉也嫌弃地看了一眼前面那法外狂徒,“不会,燕州他不熟,做事应当还有些底线。”

若是在国都,凭着谢大将军的威势,想搜刮些钱财还不简单。

不过,这落脚的地方绝对不是谢蕴找的,谢蕴哪里会愿意做这种零碎的活。

一刻钟之后,站在燕州府最大的酒楼门前,应青炀第一时间思考了一下这里有没有逃生通道。

应青炀脸上惊讶的神色并不明显,毕竟他见过更恢弘的建筑群,眼界比这个时代的人不知道高出多少。

他只是很难给谢大哥的官职做出正确定位。

但那一点细微的讶异还是落入了一直关注他的谢蕴眼中。

跑堂的青年带着四人上楼,谢蕴悄悄落在后面,看着几步之外东张西望的少年,询问自家陛下:“我们住这里对应小兄弟是不是不太友好?”

“少年人心气高,尤其读书人,常有不食嗟来之食的想法,我们这么高调,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尤其是这样的经历,更能让应青炀意识到,自己和江枕玉之间的差距,简直是天壤之别。

仅仅是财富一项,就足以让他们面前,横亘出一条常人难以跨越的沟壑。

自然,在谢蕴以及普罗大众眼中,不管是什么样的登云梯,只要有用就好,尊严在大部分人眼里都是可以抛却的东西。

可为了一点点所谓的文人傲骨、忠孝仁义,便慷慨赴死的人也不在少数。

但应青炀显然不在世俗之中,他身上有种和江枕玉十分相似的特质。

江枕玉反问道:“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咳,就不能是我自己发现的吗?”谢蕴轻咳一声以作掩饰,但光是表情就出卖了他。

江枕玉盯着他心虚的表情并不答话,谢蕴憋了没多久就缴械投降:“行吧,小陈说的,他觉得这个问题很严重,起码得请示一下您的意思。”

谢蕴的副将是个妙人,能帮助谢蕴避免得罪一大批人,副将显然比谢蕴考虑得更多。

江枕玉的珍视,让副将选择连带着揣摩了应青炀的想法。

江枕玉挪开视线,看向自己前方应青炀欢快的背影。

交错的人声,悠扬的丝竹管弦之音里,对方一手扶着栏杆,正向下张望酒楼一层的高台,说书和管乐表演都在那里进行。

大概是江枕玉看得太过直白,应青炀转头迎上他的目光,狐疑地一挑眉,然后在栏杆边摆了个自认为帅气的姿势,向江枕玉轻浮地挑了挑眉。

不用动嘴,就好像在说:“看看,像不像货真价实的纨绔子弟?”

江枕玉被逗笑了。

他侧了侧头,欲盖弥彰。

应青炀就知道江枕玉很吃这套,他得逞地抬了抬下巴,继续跟着跑堂的向前走。

边上的谢蕴长着一双鹰的眼睛,把两人的互动看了个遍,只觉得牙酸。

“我就说了问也白问……你看着不像会在乎这些的人。”

江枕玉那双清浅的眼眸中,情思缱绻,他道:“对他来说,这些都是小事。而且,他比你们想象得都要聪慧,足够他面对任何难以预料的将来。”

而立之年的江枕玉还会因为考虑太多,思索计划能否顺利实行而瞻前顾后。

但应青炀这个年纪,从不会有这样的困扰。

应青炀永远会先迈开步子,永远比他更勇敢。

谢蕴不懂,他的脑子想不明白弯弯绕绕,也不懂那些情情爱爱的,迟钝的谢大将军此刻只想找个地方睡一觉先。

于是四个人分别进了三间房。

江枕玉和应青炀住的是最大的哪一间。

十分有韵味的装潢,堂屋连着书房,再往里才是卧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奢华得让人咋舌。

行李被放在堂屋的桌子上,应青炀拎着自己的小包袱直直往里冲。

江枕玉进来时,对方已经将东西放在了书房的长桌上,正探着身,打开了窗户。

房间在酒楼三层,视野极佳,宽大的桌案就放在窗口边上,笔墨纸砚放在桌角,摆放得不太规整,很显然是被某人嫌弃地推了一把。

江枕玉有些看不明白了,他问:“准备做什么?”

“做件大事。”应青炀语气十分严肃地回答。

他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掏出了一堆鸡零狗碎,一一摆在桌上。

又拖了一张椅子过来,郑重地邀请江枕玉坐到他对面。

应青炀清了清嗓子,“江兄,现在是决定我们未来的重要时刻。”

江枕玉做出了洗耳恭听的姿态。

应青炀解释道:“其实我早就想过要怎么赚钱这件事了。”

江枕玉点头,回忆起了之前这人说过的一些买卖,“我知道。”

应青炀晃了晃手指,高深莫测,“不止。那对在琼山生活一辈子来说绰绰有余,但要去江南就不行了。”

仅仅是足够温饱,就连南下的这辆马车,放应青炀自己攒钱,估计要磨上好久。

江枕玉了然,怪不得这人这么热衷于逛市集,还总是东张西望地观察着什么。

应青炀分析得头头是道:“琼州最常见的买卖是做行商,因为毗邻边境,很容易搞到一些新鲜玩意儿,稍微再往南走走,东西就很好出手。”

“但行商也是最难成气候的一行,因为再往上,就是典当行和镖局,这两者想要起步,一要人手,二要财力,普通人很难一步登天。”

“燕州的摊位种类就很多了,蒲扇、杂货、饰品、傩面、吃食、茶肆酒肆等等……但这些东西,能大规模销售的也很少,想靠这些发家其实很难。”

“所以我想了三个方向。”

应青炀说着,指了指桌上的前三个东西。

江枕玉低头看去,那里放着一把木簪,一个同心结,一小盒胭脂。

“琼山山脉深处有种植物,枝叶可以染色,如果调成胭脂,估计有戏。木簪和同心结都很容易做,所以我的打算是,顺利积攒一些资金,然后再尝试做胭脂。”

应青炀说完指尖又换了个方向,那里放着一小壶燕州特产的桃花酒,“离开家之前,沈叔给了我一个酿酒的古方,他说是以前从古籍上看到的,试过之后觉得不错,就把配方写给我了,我觉得可以试试。”

应青炀最后又指了指最后那个,是一小兜皂角,“我师父以前给我看过一块从北境之外带回来的皂角,比寻常皂角更好用,他教过我,我学了个七七八八吧。”

江枕玉一挑眉,觉得这个话题有些新鲜,但商贾之事哪有嘴上说的那么简单。

其实比起应青炀现在说的计划,江枕玉更想知道,这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是什么原因,才决定要做点生意。

但应青炀显然已经思索许久,他甚至从包裹里拿出了三张绢纸,上面是熟悉的笔迹,记录了“肥皂”、“醇酒”和“口脂”的配方。

应青炀把配方推到江枕玉面前。

他托着下巴,好整以暇,“我的记性还挺好的。而我们江公子呢,肯定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不妨帮我看看,是不是都是空谈?”

这话里的调侃之意满溢出来,显然一路以来在银钱上的富足,没办法让应青炀心安理得地装瞎子。

江枕玉看他油嘴滑舌的样子就觉得手痒,很想对着应青炀的脑门来上一下,非得让他把这幅勾人的样子收回去才算完。

但此时,为着少年眼中的那点希冀,江枕玉按耐住了动作。

而江枕玉原本随意的一瞥,在看到纸上的字迹之后变得郑重了些。

江枕玉怎么说也是一点点把边疆军拉扯大的主帅,许多这种细枝末节的事他也都有关注过,在他看来,应青炀手里的配方十分严谨,连材料的分量都写得很精准。

如果制作顺利,应青炀的商业蓝图,起码有七成的可行性。

而就这七成,已经是许多人终生触及不到的门槛。

江枕玉蹙眉,他把绢纸叠好,递给应青炀,“东西收好,最好不要再拿给其他人看。”

“也不该给我,防人之心不可无。”

江枕玉终于还是没忍住,敲了应青炀的脑壳。

应青炀顿时捂住脑门,“那都防的是外人,能一样吗?防人还不简单?”

他一边揉着被打的地方,一边从包裹里摸出一个火折子,引燃之后,动作利落地把三张绢纸烧成灰烬。

火舌之上,绢纸被缓缓舔舐殆尽,应青炀始终带着一抹浅笑,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人。

江枕玉在细碎的燃烧声中,看见了应青炀毫无保留的信赖,以及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

江枕玉时常会在这人身上察觉到浓重的违和感。

应青炀看事物的视角,对事态的判断,会做出的选择,豁达而淡然的心态,以及永远能和江枕玉同频的思想,都是吸引江枕玉的魅力之一。

但与之相不匹配的,是他外在表现出来的圆滑,世俗,以及面对许多事时所选择的规避和退让。

很难想象这两者会同时出现在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人身上。

而现在,江枕玉明白了。

应青炀从未在人前展现出的另一面,早就在那命运捉摸不透的初相逢时,便成了江枕玉的唯一特权。

应青炀是前朝余孽里唯一的异端,是世间少有厌恶那登高之路的异类,所以他捂着眼睛蒙住耳朵,只听自己想听的,只做自己想做的。

现在的江枕玉不想去思考应青炀手中这足以颠覆人生的莫大财富从何而来。

因为自己已经成为了应青炀人生中最特别的一个。

这便足够了。

江枕玉眸色渐深,翻滚在那一汪清潭之下的,是他压抑许久的欲念。

应青炀烧完了绢纸,动作十分潇洒帅气,就是这飞灰被风一吹,糊了应青炀满脸。

“咳咳咳咳咳咳!!!”

江枕玉:“……”这臭小子真的很会毁坏气氛。

他无奈摇头,立刻站起身,给应青炀拿出水囊,打湿巾帕,一点点给应青炀擦脸。

灰扑扑的脸颊被擦拭干净,江枕玉低头,捧着应青炀的脸,手感不错,又捏了捏,然后问:“配方为什么给我看?”

应青炀被捏着脸颊,下意识嘟了嘟鸭子嘴,理所当然道:“不是早说过了要养你的,我从来不开玩笑。既然是我们俩的事,你当然得知道了,还能给我提提意见不是?”

少年人视线飘忽不定,握住江枕玉放在自己颊侧的手。

他看一眼江枕玉,又挪开视线。再看一眼,再挪开,几次反复之后,脸颊的热度攀升得厉害。

最后嘟嘟囔囔地开口问:“江兄,你能不能先跟我透个底,我要努力多久,才能养得起你啊?”

“有点难,但还有个捷径。”江枕玉轻笑一声,缓缓俯下身。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应青炀呼吸都要停滞了。

江枕玉的唇贴到应青炀耳际,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应青炀沉默三秒,胸膛剧烈起伏,一脑门撞在了江枕玉的颈窝里。

他哼哼唧唧地吐出一句:“脑子好热,我要叫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