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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自有分寸 场面一时十分……

场面一时十分尴尬,谢蕴差点当场一句“陛下”脱口而出,但在那冷然的目光下,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他用为数不多的脑筋思索一下,就知道那少年肯定不知道他家陛下的身份。

而且,这动作,这眼神,这情况……

嘶——

谢蕴头脑风暴三秒,放弃了。

想不明白,以前这种事都是沈听澜在做,他向来揣摩不到陛下的用意,只会听命行事。

现在这不是为难他吗!

副将明显比他更聪明些,朝身后的兄弟们打了个手势,一群人立刻作鸟兽散。

然后十分没有同伴情谊地给了谢大将军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应青炀缩在江枕玉怀里,瞪圆了眼睛左看右看,终于得出结论:“真认识啊?”

谢蕴好像终于在这让人窒息的氛围里找到了突破口,他道:“我方才便同你说了,你不信。”

应青炀差点一个白眼翻出去,碍于面前这人和他江兄有旧,勉强维持住了表情,他小声嘀嘀咕咕:“你进来前还说要抓反贼呢,哪有一句话能信的……”

他音量不大,奈何谢将军耳力极佳,这话跟拎着他的耳朵抱怨也没什么两样。

谢蕴磨了磨牙,多少年没被人这么顶撞过,他视线落在那少年身上,眼神不善。

但他完全不敢有什么反对意见,毕竟自家陛下都还没发话说这小子放肆呢。

江枕玉完全不觉得放肆。

他瞥见谢蕴手里拿着的那副字,几个呼吸间就明白过来,应青炀这是因为他遭了无妄之灾。

以应青炀的聪慧和谢蕴的心机,应当不至于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暴露身份。

谢蕴可真会找个好办法来搜寻他的下落。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口里拿了个巾帕出来,侧身挡住谢蕴等人的视线,给应青炀擦拭额角的汗渍。

应青炀抬眸和他对视,眼里满是担心和狐疑的情绪,疑问连珠炮一般脱口而出:“你们真的认识?你说你被通缉,他是官府的官兵,不是来抓你的?他还能放咱们走吗?”

“咱们”二字愣是给江枕玉听得嘴角上扬,“是旧相识,他这人粗鄙,方才冒犯你也不是有意的。我先同他谈谈,你不必担心。”

因为急行军风餐露宿满脸胡渣眼带血丝的谢蕴:“?”

谢大将军被迫听墙角,听得一愣一愣的,想不明白自家陛下到底是在用个什么乱七八糟的身份在民间生存。

啊?被通缉?谁?陛下吗?

而且谁有那个熊心豹子胆来抓他家陛下?这小子!他只不过是跪得不够及时,至于这么编排他吗?

谢蕴的眼神顿时犀利了起来,看应青炀的目光更加不善了。

听着江枕玉的解释,应青炀点点头,稍微探了探脑袋,越过江枕玉的手臂去看谢蕴,顿时被那凶狠的视线刺了个正着。

只觉得这人身材魁梧,武艺应当也不错,万一要是对他江兄动粗可怎么办?

应青炀于是又压低了声音凑到江枕玉耳边,“不行不行,这人看着不好相与,你要不先忽悠他一会儿,咱们再找机会跑吧。”

江枕玉觉得这个办法不错,他给应青炀又整理了一下衣服,道:“给我一点时间。阿墨还在后院安顿马车,你也先去看看楼下的菜单,如果有喜欢的就点了拿上来。”

江枕玉说着从钱袋里拿出一块碎银子给他。

应青炀看都没看那银子一眼,“真没事?”

“没事。”江枕玉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应青炀于是一步三回头地往楼下走,看着谢蕴的眼神始终带着某种小动物般的警惕。

谢蕴简直都要以为自己是什么臭名昭著的人牙子,转身就能把自家陛下劫走的那种。

应青炀放心不下,假装退走,实际在楼梯转角处猫住了。

谢蕴看着这人露出的半个发髻,表情迷惑。

这般掩耳盗铃的听墙角行为是在忽悠谁呢?

谢蕴一侧眸,就见自家陛下刚刚收回视线,抬手掩唇,遮挡住不自觉流露出来的一丝笑意。

谢蕴:“……”行,反正不是忽悠他呢。

单看两人之前那番互动,谢蕴估摸着自己但凡说上一句不好听的,陛下那把破旧的匕首就不仅仅是在桌面上入木三分了。

别问,问就是这么多年培养出的直觉。

江枕玉和谢蕴一起走出客房,尽量远离楼梯转角,选了一个折中的距离。

这个位置江枕玉只要略一挪开视线,就能看到那双灵动的桃花眼。

江枕玉神情平静而自然,完全不会被那晃悠着的发梢吸引视线,谢蕴却本能地追上目标,和那少年对上了视线。

应青炀朝他龇了龇牙,那视线带着点威胁的意味——我盯着你呢。

嘿——他这个暴脾气——

谢大将军差点在自家陛下面前失态,好在江枕玉及时开口稳住了局面。

“你为何来寻我?”

谢蕴立刻收拾好情绪,神情严肃道:“臣从蜀地平叛回来之后,就听说您重病,要禅位给少帝的事,臣提出要亲眼看看诏书,沈听澜那狗东西推三阻四地找借口,一直不肯同意。”

谢蕴脑子不够聪明,没明白走之前陛下还好端端的,回来之后怎么就忽然“重病”,还要把帝位拱手让人。

他不信。

谢大将军左右想不明白,当晚就暗中摸去了沈听澜的府邸,想听听这狗东西怎么和他解释,要是理由他不满意,他肯定得把那姓沈的一刀砍了了事。

沈听澜与他共事多年,知道他是个直脑筋,便只告诉他,少帝一党在国都有大动作,陛下为了将其连根拔起,才做此假象掩人耳目。

只是计划执行时出了点纰漏,大梁的雪灾愈演愈烈,陛下在琼州失踪,生死未卜。

他只需和沈听澜演出鼎立之势,便能在稳住皇位的同时,将因此而蠢蠢欲动的势力一一拔除。

而后不必沈听澜过多解释,谢蕴便自己领悟了。

只要他前往琼州将陛下迎回,到了那时,大梁就再也不会有所谓的少帝存在了。

看看他多聪明,多会做实事,必然会抢到迎回陛下的一等功。

沈听澜却只会夸耀自己,说他为了陛下忍辱负重,在少帝极其党羽面前虚与委蛇。

谢蕴当时听完就翻了个白眼,心说谁知道这狗东西有没有乐在其中。

但两人还是当了共犯,在金銮殿上演了一出大戏,而在羽林卫万统领的帮助下,谢蕴金蝉脱壳,他带兵从国都金陵一路北上,期间为了剿灭一些反叛势力耽搁许久,才终于在这个春天抵达琼州。

谢蕴到了之后才突然发现,沈听澜没有告诉他要怎么找到陛下!他到今天机缘巧合找到陛下之前,都一直在怀疑姓沈的早就派人到琼州抢他的功劳。

刚才那个臭小子不会就是沈听澜派过来的吧?

思及此,谢大将军胸有成竹地在自家陛下面前,给沈听澜上眼药:“沈听澜他必是矫诏……”

江枕玉道:“诏书是真的。”

谢蕴:“啊?”

谢蕴大脑立刻宕机了一秒,这句话仿佛一记重锤砸了脑袋,他艰难理解。

沈听澜手里的那禅位诏书是真的?禅位给谁?少帝?

不不不,这一定是自家陛下的计策,为了取信于人,写个真诏书也是应当的。

那姓沈的肯定还干了其他龌龊事!

然而谢蕴再开口时,语气已经不像之前那般信誓旦旦,“可是他给少帝当走狗……”

江枕玉无奈:“我授意的。”

谢蕴:“啊?”

谢将军的脑筋已经完全不够用了,“他伪造您的密函……”

江枕玉给了他最后一击:“我给的。”

谢蕴:“啊?”

谢蕴被连着三次真相震撼到眼神都清澈了,但他又再次猛然想起什么,“那他假传您旨意的事肯定没错,那密函他根本没告诉我是您亲笔!”

这就纯属硬泼脏水了。

江枕玉头疼地抬手按了按眉心,一点一点给谢蕴理顺事情的原委,“他可有说让你来琼州找我?”

谢蕴心虚:“并未……”好像是他自己自作聪明地领悟到的。

“他教导徐云直几年了?”

谢蕴背后直冒冷汗,“八年……”

江枕玉笃定道:“他也有遵从我的旨意,将密函交给你,你没接。”

谢蕴:“……”哈哈,陛下还是一如既往的一针见血。

谢蕴当时觉得姓沈的一向鬼话连篇,干脆没接那密函,谁知道姓沈的有没有添油加醋地误导他的判断,让他错过迎回陛下的机会。

有没有地缝让他钻一钻。

江枕玉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他可以确定,谢蕴能找到他只是机缘巧合,他卖字的时候哪会想到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那行商能被谢蕴撞见。

沈听澜惯会阳奉阴违,但碍于每次这人都能完美地让计划得到江枕玉想要的结果,所以他甚少追究。

而谢蕴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人,计划需得一板一眼的告诉他,最好提前给点锦囊妙计有备无患,才能达成江枕玉想要的结果。

这次也是如此,只不过沈听澜在不违背旨意的情况下,巧妙地把谢蕴当枪使,把人支使来琼州寻他。

不算意外,在国都他定下这个计划之后,沈听澜并未出言反对,他就猜到可能会有这样一天。

但并无用处。

若非他被应青炀救下,谢蕴连他的尸骨都找不到。

江枕玉看着他的眼神一言难尽。

他早就知道谢蕴是个一根筋,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只要沈听澜想,仍旧能把他耍得团团转。

江枕玉忍不住再次给出善意的忠告:“你以后离他远点,战场上知道避开锋芒,离了生死打杀的事反而转不过弯来。”

谢蕴:“……”

谢蕴虽然不算聪明,但他被沈听澜坑害的次数太多,这会儿已然回过味来。

那便是,陛下是真的想传位给少帝?并且将他与沈听澜留下,辅佐少帝收拢政权。

理清原委之后,他表情复杂地看向自家陛下。

江枕玉穿着一身琼州随处可见的寻常服饰,并未束冠,长发随意用发带缠了几圈,相当随性。

交谈至今,江枕玉从始至终都在自称“我”。

两人少年相识,自琼州起兵之后,江枕玉的身份一变再变,他以许久不见江枕玉这般模样。

比起那在金銮殿上穿着厚重的华服,戴着威严的帝王冠冕,高高在上却死气沉沉的冷漠形象。

如今的江枕玉身上,终于再度有了点活人气。

谢蕴几近哽咽:“那您……今后作何打算?”

江枕玉沉默了。

遇上谢蕴是计划外的事,他还需要一点时间来做出权衡。

他从前总觉得自己可以足够从容地走完这短暂的一生,可自从坠落悬崖死里逃生之后,意外便总是不分场合接踵而至。

思索间,楼梯转角突然传来了说话声。

阿墨刚刚安顿好马车,在楼梯转角碰见鬼鬼祟祟的应青炀,没心没肺也没压低音量便开口道:“公子?不上去吗?”

“嘘——!小声点!别被发现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把楼上两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江枕玉无奈摇头。

谢蕴已经明白这少年不是沈听澜派来的,既如此,便更显得有几分可疑,他蹙眉道:“臣在街上叫住他,是因为他和臣擦肩而过的时候心跳有异,陛下可能确定这人不会对您不利?”

江枕玉斜睨他一眼,暗含警告:“我自有分寸。”

“少说少错的道理我早就告诉过你,其余的,容后再议。”

江枕玉拂袖离去,脚步略有些急促,好像有头等大事丞待解决。

谢蕴也跟着面色郑重起来。

一刻钟之后,楼下驿站大堂,隔着一盆糙米饭和两碟子酱菜,和正对面的一个异族长相的少年大眼瞪小眼。

谢蕴:“?”

陛下!!这就是您的分寸吗!!

第32章 徐徐图之 邀请谢蕴入座就……

邀请谢蕴入座就餐这件事,应青炀原本是没想做的。

派人追他还拿他钓鱼,按照应小郎君的脾气,肯定得把这人晾上一段时间,让他体会一下什么叫迟来的怒火。

但江枕玉和这人的关系又让应青炀好奇得抓心挠肝。

应青炀和江枕玉之间,对前尘往事的少许隐瞒,是两人心照不宣的结果。

有些事情不必了解得太过透彻,只要知道对方不会与自己背道而驰便足够了。

在这方面,应青炀揣着前朝余孽的大秘密,他自知理亏,所以甚少去深究江枕玉的话是否真实。

至少他们都十分确信一点,彼此对对方没有恶意。

而现在应青炀想率先一步越界,却又不好意思和江枕玉言明,倒显得他违背初衷,有多不怀好意似的。

应小郎君最近真是脸皮越来越薄了。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能随时随地撒泼打滚做出一副地痞流氓相的人,竟也多了几分文雅的气度。

没事,应小郎君本性不改,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忍常人所不能忍。

于是应小郎君满脸肉痛地多给谢蕴点了一份榨菜,面目狰狞地叫阿墨去把谢蕴请来,手还在昂贵的酱肉上犹豫不决,不知道要不要尽点地主之谊。

江枕玉看得好笑,拿着菜单打趣道:“想吃就吃,驿馆都住了,还差你一口吃的?”

应青炀脸都憋红了,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不是贪嘴而是正在老谋深算。

而真正妖孽到成精的某人只会不动声色地把好东西都搜刮到小狐狸跟前,还一脸无辜地假装没有看到那双桃花眼里的纠结。

应青炀也算是被养得很好,虽然在荒村里活得不算富裕,但起码得温饱始终都能满足

他两餐都要定时迟,稍晚半个时辰肚子都能被饿得咕咕叫。

江枕玉早便发现了这一点。

他这人比较作践自己,山珍海味锦罗绸缎放在眼前,他看都不看一眼,没什么口腹之欲,对生活条件也漠不关心。

如此种种形成了他身上最受村里长辈喜爱的一个好品质,命硬,好养活。

于是谢蕴被喊来用餐时,不但只能和阿墨坐一桌,面前也只有糙米饭和腌菜。

对面的小崽子盯着那一大碗糙米饭虎视眈眈,看他的眼神里还带着几分警惕。

谢蕴:“……”

谢大将军自从第一次立战功开始,就没吃过这么清汤寡水的饭食——得,连汤水都没有,纯噎。

谢蕴的视线看向斜对面。

江枕玉把酱肉分了三个小蝶,全都推到那少年面前。

应青炀视线好奇地盯着他看,似乎有话要说,但被江枕玉往嘴里塞了一颗花生米。

应青炀一愣,然后无意识地“喀嘣喀嘣”地咀嚼了起来。

谢大将军嘴角一抽,明明这张桌子并不大,宽度大概也就一条手臂,他却硬是感觉自己和这三人距离十分遥远,尤其是自家陛下那事不关己连个眼神都不给他的模样,实在让人惆怅。

不过谢蕴习惯了。从前他在大梁两个顶顶聪明的人中间就一向没什么话语权。

但应青炀没打算一直闭口不言,他一边用饭,一边把其中两碟酱肉分别分给阿墨和谢蕴。

谢蕴顿时一愣。

谢蕴一路到琼州虽然是快马加鞭,但也算不上风餐露宿,这会儿也不觉得饥饿。

可怜在角落偷窥的一干下属看得涎水直流。

——为了急行军保存的干粮哪能和驿馆后厨刚拿出来的酱肉比啊!也就他们家将军和牲口似的感觉不到差别。

谢蕴在饭食上一向不挑,少时经历所致,他还很珍惜食物,于是把那碟酱肉推回了江枕玉面前。

应青炀眼底一丝狐疑一闪而过。

食不言寝不语,应青炀把自己的那份饭食吃完,这才放下碗筷。

江枕玉只吃了两口便停了,对面的谢蕴则是完全没动筷。

应青炀于是抬手作揖,有些歉意道:“还没问过这位兄台姓名,之前在街上我误以为你不怀好意,多有得罪。我姓姜,单名一个阳字,这是我弟弟姜墨。”

姓江?谢蕴心头一震,目光挪到江枕玉身上,很想知道这少年和他家陛下到底是什么关系。

江枕玉也看了一眼谢蕴那比牛还壮的身板,有些不解。

得罪?

谢蕴莫非在他走的这段时间里尸位素餐,以致现在连个小少年都能得罪他了?

谢蕴从这一眼里看出了浅淡的怀疑,已经没工夫考虑这少年姓甚名谁的问题了。

谢蕴磨了磨牙,他道:“无碍,也是我冒犯在先。你扔掉那竹简我已让人收好,之后再奉还。我姓谢,无名小辈,不足挂齿。”

谢大将军的名讳大梁之内无人不知,谢蕴此刻哪敢说出口。

毕竟他家陛下都只是被通缉的要犯,他哪里来的勇气做将军。

应青炀没有捕捉到谢将军言语中的少许憋屈,只又问:“谢兄与江兄是好友?你既是官兵,却又能来琼州寻他,想必关系不错吧?”

江枕玉适时开口:“少时救过他一命罢了。”

谢蕴一愣,少见地也在这句话的提醒下短暂地回忆起了一些往事。

故地重游,的确很容易让人心生感慨。

他与江枕玉的关系,也曾时常摇摆在朋友与君臣之间,并且在江枕玉登基之后,已然固定在了后者,长久不再变过。

究其根本,两人的相识并没有传言中那么复杂,那么值得称颂。

没有什么知人善用的戏码,左不过是那时的江枕玉还有些善念,又恰巧遇上个快死了的无名小卒罢了。

谢蕴是归正人,因为长相和身份在军营里不受待见,时常因为多偷一口吃的被打得半死。

江枕玉是书生,身上又有江南人的温润儒雅,在一群五大三粗的兵卒面前也不太讨喜。

那时裴氏九族皆灭,裴家三小姐又早已难产过世,就留下江枕玉这么一个独苗苗,不少人觉得该把江枕玉交出去以免招来杀身之祸。

但碍于他和徐将军沾亲带故,愣是没人敢动他,让他一直留在边疆军的军营里碍眼。

第一次见面时,谢蕴遭人暗算被打得只剩一口气扔在草丛里自生自灭。

江枕玉原本在好不容易找到的僻静地看兵书,被浓重的血腥味所扰,便找了个相熟的军医来救他。

年少的谢蕴活得像刺猬,被人救了也并不领情,还从军医那里偷了武器,把欺负他的人一一回敬回去。

江枕玉似乎也不需要他领情,连他的长相都没记住。

江枕玉第一次在边疆军展露头角,是次年北狄来犯时的一场攻防战,江枕玉提出深入诱敌的计策,一众将领却觉得他纸上谈兵,无人愿往。

那时刚升任百夫长的谢蕴憋着一口气,主动提出领命,得胜凯旋,江枕玉才终于记住谢蕴的姓名。

后来同流合污让边疆军大洗牌,夺得兵权顺利起势,都是后话了。

谢蕴刚想到这,又听江枕玉道:“去岁家道中落,又被通缉,已说过不必再寻我,为何又来琼州?”

谢蕴和自家陛下对视一眼,终于因着那一闪而过的回忆,艰难地理解到了其中的潜台词。

家道中落。的确,裴氏被诛九族,害得江枕玉不得不隐姓埋名,后来从琼州起兵,打得是为裴氏平反的旗号,江枕玉这才把曾经的名字拿出来用。

可这都是前朝的事了啊!!

谢蕴神情复杂,不明白自家陛下就算想隐姓埋名,为什么选这么个陈芝麻烂谷子时期的身份。

他按照裴氏遗孤的身份往后推倒,忽然福至心灵,斟酌道:“年末时大理寺重新调查了江家的案子,现已平反,我特地来此寻你,找你回江南。”

应青炀眨眨眼,道:“这么巧?我们正准备去江南一带游学。”

谢蕴心中一喜,“那我们便可一路同行回江南,游学有什么趣,金陵最出名的书院我也有相熟的人在,小公子若是想去那……”

谢蕴野兽一般的直觉告诉他,他家陛下已经沉浸在和这小孩的家家酒游戏里了,若是这小孩能回金陵,他家陛下自然是要跟着的,那朝堂上的事,自然可以徐徐图之。

话一说出口他便忘了之前江枕玉的忠告。

直到江枕玉一个眼刀飞了过来,谢蕴霎时住嘴,脊背一寒。

应青炀沉吟一声,一只手托着下巴半响都没说话,桌上除了阿墨沉默的咀嚼声之外再无其他声响。

安静得让谢蕴感受到几分莫名的窒息。

半晌,应青炀才开口又问了一句:“江兄在江南还有亲眷?”

谢蕴这次并未犹豫:“没有,只是家中还有些薄产无人打理。”

嗯,整个大梁都算是他家陛下的产业,何况江南。

应青炀若有所思地点头,他起身,将手边的那两碟酱肉一同推到谢蕴面前,“谢兄你慢用,江兄口味偏淡,不喜欢这些,而且他尚未病愈,大夫说了要戒荤腥。”

说罢他转身准备上楼,一眼就瞥到边上阿墨面前的饭盆早就清空,阿墨嘴边还沾了两粒糙米。

应青炀:“?”什么牲口饭量!

应青炀抬手一把将阿墨从桌位上抓起来,拉着他一起走,边走边在阿墨耳边耳语了些什么,阿墨认真地点了点头。

谢蕴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有点懵然,他觉得这少年话阴阳怪气中又带着点隐秘的炫耀,他抬眼看向自家陛下,“我刚才哪句话说错了吗?”

江枕玉睨他一眼,“吃你的。”

说罢便起身跟上。

江枕玉回到房间时,应青炀躺在床榻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话本在看,脸上没什么表情。

江枕玉瞥了那话本一眼,还是昨天的那页。

他在床榻边坐下,动作间少见的有几分局促和僵硬,问:“生气了?遇上他们只是意外,你若不喜欢,分开走就是了。”

应青炀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没有,我其实很欢喜的,这世界上还是有人在乎你,会为了你的安危千里跋涉,希望你好好活着,长命百岁。”

“在村里的时候,长辈们待我极好,但对你始终有些排斥,我总是想,你会不会觉得很难过,很有落差感。”

“人活着如果只留下那么一个念想,其实也挺没趣的。”

应青炀以己度人,他不喜欢也不想面对孤独,他也不希望江枕玉真的在这世界上了无牵挂,生命单薄得像张纸,随随便便就能四分五裂。

江枕玉并未厌烦他的长辈,没道理他就要把这些人赶走,让他们离得远远的。

他永远是最懂事的孩子,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可是自从把江枕玉捡回来之后,他似乎也不那么懂事了。

应青炀有些惆怅地开口:“怎么办啊江兄,我刚才发现谢兄不了解你,也不在乎你之前的经历,有没有受过伤,有没有吃过苦头,只是希望你回金陵接手家产。那一瞬间我居然觉得有点开心。”

这是什么阴暗的想法啊?应青炀觉得那简直都不像他了。

江枕玉原本有些急促的心跳都被应青炀一句一句安抚平稳,像是江水上漂泊不定的小舟,被命定的锚点圈在原地不能动弹。

他勾唇浅笑,眼眸好似一潭春水,看得人心里痒痒的。

“我也很开心。”他好整以暇地说:“你是不是忘了,若非你在山崖下救我,我早该死了。你觉得我现在为何还活着?”

你当然要在意我,因为我是为了你才生生从鬼门关里爬了出来,我们注定了要纠缠在一起。

江枕玉神色有几分忧郁,“你是觉得我是个大麻烦,现在不想负责了吗?”

应青炀抬头看他,这个角度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江枕玉极具冲击感的俊美,配合着一身素衣和落魄的神采,像是溺水的人,身边仅剩他这一根救命稻草。

和他方才心中那隐秘的欢喜不谋而合。

应青炀被他看得脸颊爆红,有些受不住了,他拉过一旁的被子囫囵把自己上半身全都拢进去,嘴里模糊地吐出一句反驳:“怎么可能……!”

窝进被子里之后,他才隔着棉絮听到江枕玉并不真切的笑音。

——这人又捉弄他。算了,他大人有大量,不和他计较。

应青炀把被子拉下来,只露出上半张脸,有些忐忑地问:“那去过江南之后,你还会愿意和我回琼州吗?”

江枕玉并未犹豫,“愿意。”

“真的?”

“嗯,只要你想。”

江枕玉的回答和他们启程离开荒村之前并无二致,那双清浅的眼眸里,是一如往昔的郑重。

两秒之后,应青炀立刻满血复活,猛地从床榻上坐直,眼睛亮晶晶的,“那江兄你和我说说书院的事吧,以前都没提过!”

江枕玉失笑,“好。金陵的确有个书院……”

门内,两人没说几句就化解了嫌隙,开始就江南的几家书院展开讨论,应青炀原本还挺感兴趣,后面一听说书院苛刻的作息时间和繁重的学业,就开始直呼那姓谢的要害他,江枕玉对此表示认可。

门外,后赶上来的姓谢的被阿墨拦在门口好一会儿了。

谢蕴在门外徘徊好久,一直到屋内的油灯都灭了,才确认自家陛下今晚都不会出来了。

他蹲在门外地上,和边上的阿墨对上视线,忍不住问:“他们一直都这样吗?睡……一张床?”

阿墨回忆,思考,重重点头:“嗯!成了亲当然要睡一张床的。”

谢蕴:“哦……嗯???”

在房檐上偷听的下属们也跟着脚滑,下饺子似的“咚咚咚”地掉了一地。

不是?什么成亲!???谁和谁???

第33章 强买强卖 江枕玉在订房……

江枕玉在订房间的时候考虑过目前南下的盘缠,义正言辞地只付了两间房钱,借此掩盖他不得人知的小心思,并收获了应青炀和阿墨的一致好评。

太上皇陛下费尽心机,而惯常单线程思考的谢大将军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谢蕴召集属下商讨,终于点灯熬油地思索了一个大夜,这才强迫自己接受了现实,并制定了护送三人南下的一揽子计划。

谢蕴只觉得茅塞顿开。

怪不得陛下登基至今一直不近女色,原来是喜欢男人!

可从前朝至今,似乎都没有两个男子成婚的先例?

谢蕴绞尽脑汁,想不出解决的办法,只能憋憋屈屈地和副将要了一张宣纸,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信回国都问问那些懂行的人。

副将一脸无语地拿着封好的信,在下属中间点了个人,又从怀里摸出了另一封信,一同交给对方。

“尽快护送回国都,交给万统领即可。”

夜色中,一人悄悄策马驶离驿馆。

次日天明,应青炀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一出房门就隐约觉得不对。

好像有人在看他,视线光明正大不加掩饰,但暗含好奇和探究。

应青炀猝然停下脚步,一股恶寒从头窜到脚,他顿时醒了盹,眼睛瞪大,暗含警惕地东张西望起来。

他左看看,右看看,凑到栏杆边上,上下扫视,却也没发现有什么可疑人士,倒是被驿馆二楼眺望出去的街景吸引了视线。

趴在房顶的两个护卫借着这短暂的几秒钟又往回缩了缩脚。

清晨的市集跟着太阳一同苏醒,摊贩出街,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瓦片被挪动的声音隐没在其中,宛如泥牛入海。

应青炀收回视线,半天找不到罪魁祸首,他气鼓鼓的,简直想在原地打一套拳,好告诉别人自己可不是吃素的。

他用脚踢了踢栏杆泄愤。

江枕玉拎着两个包袱一出门,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他下意识地勾唇,有抬起袖子遮掩,以免应小郎君看到他幸灾乐祸,往他身上撒气。

借着抬手的动作,江枕玉向身后做了个手势,动作间似乎还带着点愠怒。

谁允许这帮人偷窥的?

察觉到手势的护卫们立刻撤了个干净。

这群人中,大部分都做过直属于太上皇的羽林卫,也因此,谢蕴才放心带他们出来搜索太上皇的踪迹。

他们在面对江枕玉时趋利避害的能力,可比谢蕴这个靠直觉行动的人强多了。

于是用朝食的时间,过来假装偶遇的谢蕴,就这么迎面撞到了枪口上,被江枕玉冷飕飕的眼刀一顿乱刮。

谢蕴:“?”怎么了?他还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啊!

谢蕴摸不着头脑,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应青炀点了馍馍、蛋花汤、酱肉,分量比昨晚还大多了。

谢大将军顿悟了,昨晚果然也不是诚心邀请他用餐的!!!

了解到这一真相之后,他还免不了心里有几分郁卒。

应青炀当然也不是准备撒钱,只不过他昨晚和江枕玉秉烛夜谈,商量过这些事了,江枕玉让他不必束手束脚,随心便可。

应青炀算不准他们有多少银钱,出来的时候为了表示自己不会做个大手大脚的败家子,这方面他没有过问,只隐约有个大致的数额。

江枕玉还说古籍他已经找到买家,应该能以一个很好的价格出手,所以这次南下,他们不必穷游——哦不,穷学。

朝食过后,三人准备去置换一辆马车。

姜太傅赞助的驴车只有一块车板,遇上刮风下雨的时候估计会很难过。

北境气候干燥,等再往南些恐怕就不成了。

谢蕴死皮赖脸的非要跟着,在江枕玉嫌弃的眼神下只能和跟在后面的阿墨并排走。

他今天才发现了阿墨行囊里带着把长刀,而且看起来还很锋锐。

“小兄弟,学过武?”

阿墨迟钝地转头看他,微微点头,“学。”

“学刀的?我也略通,有时间切磋一下?”

“行。”

“唉,你们驾车是从哪来的?”

“不认路。”

谢大将军从来没遇到过这么沉默寡言的人,他也没有沈听澜那样让人一见就放下警惕,巧舌如簧套出情报的本事。

三次搭话之后,谢蕴哑火了。

走在前面的应青炀“噗呲”笑出了声。

几人之间的距离都不算远,他自然听到了这地狱对话。

“你是不是故意的?”他开口问道。

江枕玉回头瞥了一眼,“他太聒噪,你也不必理他。”

谢蕴明显没办法将“多说多错”的道理融会贯通,还有他们还有阿墨这个大杀器。

这样也能很好的避免阿墨总是凑在他和应青炀之间,总让他觉得怪怪的。

一路走到市集,谢蕴赶忙带着三人去他早已踩好点的商铺,终于不用做和阿墨聊天这种让人汗毛倒竖的事了。

谢大将军如释重负,指着那辆最大的马车道:“公子,这辆就不错,既然要南下,选个好一点的马车肯定没错。”

这辆马车不仅比周围的大上一倍,而且从主体的木材,到垂幔的布料,再到那匹看着就矫健的白马,都显得十分格格不入,虽然用不上珠光宝气的形容,但也算是十分上乘。

显然是有人用了心的,在这种边陲小镇,想找到这么个马车可不算容易。

江枕玉总算知道昨晚这群人点灯熬油的是在做什么了,吵得他半宿没睡着。

要不是怕把应青炀吵醒,他早把这群人都踢出去了。

现在看来,他短暂的忍耐是值得的。

面对谢蕴的糖衣炮弹,应青炀忍了又忍,没忍住。

他小声和江枕玉说:“我现在答应了,会不会显得我太嫌贫爱富了?”

江枕玉拍拍他的胳膊,道:“不会。”

应青炀于是抿唇,看似勉为其难地同意了,实际上目光在那匹白马上扫过好几次。

应小郎君表示自己看在马车的份上就不反对这人要和他们同行的事了。

毕竟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嘛。

他把买马车的活计交给了江枕玉,自己稍微撤开一段距离,到了一个小摊旁边。

摊主是个做木雕的手艺人,摊位上摆着一堆木雕作品,簪子居多,花里胡哨的摆件也有不少。

摊主本人手上还拿着一个半成品在雕刻。

应青炀十分惊叹:“您这手艺得练了有些年头了吧,做得这么出神入化。”

摊主也是个话多的,得意地扬了扬眉,“那是,想当年我走南闯北,靠的就是这手艺来养活自己……”

摊主开始吹嘘自己年轻时的闯荡事迹,给应青炀说得一愣一愣的。

应青炀绝对是个最好的倾听者,惊叹赞美不可思议,面部表情极为丰富,让摊主不知不觉地长篇大论。

另一边,谢蕴自觉做了件十分完美的差事,得意洋洋,“公子,咱们今日就从这出发,入夏之前肯定能赶回金陵。”

“车上还背了软枕垫子,您看看还缺什么,我去再准备些。”

江枕玉神情有些疑惑地看他,没明白他的意思。

他道:“古籍拿了。付钱。”

谢蕴靠在马车边眨了眨眼,也没明白自家陛下的意思。

虽说他不打算因为这个向自家陛下讨些奖赏,但也没有他倒贴的道理吧?

古籍是什么东西?

谢蕴心里从来装不下和文字有关的任何东西,哪里还记得住自己经手过什么东西。

他余光一瞥,看到副将向自己晃了晃手里沉重的布袋,这才想起什么。

他表情古怪,心说这不是强买强卖吗?

江枕玉道:“马车坐不下四个人,再去买匹马,其余人跟在后面,或者先一步回江南,你们自己看着办。”

谢蕴顿时表情肃然,摸出自己的钱袋交到江枕玉手上,“您放心,他们肯定藏好,人多眼杂多有不便。您也知道,如今的局势南下一路都不会太平,还是小心为上。”

江枕玉点头,他一手推至的局面,他自然明白谢蕴的意思。

顺利收缴了谢蕴的钱袋,江枕玉掂了掂分量觉得非常满意。

所以说嫌贫爱富有什么不好?只要他不是那个“贫”的就完全没问题。

贫——谢蕴,富——他,完美。

江枕玉挺直了脊背,觉得呼吸都顺畅不少,他转头再去找应青炀,发现少年手里拿着一个小木匣,欢天喜地向他走过来。

“这是?”江枕玉开口问道,疑惑的视线落到了那个狭长的木匣上。

他属实也有些没办法理解,自己就和谢蕴聊了几句的功夫,这木匣怎么就莫名其妙溜进了应青炀手里。

应青炀开开心心地给他答疑解惑:“刚和那边的老伯聊了聊,他说他是燕州人士,只不过在这边落了脚。他说和我投缘,就送了一套木雕工具给我。”

江枕玉沉默一瞬,他一直以为应青炀喜欢买的那些稀奇玩意儿,都是和他有关的,没想到现实和他想象的并不一样。

应青炀说着,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木匣,把匣子从上方抽开盖子。

从大到小的锉刀一溜两行排列在匣子里,边上还有些江枕玉也不太认识的打磨工具。

江枕玉不懂这东西有什么吸引人的,但他一向尊重应青炀的想法,于是他道:“你若是想学雕刻,我们可以暂时在这待一阵儿再走。”

得亏谢蕴先走一步买马去了,不然这会儿估计要上蹿下跳地阻拦起来。

应青炀摇摇头,“哪那么麻烦,看都看会了。”

江枕玉仔细观察,没从少年脸上看出勉强之意,便也不多说什么。

回驿馆的路上,应青炀都在摆弄那木匣子,十分专注,江枕玉扯着他的衣袖,避免这人一头撞到别人怀里去。

一直到看到驿站门口牵着马车的谢蕴,这才想起南下的正事来。

谢蕴手里还拿着一份舆图,表示自己把路线提前安排好了,“我们可以一路走官道下江南,先从这里到琼州府,再南下琼州边境直达燕州,进到江南以后最好转水路到金陵。”

整个大梁土地,若是按照广义划分,大致可分成北境,中州,江南,巴蜀,南越。

而大梁的行政区划以州划分,一州内少说有十几个城郡,一州的中心城郡都以州府命名,琼州府的位置在琼州以南。

前一阵子燕州到江南的官道因为大雪封路,想去琼州府都只能从西侧绕过琼山山脉,谢蕴来时已是春景,畅通无阻。

应青炀绕着白马转了一圈,很喜欢的样子。

他站在马车边上,给白马顺了顺鬃毛,然后问道:“那谢大哥你的那群朋友呢?要和我们一起吗?”

谢蕴道:“他们提前启程回江南了,这样等我们到金陵之后也有人接应。”

应青炀的表情一言难尽,他凑到江枕玉旁边,小声抱怨:“他这是在拿我当傻子吗?”

早晨那莫名其妙成为视线焦点的事,绝对不是他的错觉。

他让阿墨守在门口不让谢蕴进门,也不知道这傻小子和谢蕴说了些什么,他总有不好的预感。

“随他们去吧,多一个人在队伍里就多一张嘴。”江枕玉也配合着压低声音回答。

谢蕴尴尬地笑了笑。

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这小孩儿,他们压低声音说话自己也能听得见。

应青炀听了江枕玉的话,顿时眼睛一亮,有道理!他们哪里来的银钱能养活那么多张嘴呢!

最终再度启程时,队伍已经扩展到了四人。

应青炀也是这时候才意识到谢蕴还多买了两匹马。

他“唰”地一下转头看向江枕玉,眼底的渴望呼之欲出。

江枕玉忍不住轻笑出声,“乌菟脾性温顺,适合初学骑马的人,我们慢些走,你可以在路上慢慢学。”

“太好了!江兄你真好!!”应青炀张开手臂给了江枕玉一个很轻的拥抱。

这是个情绪激动下的自然动作,又顾忌着什么似的撤开身。

片刻即分。

江枕玉手臂还保持着半张的动作,没来得及把人真切地抱在怀里,此刻只觉得空落落的。

江枕玉摇头失笑。

他尽量自然地转身,看着应青炀动作熟练地给乌菟上缰绳,看样子已经不知道提前演习过多少次了。

只不过这次终于有机会真的骑马飞驰了。

谢蕴帮着阿墨把东西都收拾好之后,便见江枕玉站在马车边,旁观应青炀整理鞍鞯,不时给两句言语上的指导,应青炀便很快融会贯通。

只是自家陛下那偶尔落在马上的视线让谢蕴忍不住倒吸冷气。

这眼神看着怎么像是要把那马穿成串?

谢蕴回头拉帘子,看到两幅弓箭都安稳地放在车里,这才松了口气。

他凑到阿墨边上,“你们和马有什么渊源?”

阿墨:“?”听不懂。

阿墨不理他,谢蕴自觉没趣,半倚在马车边上随时准备出发,从自己的行李中掏出酒囊灌了一口。

那边应青炀整理好了一切装备,把乌菟牵了过来,大声道:“江兄,我不太会,你能不能上来?”

谢蕴一口酒“噗”地喷了出去。

第34章 风评被害 谢蕴真的不……

谢蕴真的不是故意想歪的。

早便说了他是归正人,少时生活在北狄的某一支部落,曾有人告诉他,在部落里,邀请人上战马和邀请人和自己同榻而眠一度春宵没什么区别。

战马对于北狄的许多人来说是自己的半身,是另一条生命,不能容人亵渎。

后来在江南遇到走南闯北过的万统领,从他那里得到了证实,便对此事深信不疑,从此他的马背上从未出现过第二个人。

谢蕴发现江枕玉的位置已经毗邻边境,这少年怎么说也应该听说过些传言,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话有什么意义?

谢蕴再看那边,江枕玉没有真的上马,而是走过去牵住了一截缰绳。

应青炀方才刚说完自己的邀请,就看到那边差点人仰马翻的一幕,头顶好像有个具象化的问号缓缓冒出来。

“谢大哥怎么了?”

“没事,不必理他。”

江枕玉牵着乌菟向前,让应青炀习惯一下在马上的感觉。

“乌菟脾性比较温顺,尽量不要用马鞭,先慢慢来就好。”

官道上并没有多少行人,两人一马走出去一段距离,江枕玉简单地指导了两句。

江枕玉问:“感觉怎么样?”

“有点紧张。”应青炀虽然这样说了,但脸上的兴奋完全无法遮掩,“江兄,你真的不上来吗?”

江枕玉脚步一顿,轻笑道:“别给乌菟这么严峻的考验,他还没有战马那么壮实。”

也别给他那么严峻的考验。他暂时还没有办法在那么近的距离,压抑自己的心跳。

身后,阿墨驾车,谢蕴策马,江枕玉回身向谢蕴招了招手,谢蕴扔过去一条缰绳,江枕玉翻身上马。

“哇哦。”应青炀侧眸盯着他的动作,眼神亮晶晶的。

江兄超酷!

谢蕴是真觉得这眼神有些晃眼,他嫌弃地牵着马往后退了几步。

江枕玉一拉缰绳,和应青炀并驾齐驱,一只手还不忘帮忙扯着乌菟的缰绳。

又走了一段他才把缰绳放开,稍慢出半个身位。

应青炀的视线下意识跟着他向后,江枕玉开口提醒他注意安全。

“别怕,我在你身后。”

应青炀深吸一口气平复心跳,随后双腿一夹马腹,乌菟会意似的迈开步子,马蹄声渐渐踢踏起来。

乌菟步子不快,应青炀挺直腰背,清风拂过耳畔,仿佛他在乘风向前奔袭。

应青炀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天地辽阔,任他向前,不必为任何事情牵绊住脚步,不用为身份所累困守一隅。

但等他累了,不用转头便知道身后一直有人在等待他。

“呜呼——”应青炀尾音上扬,大笑出声,“我们转一圈!”

他拍拍乌菟的背,乌菟发出一声轻快的啼鸣,听懂了似的带着应青炀掉头,真的绕着行动间的马车跑了一圈。

然后在应青炀扯动缰绳时,凑到江枕玉边上慢下脚步。

“江兄,你看我厉害吧!第一次骑马就这么稳当!”应青炀抬手摸了下鼻子,微抬下巴,表情非常骄傲。

阳光下,少年爽朗的笑容十分耀眼。

江枕玉一挑眉,“是吗?也不知道刚刚是谁,在马上畏手畏脚,还想邀我同骑。”

应青炀“嘿嘿”一笑,“我毕竟是第一次嘛……”

应青炀刚刚学会骑马,一开始那点忐忑褪去之后就只剩下愉悦了。

他带着乌菟跟着马车撒欢,江枕玉唤了他好几次,他也不肯下来。

就跟得了新奇玩具的小孩子似的,不玩够了不想放开。

次数多了,江枕玉也不劝了,便由他去。

应青炀逐渐沉迷策马,甚至连放弃马车一路骑行去江南的想法都冒了出来。

这种想法在阿墨被谢蕴赶上马,在独特的血脉优势下一秒学会骑马之后,逐渐达到了顶峰。

一直到日暮时分,他们停下来在官道旁边歇脚。

到琼州府的这条官道有些荒凉,中途没有驿馆,他们只能把马车停在路边凑合一宿。

应青炀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办法行不通,一路策马南下,基本彻底和风餐露宿画等号了。

他摇摇头觉得遗憾,但等翻身下马的时候,他动作一僵,终于发现了另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

江枕玉把马车上的一个小马扎拎下来放到空地上,转身就看到应青炀垂头丧气地向这边走过来。

动作似乎还有点别扭。

江枕玉顿时忍俊不禁。

应青炀慢吞吞挪到马车边上,拿到小马扎的时候表情和见了亲人差不多。

他感动地像要哭了,一屁股坐在马扎上,龇牙咧嘴。

听到应青炀嘴里“嘶嘶”地倒抽冷气,江枕玉问:“怎么不继续骑了?我还以为你是打算在乌菟背上睡一晚。”

应青炀表情苦哈哈的,他哀怨地瞥了江枕玉一眼,可怜巴巴的,“别啊,我睡马车,就睡你边上!谁赶我都不走!我和马车才是真爱啊!”

应青炀的大腿有种肌肉疲劳的痛感,下马那一瞬间他膝盖都软了,这会儿坐下才觉得舒坦点。

江枕玉拎着装着火石和炊具的包裹放到他边上,抬手就锤了一下应青炀的脑门。

“啪”地一声,非常清脆。

“你自己算算我劝了你几次,让你下马?”

应青炀捂住额头,看着江枕玉施施然坐下拆包裹,这人脸上没有半点意外,表情十分平和,只是黄昏的余晕似乎染红了耳际。

应青炀悟了,“江兄,你是不是早猜到了会这样。”

江枕玉无奈道:“不疼到,你不会长记性。”

应青炀也就是看着好说话,实际在某些事上又有些小小的偏执,不撞南墙不回头,这种事江枕玉早在对方代替自己和鬼门关拔河的时候,就身体力行地体会到了。

应青炀撇了撇嘴,用手揉揉僵硬的大腿肌肉,大腿内侧被火燎过似的痛感让他忍不住皱眉,懊恼地小声喃喃:“不会破了吧?”

江枕玉动作一顿,又从另一个包裹里默默拿出早就拆好的外伤药递给他。

应青炀接了,但十分硬气:“我觉得应该没事,我也算是皮糙肉厚了。”

江枕玉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抬手捏了一下他的脸颊,又松开,明明什么话都没说,眼神却无端有种嘲讽感。

好像在说:“就这?”

应青炀气得想撞墙,他从怀里摸出油纸包,拿出一颗蜜饯,恶狠狠地放进嘴里咀嚼。

好像在撕咬某人的皮肉。

江枕玉嘴角上弯,一时没忍住,还是笑出了声。

应青炀终于涨红了脸,“啊啊啊啊江兄你别笑了,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

江枕玉在他张牙舞爪的动作下硬生生把嘴角压了下去。

捧了一堆干柴回来的谢蕴得知此事,忍不住打趣:“正常,习惯了就没事了。”

“阿墨看着也没什么事。”应青炀不信邪地撇嘴,坚决不承认是自己贪玩久了的缘故。

谢蕴道:“你这个兄弟,有北狄血统吧,马上的民族怎么会怕这点疼,想当年我第一次骑马都是被赶鸭子上架,哪有人教啊,你偷着乐吧。”

这话说得老气横秋,一时间引来了两人的关注。

阿墨忙着添柴火,架起炊具,他手里那一小袋糙米都比谢蕴这个说话奇怪的人更有吸引力。

江枕玉是想让他住嘴。应青炀是想听他说些和江兄有关的往事。

应青炀眨了眨眼,连腿上的痛感都不顾了,他问:“谢大哥以前是怎么学骑射的?”

谢蕴显然不能理解他的言下之意,张嘴说了一堆当初军营里的事,应青炀听着听着就没什么兴趣了,只偶尔点头应声。

江枕玉:“……”时隔多年他对谢蕴偶尔的木楞又有了新的理解。

可怜谢大将军自我感觉良好,已然觉得自己可以和应青炀称兄道弟了。

见到应青炀把自己的弓箭拿出来保养上松油,他还忍不住问:“江公子会使弓箭?”

应青炀微微点头,神情和动作都和某人十分相似,只是语气里那自豪的意味根本压不住,显然是故作深沉,“略懂。”

谢蕴都忍不住看了自家陛下一眼。

江枕玉老神在在,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

嘶——

谢蕴仿佛理解了什么,“谁教你的箭术?”

让谢蕴没想到的是,江枕玉也看了过来,跟着补了一句,“风叔还是雷叔?”

谢蕴:“……?”这两位谁啊,面子这么大,还叫叔。

应青炀挠了挠头,道:“不是,雷叔只会刀,风叔只会耍枪。”

“我师父原本是个住在荒山里的猎户,被野狼抓伤了一只眼睛。初见的时候我在山里追一只野兔,师父双箭齐发,差点连我一起猎了,还好我躲得快。”

“后来他说我很有天赋,就决定收我当徒弟,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哪点入了他的眼了,可能是因为,我是难得能从他手下逃脱的猎物?”

“师父一向很沉默寡言,几乎没有与我说过他的旧事,但他总是心事重重,好像有什么东西放不下,一直到一年春天,他忽然便消失在了荒山里。”

“每年被琼山山脉吞噬的人很多,悄无声息地便消亡,我始终没找到他,还在后山给他立了块碑。”

荒山野地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料想不会是什么好结局。

这段往事听着略有几分伤感,江枕玉抬手拍了拍应青炀的肩膀,给他递了一块饴糖。

就连谢蕴听完都忍不住捶了一下大腿,心说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不是揭人伤疤吗!

应青炀倒是没什么感觉,多年前的旧事了,他这人一惯拿得起放得下。

现场一时沉默得只剩下阿墨摆弄炊具的声音。

夕阳的余烬恰好在此刻消散,风中传来几声布谷鸟叫。

谢蕴立刻起身,从马车边上拿起长戟。

阿墨忽然放下炊具,转手拿起边上的长刀。

火光摇曳下,不远处的灌木丛里突然浮起一道冷光。

江枕玉抽出袖中的匕首正准备上前,身侧的应青炀已然拉弓引箭,一松手,羽箭向灌木丛的方向飞去。

须臾之间,两只羽箭箭尖对撞在灌木丛前,双双崩裂,七零八落地掉在地上。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谢蕴长戟一横,不甚在意,“出来吧别藏了。”

谢蕴话音一落,只听树林间的脚步声越发明显,十几人的队伍从树林里走出,个个手拿凶器,火光下很是有几分凶狠的意味。

为首的三个男人往前一站,是个明显的“凸”字形,最矮的那位先开口吆喝道:“我们老大乃是大应皇室血脉,先帝第六子,如今要匡扶大应,还不速速交上钱财!”

应青炀:“???”

啊?你是前朝余孽,那我是谁?

没天理了。人正坐着休息呢,忽然风评被害。

第35章 装神弄鬼 应青炀抬眸仔……

应青炀抬眸仔细打量,只见这群从树林里冒出来的人,身上都穿着琼州村镇里十分常见的粗布麻衣,而且肉眼可见的破烂。

东缝一块,西补一点,深浅不一的补丁打在身上,有的衣服下摆都像狗啃了似的毛毛躁躁。再看手里的武器,基本是铁锹、锄头之类的农具,甚至有人拿了口漏了的铁锅。

为首这三人算是穿得最好的,起码身上没有补丁,就是单薄了些,但手里好歹还拿了两把破刀,中间那位身材高壮拿着弓箭,满脸横肉,左眼有道疤,看起来十分凶神恶煞。他手里拿了把弓箭,估摸是刚才藏在灌木丛里搞偷袭的那个。

这群人排场摆得再大,也实在很难让人升起警惕之心。

最关键的,这什么前朝皇室血脉匡扶大应,一听就知道是骗人的。

谢蕴原本拿起长戟时还十分警惕,这会儿已经将长戟戳在地上,掏了掏耳朵,问道:“先帝第六子?大应末代皇帝就五个儿子,哪来的第六子?扯谎也不知道说个像样的。”

应青炀也想问他到底从哪冒出来一个六弟,皇室开枝散叶的事怎么没人通知一下他呢。

他拿着弓箭举也不是、放也不是,一脸无语地和身侧的江枕玉吐槽:“现在劫道的都是这种风格吗?”

莫非他们大应皇室在如今的百姓眼中,都是穷凶极恶之徒,说出来都能让人抖三抖,乖乖交上银钱?

这风评怎么比人人喊打的山匪还不如啊!

应青炀出村以来,第一次有种自己已经跟不上时代的错觉。

江枕玉把袖中的匕首收了回去,也觉得这群人成不了什么气候。

“不知。”

这么离谱的场面太上皇陛下也是第一次见。

他余光打量了一眼阿墨和应青炀两人的表情。

阿墨木着一张脸,看不出什么,江枕玉估计村里人就没和这傻小子提过应青炀的身份。

应青炀则是抽了一柄羽箭出来在手里把玩,目光始终盯着那个拿羽箭的中年男人,随时提防这人暴起。

嘴里还一直嘟嘟囔囔:“信你是前朝余孽还不如信我是太上皇呢。”

江枕玉:“……”还挺乐观。

那叫嚣着的矮子一抬刀尖,嚷道:“你懂个屁,我们老大这是应天感召,先帝于梦中托付此大任,又通晓天地之能事……”

那矮子一张嘴就巴拉巴拉个没完,也不知道从哪里背的这么一套词,念完之前,身后一堆人愣是没有一个动弹的,好像这是什么必须要走的固定流程。

谢蕴都听烦了,他没等这人唠叨完,便拔出长戟。

他动作迅疾如风,将长戟倒竖,压低到膝盖的位置,平行一扫,对面排排站的十几人顿时人仰马翻。

一时间哭爹喊娘的“哎呦”声不绝于耳。

打到一片之后,趴在地上的矮子狠狠吃了个狗啃泥,还不忘趴着向身后幸存的人

后方几人对视一眼,握紧手里的“兵器”向谢蕴冲去。

“呀啊啊啊啊!!拿命来!!”

边上拿着刀的阿墨都没来得及动手,看着这一面倒的场面,木然的神情忽然有了一丝松动。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谢蕴的动作,眼眸中亮起异样的神采。

好酷!!

应青炀一见没自己什么事了,坐回马扎上,看得惊叹连连。

只遗憾自己手里没有点花生米解馋。

看得正在兴头上,一只手伸到他眼前,掌心里是一小把剥了皮的花生米。

应青炀顿时一愣。

江枕玉见状,又将手向上抬了抬,“心里想什么都写脸上了。”

应青炀:“嘿嘿……”

他接了小半把过来,还没等往里嘴里塞呢,眼前这一打多的局面就已经到了尾声。

谢蕴一个人把一群牛鬼蛇神打倒在低,肉眼可见的没下死手,一群人“哎呦哎呦”地捂着伤处在地上打滚。

他放下长戟,朝那边盯着他看喊了一声,“小子,帮个忙,扯点柳条给他们捆起来。”

“哦!”阿墨应了一声,屁颠屁颠地跑去扯了一大堆柳条回来。

两人一个按人,一个捆人,分工合作,井然有序。

应青炀看着觉得好玩,拉着江枕玉也进了捆粽似的的流水线上。

一群人全被卸了武器捆绑在地,已经完全没有反抗之力,为首那疤脸大汉开口求饶:“大侠饶命,大侠饶命!我们就是听了这小子的,想出来混口饭吃!”

他被绑着,只能抬了抬下巴,指向他边上那个一直发号施令的矮子。

那矮子在原地挣扎,“放屁!是我先提的,但这群人不是你找的吗!?”

“要是没有你在边上怂恿,我们哪会干这种事!”

身后的一群人龇牙咧嘴地跟着附和:“就是!”

“大侠饶命!”

“抓他!他才是幕后主使!”

应青炀“嘶”了一声,“这就内讧了?”

江枕玉淡漠评价:“本就是临时凑在一起的,哪有什么情义可言。”

谢蕴听得头疼,他拿着长戟往地上敲了两下,沉闷的响声让一群匪徒噤了声。

谢蕴厌烦道:“你们就在这待着吧,自有官府来收你们。”

应青炀稀奇地看他一眼,怎么总觉得这人对这种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了。

山匪劫道在民风剽悍的琼州或许常有发生。

可是自称前朝皇室,谢蕴竟也这么自然地接受了?

江枕玉适时开口问道:“你早就知道有这种事了?”

谢蕴点头,解释道:“不算稀奇,我从燕州边境一路来此,已经碰上不知道多少波了。”

应青炀的表情一言难尽,想不明白是谁顶着反梁复应的名头干土匪劫道的行当。

他指了指这满地的歪瓜裂枣,问:“做这种事的意义在哪?自称前朝皇室,能让人多给他们掏一锭银子吗?”

“造势。”谢蕴不假思索地回答:“这些人只劫财不伤人,而且打劫的对象大多是南来北往的行商,次数多了,有人在反梁复应的消息自然会传开。”

应青炀一头雾水。

反梁复应?真的假的?不是,这种事怎么没人通知他呢?是怕他转手把人给举报了吗?

谢蕴虽然不算是聪明人,但相同的情形见多了,再迟钝也应该有些领悟。

第一次见的时候云里雾里,第二次见的时候有所察觉,第三次见,那就只剩下见怪不怪了。

他觉得自己这番处理还算不错,便转头十分自信地对江枕玉道:“这些人其实大部分都是地方百姓,罪不至死。等我们到了琼州府再找人收押他们。”

江枕玉睨他一眼,问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你有没有问过是谁支使他们做这种事的?”

他抬手指了指那个明显是主犯的矮子。

谢蕴脸上自信的表情僵住了,并且转而冒出一点心虚来。

自然是没有的。谢大将军一向主张一力降十会,只要提前把这些造势的人都压下去,不管有什么阴谋,都能局限在燕州之内解决。

江枕玉沉默了。

边上的应青炀小声道出了他此刻的心声:“谢大哥真的是官兵吗?带着那么一群厉害的下属,大小得是个官吧,但做事怎么不太像啊……”

江枕玉顿时明白这堆虾兵蟹将为什么没有被护卫在外的兵士拦下,而是送到他眼前了。

跟着谢蕴这么个主将,他们显然早就学会了正确的处世之道。

和谢大将军是讲不明白大道理的,这人太轴,只信自己想信的。

应青炀沉吟一声,向阿墨一伸手,对方把长刀递给了他。

他腿还不太舒坦,便就势蹲下了,他用刀背戳了戳那被同伙踹了好几脚,此刻已经离群索居的矮子。

“说吧,怎么回事儿?这么突发奇想,用这种名头劫道,真不怕死啊?”

“不知道如今大梁的地盘上,大应皇室得而诛之吗?”

“再说了,太上皇这般英明神武,你们反梁复应个什么劲啊?”

江枕玉看得想扶额。

真正的前朝皇室正在当场质问反贼为何要谋反。

而且说得理直气壮,一点都不含糊。

他早就想问一个问题,荒村的诸位前朝旧臣,到底是指望应青炀怎么复辟呢?

难不成……靠脸?

江枕玉的目光在少年狡黠的笑脸上一闪而过。

大约是应青炀那几下戳得不痛不痒的,那矮子始终闭口不言。

谢蕴于是面色狰狞地提起长戟,“唰”地插进了那矮子身前的地面上,紧贴着脚腕擦了过去,“不想说啊?下一刀就是断你的脚了。”

矮子尖叫一声,“饶命饶命饶命!!我再也不敢了!我也是被忽悠了啊!”

矮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明了来龙去脉。

原来是几天前,他在一处破庙里发现一座神像,又听人说只要以助大应复国的名义拜像,便可心想事成。

谢蕴:“什么人?”

矮子:“我我我……真不知道啊!就见过那一次!”

矮子自告奋勇说可以带他们去看那神像,又拿生命保证自己见过那神像口吐金银。

“真是大手笔。”应青炀感慨一句,随后看向江枕玉,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

那神像肚子里说不定还有,到时候一刀劈个两半,然后……哼哼哼。

丰富他们南下的盘缠,他应青炀义不容辞!

江枕玉立马读懂了应青炀在打什么主意,思索片刻,道:“去看看。”

于是一行人把矮子的同伙丢在树下,跟着矮子的指路,驾车到了一处破庙。

穷山恶水的地界,破庙里面竟然还点着烛台放着几盘供果,蜡烛的火焰在风中摇曳,倒映在破败的墙壁上,宛如鬼影幢幢。

门口看不清神像的全貌,几人拎着那矮子进入堂中,只见高座之上,石像盘坐,双手合十,径直往上是打磨得并不精致的头颅,正脸诡谲,半面哀恸半面慈悲。

——悲喜像。

谢蕴拎着那矮子上前几步,竟还在供桌旁发现了一个石牌,上面竟是几句偈语。

“应皇五子,得天感召,庇佑天下。”

谢蕴盯着那石牌嗤笑一声。

他晃了晃手里的矮子,把人往地上一扔,问:“喂,这上边写的是皇五子,你怎么让人家自称老六啊?”

那矮子摔得头晕目眩,哆哆嗦嗦道:“我告诉他了,他非说皇五子是个扫把星,降生时不哭不闹也不会笑,被兄弟们厌弃,又被取了个不吉利的名字,不少人说大应灭国皆因他而起。”

“他死活不愿意占了晦气啊。”

站在后面的扫把星本人翻了个白眼,心说你们都干大逆不道的事了,居然害怕区区晦气。

谢蕴显然也觉得离谱,但他还没来得及动作。

江枕玉已然走上前,一手抓住那矮子的后衣领,硬生生把他拖到了神像近前。

他的话里听不出半分喜怒,只是指着那神像说:“大梁早便行灭神之策,你参拜神像,意图谋反?”

矮子欲哭无泪:“我也就是想混口饭吃啊!”

江枕玉冷笑:“你砸了这神像,这话还勉强有几分可信。”

他把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踢到矮子眼前,言下之意很明显。

“神…神明有灵,怎…怎可如此!”矮子缩在原地迟迟不肯动手。

即便大梁行灭神之策这么多年,百姓仍有崇神之心,这矮子能真的信了偈语,便知他心中有敬畏。

此举宛若诛心。

谢蕴配合着上前,长戟又威胁着横了上去。

矮子在兵刃的锋芒之下颤颤巍巍地拿起石块起身走向神像,几次伸手又收回,逐渐粗重的呼吸中猛地扔下石块跪倒在地。

“我不敢!我不敢啊!!神明降下惩罚,你我早晚会死!”他怒目圆睁,在神像前疯癫地跪地嘶吼、叩拜,额头在地面上撞出血来。

谢蕴挠了挠头,心说麻烦。

他拿着长戟准备上前,对砸神像的事早已驾轻就熟。

却没想到边上有人比他更快。

应青炀拿着阿墨的长刀,快步上前,跃上供座,用刀背对着石像猛地一劈,石像顿时四分五裂。

石块噼里啪啦地掉落在地,吓得那矮子瞪圆了眼睛,几乎不敢呼吸。

“什么东西也配在这儿装神弄鬼。”应青炀拎起那石像的头颅看了眼,才发现是空心的,里面也没装什么金银财宝,应小郎君很是失望:“这么穷还出来当邪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