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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补二更)

嵇临奚回到嵇府中,就亲自将自己的卧室清理一遍,地上的每片地砖,都被他擦得锃亮无比,下人采买来的花,装饰在桌窗床上。

他去了厨房一趟,官职越高,忙碌的事务就越多,从前他位卑职小时,还能亲手为殿下下厨,只等到了后来,他就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只能仔仔细细吩咐下人去做,只有为殿下熬汤时,才会坐在厨房里一边忙于事务,一边看着汤慢慢的熬。

“陛下今夜就要驾临嵇府。”他清咳着嗓音,下巴微抬,手负在身后,一个一个扫了过去,“本官让你们做的菜,色香味都出不得半点差错,若出了差错,你们也不用待在嵇府了,明白了么?”

“明白了,大人!”

在嵇府里待的下人,没有一个想离开的。

虽然他们大人脾性阴晴不定,对下人要求严苛,但出手大方,只要不出错,薪俸在同为大员的府中也是顶级那一批,殊不知嵇临奚不是不心疼钱,他的钱除了花太子和自己身上不心疼,落谁身上他都肉痛,但他心知财可通神之理,对于下人而言,哪里有几个真正能忠心人,忠心的不过都是金银。

世人奔波劳碌,为的也不过是几两碎银。

谁给他们的钱多,他们就忠于谁。

嵇临奚一一低首看了过去。

“这个,火再放小一点,炖汤要慢慢炖,滋味才佳。”

“这个,待会儿炒的时候记得火大点,火大点才有锅气。”

“鱼要把鱼骨与鱼刺全部挑出,不锁鱼身,明白吗?”

“明白了明白了,大人,请大人放心。”

嵇临奚扫视完,嗯地一声傲然点头,背着手又离开了。

“大人他看起来竟然比从前高兴了许多?”待他离开后,厨房里的下人窃窃私语地讨论起来。

从前大人喜怒无常,心情好的时候,便是下人不小心犯了错,也能挥手放人,心情不好的时候,一杯茶水也能挑三拣四大做文章。

“这么冷你是拿昨夜的剩茶打发本官吗?”

“这么烫你是想把本官烫死吗?!”

“滚下去,废物东西!”

也能时常听见大人骂这骂那。

骂燕世子,骂沈家,骂所有与他为敌的人,神色阴鸷,恨不得把人弄死,府里上下战战兢兢。

但从奉城回来以后,大人就变了许多,不再如以前那么阴晴不定,分明大人现在的境遇远不如之前作为吏部侍郎百官笼络时的风光,嵇府现在少有人上门拜访,大人却未曾暴怒郁郁,反而状态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好,常常如沐春风的模样,

“大抵……是因为京中流传的酒楼那件事?”有人声音放得很轻。

“酒楼?不就是当时与沈大人互殴吗?难不成还有什么事?”有人疑惑问了句。

“嘿嘿,这个你要问府里的丫鬟了,她们知道的比我们多多了,她们手里这两天一本书这个看完那个拿去看,轮流着看,我去借过,她们不给我看。”

“什么书?我们还不能看了?”

“好了,都住口。”掌厨瞥了他们一眼,“背后乱论大人,我看你们是这段时间日子过得太好忘记自己身份了。”

……

嵇临奚不知下人们的讨论,随从下属们汇报,也会有意避开此事不提,他叫了一个丫鬟端水来,丫鬟似乎哭过,双眼红肿。

“大人,水来了。”

将水送到,丫鬟就低头离开了,出门时,还回头看了嵇临奚一眼,看着自家大人为陛下殷勤忙碌的样子,想着刚才看过书里的虐恋情深,眼泪一下止不住,跑出院里找自己的好姐妹去了。

“怎么了?”一群丫鬟凑了上来,“可是发生了什么?”

“我刚才去给大人送水,大人还在为陛下的到来殷勤准备,陛下待大人如此,大人却还能满腹真心。”丫鬟擦擦眼泪。

“大人他真傻,那可是天子,爱上天子,能有什么好结果呢?陛下对大人的情意,若有大人之一二,那大人也算苦尽甘来了。”

……

嵇临奚自然是看到送水的丫鬟哭了的,但他可不是那种怜香惜玉的主子,钱都给够了,还要关心一个丫鬟为什么而哭,那他不就成了大善人了?只要对方做事不出错,下人笑和哭在他这里都没什么差别。

他撩起衣摆,拿着剃刀,开始给自己剃腿毛,那夜来得实在措手不及,他都还来不及好好打理自身,好在殿下没来得及注意些什么。

将腿上的毛剃得干干净净,还有那一处的毛为给刮干净了,干净了才不会刺伤殿下的肌肤,嵇临奚开始修剪指甲脚甲,这样手指就不会弄疼殿下了,上次不小心犯过的错误,这次他可不会再犯了。

他洗了一个头,又洗了一个身,在衣柜中翻找出自己穿在身上最英俊神武的一件黑金长衣,身形高挑,宽背窄腰,长腿往镜前一照,就是炳如日星,贵气煌煌。

一番整理完,已经是傍晚,他披上披风,怀揣着暖炉,带着随从就这样出门翘首以望地等待了。

从傍晚等到入夜。

“大人,或许陛下有事来不了了,要不我们先回府里去?”

嵇临奚站在风雪之中,毫不犹豫地说:“陛下会来的。”

他只要一直等,总有一天,殿下就会来到他身边。

头顶是茫茫被寒风吹得乱舞的大雪,吹得嵇府的灯笼乱晃,雪在肩膀上堆了厚厚一层,嵇临奚视线直直的看着前方。

他当然知道,殿下迟早会来的,只有时间早与晚的区别。

黑暗中,有马车的声音响起,而后亮起两道摇晃的光晕来,那是挂在马车前头的灯笼,驾着马车的是戴着斗笠的云生。

“大人,陛下来了——”随从欢欣说。

嵇临奚揣着暖炉瞥他一眼,“陛下来了,你开心些什么?”莫不是对陛下也有非分之想?

随从笑脸一止,连忙收敛神情。

“该开心的可不是你,哼。”嵇临奚冷哼一声,“还不赶紧回去?”他可不要旁人在这里影响他与殿下的二人世界。

随从回去了,嵇临奚就这么满脸笑意的奔向前,衣摆和披风被风扬得起来,看到他奔过来,云生驾着马车停在他面前。

“殿下!!”

车帘掀开,露出楚郁的面容,头顶的灯笼落下暖黄的光来,那随风雪摇晃的光影,落在鼻梁与眼下那一片肌肤,还有眉上的额头,以及那双低垂望他的双眼,就已经叫嵇临奚魂摇魄乱了。

他从前也痴迷殿下的美色,现在亦是,只从前他痴迷殿下美色,是恨不得去亲去舔,将人压在自己身下肆意妄为,一逞兽欲,现在痴却是想将人抱在怀中,与之融为一体,万分亲密。

从马车中踏出的天子,身上披的是他送的披风,手上戴的是他送的手衣,头上戴的是他送的发簪。

“嵇临奚。”轻声细语。

“殿下快请下车——”嵇临奚把暖炉放在一旁,忙伸出双手。

楚郁搭住他的双手。

嵇临奚连着双手抱着他,扶住他的腰肢,就这么轻而易举就将他抱了下来,将暖炉塞入他的怀中,“天冷,殿下抱着他要暖和些,可不要受凉了。”

楚郁看他肩膀上堆积的雪。

嵇临奚注意到了,连忙抖起衣服来,把身上的雪拍干净,忙说:“雪太大了,明明没等多久,就堆了这么多。”

楚郁庆幸自己来了,没有让嵇临奚在这里苦等这么久。

他把暖炉转给云生,“驾马手冻了吧,用这个暖暖手。”

云生伸出接过,“谢陛下赏。”

嵇临奚刚准备急,那可是他为殿下准备的暖炉而不是为云生,只下一刻,楚郁朝他伸出手,牵住他的五指,两人的手,就这样掩在袖下,互相交缠着。

“让一下云生,走罢。”

手一牵,再“让一下云生”,我跟你一起走,嵇临奚哪里还顾得上云生用他特意为殿下准备的暖炉。

二人执手,嵇临奚抬起另外一只手为年轻天子挡雪,楚郁也抬起手另外一只手来,目光相视,他们遮着头上的雪脚步轻快往府中走去,纷纷扬扬的大雪,也成了入春的梨花。

云生拿着撑开的伞,沉默片刻,撑在自己的头顶,叹了叹气,去搬车里的文书奏折了。

嵇府里都没下人,本要松开他手的楚郁问了句,“你府中下人呢?”

“他们都睡了。”

是他提前吩咐若天子驾临,谁也不许打扰。

楚郁看他一眼不说话。

两人拿衣袖顶着雪到了嵇临奚的卧室下,松开手,嵇临奚为其拍去身上与发上的白雪。

“殿下。”都拍干净了,他忍不住俯下身来,将人揽在怀中落下一吻,“我好想你。”

明明日日都能相见。

他却日日都还害着相思。

……

作者有话说:

云生(管家口气):大人,你们第一个能让我们殿下这样开心的男人。

关于流传的书籍,大抵是那日酒楼互殴的事传遍了京城,自有深闺之中的写文大手提笔而就,写出一段虐恋情深缠绵悱恻的君臣之爱,人写的是晋江风味的正经本子,只有小鸡写的是花x风味的偷偷私藏。

搓脸搓脸,真的好喜欢漫长的追求之后,小鸡因为楚楚变成了更好的人,也得到了楚楚不会对他人流露的热烈喜欢。

第232章

楚郁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轻声说:“孤也是。”

他也是,很想念嵇临奚。

嵇临奚听到他说这句话就满足了,牵着他的五指将他带进自己的卧房里,两人褪下披风,他揽在怀中放在一旁,而后叫来管家,让下人把饭菜送上来。

烛火的星点之下,下人们一一把菜端上来,随之一起的,还有一壶“醉仙酿”。

看到酒,嵇临奚变了变脸色,他可没忘记在奉城时,自己拿酒都对殿下做了什么,怕殿下因这酒想起来奉城自己犯过来的错误,他对管家低声道:“本官有让你们把酒端上来吗?还不快撤下去!”

背后却传来楚郁的声音,“留着吧,朕也很久没有喝过酒了,今夜想饮一杯。”

嵇临奚唇瓣一下翘了起来,挥手让管家赶紧带着下人离开。

他回到桌旁,“殿下,您今夜应该还没吃晚饭吧?”

楚郁摇头,“还未。”

嵇临奚拿着碗筷添了饭,递到他手里,殷勤周到的为心爱之人布菜,“尝尝这块清蒸白丝鱼,殿下,里面的鱼刺都已经剔干净了,肉质很嫩,小臣一直让下人拿温着。”

“还有这道炒蔬菜,用的都是最嫩的菜心过一遍水……”

楚郁道:“不用每次孤来你都做这么大费周章的准备。”

很久之前,他每次来嵇临奚这里嵇临奚都会做很多准备,令他以为嵇临奚平时过的就都是这样骄奢淫逸的生活,还思索为什么不在他面前遮掩一点,后来他让暗卫盯着嵇临奚,才发现嵇临奚只有在他来嵇府里时会才如此大费周章,平日里忙于事务都是随便吃两口对付了事。

嵇临奚恭声说是,转头夹了一块炖的排骨,眼睛亮晶晶地说:“殿下尝尝这道萝卜炖排骨,排骨炖得软烂至极,极易入口。”

楚郁:“……”

怀疑某人压根没有听进去。

见他不说话,嵇临奚道:“以后小臣让他们做少一些,殿下先吃一口。”

楚郁拿着筷子去夹,他不是没手没脚的人,可嵇临奚看他伸出筷子,眼中失望一闪而过,也不肯松开,他就知道嵇临奚想要什么了,迟疑片刻,张开嘴,低头咬了一口,微淡的油,浸得他双唇发亮,他退开一点身体,矜持点了点头,道:“好吃。”

嵇临奚还想得寸进尺来喂他。

楚郁叹气,“孤不是动不了筷子的小孩子,嵇临奚,你放着吧,孤会自己吃的。”

他能察觉到嵇临奚想自己无时无刻不依赖着他,但他实在是很不适应什么事都去依赖他人。

嵇临奚蔫巴巴说了句好,把剩下的排骨放在他的碗里,自己滋了两下筷子,端起饭碗来。

楚郁:“……”

他真的很想说嵇临奚你改改你的不良习惯吧,但倘若说出来,他怕伤到嵇临奚的心,今夜他不想让嵇临奚难过。

云生将今夜要批改看阅的奏折文章搬了进来,楚郁让他坐下来一起吃,嵇临奚早前就让人准备了云生的一双碗筷,浮虚地邀请了一下。

“多谢陛下与嵇大人。”

云生也不客气,拱手就坐了下来,他的胃口是与嵇临奚差不了多少的,楚郁吃了一碗多一点放下,剩下的他风卷残云扫完,就自觉起身拱手又离开了。

嵇临奚心里怎是一个肉疼了得,他专门让人为殿下做的,云生一个护卫却吃得最多。

但想到对方不曾如燕淮沈闻致碍过他与殿下之间的事,还帮忙看风,那份肉疼也减轻了不少,就当是贿赂对方为他与殿下的爱情保驾护航了吧。

倘若是燕淮沈闻致吃他一块肉,他想拿刀子捅人的心都有了。

下人送上漱口的温水,清理了桌上的碗碟,留下了醉仙酿。

楚郁漱完口,就准备先处理今日没处理的公务了,他对嵇临奚说,“孤先把今日的事处理了再陪你。”

嵇临奚说好。

他帮忙整理完奏折文书,就趴在桌案对面,下巴抵住手臂,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楚郁,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楚郁:“……”

他道:“不要这么看我。”

“不可以吗?殿下?”

楚郁:“不是不可以……”

“那为什么不能看?”嵇临奚故作疑惑地问。

楚郁知道嵇临奚是故意的,他是一个性情很内敛的人,不喜欢说太明白的话,嵇临奚却总要逼他说出来,仿佛只有听到他坦白的话,才会心满意足。

“孤、孤会分心。”

他抬眼,凝望嵇临奚,“嵇临奚,你望孤,孤就会分心。”

他不喜欢在处理政务时,会为嵇临奚分心分神的感觉,就好像……他成为了一个不怎么合格的帝王。

这种感觉不好。

嵇临奚苦闷道:“可小臣日里见殿下的时间本就很少,若二人相处时都不能看殿下,小臣就会觉得心里空虚。”

他心里空虚,就会做梦来安慰自己,梦越美好,醒来时就会更空虚,周而复始,只会越来越不满足。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楚郁歪着脸颊想了片刻,一日里都见不了多少时间,现在在这里都让嵇临奚别看自己,是有些不太好,他思索了会儿,将一部分不是十分紧要保密的奏折腾出来。

“那你就帮孤批一些,记得仿孤的字迹,不要让旁人看出来。”

若让沈闻致看出来,臣子帮天子批改奏折,嵇临奚在沈闻致眼中就真的祸国妖姬无异了,只会弹劾嵇临奚弹劾得更厉害。

嵇临奚忙说好,把袖子撸起来。

二人分着把奏折批完,已是深夜,楚郁长吐了一口气,揉着酸痛的眉眼,嵇临奚心疼极了,跪在他身后来为他揉肩膀。

他这个时候倒想真的做个沈闻致心中摄政临朝的奸臣了,什么事都为殿下处理,殿下便再也不用如此劳累,只要殿下一句话,他就能不惜一切地去做,为殿下造就殿下想要的江山。

“现在什么时辰了?”

“子时了,殿下。”

楚郁视线落在桌上的醉仙酿上,嵇临奚何其敏锐的人,立刻开口询问道:“殿下,要不要喝一点?”

或许心里也知道待会儿会发生什么,楚郁心里还是缺乏一点面对的勇气,他第一次经历那样的事,嵇临奚就要把他的骨头都折腾得快散架了,连路都走不稳,缓了好几天才缓过来,还不能叫旁人发现。

喝了酒或许会好一些罢?他实在不敢清醒的再面对嵇临奚的那东西一次了。

俄顷,他点了点头。

嵇临奚连忙爬起身去倒了两杯,一杯递到楚郁手中,碰了酒杯后,他直勾勾看着楚郁喝了下去,自己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大雪狂风将风窗打得呲拉作响。

“殿下。”嵇临奚起身,来到他身旁,揽着他的腰肢,将他抱起在自己怀中,垂首去吻,喃喃道:“这下,真的只有你我二人了。”

飘逸的衣摆垂落了大半,楚郁半张脸颊都靠在嵇临奚的肩膀上,面颊微微泛红,墨黑的发丝,就如丝绸一般从嵇临奚十指中滑落下去。

“嵇临奚。”他抓住嵇临奚肩膀的衣物,低声问:“奉城时,你给我敬酒,你猜我在想什么吗?”

“殿下知道小臣在里面下了药?”

楚郁摇了摇头。

“那小臣是真不知道了。”嵇临奚抱着他往床边走去,“求殿下告诉我。”

被他放在床榻上的楚郁,头发都散在床上,衣摆大片铺开,面颊浮红,真是仙姿玉貌、色若春花,他偏过脸颊,“不想告诉你。”

不想告诉嵇临奚。

他当时之所以面色古怪,片刻才接酒,是因为经历过太多嵇临奚荒诞离谱的梦境。

梦里就是嵇临奚的既是知己,牵牵小手、下下棋、吹吹小曲、喝喝酒又有何妨?

然后酒后生米煮成熟饭,醒来后嵇临奚衣衫不整地跪在地上朝他坦白心迹,手掌指天发誓,口中说什么“公子,小人对您真的是真心真意啊!这段时间小人对您的情意您难道还感受不出来吗?倘若您真恨我如此做,那您就拿一把刀要了小人的性命,小人甘愿死在公子的刀下,绝无惧意,只求公子怜小人一片痴心——”之类的混账话。

梦中的他也真如了嵇临奚的意,将人扶起扑在对方怀中,说什么:“我不怪你,奚公子,你一片痴心,我如何舍得,我……我也心悦于奚公子,愿与奚公子成天上比翼鸟,人间鸳鸯。”

然后继续与嵇临奚翻被赴浪。

做那样的梦初初醒来时,他愤怒、惊惧,不安,他几次试图躲开这如影随形的噩梦,对方却始终纠缠不休。

他甚至动过杀心,但杀心刚刚浮起,那时他尚且不知这梦真的是因嵇临奚而存在,他就会反省,会自责。

为一个虚假的梦境对一个活生生的人产生杀意,身为太子,陇朝的储君,他不应该存在这样的念头。

于是本就难眠的他更惶恐不知何时会把他吞没的臆梦,直到后来他知道真的与嵇临奚与关,当真是咬牙切齿,再看对方白日在自己面前毕恭毕敬,谄媚至极,夜里却俨然翻身做主人的姿态,欺在他身后,逼他说虎狼之词,还要他为一些事道歉,说什么“孤不喜欢燕淮,孤只喜欢你一人”,“孤也不喜欢什么沈闻致,孤的眼中只有你”,“孤利用你是孤的错,孤把自己赔给你。”

他无数次都想要了嵇临奚的脑袋,但他不能因为一个梦真的要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性命,于是他只能躲着嵇临奚,想方设法地躲着,但嵇临奚却穷追猛打,梦境变化也越来越剧烈,不再执着于做那挡子事,而是更执着要他的心,要梦中的他也欢喜。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嵇临奚的感情变化。

若说嵇临奚最初的那句“十分真心、千分真心、万分真心”只有十分,后面却是数不清的万万分真心。

当时奉城嵇临奚去买酒来,他真的被那份真心蒙蔽了,犹豫思索想嵇临奚真的要把他灌醉好方便做什么吗?只酒一入喉吞了下去,晕眩感涌上来,再看嵇临奚藏着惊惶不安和满是歉疚疯狂的视线,一切都明白了,他抓住嵇临奚,是想告诉嵇临奚,他想象的那一切都不会发生,他不会让燕淮和沈闻致那样做,但嵇临奚大抵是怕看到他不可置信厌恶的目光,把药放得太多了。

他在嵇临奚身上狠狠栽了一次,才意识到自己的什么都不说对嵇临奚而言是一种怎么样的冷漠与残酷,他因为梦境对嵇临奚百般了解,可他什么都不说,以为嵇临奚那般揣摩人心的本事就能通过自己的举动明白自己的想法,却忘了嵇临奚总是在他的事上犯痴犯傻,否则也不会不顾一切追着他一起坠崖。

“嵇临奚,”他伸出手,摸上嵇临奚的脸庞,“孤把你从吏部调任到工部,是因为……工部有很多孤想去做的事,孤想与你共治这片江山,孤亦想,让你与我同在这片历史上留下我们的名字。”

“把你调到工部,朝臣百官就不会再那么忌惮你,等你有了功绩,孤就能顺理成章把你提到民稷阁。”

他想了很久,嵇临奚的能力待在哪里都能轻而易举的胜任,但嵇临奚办事的手段只要结果不要清名,待在吏部容易留下结党营私的骂名,放在刑部容易被人弹劾办案投机取巧不走律例规定,户部更是要随时面临朝臣百官的贪污质疑,礼部更不行,礼部里大都是沈太傅的门生,他更不招礼部人待见,也大材小用,兵部和工部,只有工部才是最好的选择。

会选择嵇临奚的那一批朝臣,绝大部分都已经入了牢狱,这本就是他当初举荐嵇临奚为吏部尚书的目的。

“对不起。”他又一次说对不起,“孤怕告诉你你得意过了头,想磨练你的性子,然后又一次不告诉你。”

他总是顾虑很多,不能事事都对嵇临奚坦诚。

他认为人不能事事一帆风顺,一帆风顺以后迟早要出大问题,所以他会借事磨练沈闻致,也会借事磨练嵇临奚,挫折常与进步与成长伴随。

“殿下……”安安静静听他说完的嵇临奚,双手撑在他上方,垂首亲吻他的耳垂,嘟囔道:“你待小臣这样好,小臣才会真的得意忘形的。”

他其实并非真的一点难受都没有,但那难受在得到殿下的爱面前太微弱了,微弱到足以令他全然忽视。

他质问过自己的心。

权力与殿下你要哪一个?

太白山他选择殿下,就已经是他的答案。

二一定要选一,他会毋庸置疑的选择殿下,他以为那是殿下对自己最后的考验,奔赴了殿下,却不想殿下也为他考虑了一切。

“我……真的是一百生的有幸,殿下。”

衣裳褪尽,屋外冬雪寒风,万物都在等着年关一过,初春到来,屋中却是好一个先春色无边。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理智:渣鸽,氛围到了,该写两千字搞搞床了,读者们想看,展现你那深厚可怕的功力罢!!震得读者们娇躯一颤!!不要浪费了你的铺垫!!!!!

第233章 (一更)

院子里被雪覆满的秋千,随着风雪摇晃。

帐中掀起的一角,露出凌乱的被角,还有那对死死攥住枕头,露出一截的雪白手臂。

“嵇……嵇临奚,不要再继续了……”压抑颤抖的喘息声。

嵇临奚知道伴随他内敛的羞涩性子,特意钻进被子里埋着不叫他看到,他呼吸的温度越发滚烫,和岩浆一样,烫得楚郁身体都在发颤。

他有些恐惧这种超脱出自己掌控之外的快感,上一次时他从未体验过的东西,嵇临奚势必这次都让他体验一遍。

他说不要再继续,下一瞬间脊背就会忍不住弓起,从唇齿中露出急促慌张的低叫,他的任何反应都会调动嵇临奚的兴奋,回馈以更深的吸吮。

楚郁整个人就像陷入了名为“嵇临奚”的云中,看着没有动静温顺的云,却在他陷进去后,化作浪潮将他吞没得干干净净,又时而化成贪婪的狼,时而化成凶猛的虎,时而化成信子极长的蛇,更偶尔会成细细啄食的鸟,将他吃得干干净净,一点都不剩。

嵇临奚钻出来,来到他面前,吐出舌头给他看,闭上鲜红的唇时,喉结吞咽,再给他看粗糙指腹上的水液,开口嗓音沙哑地询问他,“殿下,这一次比上一次舒服对不对?”

他上次从宫里回来,就沉心钻研了许久如何让殿下欢心的理论与技术,不知道在脑海里模拟了多少次,今日才再度实践起来,成效竟然这般好。

楚郁半个字回答不了他,只喘着温热的气雾,失神地看着头顶,他也不想回答嵇临奚半个字。

嵇临奚却是知道答案了,提袖擦拭嘴角的残渍,俯身衔住他的唇瓣。

心有千千言,难从口中说,便只能从口中诉了。

他对殿下有多爱,便能有多尽心尽力的伺候。

吻在雪中吻出一朵又一朵的红梅来。

被嵇临奚送来的“追云逐月“香坠浸过的衣料,此时因为不断上升的体温,以及渗出的密密细汗而激发出更加馥郁的香气。

嵇临奚一边贪婪地深嗅着,一边口中含糊饥渴地保证着,“绝对和上一次不一样了,殿下,我保证,殿下放松,一切交给我便好。”

一个一个的我字,就慢慢让楚郁放松了对他的警惕,身体软了下来。

嵇临奚又俯到他身前,湿湿吻着他的发鬓,望着他被水雾浸润的琥珀双眼,唇舌舔过眼尾那颗浅淡的小痣。

他的手滑了下去,继续给以卖力的安抚,犹如在砂纸上蹭过的粗粝,每一下都能让楚郁身子发颤,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涣散,神智与提防一降再降,直到嵇临奚不知道戴了什么东西抵住他时,楚郁都未曾反应过来,而后他一下死死抓扯住嵇临奚的头发,叫出声来,眼中有细微的恐惧一闪而过。

“殿下……殿下,没事的,小臣不动。”嵇临奚亲他哄劝着,固着身形未动。

“放松,殿下您放松一点……”他又去轻吻耳垂,手掌顺脊而下,柔声细语的安抚,放低身份的谦称,他甚至不曾用眼睛对视,只因为对视他眼睛里的东西就会让殿下再次不安。

那是想要将身下人吞吃入腹的贪婪兽欲。

楚郁拿手盖住眼睛。

指缝里眼前的烛光开始在晃,上上下下,起起伏伏,直到后面,他才失神发现,晃的不是烛光,而是他自己。

嵇临奚抬着他的腿,倾下身体,将他眼前的光也一并挡住。

阴险狡诈的小人,用心钻研起来这方面的手段,亦是能力一绝。

上次楚郁更多感受到的是疼痛不适,尽管嵇临奚竭力安抚,但对方灼热滚烫的粗息和不断吞咽的喉结以及难以克制的动作都让他舒服不到哪里去,更别说最后什么都留在了里面。

但这一次的体验完全不同,不,有一点是相同的。

嵇临奚依旧在欺骗他。

说什么一会儿就好,马上便好,最后一次,都是骗人的。

他眼角坠泪,嵇临奚覆上身来,舔舐他的眼角,嵇临奚连他的眼泪都不想放过,若放任殿下的一滴眼泪滴在被子上,那都是暴殄天物。

“殿下,别哭,你哭小臣会心疼。”

楚郁再也忍不住,张嘴狠狠一口咬在嵇临奚这个骗子的肩上。

什么心疼,根本不是心疼。

他分明被撑得更满了。

咬完之后,楚郁眼前的灯火晃得更厉害,泪水汇聚成珠子接二连三下坠,又被嵇临奚伸出舌头舔进口中,嵇临奚嘴上求他别再哭,动作和注视的双眼却分明想他哭得更厉害。

他浑身被汗液浸湿,湿漉漉的,上一刻刚从水中捞出,又在下一瞬间被放回水里去,好深好深的水,与坠崖那日无异,却没有那样的冰冷痛楚,楚郁视线里连嵇临奚的面庞都变得恍惚,连着他自己都一起湮于沉沉黑暗中。

一响贪欢,纵是欢愉。

……

……

飞雪成花。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事了成花,嵇临奚十指梳理他散在自己身上微微湿润的黑发,靠在他怀中的楚郁,闭眼平复紊乱呼吸。

这一次,嵇临奚真觉得二人做了真正的夫妻,他心中满是柔情,贴着殿下潮红的面颊,二人相依偎,他又忍不住为那淡粉所迷,细细温情地亲吻着。

“殿下,今晚留在小臣这里休息好不好?”他示弱道。

楚郁却是不能再吃他这一套了,微微摇了摇头,沙哑道:“不行,还得回去宫里。”

天子若无紧要之事,不可随意留在臣子家中,他缓了好一会儿,等到身体有些力气了,从嵇临奚身上撑着身体坐起来,看着床榻里的狼藉,他捂住额头。

到了用了多少个这种东西——他咬住牙齿,心道下次决不能随嵇临奚心意了,嵇临奚压根不知克制是何物,每次这样一弄完,接下来几日他处理政务就会略显吃力很久,他压根没有嵇临奚这样的生龙活虎,可以在不知节制的做完这种事后还能忙碌这个忙碌那个,不受丝毫影响反而更精神奕奕。

“那小臣送您回宫?”嵇临奚从身后拥抱住他,将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

楚郁也摇头,“……不可。”

他是趁夜私自来嵇临奚府中的,若让嵇临奚送他回去,有宫人无意撞见,那真的就是满朝堂的风雨了,介时他让嵇临奚进入民稷阁,只会难上加难。

嵇临奚这时真自责自己不知收敛了,他让下人打水来给楚郁擦拭干净身体,服侍他换上干净的新衣,从很早之前入了朝堂,嵇临奚就深谋远虑打探得太子的一切,他府中常备殿下的衣物鞋履,然后时时幻想着哪一天殿下来他府中,路上下了一场大雨,自己再体贴将更换的衣物拿出。

如此一来,既显得他体贴柔情,细致周到。

又能不动声色吞下殿下换下来的衣物,留作珍藏。

他总是想着两全其美的美事,既要又要,为了这既要又要的心,他就能什么都去做。

“殿下,小臣为您梳发。”他温情蜜意地从枕头下取出一把提前放置的梳子,为楚郁梳理微湿凌乱的发,又偷偷换了玉簪,从前的那根玉簪,是他花三十两银子买的,对当时身在京中什么都要用钱想方设法朝别人那里捞钱的他而言,三十两买一根簪子已是难得,只他现在能给殿下更好的东西。

金银杆镶嵌玉簪头,片状镂雕出的珍珠鸟图案,挽发插入发中,绸缎般的墨发配以温润细腻的玉质,嵇临奚忍不住伸手挑出一缕发,放在唇边垂首亲吻。

“小臣送殿下出府。”

“嗯。”

已经穿上衣物的嵇临奚,把人抱在怀中,外面罩上挡风的披风,楚郁实在累得动不了多少,躺在他怀里,潮红的面颊都埋进他的胸膛中。

在外面等候的云生看见二人出来,上前一步想伸手接过陛下,随即意识到什么缩回手来,回身去取已经批改好的奏折。

进了马车里,嵇临奚重新为楚郁穿戴上披风,为他将落下脸颊的碎发捋到而后,低头亲了亲被他反复舔舐吸吮亲得发红的唇瓣。

“陛下,回宫之后早点休憩,好梦。”

……

天子的马车在深夜中回了宫城,守着宫门的禁卫刚想拦下,只看见驾车的云生,明白过来里面是何人,连忙打开宫门。

马车消失在宫道尽头,两名受太后娘娘之命守在宫道隐蔽处的宫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往慈宁宫快步走去。

一直未寝的公冶宁看着外面的风雪。

两名宫人踏入殿中,跪了下来,“娘娘。”

公冶宁这才收回目光。

宫人道:“陛下离宫以后,适才才回到宫中,驾马的还是云护卫。”

沉默许久,公冶宁道:“都下去吧。”

宫人们离开,容窈弯身为她揉着额头,“或许陛下只是出宫办点事,娘娘。”

“他去见了嵇临奚。”公冶宁不用派人跟出去,就知道楚郁是去做什么,她闭着眼,“兰青是天子,他所做之事,皆会被史官一一记录在册。”

从上次二人的亲密举动中,她就察觉出了不对,而后那夜嵇临奚进了勤政殿,久久未出来,她就让手底下的宫人借送汤的名义前去试探,以往哪一次送汤,即便兰青是在与朝臣商量政事,也会放宫人进去将汤放下,唯独与嵇临奚,却是不同,她的人连进都进不去。

她曾经以为嵇临奚随兰青坠崖是因为忠心,可若不是忠心,而是情爱。

她……怎么舍得兰青去走那样一条路。

“明日下完早朝,去将小沈大人请入宫中罢。”她撑着额头疲惫地说,“眼下太上皇还未驾崩,陛下后宫空无一人,正是选秀的大好时机。”

顿了顿,她道:“把嵇大人也给请过来,共同商议此事罢。”

……

作者有话说:

鸽言:“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第234章 (二更)

今日早朝,沈闻致见天子面上隐有疲色,却还打起精神神色沉静凝神倾听各部事务汇报,除了各部汇报自己目前手中的事务进展,也有的官职不怎么高的小官寻些琐事来汇报,想让自己显得更有价值些。

“陛下,今年各地冬雪不断,就京城而言,已有多处房屋陆续被压垮……”这名小官尚且没有汇报完,嵇临奚就冷冷出声,“连京内几处百姓房屋被压垮一事都要对陛下汇报让陛下决断,这样的小事都处理不好还要让陛下忧心的话,要你何用?做臣子的是为君主解决问题而不是制造问题,这个道理都不懂,我看你这官也不用当了,现在就摘了乌纱帽滚出去——”

小官一哽,为他阴沉气势所震慑,话都说不出来一个字,连忙跪地告罪。

礼部侍郎站出,握着手中朝笏道:“确实如嵇尚书所说,这是一件小事,上不得朝堂上,但京中房屋建设一事,想来是与京兆府与工部有关,孙大人非京兆府的官员也非工部官员,冒着逾矩的风险说出,说明京兆府和工部并未尽职尽责的处理这件事,如今陛下才刚登基,京兆府与工部就这般懈怠,这……”

嵇临奚怎么会听不出礼部的这群狗东西在针对自己,他冷笑一声,毫不客气道:“看得出来你们礼部这群人待在礼部的时间长了,眼睛也和瞎了没什么区别,只知待在礼部官署和自己家中之乎者也,连亲眼查证都未去做过,就说本官带领的工部懈怠失职,倘若你们真的去看一眼,就知道本官早就命人将百姓压垮的房屋补修了起来,哪里用得上你们在这高坐楼阁,对本官的工部指指点点?”

礼部一众官员脸涨红了起来。

嵇临奚这个人真是善变到极点,从前对谁都是笑意盈盈,虚与委蛇,后面又是冷漠没有一张好脸,一个字都懒得与他们说的一样,今日不知怎么了,又言辞粹毒,还骂起人来。

高坐龙椅上的年轻天子开口,嗓音如珠似玉,平静却充满不可侵犯的威严,“嵇大人说得对,当今朝中,绝大多数朝臣只往来于官署和家中,少有真正去注视民众百姓之人,高坐楼阁会让人看不清、听不清、闻不清,倘若人的五感都被麻痹,又怎么真的能够做到为国为民?”

礼部尚书先站出来,拱着朝笏代礼部官员认错,面上流露出愧色道:“谨听陛下圣言,回去以后,老臣定会好好教训手底下的人,让他们不要偏听偏信,多看少言。”

见此,其余官员也连忙表态,天子颔首,下了朝后令刑部与兵部及户部前去勤政殿商议政事。

因没有嵇临奚的事,嵇临奚准备去工部的官署好好继续熟知工部事务好为心爱的殿下分忧,只踏出金銮殿没多远,就有后宫里的宫人小跑过来,恭恭敬敬地喊:“嵇大人,请留步——”

正要去吏部的沈闻致,也被另外一名宫人叫住。

“太后娘娘有请——”

……

二人来到慈宁宫等待,垂着眼眸谁也没有看谁。

“进来吧,嵇大人,沈大人。”

殿门打开一道门,容窈走了出来,已经生了几根白发眼下有明显皱纹的她温和开口,将两人迎了进去。

隔着一道帘子,两人跪了下去,齐声道:“下官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两位大人请起。”

“赐坐。”

宫人将椅子搬了上来,嵇临奚与沈闻致各自规规矩矩坐了下来。

隔着帘子,只能依稀看见太后娘娘的凤冠,还有金色服饰。

“嵇大人,小沈大人,你们二人,都是如今陛下最器重倚仗的臣子。”不若从前冷苛让人见之胆寒的皇后,现在成了太后,公冶宁的语气沉静平和许多,“今日叫你二人过来,是有一件国家大事,想与你们商量。”

沈闻致是敬屋及屋,嵇临奚是爱屋及乌。

“但请太后娘娘开口。”

嵇临奚察觉到太后的视线在他身上复杂落了一瞬。

公冶宁道:“圣上还是太子时,东宫里就一直没有人,几次挑选太子妃的事也都因为一些意外耽搁了,陇朝几代也未有这样的事,就算是前面几个朝代,也是没有的,眼下圣上已经登基为帝,后宫之中再无人,就实在说不过去了,既是皇帝、天子,便该早日后宫充盈,为皇家繁衍子嗣,同时往后宫之中纳人,亦是平衡前朝势力的手段,哀家决定为陛下开启后宫大选,嵇大人,小沈大人,您二人觉得如何?”

嵇临奚本因昨夜与殿下再度共赴巫山,能力大展将殿下伺候得舒舒服服而神清气爽,眼角眉梢都是欢喜之意,眼下这份欢喜之意都一消而散,他怔住,一时没能回答。

沈闻致却是先他开口了。

“太后娘娘所言极是,下官也觉得该为圣上挑选后妃了。”

他一直有这样的想法,只殿下才登基没多久,朝政上有数不清的要忙碌之事,选秀之事不应他此刻提及,但若是太后娘娘开口,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嵇大人,你的意思呢?”公冶宁问嵇临奚。

“……”嵇临奚一向伶牙俐齿,对沈闻致也放过将沈闻致气了君子皮的豪言,太后如此询问他,他本应笑意盈盈虚与委蛇的回应,他确实真的发狠地想过,想殿下若真要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那便有了,他嵇临奚照样能有百般手段笼络殿下的心,让那群女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二人恩爱,什么都得不到,但殿下给予他的回应太多,纵容太多,多到他变得越发贪婪,不肯再接受其余女人插入他们的世界里,殿下承诺过他的,不会有后宫。

他信了。

公冶宁还在等待他的回答。

无声地沉默中,沈闻致也察觉出了太后的不对劲。

太后比起他的表态,更想要嵇临奚的表态。

“嵇大人。”公冶宁再度开口,嗓音温和,“你有救驾之功,亦有辅佐之功,如今朝中仍旧有一些世家老臣不愿真的臣服于圣上,倘若他们的女儿入了宫,利益牵扯,他们也就会真心效忠陛下,一两年后,后宫中有了新生的皇子皇女,陇朝江山也后继有人,哀家知道,你在圣上心中地位非同小可,倘若明日上朝,你提出后宫大选,圣上便不会拒绝。”

她知道自己的做法于面前全心全意为兰青的人是一种残忍,她亦心中有所歉疚,若嵇临奚是一个女人,这般的情深义重,她定会助对方一臂之力,让对方成为宫中皇后,只嵇临奚偏偏是一个男子,还是手段狡诈的朝堂官员,还是堂堂工部尚书的身份,这样的事……她既然知道,又怎么能够继续放纵下去呢?

为了兰青,为了陇朝,她只能如此去做。

眼前的女人是殿下的母妃,是殿下最在乎的亲人,殿下甚至为她流过泪,他深爱殿下,于是也无法憎恨殿下在乎的人,只能一退再退。

“下官……下官听太后娘娘的。”他嗓音麻木艰涩地说。

公冶宁长舒一口气。

“能得嵇大人这句话,哀家也就放心了。”

她叫来容窈,要给嵇临奚大笔封赏以作补偿。“明日朝堂上的选秀之事,就拜托两位大人了。”

嵇临奚没要赏赐,只脸上没有什么神情地跪地谢恩,便借工部有事要忙请辞了,沈闻致也一同请辞,两人谁也不看谁的离开慈宁宫,待到无人之处,一直未曾动作过的嵇临奚骤然出手,将沈闻致猛抵在宫墙上,神色如蛇一般阴狠:“是你对不对!沈闻致!!是你告诉了太后娘娘我与殿下之间的事!太后娘娘才会如此!!”

他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来太后是在逼着他做出这个选择,逼他甘愿接受殿下广开后宫的事。

心中恨意难当,他一脚将沈闻致踢倒在地上,将沈闻致衣领拎起来,表情扭曲得和恶鬼没什么区别,“我嵇临奚到底和你有什么仇有什么怨?!若是记恨我当日刺杀你,陷害你兄长,后来我将我的功都给你,你与燕淮害我我也未曾报复回去!!王相一事亦分功给你兄长!这些难道还不够还清吗?!你为什么一定要多管闲事!千方百计的阻碍我——”

沈闻致咳嗽出声,血丝从嘴角渗出,毫无畏惧凝望他道:“或许你不信,我并未告诉过太后娘娘,嵇临奚,若我真的告诉太后娘娘,告诉太后娘娘你在酒楼里说过的那些话,你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

亵渎天子,放言要混淆皇室血脉,祸乱后宫。

哪一条安在嵇临奚头上都是死罪。

“是你自己太过肆意不知收敛,为一己私欲频繁进入玉清殿勤政殿,才叫太后娘娘察觉,知道此事的也远不止太后娘娘,你以为太后娘娘为何现在就要选秀,只是想你打消心思吗?”

那日他与嵇临奚互殴到后面,总有耳聪目明之人听到只言片语,传了出去,只多数人都把这当成市井笑谈,没有多少人真的当真,但朝臣百官心中更清楚是真是假,只不敢坏天子威严,不曾明面上表露出来,私底下讨论却不绝于耳。

他效忠的是陛下,又如何能看着身为天子的陛下坠入尘网中的悠悠之口里。他尚且如此,太后娘娘更是不愿,只有让嵇临奚开口提出选秀一事,这场背后的风波才能平息。

嵇临奚本阴鸷得恨不得想杀了他的表情变得呆怔住。

沈闻致拨开他的手,踉跄站了起来,擦擦嘴角的血迹。

“我说了,嵇临奚,你死死对殿下纠缠,对殿下没有好结果,对你也是。”

“殿下为你的私欲承担了太多,你若真的心悦殿下,爱他如命,便该放开殿下,让他永远高坐云端,而不是拉着他和你坠入尘中,让他在史册上留下和朝臣纠缠不清的秽乱名声。”

……

楚郁忍着疲惫与刑部、兵部、户部商议完政事,知道眼下各方的具体进展,就让他们都离开了,他批阅奏折文件,看各方私密信件,直到快入夜了,嵇临奚也未曾出现,他揉了揉酸痛的眉眼,心中略有疑惑,叫来暗卫询问。

暗卫答了。

楚郁放下手,眉头皱起,“母后早朝后把他和沈闻致叫去慈宁宫了?”

“是的,陛下,在这之后嵇大人就出宫了,还打了小沈大人一顿,不知道小沈大人与他说了什么,嵇大人看起来……神色失魂落魄地离宫了。”

楚郁心思何其敏锐,已经从这番变化里推测出了什么,他沉默了许久,说:“摆驾去慈宁宫罢。”

他总是该与母后说清楚的。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一口吞下,没有小剧场又如何呢!

第235章 (一更)

“娘娘,陛下正在慈宁宫外等候着。”

容窈躬腰温声说。

公冶宁知道楚郁自坠崖后,身体便一直不怎么好,眼下殿外寒风瑟瑟,她扶着桌沿,刚想起身,又慢慢坐了回去,说:“他是为了嵇临奚而来。”

那是她的孩子,她怎么会不明白对方?

容窈垂首不语,娘娘与陛下的事,不是她能干涉的。

“让他回去吧,嬷嬷。”公冶宁偏过头说。

“喏,娘娘。”

眼见容窈往外走了几步,公冶宁忽地说等一会儿,她顿了顿,最后还是道:“请陛下进来吧。”

……

年轻的天子踏入殿中,神色温和沉静,殿里如星辰一般的烛火,映进他的双目之中,楚郁来到她的面前,拱起手道:“儿臣拜见母后。”

公冶宁让宫人端上茶来,而后遣散宫人。

“坐罢,郁儿。”她说。

楚郁坐了下去,双手放在膝盖上,凝望着她,第一句话便是,“母后,朕不会选秀,也不会有后宫,还请母后收回对小沈大人与嵇临奚的成命。”

公冶宁不语,过了片刻才道:“你还是太子时,一次安妃派来宫女引诱你,想你有流连女色的污名,好借以废了你的太子之位,于是很长一段时间母后让你不近女色。”

“后来等你十七岁时,楚景想给你指没有家世背景的清流之女为东宫太子妃,母后以为你寻高官世家之女做抵抗,互相妥协将太子妃一事又搁置下来。”

“第二次是你二十岁时,楚景心血来潮要为你挑选太子妃,你再次和母后假作争吵,推拒此事。”

“郁儿,你还是太子时,有没有太子妃,都是一件可轻可重的事,可你现在当了皇帝,一切就不能和以前一样了。”

她吐出一口气,“你与嵇临奚之间,倘若你现在喜欢他,让他暂且做你身边的男宠也不是不可,但两个男子之间终究孕育不出子嗣,陇朝江山需要后继有人,郁儿,你身为天子、皇帝,一切当要为江山社稷的传承考虑,若你不选秀,没有皇后,没有后宫嫔妃,朝臣那里一定会对你有万般意见,史书更不知道会如何写你……”

“母后。”楚郁端坐着,打断了她,静静道:“这天底下没有哪一个女子,会心甘情愿成为他人情爱中的牺牲品的。”

公冶宁摇头道:“你不懂,郁儿,尊崇的皇后之位,统领六宫的权力,生下来的子嗣可以安稳无忧继承皇位,这样的诱惑天底下没有多少女子能够拒绝,你可以不用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只需要挑选一位皇后,两三位妃嫔,也只有选秀有了后宫嫔妃,你和嵇临奚这份感情才能继续存在下去……”

“母后。”楚郁叹息一声,再度打断她道,“和嵇临奚无关。”

“就算没有嵇临奚的出现,儿臣也不会选秀广纳妃嫔。”

公冶宁怔住。

楚郁垂眸,继续道:“一个皇帝治理国家的能力与后宫选秀没有任何关系,后宫的存在说到底不过是为了满足帝王个人的私欲,而朝臣借皇帝私欲为自己谋取利益,谁都是得利者,被牺牲的只有送进宫来的女子。”

“倘若相爱,能够白头偕老自然是很好的一件事,可儿臣已经……”他止住片刻,继续说下去,“心悦嵇临奚了,爱是只能给一个人的,给不了两个人的。”

“母后,儿臣不想有其它的女子再重蹈您的痛苦和悲伤了。”

他说得平静没有波澜,却叫公冶宁突然回忆起她早已忘掉的一幕。

楚景登基后,她被封为皇后,那时他对楚景的移情别恋依旧满是不甘,郁儿出生以后,她和楚景的关系得到了慢慢的缓和,她慢慢不自觉地因为郁儿去朝楚景退让、低头,两人之间,就若破镜重圆一般,安嫣也因此来寻她复合,有那么一段时间,她真的成为了一个人人眼中“贤良淑德”的皇后,倾心教导郁儿,与后妃和睦相处,安嫣抱怨楚景许久没去她那里,她还要做出皇后的大方风范,劝说楚景过去一趟。

那时她的父亲兄长都还在,郁儿也没有被下毒,她被慢慢磨去了性子,总在傍晚时分枯坐等待,等待那一句“陛下驾到”/“圣上驾到”的通传。

郁儿那时总是会趴在她的膝头,安静注视着她。

“你在想些什么呢,兰青?”

出生就被立为太子,楚郁这个名字,是楚景取的,她那时非要自己先给兰青取表字,因为她知道,现在不取,以后就再也没有为自己孩子取字的机会了。

虽然于礼有些许不合,最后楚景还是答应了。

兰青,若君子之兰,若青翠之生机。

这是她对自己孩子所有的祝愿与期盼。

郁儿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他很喜欢看周围的人与事物,却不发表任何谈论,她看着那双琥珀的眼睛,总觉得里面藏着很多不会表露出来的东西,但郁儿很喜欢贴着她,直到后来被教导身为太子要与所有人保持距离,包括母亲,才开始独自一人。

“母后,你开心吗?”

“有郁儿母后就很开心。”

那是她生命的延续,家族的延续。

她看着楚郁,好像忽然明白了当初自己的孩子是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她,她压抑的悲伤、克制的孤独与痛苦,都落了那双眼睛里,她以为是郁儿孤独喜欢贴着她,现在想来,是郁儿知道她太孤独痛苦,才时时刻刻趴在她的膝头给予她陪伴。

公冶宁忽然落下泪来。

“可是兰青,你总是需要一个孩子的,就像母后也有你一样,没有你的话,母后在这宫里是支撑不下来的。”

“儿臣是皇帝,母后,天下万民都是儿臣的子民。”楚郁伸出手,擦拭她的泪水,“倘若母后未曾入宫,母后会比孕育下儿臣更幸福。”

“死在后宫里的女子太多了,母后,您应该明白,再温顺贤良的女子,进了后宫,为了活下去也会被异化成另外一种模样。”

“儿臣不要再有母后,也不要再有安妃娘娘了。”

“可是若无子嗣,陇朝下一任皇帝……”

楚郁将她抱进怀中,“一切儿臣都会有安排的,母后,你要相信,儿臣有能力当好一个皇帝,也会找到最合适的皇位继承人。”

“史书那里……”

“母后,对一个皇帝的评判,难道是以他的私情论功绩吗?能令百姓安居乐业、朝政清明,社稷安稳,在史书里便是一个好皇帝,又何须在乎其它?一切是非都会交由后人评说,后人如何评说,母后干涉不了,儿臣也干涉不了,现在的谁也干涉不了。”

“儿臣心悦嵇临奚,不是一般的心悦,他能为儿臣抛弃权力,舍生忘死也心甘情愿,儿臣已经委屈他太多了,倘若顾忌朝臣反对,顾忌史书评判,就再一次利用他的感情逼迫他退让,那儿臣又与父皇有什么区别?”

公冶宁再无话可说。

她最不想的,便是她的孩子成了楚景那样的人,她教导他对爱的人要忠贞,却不想竟忠贞至此。

她扑在楚郁怀中颤泣。

“母后只是不想你路走得太艰难,我们前半生已经足够煎熬了,后半生母后只想你顺遂无忧。”

“儿臣明白,母后,黍城此前有先帝修建行宫,此间事一了,您便借前往行宫散心的名义,在外好好游玩,去见您此前想见的风光,想做的事罢,不要让深宫再束缚您一生了。”

公冶宁流尽眼泪点头。

……

说服开解完母后,楚郁离开慈宁宫,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云生看他面上疲色,犹豫片刻,说:“陛下,今日先休憩,明日再去寻嵇大人吧。”

楚郁摇了摇头,“摆驾去嵇府。”

再拖一夜,还不知道嵇临奚要自己难受成什么样,他不想再见嵇临奚分明心中难受,却还要在他面前展颜欢笑的样子了。

“不要用天子车架,寻常马车即可。”他吩咐道。

云生即刻便去做了准备。

看守宫门的禁军见着一辆寻常马车行驶过来,正又要拦下,看见驾车的是云生,又忙退开,将宫门打开了。

马车一路行驶到嵇府。

“到了,陛下。”云生说。

楚郁下了马车,走到嵇府大门前,府中下人看到他,一面恭恭敬敬迎他进去,一面要去对嵇临奚禀告。

楚郁拦住了,“朕自行过去便可,不用告诉嵇大人。”

天子之命,下人不敢违背,楚郁带着云生进了后院,朝嵇临奚的卧房走去,只嵇临奚不在卧房中。

“嵇大人可能在书房。”云生道。

楚郁走了进去,坐在窗边,道:“朕在这里等他回来。”

他来过嵇临奚的卧房不少次,甚至就在前段时间,嵇临奚与沈闻致互殴致身体病情骤发,他还在这里照顾了两日。

只那时需要批阅的奏折文书太多,他要时不时起身看嵇临奚情况如何,没有多少心思注意打量嵇临奚的卧房布置如何,这次却能真正看嵇临奚的房间如何了。

和富丽堂皇用来待客的大厅不同,嵇临奚的卧室很简单,只摆放了一些基础的桌椅柜子屏风,他上次睡的床都还在这里放着,楚郁让云生先下去,自己起身,来到上次自己睡的床边。

楚郁伸出手掌,压在枕头上,片刻后抬起放在鼻下嗅了嗅,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神情,他就猜到自己离开以后,嵇临奚会睡这张床。

收了手,楚郁又去看其它地方,最后站在书柜前,他想看自己给嵇临奚的书嵇临奚放在哪里,只一一扫过去并没有看见他送的书,余光看见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本看起来格格不入的小册子,他蹲下身,伸出手就要去抽出来看一眼。

“殿下!!!”

外面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楚郁才刚把那本小册子拿在手中,听到下人通风报信的嵇临奚满目欢喜推门,看到他手中握着的小册子,表情骤然一变。

楚郁回头,看见他进来,就将册子放回去,起身道:“你回来了,嵇临奚。”

嵇临奚看着他动作,心中巨石落地,快步走到他面前,捉住他的双手,“殿下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