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补二更)
夜深人静,人群慢慢散去,百般热闹尽散,楚郁回头对嵇临奚说:“回去吧。”
嵇临奚亦步亦趋跟上。
两人往回走,经过一处暗巷时,却听见里面传来呜呜的哀鸣,楚郁停住脚步,就要走过去,嵇临奚连忙抬手阻拦,“殿下,小臣和云大人过去看一眼,您在这里等我们过来汇报便可。”
楚郁颔首,“那小心一些。”
“好,殿下。”
嵇临奚和云生走了过去,巷子里躺着一个人,那人全身都趴在地下,看不清脸,口中却一直呜鸣不断,哭得十分可怜,空气中还有恶心臭味。
听到脚步声靠近,那人往后缩,很害怕的样子,但又很激动,试图要把头抬起来。
他口中说不出话,满头白发的样子叫云生觉得实在可怜,弯身把人的头抬起来。
入目的熟悉面容让云生与嵇临奚二人顿时陷入惊诧之中。本在紫宸殿传出驾崩消息送入陵墓的的太上皇,此刻竟在这处暗巷之中,还是这般凄惨模样。看见二人,楚景原本仓惶的面色浮现欣喜若狂,他抓住一旁嵇临奚的衣角,张大嘴巴,“啊啊……”
他指了指自己,胡乱比着手指,又指嵇临奚,嵇临奚已经隐约明白他的意思,大意就是自己救了他,他就把皇位传给自己。
“嵇大人——”已经松开手的云生和他对视一眼。
嵇临奚面不改色弯腰将自己的衣角抽出来,“看来是个可怜的老乞丐,这样吧,云大人,我们给他一点钱便可,不要惊扰陛下。”
云生颔首,表示认同。
他从怀中摸出几块铜币,扔在这“老乞丐”身上,嵇临奚哀叹声连连,说什么实在可怜,看得于心不忍,多给一点,往他身上扔了五两银子。
“啊啊啊……”楚景还要来抓他衣角。
嵇临奚装作不小心一脚踩了上去。
确实没想到这巷子里人是太上皇,不然他何至于要云生跟着,他还记恨对方之前朝堂上明目张胆吩咐礼部要为殿下选太子妃,还说不要选善妒的人。
倘若那时真成了,他与殿下还有什么未来可言?他便要用数不尽的时间看着殿下与另外一个女人恩恩爱爱,心里蝮蛇一条生一条,淬得心中全是毒。
“云大人,本官瞧这巷子尽头有他的窝,我们把他搬回去吧。”如此一来,声音殿下也听不见。
云生颔首,表示认同。
二人提着他的手臂,把人往巷子深处中提去,扔在地上后,往外面走去。
“处理好了,殿下,是一个坏事做尽罪有应得的老乞丐。”
“处理好了,陛下,是太上皇。”
嵇临奚拿帕子擦手的动作顿住,瞪大眼睛看云生。
云生避开他的视线。
他是陛下的护卫,自然不能对陛下有任何隐瞒,否则那就是欺君,所以也只能对不起嵇大人了。
楚郁看了一眼云生,又看了一眼嵇临奚。
嵇临奚多聪明伶俐的人呀,立刻改口道:“对,殿下,是坏事做尽罪有应得的太上皇,他现在竟然成了老乞丐。”
楚郁淡淡道:“父皇已经驾崩送入皇陵,可能是与他有几分相似的人也说不定。”
二人闻言,齐齐改口,“是的,是与太上皇相似的老乞丐。”
“既然已经处理好了,那就回宫吧。”楚郁往前走去,嵇临奚几步跟在身后,两人的影子,慢慢叠成嵇临奚的身影。
……
第二日嵇临奚下了早朝让下人前去打探昨夜那巷子里的消息,下人回来回禀说那里已经被京兆府派衙役拦了起来,说有人死在了里面,他是嵇府中的下人,一番打听打听到起因。
“衙役说他身上衣服都被脱干净了,身上没有一分财物,身上有抓挠的痕迹,应该是昨夜被人抢劫,然后扔在地上冷死的。”
闻言,嵇临奚端起茶,幽幽喝了一口,心满意足了。
杀人何需自己亲自动手,几两银子落在一个没有看护之能的“老乞丐”身上,就能要了对方的性命。
他本意也不想楚景死那么快,恨不得对方多受些折磨才好,可对方既然诱惑他,也能诱惑旁人,虽动摇不了殿下的天子之位,但若坏了殿下仁君的名声,那是万万不能的。
春日到来,京中大街小巷都开遍了桃李之花,粉白的一片。
不久之后,又一届春闱开考,等到花落结果时,通过会试的科考名单被递到宫中,因为是新帝登基第一次改革的科考,礼部的人办得很小心翼翼,力求不出任何差错,阅完名单,楚郁挑了个时日,由六部领官一起参与殿试选人。
放开的名额太多,以往都是几百人,这次却有一千一百人,连殿试都要分为三日,为了不泄题,礼部统一将中试的贡士安排在宫中,过了殿试的住一面,没有过的住另外一面。
“我们还是没赶上好时候,若我们是上一批的考生,不用熬资历就能直上青云,工部的嵇尚书与吏部的小沈尚书,在圣上还是太子时就跟在身边,圣上登基后,他们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已经坐上这样的位置,其它跟在圣上身边的也是侍郎员外郎,现在圣上已经登基,想凭借从龙之功平步青云,是不可能了。”顾影自怜的叹息声。
“得了吧,从龙之功那么好拿的吗?他们二人,小沈大人是圣上失踪之时替圣上稳固京城局势牵制安妃相党,嵇大人是随圣上跳崖救驾,哪一个都非常人能做到的事,我们就算是上一批的考生,也不过是水底小鱼小虾罢了。”
“其实我们这一届的考生算是运气不错了,圣上清了大批朝堂官员,眼下朝堂正缺人才,倘若我们做了官后好好效力,晋升也不是难事。”
“到底还是出身更重要,你看小沈大人出身沈家,高中状元,圣上登基封他为吏部尚书,掌百官调动之权,风光无限,嵇大人虽有救驾辅佐的功劳,却还是被放在工部,怎么着也该放在刑部或者户部才对,听说那位嵇大人最开始的地处还是御史台,去刑部不是正正好?放在工部,也不过是听个官名的响声罢了,谁不知道那是一个只干事吃苦的地方?”
窃窃私语的讨论声中,礼部那里与总管太监来到,扬声请新的一批学子赴往金銮殿接受殿试。
适才还兴奋讨论的贡士们连忙闭上嘴巴,随礼部的念名站了出来排成两列,跟着礼部的人与总管太监去往金銮殿,迈上一层又一层的阶梯后,进了气势磅礴的殿中。
在这里,他们看见新登基不久的天子,得以窥见十二玉旒下的年轻天颜,阅历浅的还未回过神,就被叫着跪在地上拜见。
“拜见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众人站起身来。
殿试天子为主考官,六部为副考官,分为笔题与口题,先笔再口,笔试贡士们不敢分身,直到纸卷都递了上去,这才敢偷偷抬头看一眼坐在两边的副考官。
他们一眼就看到沈闻致与嵇临奚。
一人坐得端庄文雅,神色冷淡,另外一人坐得也端庄,眉眼带笑,分明眉眼带笑的要更可亲些,但不知为何,在场的贡士心中却忍不住更畏惧嵇临奚一些,就连刚才还对工部不以为意的贡士,也心下一紧。
两人天下扬名,只稍一见,就能分清哪个是嵇大人哪个是沈大人。
刑部尚书面容冷肃,礼部尚书神色温和,兵部尚书浑身肃杀,户部尚书如同一尊弥勒佛,不同的年龄,不同的权势,同样的身份地位,这一幕就足以叫贡士们心中血液沸腾了。
总有一天,他们迟早也能坐到这个位置。
第242章 (一更)
连续数日的殿试终于结束,除了几个没通过考核的被剔除出去,在殿试上,基本已经定了贡生们的去路,出了最后的名第之后,在吏部的调整之下,新的一批年轻官员涌入京中各部与其它州城之中。
被分到工部的进士们羡慕地看着其它被分去户部吏部刑部御史台的进士,眼神略有失落地跟着工部郎中去往工部的官署面见本部尚书。
嵇临奚正坐在工部官署的大堂之中,看着手中册子,听到下属说这批来工部的进士到了,头也不抬地说:“让他们都进来吧。”
进士们踏入大堂中。
嵇临奚放下手中册子,微侧坐着,修长的手指捏着茶盖,慢条斯理刮着杯沿。
“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工部的人,若觉得其它部门更好想过去的,现在给本官提,本官还来得及给你们换出工部。”
都是一群初入朝堂的新官,哪里敢让嵇临奚给自己换,但确有仗着家世不甘待在工部的,站了出来拱手道:“还请嵇大人将下官调往吏部,下官身体文弱,也不通工匠之事,不知为何会被分配到工部,许是上面分错了。”
嵇临奚抬头,笑意盈盈,“哦?竟有如此之事?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昂首挺胸道:“下官叫邴康盛。”
“邴,你莫不是安平侯之孙?”
“嵇大人竟然知晓?”青年露出惊讶神色,而后谦虚道:“安平侯正是下官的祖父。”
“原来如此,本官就说,这般胆识可不是寻常人能有的。”嵇临奚脸上的表情都温和了两分,他吩咐郎中把邴康盛的任命文书与官员登记名册取来,让人将邴康盛的名字划掉以后,交还邴康盛的任命文书,又道:“本官这就为你写一封调往吏部的推荐信,为你解释缘由,你拿着这封信去找小沈尚书,小沈尚书定会安排你进入吏部。”
“记得代本官向侯爷问一声好。”
邴康盛还以为嵇临奚是借此事攀他祖父关系,面上忍不住露出一些得意的神色,又连忙压住,道了声谢。
有第一个邴康盛,就有第二个,第三个,都是认为自己不应该待在工部蹉跎,仗着家世想要去往其它部门的。嵇临奚表现得很好说话的样子,让郎中一一删了他们的官名,交还任命文书,给他们写了推荐信,要么去往吏部,要么去往刑部,要么去往户部,几人看了推荐信,确是言辞恳切,为了表达谢意,他们还往嵇临奚衣袖中偷偷塞千两银票,嵇临奚一一收下,眼见他不负拿钱办事的声名,这几人拿着推荐信就离开工部了。
竟然就这么明目张胆吗?
大堂下不敢说话的平民官员,错愕地互相对视着,有闻当今天子贤名并为此而来的进士,忍不住站出来,拱手道:“尚书大人,这些都是经过陛下批示才分往各部的新鲜血液,您如此做……”
不等他说完,嵇临奚斜睨了他一眼,“本官做事,哪有你一个七品官员插嘴干涉的份?要知本官一句话,你官职便没了,明白么?”
那余光的威慑与轻蔑,还有话中的威胁,迫得人不敢再开口。
转头嵇临奚又是眉眼带笑,“本官就在这里祝愿各位小友去了其它部门有个好前程,前途无量。”
“若真有了前程,必然不会忘记嵇尚书今日相助之恩。”
嵇临奚笑了几声,让人送他们出去了。
“大人,都送出去了。”回来的人禀告道。
“官署的大门关上了吗?”
“关上了。”
嵇临奚端起茶,慢悠悠品了一口,“棋子而已,竟也以为自己也有出言的权利。”
听他这番意味不明的话,堂下的人无一不感到心中一寒,茶杯搁置在桌上,发出一道轻响。
“现在留在这里的,没有想要离开的人了吗?”嵇临奚语气温和细语询问。
“下官等人既已分配在工部,定为朝廷竭尽全力!”一行人纷纷跪下表忠心道。
“错了。”嵇临奚说。
错了?哪里错了。
“身在工部,你们与本官竭尽全力的对象,效忠的对象只有一个,那就是陛下——”嵇临奚朝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
众人迟疑。
朝廷和陛下,又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一样的吗?
嵇临奚哼笑一声,“朝廷里有太多人,你们头上的都是朝廷,效忠朝廷,意味着你们要听很多人的命令,当有一天,朝廷与陛下作对——”他视线一扫,“你们也都会成为陛下的阻碍,本官的工部,是陛下的工部,自然也不能容不忠于陛下的人,明白么?”
“明白了,大人,下官们定全心全意效忠于陛下!”
嵇临奚满意点点头,又道:“倘若有违逆陛下之意者,本官定斩不饶。”
“喏——”
嵇临奚抬手,食指轻轻一弹动,示意郎中与员外郎将这群人带去熟悉工部事务。工部的官署范围比其它五部官署更为庞大,因掌天下造作,全国土木、水利工程、还要负责军用及民用的器械制造、矿治、纺织,本是声势浩大的部门,只过往不被历代皇帝重视,也成了最基本的苦力部门与背锅部门,楚景任朝时,工部与王相的私库没什么区别,从王相手中过一遍的工程,就要刮四成油水。
看着这批官员陆续消失的背影,嵇临奚继续思索怎么才能恰到合适地揽权。
他如今与殿下心意相通,殿下也与他坦言过,他自然明白殿下没有真的限他权的意思,只是不想让他用朝堂手段揽权,受人诟病。
为了殿下,他心甘情愿退到沈闻致身后做一个没什么权力的人,只求能伴在殿下左右,但殿下心有抱负,百般朝政忙碌,他如何能忍下心肠,只做为殿下递笔磨墨,整理奏折这些不起眼的小事?
每次看着殿下伏在桌案上审阅国事的疲惫神色,他就恨不得全部替殿下做了。
想要更好地让殿下休憩,他就需要更多的揽事,揽事就是揽权,如今的权尚且收拢在殿下手中,等到民稷阁过完程序,殿下就会将权慢慢过渡给民稷阁。
眼下时日还有一年,他得想办法在这一年里立下能进民稷阁的功劳。
沈闻致那厮一直防着自己,觉得自己迟早会对殿下不利,定会阻扰他进民稷阁。
“哼!”一声冷笑,“本官偏要你沈闻致睁着眼睛好好看着,本官是如何进入民稷阁,又是怎么为殿下分忧的。”
……
……
将工部官署与工部基础事务暂且熟悉之后,这批新来的官员被安排进了各自的职位,前人扔给他们几本书,让他们今日先把书看了,再给他们安排事做。
夕阳的余晖自窗外洒临,埋头看书的新官们,听到走进来的脚步声。
“那批出去的人果然回来了,说他们拿着大人的举荐信过去没有半点作用,小沈尚书听到是我们大人递的举荐信,直接看都不看,就叫人把信处理了,让他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刑部那里看了信,说举荐信没用,要吏部盖章的调任公文,其它几部留人坐了一会儿,听到吏部与刑部的消息也把人劝回来,现在他们正嚷嚷着要回工部官署,询问大人是怎么个事。”
工部郎中摇了摇头,“大人笑就像圣上笑,笑了就有人要倒霉,这群蠢人,被圣上与大人算计了都不知道,眼下工部已经除了他们的名,他们自动退任,五年里不得再入朝堂,把他们赶走,让他们各回各家吧。”
每年科举再怎么防,总有几个世家子弟还是能通过家族的手段得到考题范围进了殿试,他们的水平擦线过殿试的考核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但显然达不到圣上想要的水准。
如今朝堂好不容易稳定下来,能留下来的都是有功之臣,圣上不好因为这事再起风浪,况且考题范围证据不足,他们大人为圣上分忧,自然殷勤接走了这份差事。
分到工部,再假意给他们一个看起来可以调往其它部门的机会,这群涉世未深的世家子弟怎么看得出来繁花下的陷阱?他们主动提出离开,工部这里剔名还了任免文书,他们就与工部没什么关系了,而他们大人在吏部与刑部还有礼部那里不得好脸,别说推荐信了,亲自上门都没用,除非圣上口谕。
听到这些话,刚才心中还忿忿不平这位嵇尚书果然如传闻里是个奸臣的新官们心中一震,后背汗毛直竖。
办事的郎中看了他们一眼。
“这是大人给你们上的第一课,到了工部,留在工部,就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与职责,勿要被外物迷了双眼,朝堂里多的是心思多的人,若你们没有那个心思手段,就本本分分办事,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更不要试图阳奉阴违,大人不容别有用心之人。”
……
到了下值时间,已经处理完工部差事的嵇临奚收拾打扮一番,准备小意温柔入宫去。
马车走了一半,突地停了下来。
他身体前倾,即刻稳住,皱眉:“怎么回事?”
“大人,好像是哪个侯府的马车。”
嵇临奚一听,就明白了过来。
果然,不一会儿就有管家来到他马车前,恭恭敬敬道:“嵇大人,安平侯请您酒楼一叙。”
嵇临奚冷笑,“叙什么,不叙。”
马车外的管家一哽,压低声音,“嵇大人,您可是收了我们一笔不菲的钱财。”
嵇临奚掀开车帘,挑了挑眉,“哦,你说那笔钱啊——”
管家连忙露出笑容,“我们侯爷说了,一切都好商量……”他的话止在嵇临奚轻描淡写的已被本官派人送到宫中,面色一下变白了起来。
嵇临奚微微笑着:“看在那笔钱的份上,本官替……”他指了指头上,“送安平侯一句话,到此为止,祸泱不至。”
管家连忙回去传话,马车让开,嵇临奚放下车帘,理了理衣袖,满面春风道:“走吧,进宫。”
……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郎中:嵇大人让你只听陛下的话效忠陛下你听不听?我告诉你,你死都得听!
第243章 (二更)
朝堂之中,确如嵇临奚所料,沈闻致防他进民稷阁防得跟贼一样,他想要接手什么立功差事,要么被沈闻致提前拦下,要么被沈闻致站出一番言辞后交予自己人,这就是吏部尚书的高贵之处了,三言两语,就能借机提拔他人。
下值回到府邸,下人递来茶,嵇临奚猛灌一口,重重砸在桌上,杯底都裂开一道痕,清亮的一点残留茶水,从中泄露出来。
知道定是朝中有人惹恼了大人,下人忙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心里烦闷难当,嵇临奚径直起身去了卧室,打开箱子抱着楚郁留在这里的衣物兀自生闷气。
他百思不得其解,分明明面上沈闻致对上他总是落于下风,被他气得不能自己,屡次破防,暗地里却怎么总是膈应恶心他,阻他的路偏偏都还阻对了。
奉城要用燕淮阻他的功逼他远离朝政,若非殿下拦住燕淮,带他一起回京城证了这份功,还真叫沈闻致得逞。
这次亦是如此,知道他想借功进民稷阁,就想方设法不给他立功的机会,跟着沈闻致的那一批新官亦是防备得不行,他想要从他们身上下手,一个二个就像收到提警一一般,躲他躲得飞快,偏偏被沈闻致选进吏部的新官都是清清白白的一批,叫他半点把柄都摸索不到。
从其它地方找不到立功的地处,相党一案又被分功给三司,目前工部又没什么立大功的地处,土木工程水利工程还未有动静,自个儿还能从哪里入手?
嵇临奚抓着薄薄的衣料摩挲唇瓣,舌尖轻轻舔舐过去,若有所思。
没有机会,他嵇临奚难道就不能创造机会?
殿下要为国为民,又特意把他安排在工部,若不为限权,那便是要择机大用工部的意思。
他何需等殿下为他寻找良机?自己找了再报上去,介时叫沈闻致想截他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机会!
念及至此,他精神一振,快把衣服揣进怀里,转去了书房熬了一宿。
第二日一早,嵇临奚揣着折子进了宫,好巧不巧,他刚一下马车,就见沈闻致与他的兄长沈闻习也各自下了马车,一群朝臣走在宫道中,他兄长说了几句话后先进宫中,沈闻致站定不动,正等待他的模样。
晦气,嵇临奚心中冷笑一声,却也走了过去,假惺惺对其打招呼。
“一日不见,沈兄还是风采依旧啊。”
若是不曾知道嵇临奚真面目以前,沈闻致还以为嵇临奚的这声招呼只是单纯客套,没有半点问题,但现在他如何能不知道嵇临奚是在暗嘲他是一个病秧子。
他颔首,淡淡道:“嵇大人亦是不输往日光彩。”
嵇临奚巍然不动,厚颜无耻道:“多谢沈兄夸赞,只我瞧沈兄却是面色憔悴了不少,想来近日一定思虑颇多吧,有什么忧愁何不说出来,本官也好为沈兄献上良策呢?”
叫沈闻致最近面色憔悴不少的罪魁祸首就站在面前,还笑意盈盈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沈闻致知道,他再想方设法限嵇临奚的权,嵇临奚也总能找得到时机钻出去,他屡次截下嵇临奚想做的事,一是试图拖延嵇临奚到民稷阁完选之后让对方无法进入民稷阁,二是先嵇临奚一步培养清流一脉的朝臣,倘若叫嵇临奚得势,若无殿下在中周旋,嵇临奚只会很快发展出侵占朝堂的势力来。
跟嵇临奚交手久了,他脸皮竟然也慢慢厚如城墙。
“确有忧虑之事,还请嵇大人答疑解惑,若朝中有一臣子,得了势后就会不断揽权,妄图权倾朝野,他聪明伶俐亦阴险狡诈,不知要如何对付?”
嵇临奚看他半响,笑了,“那就要看沈兄的本事了,若沈兄本事足够,对方自然难掀起风浪,毕竟沈兄家世背景、朝堂地位都有了,实乃天时地利人和,如此都能叫对方在沈兄手下得势,那也只能说明沈兄本事不够。”
沈闻致颔首,“是这个理,多谢嵇大人赐教。”
“沈兄真要谢我,不如少管些闲事,多做一些本分之事。”
“多谢嵇大人提醒,只本官一直在做本分之事。”
嵇临奚阴恻恻笑了一下,“是么?那沈兄还做得真是本分至极。”
二人不再说话,嵇临奚冷笑一声,扬长而去了。
……
当日早朝,礼部那边上奏询问明王的处理事宜,自安妃当日败落喝下毒酒之后,明王楚绥就一直被幽禁在王府之中,现在诸事皆毕,朝政安稳,眼见陛下还未提及明王的处置事宜,难免令人心急。
毕竟只要明王还在京城,就始终是皇权的一个不稳定因素。
而这段时间也一直没有什么明王突然暴毙的消息传来。
“陛下,明王协同安妃造反,当乃死罪啊。”
“臣认为安妃已经伏诛,明王毕竟是皇室血脉,或可网开一面,令其远离京城,终身不得再进京。”
两方观点的朝臣争执不休,楚郁听了片刻,抬了抬手,众臣顿时安静下来。
“此事两日后朕自有决断,诸位爱卿,可还有其它要事要奏?”
嵇临奚适时站出,阻止其它人的异议,“臣有事启奏。”
楚郁垂眸俯望他,嗓音轻柔:“嵇爱卿有何事启奏?”
嵇临奚听这句嵇爱卿就心中一甜,他忍着心中喜意,唇角微微一笑,秉着朝芴道:“臣这几日翻阅我陇朝江山社稷图,发现靠近西辽国边关之处的凉州地势平坦,只年年少雨,作物不佳,却有绝天江流经,每到春夏季汛期,是凉州难得的降雨之际,平坦的地势加之年年少雨,多为沙地,遇上降雨凉州难以储存雨水不说,还会遭受绝天江汛期洪水泛滥的灾害,汛期时泥沙大量冲刷到淤积,又会致使绝天江改道,凉州百姓时常为此搬迁挪地,背负巨大负担。”
楚郁颔首,“确实如此,嵇爱卿作为工部尚书,可是有了什么良策?”
嵇临奚道:“臣想引流绝天江。”
楚郁怔住,眉头一蹙。
他确实考虑过凉州绝天江引流之事,只是凉州地质问题,就算修建好引流的河渠,也会很快因为绝天江改道而废弃,不管是修建堤坝还是修建河渠,对绝天江作用都不大,在父皇之前,上一任的皇帝命人在下游修建堤坝,只导致的是河床迅速抬升,绝天江决堤,堤坝修建之后,无数百姓聚集在下游生活,那一次决堤,死了三十万余人,而后到了他父皇任朝之时,再没人敢负责绝天江事宜,而凉州百姓也养就汛期时躲至安全地带,等待汛期结束才返回住地,若住地有损害,重新找一处地再修房屋,若幸运躲过一劫,则继续居住。
至于种植的作物,因难有收成,所以凉州的赋税向来收得很低。
他还在思忖,嵇临奚继续道:“关于绝天江引流一事,臣已经有了一些想法,下朝后可对陛下详细禀告,还请陛下给臣这次机会,正逢春讯,这是一个观察绝天江动向制定相应水利工程的好时机,倘若工程成功建成,就能稳定调控绝天江的水沙,造福的不止是凉州百姓,更能为边关将士提供充沛的粮食储备与兵力储备。”
楚郁知嵇临奚想用此事来立下能够进民稷阁的功劳,嵇临奚没有出身,背后未有家族支持,也没有人予他余荫,救驾辅佐之功已经做了封赏,嵇临奚想要堂而皇之进民稷阁,只有另立天功。
他其实已经为嵇临奚做了安排,只嵇临奚目光灼灼望他,眼神里满是光彩,犹豫片刻,他微笑道:“既如此,那就下朝与朕详谈吧,倘若可行,那嵇爱卿就是真的要造福万民了。”
嵇临奚胸有成竹扬声道:“是陛下要福泽万民——”
沈闻致要截他的功,殿下定会为他做后手的考虑,可他想要的是成为殿下不可或缺的伞,而不是殿下来为他撑伞。
他从始至终,只想做能护佑殿下的天神,若被殿下一次又一次的护佑,那他如何能做为殿下撑起一片天的男人?
下了朝,嵇临奚就打算去勤政殿找心上人拆析绝天江一事。
“嵇大人。”背后传来沈闻致的声音。
嵇临奚脚步一顿,心中骂他阴魂不散,转头时,面上笑意盈盈,“怎么?莫非本官做工部该做的事,沈兄也要来插一手吗?”
沈闻致神情复杂看他,片刻后道:“绝天江一事,还是过于为难,稍有不慎有性命之危,嵇大人何至于如此?”
嵇临奚笑了,冷冷道:“沈兄说话办事真有趣,将我逼到如此境地,又来我面前惺惺作态。”
他走到沈闻致身侧,阴森道:“我嵇临奚从不认输,我们走着瞧。”
第244章 (一更)
嵇临奚去了勤政殿,楚郁已经在等着他了,被沈闻致败坏的心情在进了殿中,看见在日光下喂食啾啾的殿下后又一下轻盈起来。
“殿下!”他夹着声音欢喜道。
楚郁抬头。
嵇临奚走过去,跟着抓了一把碗里的饵料,与他一同喂食啾啾。
“绝天江一事,先可不做,后面准备充足再去做。”楚郁对他轻声道:“你接手工部并未太久,此事成了工程,实施起来很是困难,户部这里等统筹完毕,可先修建连通浙州、京城、荆州、梁州、淮州五地的水运工程,这个水利工程作为你第一件政绩再合适不过,实施起来,进展顺利,起一个开头你便足以能进民稷阁,等你水利经验熟悉了,再去处理绝天江一事,便能顺利许多。”
嵇临奚心中为他心中这份独有的柔情而满是甜意,恨不得俯身过去相吻。
“殿下,相信小臣,小臣并非想要一蹴而就完成绝天江的建设。”
楚郁思索片刻,将吃饱的啾啾递给总管太监,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嵇临奚已经带了折子与地图来,他先把绝天江的地图铺开,从起源处一路滑至下游,凉州与秦州的交界处。
“此乃之前修建拦截绝天江的安秦堤坝,五十年前已被冲破,此后因为国库空虚,官员亦不敢担责,便一直放任不管。”他做奸臣是天赐的天赋才能,但此番天赋才能放在行忠之事上,亦没有半点浪费,“五十年过去,此处已经淤积大量泥沙,形成地上悬河,未到汛期时,这里流水稀少,是绝佳种植的肥沃之地,平原一望无际,汛期时,汹涌而至的江流会带来更多泥沙淤积。”
“殿下!你看!”他兴奋提着笔,拿着纸来画,“其实那次破堤之后,堤坝下堆积的泥沙大部分已经被冲了下来,此次小臣先去巡视绝天江的春讯规律,春讯结束得会很快,若提前做好安排,便可在春讯结束后于下游挖出泥沙,重建改善扩大堤坝,将两侧住民汇聚于中间,令河流在旱季时放水分支到两侧,蔓延而过,提供灌溉便利,此乃第一步,第二步就是应对汛期时的汹涌江流与泥沙,安秦堤坝修建起来后,确实是拦了数年的洪水,只最后底下淤泥难以排出,河床不断抬高,而国库空虚后,分出来的支出根本不够加高修缮堤坝,倘若能找寻一种办法能在三年左右的时间里冲刷一次堤坝下堆积的泥沙,就能延长堤坝的使用时间,降低修缮加高次数。”
“此法孤倒是思索过,但冲刷堤坝下堆积的泥沙,孤这里并没有一个好的办法。”堤坝一旦建成,就再做不到挖沙降低河床,只能跟随河床的不断增高而加高堤坝,短期里成效斐然,但长远来看必将引发更大的天灾人祸。
当堤坝加得足够高,意味着它拦截的江水量足够恐怖,若说第一次决堤,淹死的是三十万人,那么加高到后面的堤坝,在决堤之后,淹死的会是五十万、一百万,对一个国家而言,那会是致命的冲击。
“陛下!我们可以蓄水冲刷泥沙啊!”
嵇临奚亮晶晶望着他道。
楚郁歪了歪脸颊,眼中略微疑惑,“蓄水?”
嵇临奚解释道:“在堤坝的范围里,侧边两处修建一层更矮的堤坝,这样蓄出来的水,含沙量会大大减少,等到时机合适的旱季,放出两边蓄水,打开闸门,就可将中间泥沙冲刷而出,还能提供充足的灌溉水源,调控水沙。”
他昨夜一宿没睡,好在他被调去工部时,身体好些时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工部里的图大致过一遍,因为有印象,他才能及时在书房翻出地图,根据记忆搜寻,想了一夜,不停复盘,最后才想出的可行办法。
“先稳住下游,如此一来,只要朝廷没有到山穷水尽的那一步,支出得当,就能维持这个堤坝到百年以上,介时就算决堤,伤害也会降到最小,堤坝建好后,为降泥沙,中游可种植树植,严禁砍伐,加之浇水灌溉,几年里可能成效不大,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一定会有成果!”
楚郁颔首:“孤也这么想过,但从未想过蓄清可以冲黄。”嵇临奚的提议简直令他惊叹。
“但你说的引流一事?”
嵇临奚眨眨眼睛,“自然是先将下游的水利工程完成再慢慢开展,引流绝天江这种难事非一日之功,正如殿下所说,小臣的水利经验尚且不足,接手连接五地的水运工程后,小臣的经验就足了呢?”
楚郁何其聪慧,一下就领会了嵇临奚的狡诈心思。
将绝天江下游的工程一并并入引流绝天江中,只要下游工程完成取得不错的成效,作为一个开头,就已经是天功的起点了,倘若嵇临奚再接手连接五地的水运工程,继续一个顺利的起点,那便不是一加一于二,此等两项功绩传出去,天下百姓便只知工部尚书嵇临奚了,哪里还会念着他们才华洋溢的小沈尚书。
沈家再有如何的清名,于这样的民声洪流面前,也弱如沙砾。
并非他们不曾为百姓做过实事,只是他们的实事远远不及嵇临奚这般贴近民生,能切切实实让万民体会到真正意义上的福祉。
“嵇临奚……你……”他哑口无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他叹息一口气,抵住嵇临奚的额头,“你是真一点都不打算给沈闻致留些脸面了。”
“殿下莫非此刻还要让我给他留脸?”嵇临奚语气一扬,面颊也肉眼可见上了红色,“是他沈闻致对我步步紧逼,我不过是想进个民稷阁为殿下解忧!他却视我如洪水猛兽!一次又一次夺我立功的机会,他吏部的人我都不想说!跟他一样都是一群……”
楚郁无奈打断他道:“孤没让你给他留,嵇临奚,你不要这么暴躁。”
嵇临奚不可思议,“殿下!你为他指责我!?你因为他说我暴躁?!”殿下从前都是夸他,这次说他暴躁?
他退开身体,指着自己的胸膛,眼眶红了,“殿下,小臣这里是真的难受了!”
“此时此刻你还叫我嵇临奚!”
楚郁:“……”
他第一次体会到感情原来是这般。
酸甜苦辣,什么都有。
此刻的嵇临奚吃进嘴里,大概就是炝辣的味道吧。
他失语了片刻,反省了须臾,张口说:“我爱你。”
嵇临奚定住身体,绷住生气的神情。
片刻后,楚郁又道:“不要生孤的气。”
嵇临奚高大的身躯扑进他怀中。
“殿下——”
楚郁双手扶住桌案,才没让自己倒在地上。
嵇临奚揽着他的腰,脸颊埋在他的肩颈窝里,“我真的很讨厌沈闻致,我恨他。”
楚郁轻声说:“……对不起。”
嵇临奚从前厌恨沈闻致,是艳羡的恨。
他羡慕对方拥有自己的想要的一切,就连殿下也要示好拉拢对方,他却是想尽办法讨殿下欢心才能换来殿下一眼,更别说他的预感告诉他沈闻致总有一天会死死拦在他面前,阻碍他的所有。
后面他不再艳羡沈闻致,沈闻致却如他料想的那般,真的来阻碍他的路。
通往殿下的路,通往权力的路。
他因为殿下一步步退让容忍,是,他是做过错事,但他不也没杀成吗?不是他王相还会派别人,别人出手沈闻致不一定能活,况且他后面的还不够补吗?
“我连这声对不起都会觉得殿下你是在给他道歉,这里还是会很难受。”沈闻致的存在,已经让他难受了太久太久,就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殿下让他不要拔出来,于是就在那里一直卡着。
楚郁呼吸一口气,抓住他的肩膀,又有些咬牙切齿又很无奈,但又满心歉意,“那你要孤说什么?”
“把对不起换成说爱我,殿下,说很多很多遍。”
楚郁安静了好一会儿,回拥着他张口,在他说到第九遍的时候,嵇临奚终于忍不住来吻他。
他分明要做殿下身边最英勇神武勇猛刚毅的男人,可是当殿下表露对他的爱与在意时,他就会忍不住变得很脆弱。
“殿下……”
“殿下……”
“殿下……”
他一边亲一边喃喃着喊,在快神志不清时,他克制住自己,从楚郁身上抬起上半部分身躯,下半部分贴着。
“这个时候你告诉我让我给沈闻致留一线,我也会愿意的。”
楚郁伸手掐上他的脸,想了片刻,道:“朝堂之争,不要涉及性命之危。”
他从来都很清楚沈闻致骨子里是清高孤傲之人,对方那份为国为民的心是真,没有假意,可沈闻致生在沈家,站的位置太高,真正入朝堂的时间也太晚,他未曾真正见过世间。
他扶持沈闻致,是因为沈闻致磨好了是一颗对陇朝很有用的棋子。
只嵇临奚出现的时机太好了,他们二人之间,一个是世人眼中的小人,一个是世人眼中的君子,同入朝堂,便早晚有一日走向针锋相对的局面,而如沈闻致这样屡次在嵇临奚手底下吃亏的君子,心中也会生出不甘之心,想要一争胜负。
输也好赢也好,不到你死我活用尽手段的地步,身为皇帝,他便不能直接插手进朝臣的争斗中。况且沈闻致对上嵇临奚,没有他在中周旋,难有胜算。
嵇临奚明了意中人的意思了,此间话题结束,眼下人就在自己身下,他如何忍受得了这种诱惑,侧过脸颊捉起掐着自己的脸,放在自己唇瓣旁亲了亲,而后顺着他的手腕一路亲下,揽着怀中人的腰,俯下身去。
第245章 (二更)
手掌扶上纤细的腰肢,嵇临奚缓缓解开腰带。
他颤动的嘴唇贴近殿下春花一般的面容,在眼尾的小痣缠绵驻留片刻,如水蛭般舔吸得楚郁眼角都发了红,而后沿着鼻梁、嘴唇,下巴,脖颈一路蜿蜒覆盖,就连喉结,也被他含在口中反复吸吮,楚郁一旦进行吞咽的动作,他的唇舌就会跟着一起,感知主人喉结的上下起伏,还有急促不安的心绪。
嵇临奚还要再往下,楚郁抓住他的手腕,制止住他,喘息着摇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殿下?”嵇临奚的唇瓣又蔓延了上来,抵着他的耳垂,细细咬在口中厮磨,“小臣觉得行的,明明那样你也很舒服快乐。”
“伺候殿下,是小臣的职责所在。”
楚郁冥冥之中,有种自己被某种蛊惑人心之物拉着一起堕落的滞空感,殊不知他湿红的眼角,微微涣散的视线,以及面颊上的粉潮、颤抖抓着嵇临奚的雪色手腕才是真正的蛊惑人心,只是看一眼,就能让嵇临奚身上披的人皮尽数崩裂,露出为之神魂颠倒、心摇魄乱的痴鼠之态。
楚郁试图从这片沼泽中挣扎出来,嵇临奚扣着他的五指,又慢慢吻到他的肩颈,以一种想要瞒天过海又明目张胆的难耐嗓音低低地可怜道:“殿下,小臣马上就要离开京城去往凉州,好长的时间不能再相见,您忍心小臣满含思念之苦地去凉州吗?”
“就让小臣放肆这一回罢,这一回我们就不知道多久才能相见了。”
他知道殿下对他有多心软,他说完这两句话后,抵在他肩膀上的手,都慢慢松了两分,只犹豫片刻后,那双手又拒绝得很坚定。
“做可以,但那样不能。”
嵇临奚委屈看他,唇瓣开阖,“殿下,那里是漫漫黄沙之地,若小臣得不到您身为天子的恩露甘霖的滋润,小臣去到凉州,会浑身干燥难抵风沙侵蚀枯掉的。”
楚郁最开始还不太明白嵇临奚的意思,这与恩露甘霖有什么干系?但他何等聪慧,知道嵇临奚说的不是什么好话,只须臾便回过味来,就懂了嵇临奚到底在说什么。
“你不要再说一个字了,嵇临奚。”他额头跳得厉害,想封住嵇临奚嘴巴的心都有了。
嵇临奚之前在他面前套上人皮规规矩矩,他为对方的蜕变而感到欣慰,一个分神回过头来,却发现这人在试图脱皮,露出一只鼠耳,还拿着鼠耳对他一晃一晃的。
嵇临奚住口不再说一个字了,只慢慢抬起脑袋,眼睛一眨不眨望他,写满了渴望。
楚郁望他好一会儿,又一次妥协,他落下手,偏过脸颊道:“……不能太放肆了。”
嵇临奚每一次做这种事的程度,都在突破他的接受范围,梦里再如何,始终都与现实不同,床笫之间,有些与礼搭不上半点边甚至和禽兽无异的举止真的想让他把嵇临奚的脑袋提下来。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嵇临奚当真做到不再说一个字,乖乖点了点头。
隔着衣物也能感知到滚烫的精壮身躯压了下来,那温度也将楚郁的面容烫出一片潮红,他死死咬着唇瓣,眼睛都不敢睁,因为睁开眼,往下一看,就能看见嵇临奚埋着的那颗脑袋。
可闭眼只会让全身的感官更加敏感,他口中喘息的温度如岩浆般的滚烫,数不尽的青丝,如丝绸一般蜿蜒地铺在他的肩膀上,他一手搭住眼睛,遮住渗进房间里的日光,一手握成拳,牙齿咬在上面,止住口中细密呻吟。
眼前白光滑过。
嵇临奚覆了上来,一手揽着他的后脑,抵住他的肩颈,忽然,楚郁颤着身躯紧咬住手指,温热带着水雾的热气,将嵇临奚紧紧包裹在其中。
是洪水一般的反复沖荡。
是忽然攀至云端,又坠落水深处的滞空惊险。
楚郁的心脏颤得厉害,嵇临奚将他的手从眼睛上和嘴唇中拿出,十指一根根舔了过去。而后捉着放在自己的肩上,圆润洁净、没有半点污浊的粉色指甲,就这样陷进结实的肩肉中去,留下鲜明的指痕。
他抖着声音让嵇临奚停下来,但嵇临奚真做到了谨遵圣命不再说一个字,只忙忙碌碌如野兽般捕猎早就锁定的食物,贪婪不知满足的索取啃食着。
他的身体一直在晃。
一直在摇。
一直为嵇临奚所掌控。
不得逃脱。
到了后面,他埋在嵇临奚怀里,上半身几乎失力的趴在嵇临奚身上,嵇临奚揽扶着他不怎么支撑得住的腰,额头抵在他的鬓发上,神情满是隐忍又畅快。
某一瞬间,楚郁甚至体会到了什么叫濒死感,眼前泛白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与之前的白光一闪全然不同,他只感知到体内不断涌动的热流,耳边轰鸣声一片,心脏也跳动得无比缓慢,仿佛下一瞬间,它就会停滞不再跳动。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终于慢慢在浑浑噩噩中清醒,睁开双眼,嵇临奚双手捧着他的脸颊,挤开了他的唇齿,与里面的软舌纠缠。
……
昏暗的殿中暗色下,事毕的楚郁神色倦怠,因为出了太多汗,他喉咙干咳得厉害,嵇临奚倒了一杯水,将杯子送到他唇边,喂着他一点一点喝了下去,从唇角流出去的水,看得他心疼不已,连忙弯身探出舌尖舔舐干净。
楚郁实在受不了他这个市井流氓的样子了,抬手挥的时候,手背从嵇临奚脸上拍了过去。
嵇临奚挨这一手都是幸福的,他对勤政殿和东宫乃至玉清殿的每一处都熟悉无比,把人抱去后面的浴池里,殷勤小意擦洗过后,拿衣服把人裹在自己怀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忙忙碌碌地擦拭头发。
楚郁缩在他的怀里温吞地看他的折子。
他心神放在折子里,不知道头发擦干净后,嵇临奚偷偷私藏几根。
擦干净头发后,嵇临奚给他梳发,又偷偷藏了几根头发。
手指缠着发带,在那灵巧的手指下,扎出垂落到腰间的高马尾,楚郁伸手摸了摸,看他恳切神情,也懒得计较这与帝威搭不上边的发型。
他嗓音沙哑,开口道:“嵇临奚,你要早去早回。”
……
七日后,户部那边过完程序,嵇临奚带着工部与兵部的一批人马就出发了,他坐在马车里,回望着远处隐约的宫门一线。
此次离开,纵是满是不舍,却是为了他与殿下的未来。
待他回来,沈闻致还算个什么东西。
“走罢。”他放下车帘,吩咐着。
车轮滚动。
嵇临奚闭紧双目,发出哀愁叹息。
此一去一回,下次见殿下不知何日,这一路上的相思之苦,也只有靠他带着的殿下的里衣、外衣、头发、手帕、抹额、玉佩、碗筷、棋具……袜子、薄子,画像,才能缓解一两分了。
皇宫里,云生步入勤政殿中,汇报嵇临奚已经离京的消息。
楚郁沉默了片刻,嗯了一声。
他安静批改着折子,过了一会儿又问:“他都带去了什么?”
云生露出疑惑的神情,“倒是不知道嵇大人带去了什么,但好像很多,装了五辆马车,全都是拿箱子封着,嵇大人亲自监督身边护卫搬上去的,由护卫看守,旁人不得靠近。”
“和凉州绝天江有关的资料?”他猜测。
楚郁道:“凉州绝天江的资料搜罗遍了也不过装半辆马车。”
云生摇了摇头,“那小臣是不知道带的什么了,只知道都是从嵇大人卧室与书房搬出来的。”
楚郁未曾多想,撑着额头道:“可能是被子资料还有平时更换的衣物吧。”
话落,他咳嗽出声,肩膀颤了起来。
云生去把窗门关上。
“明王府那里怎么样了?”楚郁转而问道。
“明王还在为安妃娘娘守灵,自安妃娘娘离世以后,他便未曾出过明王府,也不见任何人。”
“这件事交给母后做决断罢。”
“母后马上就要离宫,留与不留,以她的口谕为准。”
“喏,陛下。”
“下去罢。”
云生领命,往殿外走去,他关上殿门,映入瞳孔里的,是单薄伏在桌案前的孤寂身影。
真奇怪。
云生想。
嵇大人未曾出现以前,他从不觉得陛下后背单薄,身影孤寂。
嵇大人出现以后,他也从不觉得陛下后背单薄,身影孤寂。
但嵇大人今日才离京,他突然发现,殿下的肩膀后背比常人还要单薄两分,就连身影也比常人更显得孤寂。
殿门关闭,他垂下眉眼,安静待在殿外等候召唤。
他想他应该为陛下做什么,可他不知道要做什么,他习惯听从陛下的命令,陛下没有命令,他就不能轻举妄动。
若嵇大人还在就好了。
嵇大人一定能知道要做什么的。
……
下了早朝,天子去往勤政殿批阅奏折文书,三品以上的朝臣可前往勤政殿求见汇报事务。
沈闻致前去汇报这一批通过殿试选出来的官员表现。
嵇临奚离开京城以后,整个深宫之中都平波无澜,就连朝堂也平静如水,本要离开宫里去往行宫散心的太后娘娘。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再度留了下来。
云生通传以后,出来示意他进去。
沈闻致道了声谢,踏入殿中。
啾啾的鸟鸣声传进耳中,他循声看去,嵇临奚送来的那只鹦鹉贴着一截皓白手腕,年轻的天子跪坐在桌案前,垂眸在奏折上批注。
“下官参见陛下。”
“平身,小沈大人有事请奏。”
沈闻致将这一批留在京中的官员在京中各部表现如数汇报,中途几次那只鹦鹉试图开口,都被天子用指骨轻轻敲了一下脑袋,最后生着闷气的用屁股背对着他。
汇报完,沈闻致看天子放下手中奏折,嗯了一声,揉着眉峰休憩,“能很快适应上手便好。”
沈闻致本该就这么退下去,但他没有,鬼使神差地,他恭敬开口询问:“陛下批改奏折眼睛乏了,要不要与臣下一局棋缓缓?”
从前他在翰林院里作修撰时,一月的时间里,还是太子的陛下会有三四次来寻他下棋,那时他因种种原因不能投靠陛下,但下棋亦交友,他与陛下,棋如知己,他能感觉得到,与他下棋时,陛下会很放松。
面前的天子摇了摇头,“朝政繁忙,棋就不下了,小沈大人还有其它要奏之事吗?”
沈闻致道:“没有了。”
天子颔首,不再多言。
“那,臣告退。”
“嗯。”
沈闻致起身,离开了勤政殿,出了宫门。
他站住脚步,回头看着身后巍峨皇宫城门,从很久以前,他心中就暗自希望自己以后能站在登基的太子殿下身边,为其辅佐,为其献力,君臣二人共谱一段佳话,流芳百世。
他以为助太子殿下登基,他的梦就开始了。
但他的梦不知何时止住了。
止在嵇临奚手里。
回到府里,他坐在院中石桌旁的石椅上,不知道过去多久,从刑部回来的兄长经过,看到他顿住脚步。
“谨之?”
沈闻致抬头,“大哥。”
“你怎么在这里?不知道你身体一直都不怎么好,跟我回去。”
沈闻致没动。
沈闻习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若是我一开始就选择陛下,像燕淮,像嵇临奚,会不会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大哥。”
“……”沈闻习怔愣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沈家是因为足够的中立与清名才延续到今天,太早站位,输了就要承受毁家灭族的风险。
他们只需要效忠最后登基的皇帝,只有家族延续得够长,才能更好为国为民。
“大哥,我受君子的教育,却非真正的君子。”沈闻致抬头,神色平静道:“我嫉妒嵇临奚。”
他的嫉妒在嵇临奚为了还是太子的陛下舍弃一切来求他时生根。甚至在更早之前。
他想效忠太子,却左右顾忌,被他视为小人的嵇临奚却能不顾一切追随,他知道太子会被这样的忠心打动,毕竟与嵇临奚的舍生忘死相比,他那份忠心实在不值一提。
他针对嵇临奚,太后传话后也不止不休。
因为嵇临奚这个小人拦了他想要的路。
他打着为国为民的借口,来满足自己的私欲。
“我不耻嵇临奚这样的小人,觉得他虚伪狡诈,可我比他还更虚伪。”
沈闻习走到他身旁,叹息一声,“谨之,是人就会有私心,就会有欲望,这世间从没有真正的君子。”
“但人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与欲望做出不可挽回的错事。”
第246章 (二更合一)
春去夏至,夏走秋来,秋来冬往。
楚绥这个明王在嵇临奚离开的第二日收到宫中御旨。
让他收拾行李,即刻离京,去往益州。
离开京城的那日,他抱着母妃的骨灰盒坐上马车,头也不回。
后来嵇临奚离开的几日,楚郁还很不适应,他批阅奏折文书累了趴在桌案上入睡,新的总管太监会给他盖上一个毯子,他醒来还没回过神,以为是嵇临奚给他盖的,怔然问:“嵇临奚呢?”
“陛下,嵇大人还在去往凉州的路上,应该快要到了。”云生的声音从窗外回复进来。
“……嗯。”
楚郁清醒过来,继续投身于政事之中。
嵇临奚到了凉州之后,就开始日日寄信,从不停止,只他看起来很忙碌,很多信上沾染着泥点,甚至有的还会裹着沙子。
他一写信,便难免又是有很多“废话连篇”,与楚郁在边关时寄信的样子没有多大区别,殿下今日睡得怎么样?吃得怎么样?有没有生病?要一日三餐好好吃好,批改奏折不要太长时间,还说他在凉州那里跟人学了很好的按摩手法,可缓解腰背酸痛,说凉州春天的景色如何,夏天的景色如何,绝天江的浩荡气势,工程复杂程度,户部具体的款项已经拨去,他开始汇报工程的进展多了些,信纸上的泥也多了些,偶尔信里会夹着花花草草。
楚郁在边关时,看嵇临奚的信总是略过前面的废话,看后面一点旁枝末节的消息,那些消息绝大部分他手底下的人也能打听得到,他看嵇临奚的信,是想根据信中内容判定嵇临奚此人是要杀还是要劝。
但现在,他停留在那些所谓的“废话连篇”上,目光忍不住看了一遍又一遍,他回复嵇临奚的信很言简意赅。
睡了。
吃了。
没有生病。
京城的栀子花开了。
与在边关时回嵇临奚的信大为不同。
京城里关注嵇临奚此事的朝堂官员对嵇临奚接手此事并不怎么看好,在他们眼中,嵇临奚擅于玩弄权术手段,敏锐擅控人心,但此前在御史台与吏部周转,工部才去没多久,就主动要去做这样的大工程,真是太过年轻,不知天高地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