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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回现代来修仙 暮时夏 20541 字 11个月前

31第31章

◎今日方知我是我。【营养液1k加更】◎

第31章

孟园从医院大门走出来时,神色间若有所思。

救下阮秋是一个意外,相信不论是谁,看见一个人即将在自己面前死去,而自己只需要随意伸出援手就能将对方救下,恐怕所有人都不会犹豫。

孟园伸出右手,摊开在眼前。

手指白皙修长,皮肤光滑细腻,这是一双完美无瑕的手。方才她便是用这只手,将体内的生机之力注入了阮秋的体内。生机驱逐了死气,灵力疏导之下,也一并将毒素消弭。

然而令她有些意外的是,刚刚那一番运法,竟然令她的身体与道蕴契合度变高了。

给一个人施法的效果,比种满院子的花都要来得快。

孟园上辈子少与人往来,一是怕沾染因果,二是怕坏人命数。是以一直不曾发现这个提升道蕴契合的便捷方法。

此方天道破碎,人们的命数大都是乱的,也没了天谴悬于头顶,反叫她察觉了这一点。

如此算来,反而有些因祸得福的意味了。

正兀自出神间,孟园不知不觉经过一个公益摊位,几位青少年穿着志愿者的马甲,蹲在马路牙子上,给路过的形单影只的路人发月饼。

“这位女士,中秋佳节,请您吃月饼。”

一只包裹在纸袋里的月饼递到面前,孟园惊诧一瞬后接过,温声道了一句谢谢。

递月饼的女生红了脸,慌忙摆手说不用不用。

“那个,我们能采访您一下吗?只要几分钟时间,不会耽误您太久的。我们是附近一中的学生,出来做义工,顺便做一下社会调研。”

孟园问:“高中就要做调研吗?”

女生解释说:“只是一次社会实践,有些大学报考偶尔也会看这些表现分。”

似是怕孟园拒绝,女生连忙补充道:“只录一段视频就好,视频会发在校园网上,如果您同意的话,我们会送您一袋五只月饼,都是自己在家做的,很干净卫生。”

孟园抬眼,只见女生身后不远处,其他几人也全都站了起来,殷切地望着自己。

她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吧,我答应你们的采访。”

“太感谢您了!”

女生惊喜不已,很快带着孟园走向不远处一个安静无人的小凉亭,其他几人也动了起来,一位手持录像机,一位手里举着麦克风,看起来还挺像模像样。

一开始邀请孟园的女生则作为主持人询问孟园问题。

“您好,请问您是丘林县本地人吗?”

一旦开始采访,女生瞬间就进入了状态,神情端正,眼神清明,嗓音干净吐字清晰。尽管年纪尚轻,却已给人一种专业的感觉,大概有专门学过播音主持。

“不是。”孟园对着镜头摇了摇头。

“那您为什么会来丘林县呢?是来工作吗?”

“不是工作,只是一个四处旅游的闲人,觉得这边风景不错,目前在蛇草镇暂居。”

听到这个回答,女生有些讶异,随即继续问道:“那请问除了环境因素,丘林县还有哪些地方吸引了您呢?”

“这里对传统文化保护比较到位,我很喜欢蛇草镇那些古宅,很有韵味。”

“谢谢您对当地的肯定,那您觉得丘林县有哪里需要改进的地方吗?”

“可以加强一下游客的安全管理,尤其是针对蛇山事件。”

说到这里时,孟园加强了语气。

女生也跟着点头:“我们一定会将您的意见反馈给相关政府部门!”

最后女生问:“最后想问一个私人问题,今天是八月十五,阖家团圆的日子,您为什么会一个人来到丘林县呢?如果不方便说,那就不用回答了。”

孟园笑了笑,温和地说:“倒也没什么不方便的,我来丘林县是去城隍庙拜城隍。现在大概没多少人知道城隍了,城隍一般都是当地地神,能沟通阴曹地府。若是家中有亲人去世,去拜城隍也能求城隍爷保佑身在阴间的家人。我有一位亲人早已去世,今日是中秋节,人间是见不到了,就去城隍庙中拜一拜,也算是一种团圆。”

几位青少年显然没听过这样的说法,一双双眼睛都惊奇地睁大了。

“城隍真的能保佑过世的人吗?”主持人女生忍不住好奇地问。

“真真假假,谁又知道呢?不过求个心安罢了。”

女人淡淡一笑:“好了,最后一个问题回答了,你们已经没有问题了哦。”

她转身便要走,几个青少年显然有些措手不及。

一人慌忙收起录像机,一个追上来递给她一个大号纸袋,里面沉甸甸的装着月饼。

“这是您的月饼,真的谢谢您!祝您中秋快乐!”

孟园接过纸袋,冲着几人挥了挥手。

走了没几步,采访的女生忽然在后面提高声音喊道:“对了,姐姐,您说的那个城隍庙在哪里啊?”

孟园停下脚步回过头,抬手指着一个方向。

“往那边去,种满柳树的河堤旁,一座小庙,住着两个和尚。”

话音尚未散尽,人已转过一个路口拐角,消失不见。

几人都有些怅然若失。

“那个姐姐真好看。”

“是啊,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气质也好好,听她说话感觉好舒服。”

“我觉得她身上好像有一股香气,好好闻。”

“对对,我也闻到了,似乎是一种草木香,是香水吗?”

“不知道……对了,你说咱们要不要去找一找那个城隍庙?”

“可以啊,反正明天还是假期,正好就宣传传统文化做一个视频专题。老师说了,咱们这个社会实践成果要是在校内得了第一名,还会送到县政府去评奖呢!若是给政府提供了好的建议,每个人还能得到一笔奖金,我觉得很有搞头。”

“……”

几人交谈着,就那么定下了去城隍庙的计划。

人流中,早已走远的孟园忽而心神一动,预感到某件与自己有关的事物即将发生变化。

她抬手掐算,可惜破碎的天道没有给出任何预兆。

半晌,道人轻轻摇头,无奈放下手:“罢了。”

随缘去吧。

如果用人类的思维去想象天道,孟园觉得那应该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织机,织机上牵连着无数的丝线脉络链接着芸芸众生,在织机力量的运作下,有规律地运转着织就出人间历史。

过往是一张巨大瑰丽且静止的历史画布,将来是一根根仍在飞舞勾勒的凌乱丝线。

织机一刻不停地工作着,不带丝毫个人情绪,因为天道本就无情。

天道是一个世界的规则汇总,是掌控人间规则的机器,所以当凡人去窥探天道时,往往会获得巨大助益,若能掌控其中一条命运丝线,便能超脱于天道掌控,跳出织机的范围,达到真正的逍遥长生。

修士之间的掐算和演算天机,其实就是根据丝线运转算出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往往只要掌握了其中规则,并不难学。

然而如今这方天道早就破碎,织机也已损毁,所有的线都失去了牵引,变得凌乱不堪,命运混淆难辨。

所以孟园以前学到的演算天机之法,现在已经完全行不通了。

她最多只能给人看一看个人的命数,还有极大可能看不准。

这例子已在温璟和阮秋两个人身上发生过,并非无的放矢。

过去尚可一观,未来皆是迷雾。

不知走到了何处,路上几无行人,只有两侧桂树静静矗立,夕阳拖长了树影。

孟园抬手,对腕上缠绕的小黑蛇说:“小黑,我以后可不能再给人算命了,命数这东西,如今也不作数了……”说着说着,她又忍不住笑起来:“不久前,我还遇见一位不会算命的假道士,没想到现在我也变成了假道士,算命都算不准了。”

小黑蛇游动着躯体,冰凉的鳞片被女人的体温捂得微暖,发出嘶嘶的声音。

孟园没听懂它的蛇语。

很多时候,小黑的嘶嘶声里不带情绪,或是情绪很淡,她就听不懂了。

孟园也不纠结,她只是想与人说说话。

上辈子,年岁渐大之后,她就很少与人讲话了。游历过人世间,见过沧海桑田,亲眼目睹身边的人一一逝去,人间的生命短暂地叫她心惊。

孟园一共在人间游历了七十年,七十年后她便种满了五行道种。

第一个十年时,她初来乍到,尚且有一分活泼的心情去结交友人,走遍天下,知交遍天下。

第二个十年,有人悄无声息地逝去,魂归阴曹地府。

第三个十年,在那战乱纷飞的古代,能活三十年已是稀有,原先的友人早已稀稀落落,只余寥寥。她踏遍山河一一拜访,在友人惊异的目光中与之长谈,最终也不得不离去。

她有她的道,而他们亦有他们的人生。

第四个十年,过去的旧人全都找寻不见,只余后人逢年祭祀,敬供香火。

她亦为他们点了一支香烛,当做最后的道别。

第五个十年,遍寻人世,苍茫大地,竟无一丝牵挂。

第六个十年,她在人间寂寞独行,与所有遇见的人萍水相逢,再无结交一人的心思。

第七个十年,红尘心已了,人间渡沧桑。

七十年后,孟园回归山门,自此再未出山。直至老死,都一直居于深山之中,与青石野兽为伴。

她活了五百年,前些年还能找些能做的事,或是学琴棋书画,或是探究符箓阵法,将自己投入到无涯的学海之中,可惜知识没有尽头,而人力有尽时。

她终究也会累,会倦怠。

倦怠到了极致,便连话也不愿说了,不想与任何人交谈,只想一个人静静呆着,直到天荒地老。

孟园不知自己那样的状态有没有问题,反正当时不觉得有什么,毕竟那时山门里的同门前辈,几乎都与她一般模样。

此时此刻,站在今世回望,却又有一番明悟。

若是修行成仙,最后是那副清心寡欲、了无生趣的样子,那仙便是修错了。

仙人绝非出尘脱俗,孟园这一刻只觉得,仙人该是逍遥、该是自在,该是想做什么便做,想要什么便要,来去随心、万般皆是自由的模样。

不然这仙修着又有什么趣味呢?

一念既通,当即道心清明。

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

顺天意,承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一股无形的波动自道人身上散发而出,黑蛇蓦然昂起细细的头颅,细细感受这无声又玄奥的韵律。

道路两旁的行道桂树无风自动,沙沙作响。

葱葱郁郁的枝叶间,一些细细的花苞飞快地探头,抽出娇嫩的黄蕊,桂花喷吐,香气盈腮。

浓香滚滚而来,沾染了道人一身。

孟园微微一笑,低眸对昂着头的小蛇道:“走了,该回家了。”

十分钟后,孟园赶上最后一班回蛇草镇的公交车,迎着夕阳余晖,车辆缓缓朝着小镇方向驶去。

忽有乘客低语:“好香,哪里桂花开了吗?”

自是无人应答。

夕光正好,暗香浮动,车载晚人归。

【作者有话说】

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顺天意,承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摘自王阳明心学。

这篇文作者写起来比较吃状态,所以加更不多,一般基础日三,每天中午十二点更新,有事会请假,在这里跟宝子们说一下~

32第32章

◎“你们怎么也拜城隍?”◎

第32章

回到家中,已是傍晚。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桂树在暮光中拖出一个长长的影子,桂香在昏沉的夕光里漂浮着,为秋日的寒凉添了一份香甜暖意。

孟园还未走到家门口,就被一道声音喊住。

“孟园!等等!”

温玉从家里跑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瓷盘,盘子里摆放着五六个表皮微微透明的月饼。

“中午去你家找你你不在,正巧这会看见你了,这是我做的冰皮月饼,尝尝吧!”

孟园略微失笑,提起手中的月饼袋:“家里已经有月饼了。”

温玉看了一眼,摇摇头,把盘子塞进她手里:“你自己买了?买的和家里做的又怎么一样?别客气了,拿回去吃吧,盘子以后再还给我。”

说完她便匆匆回去了,似乎很忙的样子。

温家宅院也传来喧嚣人声,孟园的耳朵捕捉到几道不熟悉的声音,大概是来节庆团聚的家人吧?

孟园一手端着盘子,一手提着纸袋,颇有些哭笑不得。

等回了家,没过一会儿,门又被敲响。

开门一看,快递小哥站在门前,手里捧着一个箱子:“孟女士是吗?这里有您的快递,请签收一下。”

孟园茫然地接过箱子,签了自己的名字。

打开箱子一看,里面竟然又是一盒子月饼,月饼包装很是高档,盒子里还铺着金黄柔软锦布,一看就价值不菲。

旁边还附带一封手写信,字迹歪歪扭扭。

孟姐:

知道你不常用手机,所以就没提前联系你,擅自给你发了一盒月饼,是我家送给亲朋好友的中秋礼。你是我非常重视的朋友,这份礼物必不可少。希望你中秋快乐!有机会一定要来海都找我玩!

——徐阳。

暮色之中,道人立于廊下,垂眸看着手中书信,无声弯唇一笑。

“今年中秋,可有得月饼吃了。”

*

县医院内,经过一个下午的昏睡,阮秋终于于入夜醒了过来。

“好渴……”

江慈安一直守在好友的床边,见阮秋睁开眼,当即红了眼眶,连忙将她扶起,又端了一杯水小心翼翼递到她手里。

“秋秋,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阮秋眨了眨眼,抬头看了眼病房,又看向眼圈红红的好友,再看自己身上连着的各种导管,不禁笑道:“慈安,你这么看着我,搞得好像我要挂了。安心啦,我就说我福大命大,现在啥事都没有。”

不料听她这么一说,江慈安却是忍不住大哭起来。

“秋秋,你知不知道自己差点就没命了!”

“哈?怎么可能?我感觉很好啊?没什么不舒服的,就像睡了一觉,这一觉睡得可香甜了。”阮秋一脸诧异。

江慈安哽咽着说:“你昏迷了一下午,陈医生说,咬你的是一条罕见剧毒蛇,医院里没有配备对应的蛇毒血清,当时送到医院的时候,你已经踩在鬼门关前面了!”

“卧槽,这么凶险?”阮秋不可置信地说着,随后抬手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道,“早听说这边的医院治蛇毒很有一手,现在看来还真是名不虚传,都能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不行,等我出院一定要给他们送个锦旗。”

江慈安闻言,却摇头道:“秋秋,不是医院里的医生把你救回来的。”

“啊?”阮秋愣住了,“那我怎么活下来的?”

江慈安探手,从一旁的床头柜上拿起一朵插在一次性杯子里的月季花。

“你还记得那位种了一片花园的姐姐吗?”

“当然记得。”阮秋神色茫然地点头,伸手接过那朵粉白月季,情不自禁感叹道:“都快一天了,这花竟然一点凋谢的样子都没有,养得可真好。”

江慈安回忆着这短短一天内发生的事,面上神色变换,语气复杂道:“秋秋,救了你的人,可能就是那位姐姐。”

“可能?”阮秋疑惑地抬眼。

“没错……”

江慈安将自己的经历以及发现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了阮秋。

一开始在医院见到那位孟姐时,江慈安并未太过在意,她那时六神无主,心里只顾着担心自己的好友,因此两人只短暂交谈了几句,孟姐安慰了她一会,随后便离开了。

江慈安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直到阮秋被从抢救室里推出来,医生们的脸色看起来都很不对劲。

江慈安当时还以为阮秋不好了,吓得直接哭了出来,结果转头却被告知,阮秋身上的毒素已经清除,脱离了生命危险,只要好好修养两天就能出院。

那种大悲大喜的感受,江慈安至今记忆犹新。

之后发生的一切,更是叫她感到匪夷所思。

阮秋的主治医生是整个县医院都很出名的内科陈医生,江慈安等在手术室外的时候,查过对方的资料,知道这是一位处理蛇毒经验十分丰富的大牛。

然而那位大牛陈医生,竟然拉着她殷切地询问孟姐的信息。

江慈安惊讶极了,虽然有些不明白,但看对方非常重视的样子,便还是说了一下彼此的渊源。

出于对好友的担忧,说完后她紧张地下意识问了一句:“陈医生,孟姐跟秋秋的病情有什么关系吗?”

本来只是随口一问,问完她也觉得两人完全不相关,这个问题很无厘头。

出乎意料的是,陈医生听到这句话,竟然神情凝重地点头。

“当然有关系,你恐怕不知道,你的朋友被送进抢救室时,身上的蛇毒已经解决掉了一大半,事实上完全脱离了危险……不过经过我们的研究,发现她中的毒非常罕见,而且医院里没有相应血清,还得去上级医院调取。而她这个毒素蔓延很快,根本等不及太长时间。”

当时听着这话,江慈安脸都白了。

“那秋秋现在已经完全好了吧?”

陈医生笑着说:“这个可以放心,调取的血清已经给她用上了,最危险的地方早就解决,剩下都是小问题。所以我才来问你,你们和那位孟女士的关系。阮秋的命,是因为她才救回来的,你们得好好感谢一下她。”

“孟姐救了秋秋的命?可她……不是医生啊?”

江慈安整个人都懵了。

陈医生道:“世界那么大,人又那么多,有些人或许就有着了不起的能力。我们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救下病人的,但事实证明,阮秋能活下来,大概率是因为她。”

为了让江慈安相信这件事,陈医生还给她看了一段监控录像。

正是推车从医院大门进入抢救室那一段路的录像。

江慈安翻了翻手机,找到那段短短不到三分钟的视频,放给阮秋看。

阮秋本来就听得一脸懵逼,这会连忙探头一看,监控视频很清晰,她都能看清自己被从救护车搬上推车的死猪样子,那张人事不知的脸青紫青紫的,好像下一秒就要死翘翘。

“嘶!”

阮秋倒抽了一口凉气,总算相信自己是真的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紧接着,她便在视频里看见了孟姐。

孟姐外形太出众了,她一出现在镜头里,阮秋就认出了她。

即便监控是从上往下拍的,只能看到每个人的俯视角,孟姐依旧美得看起来跟周围的人仿佛不在一个图层。

所有人都很忙乱,大概是她的情况实在太危机了吧?

到处都乱糟糟的,所以当那个女人挤进来时,以至于都没引起旁人的注意。

阮秋看见她伸出一只手,轻轻点在了自己的眉心,然后一路滑下来,似乎是在做什么玄学仪式,反正她本人完全看不懂。那一系列动作其实很快,一分钟都没用到,女人终于被旁边的人发现拉开手,最后趁着被人赶出来前,她眼疾手快取下阮秋发间的月季,一手握着花,站在原地目送推车走远。

她做的那些动作有没有用?

剩下的视频很好地证明了这一点,因为视频里的阮秋,原本惨无人色的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正常。

阮秋来来回回,将视频接连看了好几遍。

终于,她放下手机,长长呼出一口无意识屏住的呼吸。

她抬头,严肃地盯着江慈安,语气郑重地说道:“慈安,等我出院了,必须得去蛇草镇一趟。”

“嗯嗯,肯定要去。”

江慈安毫不犹豫地赞同。

顿了顿,她又轻声道:“秋秋,其实孟姐在你进抢救室后,就跟我说,你一定会没事。”

阮秋沉默一阵,庆幸地说:“咱们这次,是遇上真高人了啊!”

江慈安小声嘀咕:“当初就应该听孟姐的话,不要去的,你非要去什么蛇山打卡……”

“哎呀哎呀,我不舒服,慈安你念得我头疼~”阮秋抱头躺倒。

看着好友活力满满地耍宝,女生抿了抿唇,终究还是露出一抹劫后余生的笑容。

*

今年的中秋与国庆连在一起,对学业繁重的高中生来说,也是一个难得的悠长假期。

虽然即使放假,学校老师也布置了不少作业任务,但能每天睡到自然醒,已是一种莫大的自由与幸福。

上午时分,几位青少年相聚在一起,提着摄像机背着包,讨论着接下来的行程与计划。

“丘林县、城隍庙……找到了!网上竟然能查到这么犄角旮旯的地方,真不可思议!”

“我看看,离老城区小渡口不远,打车吗?”

“骑公共自行车吧,还能锻炼身体。”

“也行,走走走。”

一行青少年们就地出发,很快便骑着几辆自行车往老城区驶去。

风鼓起少年人的T恤,满身皆是蓬勃的朝气。

路上行人看见身旁一路飞驰而过的少年人们,也不禁纷纷侧目,投来或是善意或是追忆的目光。

“桂花开了,我闻见香气了,好香啊!”一个女生突然惊喜地说。

“今年县里桂花开得确实香,我家住在九楼,昨晚躺在床上都闻见从窗外透进来的桂花香,感觉睡眠质量都变好了。”

“我觉得咱们县用桂花当行道树,绝对是最棒的一个政策了。”

“对对对,我举双手双脚赞同!”

“龚凡,你把手举起来干什么!等会交警叔叔看见要拦你了!”

“我这不是在赞同你们吗!”

“哈哈哈哈!”

“……”

少年人的交谈笑闹声一直持续到了老城区,抵达他们的目的地。

“哇,原来这就是城隍庙,好小啊!”

“不过这里的环境还蛮不错的,那片河堤很漂亮,如果拍照应该很好看。”

“那等会从城隍庙出来,咱们就去那边拍照吧!”

“好啊。”

几人交谈着前后走进城隍庙,这么早的时间,庙里自然空无一人。

里面也没什么特殊的,除了那尊崭新的大佛看起来气派一点,其他陈设看起来都很老旧,充满了岁月的尘埃。

“这个城隍像看起来好凶啊。”

“我昨天回去上网查了资料,城隍一般都是鬼化身的神,当地有德有名的人死后,因为人们的香火纪念,再被地府册封,就可能当上城隍。毕竟根本上还是鬼嘛,所以有些城隍像就会有点凶神*恶煞的,就像阎王像一样。”

“几位施主,请问你们要给佛祖上香吗?”

侧殿里走出一位光头光脑的小和尚,双手合十冲着几个青少年道。

几人看向小和尚,小和尚也打量着他们。

或许是双方年纪差不多的缘故,彼此互视间都有一丝掩不住的好奇。

一个女生主动开口说:“不好意思,我们不是来拜佛的,我们来看城隍。”

小和尚不解地瘪嘴:“你们怎么也来拜城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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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世界上真的有鬼吗?【营养液2k加更】◎

第33章

虽然几人不是来拜佛的,但最终也还是在小和尚的推销下买了香,给城隍爷点了香,拜了几拜,求城隍爷保佑一下家里过世的亲人。

小和尚又问他们要不要算命抽签。

几个青少年才读高中,年纪轻脸皮薄,看这寺庙极为破旧的样子,算命也不贵,便也不好意思拒绝。

“那咱们就算一算吧。”

来的青少年一共有四人,每人都拿出十块钱算命。

“我们可以拍一下你算命吗?”手持录像机的少年问小和尚。

阿金好奇地看着他手里的录像机,点了点头:“可以!”

爸说了,只要香客不破坏寺庙,干什么都行。

少年人们便一个一个排着队,去摇签筒,抽签算命。第一个算命的是主持人女生,她抽到的签是一支上上签,阿金看了一阵,认真地说:“这支签说你学业很好,接下来会一飞冲天,将来会成为非常有名望的人!”

女生听了很是高兴,她是学播音主持的艺术生,想要考京城艺术大学。她的人生目标也是当一位优秀的主持人,如果应了这签文的话,那她的目标很可能未来被实现了。

接下来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也都抽到了中上签和上上签,签文都很不错。

虽然大家都不是很相信这种玄学,但人都喜欢听好话,这签文每个都是好消息,十块钱花着也无妨。

最后抽签的是录像的男生,名叫谭卓。

“我帮你拿一下录像机,谭卓你快去抽吧。”

一个女生接过录像机,谭卓走过去拿起签筒,哗啦啦摇动起来,竹签在签筒内碰撞,一条竹签突然蹦了出来,掉在地上。

小和尚阿金主动弯腰将竹签捡起,看到竹签上的刻字,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谭卓笑着问:“怎么样?我的签是不是也很好?”

他们四个都是学校里名列前茅的好学生,只要不出意外,基本上未来前程都不差。

阿金的眉头越皱越紧,片刻后语气沉重地说道:“你的签不好!”

谭卓抽到的是一支下下签,他在一旁的签文架上找到了相应的纸签,上面的签文更是耸人听闻,大致意思是说,谭卓很快就会遭遇生死之劫、血光之灾,大概率是早夭之相。

阿金将签文解出来后,几人都愣住了。

四人面面相觑,谭卓看着几位伙伴有些不安的表情,忽然笑起来,说:“你们别这样,咱们不是算着玩儿的吗?算命这玩意,我就从来没信过。”

“是啊,这都是封建迷信,没什么好信的,走啦走啦,咱们还要去拍照呢!”

大家都是新时代青少年,从小接受现代化科学教育,对这种传统玄学下意识觉得不可信,因此当谭卓这么说之后,几人便也抛之脑后。

阿金看着几人交谈着就要离去的样子,连忙拦住了谭卓:“你等一下,你先不要走。”

谭卓脸色微变:“你要做什么?可别跟我说要买你们的东西,不然我就打举报电话说你们诈骗了。”

阿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人在说他诈骗。

小和尚有些气愤,但还是觉得不能就这么放他离开,要是他真的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他伸手到身上的口袋里掏啊掏,掏出几个粗糙的一看就是机器织就的锦囊。

不过他的存货不多,只有三个。

“这是我们寺庙里的平安符,我师父亲手做的,不要钱,送给你们。”

顿了一下,最后他拿出一个黄色三角纸符,珍惜地看了一眼,依依不舍地递向谭卓。

“这是给你的。”

谭卓有些意外,接过那三角符,问:“真的不要钱?”

阿金使劲摇头:“不要!”

“我的怎么和他们的不一样?”谭卓又好奇地问。

小和尚瘪瘪嘴,有些委屈地道:“这个是最好的,要不是你要没命,我才不会送给你!”

阿金昨天一直将这张符带在身上,也不知哪里来的直觉,反正他很喜欢这张符,睡觉都要放在胸口,结果昨晚还真的睡得很好,特别香甜。

几个少年人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出这小和尚似乎有些问题,神态言语间直白地像个孩子。

本来被人咒没命,谭卓还有点不高兴,现在也不好说什么了。

他收下那三角符,随手塞进口袋里,对小和尚道:“那谢谢你,如果我没事,一定再来庙里给你们送香火。”

“好!”阿金使劲点头,“你一定要来啊!”

没多久,几个年轻人都走了。

小和尚阿金失落地回到了后院。

“香客都送走了?”渡海和尚躺在摇椅上悠闲地晃悠着,手里捏着手机刷视频。

阿金点点头:“送走了。”

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木墩子上,低落地说:“爸,昨天那个香客给我的平安符,我送人了。”

渡海和尚抬了抬眼皮:“哦?”

“有个人抽出下下签,签文说他马上要死了,我就把平安符送他了。”

阿金憋着嘴说。

渡海和尚一骨碌从躺椅上翻了起来:“你说的是真的?”

阿金摸了摸光溜溜的脑壳:“当然是真的。”

渡海和尚坐在那里,神色变换了一阵,最后仍是躺了回去,语气沉沉道:“没办法,这是每个人的命数,咱们也救不了。阿金,以后再抽到这样的签,你别再这么说,就跟他们说有小灾小难……”

作为养大阿金的人,渡海和尚一直都知道一件事。

阿金抽签很灵验。

只要是他主持的抽签,基本上都能算准,所以现在他一直在锻炼阿金这方面的能力,大多时候都让他一个人接待香客。

可能老天收走阿金的智慧,就补偿了他另一样天赋。

只是明知别人要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实在是一种心理折磨。

方才他也隐约听到一些声音,那几个人都是在读高中的孩子,人生甚至还未真正开始,其中一人却已面临夭折。

渡海和尚看一眼阿金,只见小和尚坐在那里,嘴里嘟嘟囔囔着自己教他的话术,对那条即将逝去的年轻生命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唉!”他轻轻叹息一声。

恐怕阿金这样才是最好的,也才能承受地住窥探命运的沉重。

寺庙外,几位少年人结伴往河堤上走去。

河堤风景很好,堤岸上长着一片绿油油的青草,一排排柳树随风飞舞,周围也空无一人,非常适合拍照,随手一拍就是绝美的风景。

几人围着河堤拍了不少照片。

大概是人少的缘故,河堤上的栏杆有些地方已经断裂了,政府也没安排人来修补。

谭卓提议说:“咱们拍摄一下这边的环境,还有这块栏杆,到时候也给政府投稿一下意见。这么好的地方,很适合搞一搞发展旅游嘛!”

“对,这个主意不错。”

说着说着,几人便已到了栏杆边,谭卓为了完整拍摄这块破损的栏杆,甚至穿过了它。

栏杆下方是一个将近四十度倾斜的坡,坡上依旧是绿油油的青草,再下方便是滚滚的江涛。

龚凡笑嘻嘻地说:“谭卓,你小心点,别掉下去。”

“放心,我会游泳。”谭卓轻松地笑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言灵应验一般,少年的身影蓦地一晃,似是脚下不小心踩到什么东西,一个不稳向下栽倒。

“我靠!”

“咚!”落入江水之前,谭卓下意识将手里的录像机抛了上去,录像机落在草丛里,滚了两下停住了。

“谭卓!”

一切发生地太快,少年哗啦一下落入水中,滚滚江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头顶。

剩下三人蓦地飞奔过去,然而江岸倾斜,几人都不敢随意靠近,害怕自己也滚落进去。

因为之前谭卓说自己会游泳,三人焦灼地等待了一会,却始终不见人头冒出来。

“谭卓不是说他会游泳吗!”一个女生急地大叫。

“也许是江水把他冲跑了,这里的江水还蛮急的,咱们往前走看看,我来打急救电话。”

情急之下,龚凡道:“你们打110,我下去,我也会游泳!”

不过就在这时,谭卓落水的水面下,忽然哗啦一声,钻出一个乌黑的脑袋。

不是谭卓又是谁?

“你们拉我一把,我没力气,上不去了……”少年咳了两声,浑身湿透,两手扒着河岸上的青草,冲着几个同伴虚弱道。

几人瞬间大喜,三人手拉着手,两个女生将外套脱下来,让龚凡抓在手上,下去拉谭卓上来。

半分钟后,谭卓浑身湿漉漉地上了岸,一上岸便瘫坐在堤坝上。

“谭卓,你怎么会突然掉下去?”

虚惊一场,众人皆是一脸的心有余悸。

少年坐在那里,脸色煞白,身上一直在往下滴水,两个女生从包里拿出纸巾给他擦脸。

“我也不知道,就感觉好像踩了个圆滚滚的珠子,就掉了下去。”

沉默了片刻后,谭卓苦笑着对好友说:“你们恐怕想不到,我刚刚在河里,感觉……”

“水下有人拉我的脚!”

三人闻言,全都怔住了。

龚凡浑身抖了抖,打了个寒战,干笑道:“谭卓,你是不是危机之下产生了什么幻觉?”

谭卓摇摇头,一句话也没解释,只是伸手探入裤子口袋,过了一会,掏出一把黑灰出来。

“这是……?”采访孟园的主持人女生,姜云梨睁大了双眸,眉眼间闪过一抹浓浓的惊疑之色。

显然,她已经猜到这是什么东西。

“没错,就是那张黄符。你们还记得吗?我当时就把它塞进这个口袋。在水下的时候,那只手拉着我不放,我浮不上来,最后快窒息的时候,我感觉口袋里像火一样在烧,然后那只手也松开了。”

少年面色苍白如纸,看着手心里一滩湿漉漉的黑灰,第一次对这个世界的真面目产生了怀疑。

“你们说,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谭卓发出人生之问时,远在蛇草镇的古宅里,孟园蓦然自入定中醒来。

道人盘坐在廊下,面对着一片繁花盛开的花园,抬眼远眺向丘林县的方向,搁在膝头的手也悄然掐算起来。

明明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却仿佛目睹了河堤边的场景。

片刻后,孟园收回放空的目光,低下头,冲着盘在栏杆上的小黑蛇笑道:“小黑,咱们今晚恐怕还得去丘林县一趟了。”

“嘶嘶。”

“去做什么?嗯……应该是去超度一个亡魂。”

话落,她便徐徐起身,轻轻拍了拍身下沾染的尘土,悠闲地往书房里走去。

“提前准备一下,若它不愿被超度的话,恐怕还得耗费一点时间呢?”

【作者有话说】

营养液慢点投哇QAQ要肝不动了

34第34章

◎今日方得超脱。◎

第34章

夜深人静时分,就连城市也熄灭了灯火,悄然睡去。

只有一盏盏寥落的路灯在黑暗中放出毫光,驱散一小团黑暗,犹如黑夜里一颗颗散落在大地上的夜明珠。

等出了城镇,路灯也不见了。

只余繁星点点、明月高悬,微光隐隐,照出远处山峦漆黑的轮廓山线。

一道人影在微凉的夜风中疾驰,无人可见,即便是最敏锐的夜视摄像头,也拍不到她的身影。

她半浮在几米的空中,一步迈出,便已是数十米开外,每一步都仿佛踏着夜风而行。

蛇草镇到丘林县十几公里的距离,孟园仅仅只用了不到十分钟,便已抵达目的地。

河水轻轻拍打堤岸,阵阵水声哗哗。

道人立于河岸上,所站的位置正是那一道栏杆缺口。

夜间无风,杨柳静静矗立,投下一抹抹漆黑树影。

古人认为四种树不能种在家里,一是槐、二是桑、三是柳、四是杨。这四种树皆属阴,古人觉得种这几种树在家中,会吸引来鬼怪。

这话是不错的。

尤其是常常种在水岸边的柳树,吸收了水之阴气,更是极阴之物。

柳树带有阴气,落水枉死之人更是凶戾,两相汇聚之下,便叫河里的水鬼生了气候。

如今这个时代,不说成仙问道,就是成鬼都是一件难事。

大部分人死了之后便灵魂消散,汇入天地间,只有少部分人有幸能入地府,重新步入轮回。

或许有人问,既然只有少数人能轮回投胎,那为什么人口反而越来越多了?

这里便涉及到一个“灵魂从何而来”的根本性问题。

最初的灵魂从何而来?自然也是天生地养,自虚无中孕育而生,就像最初的生命一样。

天地本就有孕育灵魂的职能,地府轮回却是人类建造的一类天地规则法宝。

一次次的轮回可以加强修行,也算是一种另类的永生不灭。

最初的修行大能建造地府,为的是使人类逃脱自天地而生,最终又归于天地的结局。

只是这方世界天道崩塌,从大庄镇城隍的口中,孟园也得知地府现在也已近崩塌边缘。地府这种规则法宝本就依附天地规则而运转,算是一种寄生天道之物,天道出了问题,地府又怎能独善其身?

所以如今地府也大幅度缩减业务,只接收一些善人灵魂,多数人死后直接归于天地,再经由天地凝结化为新生灵魂投胎。

这类新生灵魂往往较为混沌,投身成的人也不具备太多的智慧,大多会有诸如偏执、固执、死板、野蛮的本性,很难被说服,行事只靠本能而不是道德约束,也不善于人际交往与人情世故,所以会显得邪恶而怪异,仿佛披着人皮的野兽一般。

其实归根究底,是因为天道破碎了,才使得这些新生灵魂也变得浑浊。

孟园上一辈子的那方世界,天道尚且健全完好,孕育出的新生灵魂便也朴实而善良,有着清透的底色。

修仙门派往往也喜欢接纳这种新生灵魂作为弟子,因为他们沾染的业力少,没有前世牵绊,不沾因果。

这辈子的这方世界,自孟园走来至今,却见大部分人皆是新生灵魂,只有少部分人才具有一丝宿世灵光。

她犹记得,穿越之前便经常听身边的人说,这世道变得越来越快,人也越来越乱,外头遇见的人都自私且冷漠,似乎所有人都在追逐金钱利益,每个人都如野兽一般防备心十足,漠然地旁观着旁人的苦难,不具备人的感情。

现代科技发展了,社会却礼乐崩坏,人早已没了良心,彼此之间也没了信任,现代人的冷漠与自私都写在了骨子里。

孟园是认同这一点的,因为她如今已亲眼所见,那一个个闪烁着浑浊之光的灵魂。

扯远了,但害人的鬼怪孟园这辈子也是第一次见。

上回来这里没有发现这小鬼,也是因为她没想到会有鬼,便没有特意探查。而且柳树属阴,临水的柳树更是极阴,正给了那鬼物遮掩庇护。

“阁下还不愿出来吗?”

思绪在外流转了一圈,再次回归时,面前河水依旧向着东方流淌,哗啦啦的流水声不绝于耳。

忽而一阵微风起,身旁的柳树枝条轻轻飘浮,阴气愈盛。

手腕上传来细细的痒,小蛇从袖口里爬出来,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向河里观望,颇有些蠢蠢欲动的味道。

孟园手指摁住小蛇的头颅,轻轻道:“这次你不必出手。”

小蛇嘶嘶了两声,尾巴缠着女人的手腕,头昂起来望着下方河,不动了。

孟园等了一会,依旧不见那水鬼现身,只感觉一股阴气在自己身周环绕。

可惜这阴气对她而言构不成威胁,她轻轻挥一挥手便将其打散了。

白日里她便感知到自己赠送给小和尚的符纸动了,被一股阴气摧毁,阴气中含有浓郁的水汽,当时她便意识到出了事。

后来掐指算了算,因为那符纸乃是她亲手绘就,与自身牵绊较深,所以这一次掐算也顺利得到了结果,大致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白日鬼怪大都会躲藏起来,她便趁此夜间来访。

孟园回头看了眼一旁的马路,路边围着这一个栏杆缺口,已经摆上了示警三角桶,现代人的安全防范意识还算不错。

她又转头,看向滚滚江面。

淡淡出声道:“阁下确定要我出手,将你捉出来?”

话音落下,流水声仿佛停滞了一瞬。

孟园依旧耐心地等待着,这回没等太久,一会儿功夫,一个小小的黑影从河面上冒了出来。

那黑影不大,似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浑身湿漉漉的,看不出模样,稀薄的月光洒落在他身上,在这无人的夜晚,显得有些恐怖片般的惊悚。

不过在场都不是普通人,都没有惧怕的心思。

“你、你是谁?”

幽幽的鬼语传来,空洞而幽冷,嗓音却是稚嫩的,这水鬼的确是个孩子。

孟园打量了那水鬼一会,出声问:“你成鬼多久了?”

鬼一般会维持生前的模样,不能因为它是个孩子便掉以轻心,因为它说不定已经活了百年。

水鬼仰着头,望着河堤上居高临下的女人。

他看不清女人的面容,但能感觉到,这个女人身上有一股极为强大的力量。

仅仅是直面她,他便有一种仿佛在仰望高山的巨大压迫感。

正是因为这种仿佛遇见天敌般的预感,才使他不敢作乱,乖乖从水底冒出来。因为直觉告诉他,若是自己不听,让这个女人动手的话,自己很可能会死。

“我、我也不清楚,大概已经四十多年了……”水鬼小心翼翼地说。

孟园又问:“此前可曾害过人?”

水鬼战战兢兢,又不敢说谎话,浑身发抖地回答道:“害、害过,但没有成功,我以前很弱……这几年河堤上种了柳树,我才慢慢变强了。”

以前这边都不是城区,来的人很少,水鬼那时又很弱,他是个小孩子,成了鬼也是孩子,人身上又充满阳气,要想抓一个人下来也是很难的。五六年前,丘林县搞城市建设,沿着河堤种了一排柳树,水鬼的尸骨正巧被河水冲刷落在一处柳树根处,得柳根蕴养,这才渐渐有了些许力量。

当年他追着一颗弹珠落水而亡,因为死前都抓着弹珠,那一颗弹珠便成了他的鬼器。

今日见到那群青少年,水鬼操纵弹珠让人落水,若不是谭卓口袋里那枚黄符,恐怕他此时已经成功得手了。

然而被黄符灼伤那一刻,水鬼就意识到自己恐怕大难临头。

他在这里游荡了四十年,从未见过真正的得道高人,今天还是头一遭。

“你可知鬼害人是要被投入地狱受罚的?”

女人的声音再度传了过来,语调微微发沉,叫水鬼禁不住心凉了一大片。

他垂下头,小声道:“我、我不知道,没人告诉我,我是听人说,水鬼必须找到替死鬼,才能从水里走出去,重新投胎成人。”

孟园垂眸,注视着水面上缩成一团的鬼影,淡淡道:“那不过是人对鬼的揣测,任何人犯了错,都要受到惩罚。念在你不曾真正害人性命的份上,今次我便也不灭你,但也不容许你继续在此了。”

水鬼蓦地仰起头:“大师,您不杀我?”

孟园道:“我为何要杀你?如今阴司仍在,便把你交给阴司,是非功过皆有阎王评定。”

水鬼听得呆住了,好一会才回神:“可是、可是我离不开这里呀!”

若不是因为被困此处四十年,他又何至于去害人呢?

“不过是因枉死,受生前执念所累,斩断即可。”孟园说着,忽然对他低喝道,“放下你手中弹珠。”

这一声命令清冷淡漠,不带丝毫感情。

落入水鬼耳中,却好似一口铜锣在心头敲响,震得他鬼体摇摆不定,一直握紧的掌心不受控制地松开,一颗平平无奇的玻璃弹珠滚了出来。

弹珠滚动却不落地,而是悬浮在半空,这弹珠受水鬼多年执念浸染,已介乎于虚实之间,阴气极为浓郁。

孟园抬手,指尖夹着一张符纸,向着悬浮的弹珠一指。

舌尖轻扣齿关,轻喝一声:“去!”

黄符化作流光飞射而出,直直朝着弹珠而去,包裹住弹珠一卷,随后一蓬幽绿的火焰猛地升起,不过片刻功夫,便将那枚弹珠烧得一干二净。

水鬼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当弹珠消失的那一刻,他陡然有种浑身一轻的感觉。

那一直束缚着自己的无形丝线,就这么消失不见。

水鬼呆滞地站在那里,这一刻才恍然明白,原来束缚自己的从来不是水,而是自己生前最后一刻的执念。

因其而死,受其所困。

今日方得超脱。

35第35章

◎城隍印玺。【营养液3k加更】◎

第35章

“走吧。”

孟园并不耽搁,转身便往前走。

“去哪里?”水鬼茫茫然发问,神色间仍一片迷茫,脚下却已不自觉跟了过来。

“去城隍庙。”孟园说。

城隍庙就离此处不远,若城隍还在,这水鬼根本成不了气候,可惜当地城隍奄奄一息,就连这卧榻之侧的小鬼,都已经无力解决了。

思及此,孟园微微蹙了蹙眉。

那她将这小鬼带去,不知城隍会不会收?

孟园径直往城隍庙走去,小鬼心下虽惧怕,但也明白面对这种高人自己不可能反抗,便也乖乖跟着,并无逃脱之意。

龙国的寺庙向来不怎么设置门庭,一是为表示神佛的慈善悲悯,寺庙欢迎所有信徒,大开门庭代表广纳四方之意。二则是自古以来,寺庙里总接济一些穷苦人,或是流浪的乞丐,这些人晚间寻不到住处,就会去庙里露宿一晚,出家人慈悲为怀,是以庙门即便夜晚也敞开。

当然,一般敞开的只是外殿,能叫人夜深了也能进寺庙里祭拜神佛,或是寻一处歇脚之地。

里头住人的后院门仍旧关得紧紧。

此处的城隍庙也是如此,孟园踏着倾斜向上的石阶走上来,便见大殿门敞着,正中央的佛祖像脚边还亮着一盏灯。

不是古时候那种需要人时时注意添油的长明灯,而是现代科技制作的蜡烛模样的电子灯,椭圆形的红色灯泡发出橙红的光芒,映照着高大金黄的佛像,以及周围陈旧的陈设,莫名给人一种古怪的中式恐怖感。

水鬼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便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这就是城隍庙?怎么这么阴森?”水鬼战战兢兢发问。

他住在河里这么久,也听说这边有个庙,可惜从来不曾亲眼见过。

“你已成了鬼,还怕这些?”

孟园不免有些好笑。

水鬼小心翼翼道:“我也不知道,一走进来就害怕,像被什么人看着一样。”

孟园说:“是城隍在看你。”

话落,她便走到城隍像前,正要请城隍一见,忽而想到什么,又去一旁的香案前。

这寺庙里的和尚白天卖香挣钱,到了晚上却把香大剌剌摆放在案台上,大概是觉得晚上不会有人来,所以就这么放在这里,也不怕人偷。

不过想想香本来就不值钱,一大把也就几块钱,的确不用担心被偷。

倒也方便了孟园。

她伸手拿起三支红箸香,指尖轻轻一晃,香无风自燃,白烟袅袅升起。

孟园再度回到城隍像前,这一回不必她开口,烟气便自动自发飞向城隍像。

上一回见此地城隍时,城隍并未显灵,据说是因为香火不足,已无法再依托神像现身,最后也只与她简短交谈了一番。

而今城隍像上却闪现出一抹金光,随即一道人影从城隍像里走了出来。

落到地上,便与人一般大小。

那是一名老者,穿一袭古装黑色长袍,一副老态龙钟之相,满头斑白华发,身形佝偻弯曲,苍老的面庞上带着和蔼的笑,然而被那电子红灯照射着,倒显得诡异。

人影有些虚幻,在这朦朦夜色中,更显得似真还假。

“城隍?”孟园略微讶异地开口。

黑袍老者冲着孟园举手行了一礼,姿态极为恭敬:“正是老朽,小神在此见过仙长。”

“城隍大人何至于此?我只是一凡俗道人,当不得什么仙长。”孟园闻言,却是推辞。

虽然她是个修士,但城隍爷可是鬼神。修士成仙之后才能长生久视,然而城隍之类的存在,只要香火不断,就能绵绵不绝。

即便城隍是最基层的鬼神,一般也不大看得起修士,只有真正得道的仙人才能得到他们的尊敬。

用个比较现代的说法,城隍就像是国家基层公务员,好歹也上岸了。而那些拼命修行的修士,还只是在海里艰难挣扎的考公人士,还没上岸呢?

不过修士一旦上岸,修成了仙,那地位可就比城隍高多了。

反正孟园上辈子见到的那些地神城隍,个个对她都爱答不理,有时若是干扰了人间命数,还会出来予以警告。城隍们背靠地府,一般修士也不敢得罪他们,当然城隍也不会随意得罪修士,毕竟修士也是能成仙的,双方一直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距离。

突然受此大礼,孟园不免有些意外。

城隍直起身子,语调含着一抹苍凉:“如今这个世道,别说真正的仙人,如您这般的人物,绝对是千万里无一。对于凡俗之人来说,您又如何当不得仙长呢?”

顿了顿,老者又道:“恐怕仙长已经知晓,这世道于鬼神仙道乃是一大劫难,小神此前早就濒临消散,若不是仙长那一口香火续命,我也不可能站在这里,与仙长相见……”

老者一番恳切之语,显然是将孟园当成了救命恩人。

从城隍的口中,孟园得知丘林县城隍庙原建于三百年前,城隍原身乃是当地一位心善的富家老翁,有一副慈悲心肠,时时接济邻里村人,还修建义塾、养老院等福利设施,做了许多良善之事。

老翁死后,当地人感念他的恩德,为其树立了神像建造了城隍庙。

他从此便在城隍庙内住下,吸收人间供奉香火,偶尔托梦警示一些天灾。

直到现代社会来临,过往的传统习俗都被打成了封建迷信,人间信仰匮乏,他吸收不到香火,便难以维持鬼身,日渐濒临消散。

在遇见孟园之前,他已经陷入虚弱造成的沉睡中,若无人唤醒,只会就那么消散在天地间。

不过在被孟园唤起来之后,城隍吸收了她供奉的那一口香火,状态恢复不少。

今日又来了几个年轻人给他上香,城隍吃了那香火,这日晚上才能现身与孟园一见。

听到这里,孟园忽而出声:“等等,您是说,您是被人立起来的城隍?”

据她所知,城隍一般可以使用城隍像来储存香火,比如大庄镇城隍,信仰也很寥落,那个破庙比丘林县的城隍庙小多了,还被人当做土地庙,结果人家的状态比丘林县城隍好了不知多少。

不像面前这位老者,有自己的庙,守着一个县,还能混到这种地步,着实有些不寻常。

老者叹息一声,苦笑道:“正如仙长猜测的那样,小神并未接收到地府册封。”

孟园轻轻皱眉:“为何?”

按理来说,人间立了像,地府便会有所感应,派人来接应城隍去册封任职。

然而丘林县的城隍,却只有人间塑像,而无城隍金印。

打个比方,就像是人民群众觉得这人很好,可以当管理他们的公务员,于是这个人就在这片区域当起了公务员。政府也知道这件事,也让他干,公务员有的权利他都有,可是政府就是没下发正式的公文职位书,于是这人便没有公家俸禄,能赚多少香火都靠他自己。

老者叹道:“因为地府已经失去了册封城隍的印玺了啊!”

孟园微微一惊。

“事态竟严重到这个地步了吗?”

虽然她早就猜到,地府如今应该也岌岌可危,却没想到就连城隍印玺都能遗失。

甚至早在三百多年前,就已经遗失了。

这方天地,到底发生过什么?为何天道会破碎?如果天道从一开始就是如此,那上古的那些神仙传说,洪荒、封神、巫妖、天庭、地府又都是从何而来?

一时间,孟园心头满是解不开的谜团。

正巧面前有一位活了三百年的城隍,孟园也不犹豫,当即将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

老者也不隐瞒,如实地回答说:“非是我欺瞒仙长,而是小神也不清楚其中缘由。小神成神日短,且未接受正式册封,真要算起来,只是一介不入流的野神,地府未曾来拿我的罪,便是万分侥幸,遑论去探究这些秘辛呢?仙长若想探明此事,或许可去向一些老城隍询问,天道破碎,众神皆消,相信不论哪位大人见了仙长,都会卖您一个面子。对了,据说如今存世最久的,便是古长安城隍,听闻已存活了几千年,想来应该知晓许多旧事秘闻。”

孟园闻言,倒也不觉得意外。

丘林县城隍地位太低,只是一个编外公务员,能知道的事自然不多。

从他口中得到长安城隍的消息,亦是一桩收获。

孟园暂时将心中疑虑按捺下去。

她向来是十分淡定的*性子,上辈子五百年更是养出了一颗圆融道心,即便此刻天道崩塌在她面前,也能面不改色,继续求自己的道。

此方天道破碎,对她的修行影响也并不大,不是什么迫在眉睫的事。

孟园转移话题,回到了今晚的正事上。

“我在附近那条河中发现一只小鬼,因其欲害人性命,我便将他抓来交于城隍大人,不知您能否把他带去阴司,交给阴司处置?”

城隍转头看向两人交谈时,躲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小鬼。

他举手又行一礼:“多谢仙长为民除害,仙长尽管将他交给小神,小神稍后便将此鬼带去阴司。”

“好,那便麻烦城隍了。”

“此鬼兴风作乱,也是小神失职,何谈麻烦?”

一人一神简单说了几句,并不多言客套,便就此道别,各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