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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黎明的微光自天际显露出霞色的光彩,嵇临奚醒来时,太子已经提前他醒来了,正看着远处发呆,他本打算去寻些吃的令太子果腹,只听到远处山林有群鸟飞空鸣叫的声音,就知道是杀手军队们寻找来了。

“来了。”楚郁回头说。

他立刻蹲下身,还不能动作的楚郁趴在他身上,由他背了起来,二人东躲西藏,楚郁轻扯住嵇临奚的头发,“往左走。”

嵇临奚不知天白山地形,他却是看过天白山的地图,熟知于心,知道走哪个方向,才能尽快甩开追兵,离开天白山。

嵇临奚背着他从这个山跑到已经一个山,上上下下的起伏地形让楚郁只能一手揽住嵇临奚的脖子,一手抓紧嵇临奚的肩膀,牢牢贴在嵇临奚身上,这样才能稳住颠簸的身体。

两人还做了误导路线,直到确定甩开了身后的追兵,追兵已经被误导去了另外一处山头,楚郁这才让嵇临奚把自己放下来,忍住腹中抽搐,他微微蹙眉,不知道多久自己的身体才能恢复一点,只要能够走路,他与嵇临奚就都能轻松很多。

如果自己依旧不能动,需要嵇临奚背在身上,要不了多久,追兵就一定会找到他们。

二人现在在一处十分隐匿的灌木丛中,把衣服铺在地上防虫,嵇临奚安抚着,“殿下,你在这里等临奚片刻,我去外面给你找些吃的。”

从坠崖到现在,二人吃入口中的也只有草药,因为有追兵,并不敢靠近河,怕露了视野暴露行踪。

“你……小心些。”

嵇临奚满口答应,而后钻了出去,曾经最想抹去恨不得从未存在的人下人的过往,在这时反而成了他最大的帮助,他拿着石头和手扒拉出埋在深土里的冬笋,顾不得拍手上的土泥,咬了一口味道是清甜的,连忙塞在怀中,又刨了一个,天色昏暗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太子待的地方,扯了一堆树叶塞进口中,囫囵嚼着吞进肚子里,忙不迭跑回去。

楚郁抱着膝盖看着外面的天色,听到声音,转过头去。

“殿下,我来了!”

看着怀揣着竹笋朝他奔来气喘吁吁的嵇临奚,有那么瞬间,楚郁就像回到邕城处理王老爷一家那日,那日破门而入闯进来高喊着公子我来救你的楚奚,与现在的人影重叠在一起,当初的嵇临奚和现在的嵇临奚,望着他时,心里想的分别是什么呢?

奔过来的嵇临奚钻到他身旁,跪在地上三两下将竹笋上的笋壳剥了,两个都递到他面前,快速说:“殿下!快吃吧!甜的!可以吃,没毒!”他以前冬天里找不到吃的,就会专门去山林里刨这种笋来果腹,从土里挖出来就可以生吃。

楚郁拿了一个,“另外一个,嵇侍郎你吃罢。”

“小臣已经吃过了。”嵇临奚说,“吃了两个。”

楚郁是半个字不信嵇临奚的,平静说:“我只吃得了一个。”

“一个哪里能吃饱呢,殿下……”

楚郁安静地看他,嵇临奚只好收回另外一个小的。

捧着没了笋壳的竹笋,楚郁低头慢吞吞咬着,嵇临奚装作自己真的吃撑了,咬了一小口就轻轻递出去。

还没等他递到面前,楚郁眼也不抬地说:“孤不吃别人咬过的东西。”

嵇临奚忙把竹笋拿回怀里擦,“小臣可以掰下来……”

“孤不吃被别人碰过的东西。”

嵇临奚知道这个竹笋自己是非吃不可了,他只好两口吃完,吃完以后,立刻侧头看去。

楚郁依旧在慢吞吞啃手中的竹笋,嫩白的竹笋,却还没有他的手指白,他吃得很慢,一口竹笋要咀嚼很多下,才会咽下去,吞咽的动作也很缓慢。

他咀嚼口中的竹笋时,两颊的肉会时不时微微鼓起一面,那双清透的琥珀眼,会静静看着前方,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却觉得他内心满腹思绪。

望着这一幕,嵇临奚就已经是满心怜爱了。殿下一定很想快点好起来,离开这个地方吧。

吃完手里的竹笋,腹中的疼痛也慢慢缓解一点,低头将最后一点落在手上的残渣也舔干净,并没有意识到身旁骤然僵硬的某人,楚郁侧过头,让嵇临奚把手伸出来。

他喊了一遍嵇侍郎。

嵇临奚没动。

“嵇临奚。”

嵇临奚终于从刚才那一幕的艳态里清醒过来,急急答应,听到太子让他伸手,他脑袋还是半空白的顺从把手伸出来,楚郁从怀中取出手帕,正要捉过他的手,忽然意识到什么,抬起头面无表现看他。

嵇临奚虽即刻收敛自己视线企图装作无辜,但是紊乱的呼吸将一切显现。

楚郁咬了咬牙。

为什么好似自己随便的一举一动,哪怕是一个呼吸,都能让嵇临奚色入心肠,浮想联翩呢?难道对方的大脑里装的只有这个东西吗?

他拿着帕子,擦拭嵇临奚手上的泥土,冷着脸将指甲里的泥土剔出来,“太脏了。”

嵇临奚的身体僵硬着没动。

与刚才为色所迷的僵硬不同,此刻他是暗地里窥视着肖想之人的蛇物,某日被窥视的人终于受不了转身把他从暗地里提出来见光,它反而动弹不得,失去了任何思考能力。

只是覆在他手上的手太白了,白得晃眼,根根匀整,如琢如磨,两相入眼,让嵇临奚觉得自己玷污了什么东西。

嵇临奚咻地一下缩回手,不敢抬头,喃喃说:“小臣自己来,殿下。”

那块雪白的帕子,也被他顺势摸了过来,在寥寥几下的擦拭后,被飞速放进怀里,不给他原来的主人任何挽留的机会。

早已习惯的楚郁也懒得理会,转头撑着下巴看别的地方。

“殿下。”

“闭嘴,吵。”楚郁头也不回,冷漠平静地说。

嵇临奚看了看头顶已经出来的月亮,又用余光偷偷看太子一眼,似乎有话想说,但太子让他闭嘴,他也只能安静闭嘴。

两个人安静抱着膝盖,谁也没说话。

月亮慢慢往上爬,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楚郁打了一个哈欠,就这么靠着嵇临奚的肩膀闭眼准备睡了,但拿脸面对嵇临奚并不安全,后半夜有被舔的风险。

想了想,楚郁坐起来,让嵇临奚坐在自己背后,这样靠着嵇临奚的后背,安心了,闭眼入睡。

他从前在东宫里要燃着各式助眠的药香才能勉强入睡,现在只是靠着嵇临奚,就觉得一阵又一阵的困意袭来,虽然睡去也能模模糊糊察觉到外面的动静,但并不像以前难熬。

嵇临奚忍住回头的冲动,望着月亮。

从前他渴求太子的温柔相待,后来发现太子对谁都温柔,自己没什么特殊,便想索求更进一步的特殊温柔,但得到了他也还不满足。

可如今太子冷言冷语与他说话,甚至给他擦手时都带着发泄的力道,还嫌他吵让他闭嘴,他却觉得……

他在太子心里才是真正不一样了。

就好像有一层专门用来对付他嵇临奚的面具,被太子摘下来扔了。

偷偷从怀中拿出藏起来的手帕,嵇临奚低头,把脸埋在里面,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好似这样就能安抚内心那不可言说的躁动。

等到后半夜,他恋恋不舍收了帕子,将睡熟的太子轻轻抱在怀中放在外衣,匍匐在地上,往外爬了一点,他实在饿得厉害,读书的时候都要干六七碗饭的人,只是一根竹笋并不能解决什么问题。

地上还有剥下来的竹笋壳,嵇临奚捡起来塞进嘴里,将能嚼的那部分嚼干净,剩下的壳收在衣服里,钻出去扔在一个太子看不见的地方,回头看了眼熟睡的太子,他开始翻周围的石头,抓出虫子来后,拿着石头磨死掉,忍了忍,闭上眼睛就往嘴巴里塞。

在朝中风风光光如鱼得水人人警惕的嵇大人,此刻衣衫褴褛,头发凌乱,在山野里寻食。

只和年幼时身旁无人只能凭借生存本能的觅食不同,现下的他有想保护的人,想保护的人就在身旁,他得让自己活下去,才能带太子离开这里。

眼下的狼狈只是一时。

撑过去,度过去,他嵇临奚有的还是东山再起的机会。

他会带着殿下离开这里,立下救主的功劳。

只是救主还不够,说不定沈闻致会千方百计阻止他获得权力上的封赏,金银财富,他通通都不要,没有权力在身,自己还怎么留在太子身旁。

从香凝手中抢过太子一直想要拿到手的名册,他还要想办法拿回对蓬子安的掌控权,沈闻致那个人,他知道的,狠不下心,只怕蓬子安的父母妻子和儿女都还被关在沿柳巷,里面看守的都是他的人,只要沈闻致不把他们换到他处,他就能重新把他们弄回到自己手里,介时蓬子安不还是得乖乖听他嵇临奚的调令?

就是这样想着,他终于能够忽略口中那艰涩怪异粘糊的口感。

身后传来一点动静。

“嵇临奚?”

被放着背对嵇临奚,楚郁看不清嵇临奚在做什么。

嵇临奚一顿,连忙扯叶子将嘴唇牙齿擦干净,又拿衣摆擦了擦,准备回去时又想到自己的手,把手放在衣服上用力秃噜,这才回到楚郁身旁。

“殿下,小臣刚才尿急,去解手了。”

说完,他跟着一起躺靠下来,放平自己的呼吸声。

楚郁压根没听见他放水的声音。

“你很饿吗?”他望着前方,问。

“不饿,不饿,小臣刚才吃了竹笋的。”

“……你还记得刚才挖竹笋的地方的话,就把孤背过去罢,孤坐在那里,离你很近,你就可以慢慢挖了。”

第192章 (一更)

发带,给我

月亮高挂在山林之中,楚郁坐在一块石头上。

在他不远处,嵇临奚卖力蹲在地上刨竹笋。

埋在土里的冬笋没能等到春日回温继续生长,就这么一颗一颗被从土里刨了出来,嵇临奚高兴得很,挖出一颗扒开外壳就殷勤送到楚郁面前,楚郁伸手接过捧着,嵇临奚转头跑回去继续挖,忙碌的身影在月色下像搬食的老鼠。

吃了四个,楚郁就吃不下了,他手中握着一根树枝,那是嵇临奚拿来给他防虫的,休养了两天,他现在能够动手,只是还是不能动腰,但是慢慢的弯和起没有太大的问题。

弯着腰,楚郁握着树枝一戳一戳,戳了半天也没看到竹笋,嵇临奚却能一刨一个准,他微微蹙眉,继续往下戳,有一颗小虫子爬了过来,被他拿着树枝划土逼开。

回头看到这一幕的嵇临奚,心都要化了。

楚郁对他的视线是很敏感的,看到他望过来,便慢慢直起腰,端坐着,很优雅也很冷静的样子。

嵇临奚还在看。

如何能不看呢,他之前从未见过这样无比生动的殿下,就好像之前一直高在仙台上温柔淡漠的仙人,下了凡尘后也会流露出凡人的情态,他不仅不会觉得对方毁了他心里的形象,反而更沉沦其中,神颠魂倒。

楚郁终于出声:“不要总是看我。”

他很早就想对嵇临奚说,不要总是看他,不要总是他一出现,就盯着他不放,还是那样的眼神,好似不管他走到哪里,都能在嵇临奚的目光捕捉之下,有时候睡觉也觉得自己在被盯着,更甚至连睡梦里,嵇临奚也会像只鬼一样的出现在他梦里,在各种各样的角落里,窥视着他。

他用了好久的时间才慢慢由惊惶变得习惯。

嵇临奚毕恭毕敬的说了一声小臣知罪,转头继续刨竹笋,但显然侧着的身体和投过来的余光都表示他虽然知罪,但不悔改。

楚郁深呼吸一口气,手中树枝插进土中。

“嵇临奚!”

嵇临奚连忙背对过去。

楚郁觉得自己已经清晰了很多的脑袋,又慢慢疼了起来。

天下间怎么会有嵇临奚这样的人,分明色意满心,却……却又真诚得……什么都能为你做,就像他以为嵇临奚这样执着于权力的人会留在京城,对方却奔来天白山,甚至还跟着自己一起跳下来。

他跳下去是因这是求生的最佳选择。

嵇临奚不用跟他跳也能活。

蠢,真蠢。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歪过脸颊,看另外一边的山林。

“快点挖,挖了我们就得提前离开这里。”此处已经留下了很明显的痕迹,明日追兵就会找过来,到时候再跑可能已经来不及了,用过的误导招数第二次很难再有效果,还得再想一个。

闻言,嵇临奚刨竹笋的速度这才加快起来,他吃了六个,屯了八个,把手拍干净,快步回到楚郁身前蹲下,楚郁伸出手,趴回到他背上,嵇临奚把底下的外衣捡起来,随便套在二人身上,就这么往前走了。

空气里有慢慢有湿冷起来的凉意,与之前单独的冷不同。

果然,没有多久,空中飘起了雨,在山林之中,夜间的温度冷到可怕,嵇临奚扶住手边一根树,吐出白雾,抓着树干的手,上面发红泛紫,指节肿胀,龟裂开的疤痕,血从里面缓缓渗出。

“殿下……您冷吗?”

楚郁贴着他的脖颈,淡淡说:“不冷。”

望了这么久的山林,楚郁已经确定现在所处的位置,心中规划出一条最快离开此处的线路,只要这样赶下去,四日里就能离开天白山,等待云生和沈闻致的救援。

他趴在嵇临奚后背上,在嵇临奚还要往前面走时,平静说:“往右走。”

“右?”嵇临奚一下停下脚步。

楚郁扯了扯他头发,说:“最初修建皇陵的时候,有匠人陪葬的习俗,为了活下去,匠人们暗中修了一条秘密逃生的洞道,后面虽然封了洞道,但留下了一个隐蔽的洞口。”

嵇临奚自然是什么都听他的,太子让他走哪里,就走哪里。

走到天明,在楚郁的指引下,嵇临奚总算找到那隐蔽的洞口,外面已经全部被藤蔓覆盖,因为是冬日,藤蔓上的叶子并不多,大都是枯黄一片。

倘若在夏日,怕是谁也找不到这处洞口。

他背着楚郁钻了进去,里面的洞口已经堆积了不少泥土腐烂的枯叶,嵇临奚蹲着一番收拾清理,终于收拾得洁净了,两人蹲坐在里面。

外面密密麻麻的藤蔓遮挡住了大部分的风,在这里面,便就不觉得那么冷了。

一夜的苦赶,二人此刻都很困,楚郁蹲了没一会儿,就闭上眼睛入睡了,只睡着睡着,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睁开双眼,却是嵇临奚不知何时把他放躺了下来,拥着他拥得很紧,身体也发烫得厉害。

追兵并没有找过来,有着剩下的竹笋,两人就这样休息了一天一夜,等到翌日清晨,楚郁试探性地动了动身体,发现自己终于能动了。

他轻手轻脚从嵇临奚怀中爬出,怀中骤然失去的温意让嵇临奚一下醒来,下意识抓了过去,“殿下!”

楚郁迟疑片刻,回握住他的手,“我在。”

……

匠人将逃生用的洞道修在此处属乃精妙,位置隐蔽不说,离水源也不算远,有一条干涸已久的水流沟道,顺着下去,就能抵达河岸边,且四面都是凸起山石,正好挡住追兵的视野。

这是皇室密辛,陇朝建立快四百年,如今已没人知晓,楚郁却是从小爱看陇朝史籍,他看书大都是过目不忘的,方才记得还有这样的地方。

坐在水边石上,楚郁弯身捧了两捧水饮入口中,太过冰凉的水刺得他指骨发痛,他看向嵇临奚,见嵇临奚正蹲着搓洗一块手帕,那块手帕还很眼熟。

楚郁:“……”

现在是洗一块手帕的时候吗?

洗完手帕的嵇临奚,把手帕小心翼翼放在一旁,摘下头上的发带继续洗,都洗了之后便给自己洗脸洗头洗澡,他把楚郁照顾得很好,直到现在,楚郁的头发都还是顺的,衣物也是整洁的,并没有多少脏污的地方,但他却是蓬头垢面,裸露在外面的肌肤都是泥。

湿漉漉的黑发拧了一次又一次,润润的散着,嵇临奚宝贝地拿起那根青色发带,打算重新系在头发上。

楚郁闭了闭眼,“嵇临奚……”

还没扎上去的湿润发带,挂在嵇临奚的手上。

“殿下。”他来到楚郁身旁蹲下。

楚郁挽着衣袖,伸出手,别开脸颊说:“发带,给我。”

作者有话说:

鸡:(大惊失色)官方送的周边怎可收回?

猫:回收虚假周边

读者:鸽鸽鸽鸽,这么短你是有什么心事么?

鸽:嗯……嗯呢,这个,晚上二更!振翅飞走!

第193章 (二更)

你别走

嵇临奚瞳孔震颤,一下握紧手中的发带。

这根发带是他与太子边关信件往来时,太子夹在信件中送给他的,因为意义非常,他时常带在身上,更是不敢唐突,珍之又珍重之又重地对待。

眼下那句发带给我,是要把这根发带收回去?

这怎么能行呢?

他十分不想交出去,转着眼珠思索怎么把这根发带继续留在自己的手里。

水珠一滴一滴从山石上滴落,河边生起氤氲雾气,白茫茫的蔓延过去,更叫人难以看清。坐在石头上的楚郁,侧着的脸颊都因这雾气变得模糊。

“它……是云生的,你留在身边没用。”

嵇临奚以为太子是要把这发带收回去,送给云生,心中顿生起对云生的阴暗妒意。

楚郁继续说:“当时,不是很信你,又因为一些事心中恼怒,回礼用了云生的发带。”恼怒是恼怒嵇临奚在梦中的肆无忌惮,此后每次看见嵇临奚拿这根发带系头发,他都感觉……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嵇临奚何等聪慧之人。

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呐呐张了张嘴巴,憋到最后也只是一句,“那……那也是殿下赏赐之物。”

楚郁不说话,只是手还是伸出,索物的姿态。

嵇临奚再不情不愿,也只得将手中发带放在楚郁的掌心里,是云生的又如何,殿下赐给他的,他用了这么久,早就和云生没有了任何关系,便是一个乞丐的,只要是太子所赠,他也想留着。

让他就这么交出去,好像那些过往都若云烟一眼散去了,不曾存在。

楚郁收了那根发带,终于回头看嵇临奚,他将孝服的兜帽摘下,手指勾住身后的白色发带,轻轻一拉,乌黑的发丝就落了满肩,在水雾的流动中,散了几分尊崇威仪,像山野中刚刚化形尚且未入尘世的精怪。

嵇临奚恨不得去亲去舔,将这清艳动人把他蛊得失魂落魄的精怪一直保护在自己身下。

太子如此美貌温柔,自己又怎么会生得起来半点气,甚至还要各种找理由为太子开脱。

二人目光相对,楚郁伸出手,捉着发带绕到嵇临奚的脑袋后面,他手指细长,很容易就将嵇临奚的头发揽在一起,但显然没什么技术,将那润着的头发系到高处,蓬松的一团。

收回手,楚郁避开嵇临奚痴痴灼热的视线,说:“以后……你用这根就可。”

嵇临奚摸着头上的发带,他分明最是巧舌如簧口齿伶俐,皇帝安妃王相明王赏赐他,能谢出花来,只此时此刻,平日里的伶俐口舌都化为笨嘴拙舌,憋了半天,出了一句:“多谢殿下赏赐。”

又伸手摸了摸,他呼吸都不敢重,怕这只是一场梦,梦醒来,他还是蓬头垢面抱着太子睡在山洞中,只唇角忍不住咧开,露出一个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笑容。

……

燕淮刚抵达京城与沈闻致会面,听到的就是太子天白山遇刺生死不明的消息。

顶着霜雨浸过的发,他攥紧手中的剑,眼中一片戾色,转身就要冲进皇宫之中,“王相、安妃,他们好大的胆子!谋害太子!我要他们死——”

沈闻致劝阻他冷静,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太子,只要太子还活着,王相与安妃可以后面再处理,殿下之前令我调派各处援军,再过七日,援军就能尽数抵达,我们必须在这之前找到太子。”

“我已经让我沈家的暗卫前去寻找太子了,但王相安妃派去刺杀太子的人定是还不死心搜寻太子,若到时撞上,我沈家暗卫并非对手,还需要你领一批军队前去。”

燕淮自然是二话不说的应了,沈闻致取来地图,将天白山的地图分析了后,让燕淮带着军队从奉城的方向往天白山搜寻。

领着军队,燕淮即刻离开京城,动身去往奉城。

……

楚郁能行走之后,就不再怎么需要嵇临奚背在身上了,但他自小养在深宫,加之身体虚弱,刚刚恢复,遇到陡峭的地形时,还是需要嵇临奚背着才能跨越过去。

偌大的连绵山脉里,想要寻找两个人绝非易事,一连两日,都没有追兵的动静,有时候运气好,两人能遇上冬季里难遇的野果子,比如火棘果、山楂。

山楂太酸,楚郁吃不了几个,嵇临奚却是能吃很多。

火棘果味道也酸涩,但没有山楂那么酸,楚郁能吃一点儿,只生长它的地方刺太多,密密麻麻的,还生得绵延高大,要嵇临奚才能靠近薅下来。

就这样走一路寻一路吃的,入夜的时候寻个地方依偎抱在一起睡觉,有时候连嵇临奚自己都忘记了,他们是在躲藏追兵在逃命,更像两个人家中长辈不同意,然后相约私奔离家的有情人儿。

这样的想法掠过心尖,于嵇临奚而言就是很甜蜜了,更觉自己是那个撺掇小娘子跟自己私奔的男人,要承担起一个男人该有的责任来。

最初强烈想尽快离开天白山的念头,也在这平静的二人世界里不知不觉淡了下来,只有在这天白山里,他才是太子唯一的真正依靠。没有任何人会与他争与他抢,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他与太子二人互相依靠,再亲密不过。

今日的天气再度放晴,经过一处有流水的小河沟,楚郁拍拍嵇临奚肩膀,让嵇临奚把自己放下来,他以为能动弹了不再怎么需要嵇临奚背后脚程就会更快,但事实是他高估了自己,山林之中常人寸步难行,他还要看方向,自己走反而拖慢了行程,反而嵇临奚在山林里轻车熟路,他趴在嵇临奚背后引路,更能快些。

洗完手和脸,微湿的鬓发贴着脸颊,楚郁看着前方。

在陵墓暗洞里拖了快两日的时间,本来估算的四日,如今变成了六日。

他的身形在这段时间里再次瘦削了一圈,说弱柳扶风也不为过,风吹起孝衣,下面的腰肢映入眼帘,瘦瘦的一线,让嵇临奚心疼不已。

“殿下,你在这里等我片刻,我去周围看看,看能不能抓到一些野兔子。”舔了舔唇瓣,嵇临奚舍不得再让心爱的人儿这么瘦下去,说。

“不用了,嵇临……”楚郁话还没说完,就已经不见嵇临奚的身影。

嵇临奚在山林中寻来觅去,竟也看见了一些攀附在树上生长的猕猴桃,他心中一喜,将侧边衣摆系在腰带里,像猴儿的爬上树,伸手去捞。

本来已经捞得差不多了,见头顶一个大的已经成熟无比的果子,忍住分泌的口水,他继续往上攀爬,抓在掌心里,这才往下看了一眼,只见自己已经爬到了很高的位置。

忍着掌心伤口的疼痛,他慢慢往下爬,怕腰上挂着的猕猴桃被蹭烂,下得小心翼翼,好不容易落地时,揽住就打算往回赶,只快走了几步后,嵇临奚注意到什么,停了下来。

那是一处石头缝隙,里面传来嗡嗡嗡的细微声响,他走近看,发现里面是一群蜜蜂,密密麻麻的趴在蜂巢上。

……

楚郁坐在河沟旁,等着嵇临奚回来,只他等了很久,嵇临奚也没回来的动静。

是出事了吗?

他微微蹙眉,眼看天色昏暗,起身寻着嵇临奚去的方向去找。

“嵇临奚。”

“嵇临奚?”

“嵇临奚——”

怕引来追兵,楚郁呼喊得并不大声。

他扶着树木,尽管小心躲开周围的荆棘,还是叫利刺在脸颊与手臂上留下痕迹,周围高树太多,遮挡了头顶月光,视野越来越昏暗,他的视力并没有嵇临奚那么好,不小心踩到一块石头,滑摔了下去,滚了好几圈后,撞在树根上。

额头传来一阵眩晕,过了片刻,楚郁方才睁开眼睛,吃力爬了起来,有黏湿的液体从脸颊上流过,他伸手摸了一下,是血。

顾不得那么多,他抓住旁边能抓着的东西,好不容易回到之前的道路,天却已经完全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嵇临奚!”

“嵇临奚,你在哪儿?”

此刻都还没有嵇临奚的动静,他语气明显慌张,声音也大了起来。

正往回赶的嵇临奚听到声音,连忙回应,“殿下!我在这里!”

“你在那里别动!我马上过来!”

听到嵇临奚远远传来的回应,楚郁便不再动了。四周都是黑暗,他对黑暗是有些恐惧心理的,在东宫里也是烛火长明,只眼下听到嵇临奚的声音,他对身周的黑暗也没有那么恐惧了,抬手捏着袖子将额头上的血擦干净。

嵇临奚慢慢靠近他的方向,在模糊的黑暗中,握住了他的手,“殿下,我带你回去。”

楚郁亦步亦趋由他拉着,嵇临奚走在前面,拿手臂去推开那些挡路的荆棘,口中安抚着:“没事的,殿下,你别怕,我找到很多好吃的,回来得晚了一点。”

楚郁不说话。

等到走出密林范围,月光不受遮挡洒落下来时,他这才看到在前面拉着他的嵇临奚,侧脸都是肿胀的。

以为嵇临奚摔伤了脸,受伤很严重,他上前几步让嵇临奚停下,嵇临奚躲开,他踮脚伸手按着嵇临奚的脑袋强硬掰回来,才发现嵇临奚整张脸都是肿的,嘴唇肿,眼皮也肿,处处都肿,还有的类似刺一样的东西,还扎在他的肌肤里。

“你这是怎么了?”

嵇临奚并不回答他的话,反而从自己系在腰间的口袋里献宝似地把那块蜂蜜拿出来,咧嘴笑着,说:“快看我带回来的,是野蜂蜜,很甜的!殿下,你快吃吧!”

看着他因为笑起来更加变形的脸,楚郁一下咬紧牙关。

他唰地抬起手,只手伸到一半,又被他放了回去,他不再理会嵇临奚,匆匆往前面自顾自走。

嵇临奚却也看到他额头上的伤痕,连忙追了上去。

“殿下、殿下——”他喊。

“你刚才是摔了吗?我去给你找点草药敷,你别走,是我的错,我不该离那么远,让你生气了……”

他拉住楚郁的手,楚郁猛然回头,朝他逼近一步,嵇临奚却反而后退了。

“松手。”楚郁说。

嵇临奚:“不松,殿下你待着我去给你找药。”

“孤让你松手。”楚郁又说了一遍。

嵇临奚握得更紧了,两个字坚定无比,“不松。”

楚郁望着他,朝他又逼近了一步,嵇临奚不自觉又后退了一下,在那双明月皎皎的视线中,把自己现在的脸偏了过去。

楚郁心中满心的愤怒就这么消散开,反而有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他在别人身上从未体会过这个感觉,只有嵇临奚,才叫他这么心绪起伏,

“嵇临奚,我并不需要你这么付出的。”他轻声且平静地说着,“你这样做,待我这样好,只会让我觉得,我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回应你。”

“但我永远都回应不了与你一样相等的情感。”

“你难道就不会觉得疲惫和累吗?”

嵇临奚心知肚明太子说的是什么,他情愿太子像以前温声细语钓着他,利用他,也不愿看太子现在对他疲惫的模样,就好像,自己一直在给对方施予一种难以承受的负担,而这种负担积累到一定量,在此刻因为他爆发了。

狡猾也好,满腹心机不择手段也好,此刻的他在太子的视线下和询问声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松手。”楚郁又说了一遍。

“我错了,殿下。”

他错在本事不够,能力不够,让太子担心他,去找他的路上受伤了。

“你别走。”他说。

第194章 (一更)

守得云开见月明,肿脸侍郎终得虎舔狼亲

嵇临奚觉得自己错得太多。

他不应该对自己太自信,以为万事都能在掌控之中,因为他的大意才叫太子坠崖求生。

他不应该只顾着和沈闻致争功劳,倘若他在争的时候,多想想,多注意王相安妃明王的任何一点异常,他也能及时反应过来他们的谋算。

他不应该让自己生病,若他没有生病,他会把太子照顾得比现在更好,而不是让对方为了寻他受伤,还要因他身上的伤担心。

他哪里都错,但他有一点没错,想要让太子过得更好,又怎么会错?

他也从不会觉得疲惫和累。

只是追逐着太子,他就觉得很幸福,拥有无穷往上爬的动力。

“你别走……殿下。”

就算走了,他也会跟上去,像鬼一样,寸步不离死也不放。

他抓着楚郁的衣角,慢慢弯下腰,跪了下去,与对沈闻致的下跪不同,对沈闻致下跪,他是心不甘,但为了太子,他没办法,况且他对很多人跪过,多一个沈闻致又有什么区别?

但在太子面前,每一次下跪皆是心甘情愿。

头顶的明月,慢慢没入流云之中,明亮的月光,转而像拢了一层又一层的纱,只能依稀看见两道牵扯的剪影。

楚郁紧咬住牙齿,忽然又松开,挣脱不开嵇临奚手的他蹲下来,伸出另外一只手落在嵇临奚的脑袋上,将嵇临奚的脑袋掰过来。

“嵇临奚,回头。”

嵇临奚这才把脸转了过来。

月还没从云中出来,只是片刻的踌躇,楚郁轻轻抵住嵇临奚的额头,他说:“你真的决定好了吗?”

什么决定好了?

嵇临奚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正想开口问,抓着他脑袋的手却遮住了他的眼睛,而后灼热肿胀的唇瓣上却传来温润的凉意,有人的舌尖从他唇缝舔舐而过。

两道剪影慢慢交缠在一起。

风声在山林之中穿过,唯留天地寂静。

似乎是片刻,又似乎是很久,楚郁松开盖着嵇临奚的手,打算抽身给嵇临奚处理脸上的蜂伤,只他唇瓣刚有离开的动作,嵇临奚却伸手抓住了他。

这下被盖住眼睛的是他。

压过来的动作让蹲着的他重心不稳向后倒去,又在下一瞬间,被人拉入怀中,他倒在嵇临奚的身上,又被慢慢翻身,成了嵇临奚压在他的身上。

宽大的手掌护着他的后脑,雨点般的密吻落在脸上,楚郁僵着身体,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嵇临奚看遍了那么多的花书,在这一刻也是派上了用场,他越吻越下,等楚郁看不到他的脸时,这才慢慢松开手。

遮着月亮的流云被风吹开,明亮的月光照了下来,散乱的肩膀衣领,才被冷风侵袭那么一瞬,就是灼热的呼吸与滚烫的炙吻。

嵇临奚实在是太兴奋了,兴奋得手都在发颤,他松开的手,很自觉的顺着楚郁的身体往下,寻找到那只手,扣住五指牵着往上拉,包在掌心中后,挡着外面吹来的风,他口中粗粗喘着,脸上哪里还觉得疼痒,市井流氓的一面渐渐显露,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急色的舔舐,他一手护着楚郁的后脑,一手五指相扣挡住风,双腿也想用上,磨蹭顶撞之间,楚郁眉尾和脖颈上的青筋齐齐跳动,终于忍无可忍,抬脚踹了出去。

“你是流氓吗!还是狗!滚!”

……

“……”

冬夜的冷风在山林里吹过,吹得楚郁打了一个寒颤,尽管如此,他依旧不让嵇临奚靠近自己半点,自己整理着身上的衣裳,还有被揉乱的头发。

“殿下……”

在冷风中端坐着背对嵇临奚的楚郁,抬起双手按揉两边额头,调整着呼吸。

“殿下……”

楚郁口中发出呃呃啊啊地呻吟,猛地扭头,“混账!再有下一次,我就把你阉了!”

嵇临奚并住双腿。

如何能阉,这可是殿下以后的xing福所在,阉了他就没办法让殿下快乐了。

二人安静了一会儿,嵇临奚还记得刚才没被吃掉的蜂蜜,他把蜂蜜掏出来,膝行到楚郁身后,“殿下,吃蜂蜜。”

楚郁深呼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

没事的没事的,和邕城相比,眼下的嵇临奚已经很看得过去了,以后会变得越来越好的。

可能吧?会吧?

他侧过身,接了蜂蜜,掰成两块,嵇临奚便想说自己吃饱了不用,楚郁就粗暴把那半块多的蜂蜜拍在他肿起的嘴巴上,粗声粗气说:“吃!不吃回京我就把你阉了!”

嵇临奚只好伸手拿着,狼吞虎咽起来。

楚郁捧着,小口小口的咬吞。

清香甜润又带着微微的酒酸,因为裹了太多蜂浆,那些蜂浆会慢慢流下,堆得太多了,他低头探出舌尖想舔,只舌头才露出一点,想起来什么的他忽地张开嘴,粗暴咬了下去,糊了一嘴的蜂浆不说,落下来的头发也被蜂浆黏住。

“哈——”他冷着脸,被嵇临奚气笑了。

嵇临奚心虚无比地掬着水来给他擦发丝上黏着的蜂浆,擦了一点后,殷勤说:“殿下,小臣有一个更好的办法。”

端坐着的楚郁头也不抬,掀了掀唇瓣,“闭嘴,你没有。”

嵇临奚闭嘴了。

他想说自己可以先舔再洗,这样就不浪费那一点蜂蜜。

绝不是为了可以捧在手里嗅舔的私心,只是想珍惜食物的勤俭之心。

被搓洗干净的发丝,放了下来,跟着其它头发落在肩膀上,楚郁看着掌心的蜂蜜,实在舍不得拿水洗了,便让嵇临奚把自己的头发绑起来,绑成发丝不容易落下来的样式。

嵇临奚舔着唇瓣说好,跪在他背后,拿自己撕扯下来的绣摆上的青色带子,忙活片刻,编出一根长长的侧单马尾辫,发尾系了蝴蝶结。

“好了,殿下,这样头发就不容易落下来。”他手掌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说。

楚郁望着那长长的马尾辫,还有上面的青结,眼前黑了一黑。

他不想再理会嵇临奚了,背对着嵇临奚把剩下的蜂蜜快速吃干净,吃多了,很腻,把手放在水里洗干净,他正要掬一捧水来喝,嵇临奚递出了一个已经剥好的猕猴桃,“殿下,吃这个,这个更解腻。”

楚郁看了一眼,顿了顿,劈手夺过,偏头恨恨咬了一口。

甜的,微酸。

比蜂蜜好吃。

嵇临奚就趁这个时候,用帕子去擦他另外一只手。

楚郁没回头,手搭在膝盖上,嵇临奚一根一根把它擦拭干净了,等没了水渍,这才偷偷摸了一下,把掀上去的袖子放下来,遮住外面的风。

山野里冬日的果子大部分会被鸟啄食掉,况且还生得高,他爬了半天也只摘得九个,有一半,还被他刚才色令智昏意乱情迷时压扁,他只能偷偷摸摸把压扁的吃掉,剩下的几个好的剥去外面毛茸茸的外皮,投喂给心悦之人。

楚郁余光看他吃的动作,以为二人平分着吃,还为他这番举动消了一点气。

吃完,腹中前所未有的饱足,嵇临奚把他双手都重新擦了一遍,回头的楚郁看着他依旧还肿胀的脸颊,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他面上还是平静的,询问嵇临奚,“要多久才能好?”

嵇临奚囫囵回:“很快,明天就会好,小臣身体健壮,什么都好得很快。”

“但是需要先抹点能恢复伤口的草药。”

楚郁说:“那我们一起去找。”

嵇临奚牵着他的手去找了,找到的草药,楚郁蹲在地上拿着石头碾磨,磨好后嵇临奚先给他额头敷了,这才敷上自己的,以防万一,楚郁还给他多敷了一层。

一夜过去,楚郁再醒来时,嵇临奚的脸已经肿成半个猪头,他额头上的伤口却已经结疤了。

在他生气之前,嵇临奚就已经十分轻车熟路的认错,而后巧舌如簧说脸肿成这样是在排毒,明天就会痊愈,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天白山。

趴在嵇临奚的背上,楚郁抿紧唇瓣,“嵇临奚,我不需要你为我付出那么多。”那种无形的亏欠愧疚会如一缕慢慢堆积的线落在他身上,开始不以为意,等他回过神来时,线却已经淹没了他一半的躯体,将他拖往到嵇临奚面前,让他寸步难行。

嵇临奚在他开口时,适时大咳了几下,这样就能理所当然装作没听见。

楚郁面无表情,扇了一下他的脑袋,而后垂下脑袋,嘴唇附在嵇临奚耳边,说:“我说,把你阉了吧。”

一连串的大咳。

趴在嵇临奚背上的楚郁,冷着脸,抓着嵇临奚的头发用力一拽。

回去就阉。

……

第195章 (二更)

殿下的盛世容貌,谁见发痴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他却是心性狭窄的小人,

………………

“到现在都还没找到太子吗?”

听着下属的汇报,王相摔碎了手中的茶杯,厉喝:“一群废物,那么多人找两个人都找不到!”他说的两个人里,自然也包括嵇临奚。

就在他大怒之时,下人前来通报,说安妃过来了,王相示意下属先离开,自己则是收敛表情,迎了出去。

“娘娘——”

披着披风的安妃在护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她头上还戴着一朵白花,只白衣下露出的裙摆,鲜亮至极。王相将她引到主位上,坐在主位上的安妃,碰着手中佛珠。

“相爷,还未找到太子吗?”

王相站在下方拱手,“现在还没有消息传来,但请娘娘放心,天白山临近的城池,老臣已经安排了人守在那里,更加派一批人手从外向内寻,太子总不能一直躲在天白山的山林里……”

安妃打断他,“行了,本宫知道了。”她撑着脑袋,已经有些疲惫的模样,“嵇临奚既然跟着太子一同坠崖,想来他便是太子那里的人,没想到,你我二人,竟然被他骗了那么久。”

提起这件事,王相脸都在发颤。

这是耻辱,他王玚纵横朝野这么多年,从未看走过眼,却在嵇临奚身上狠狠栽了这一次,他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嵇临奚就对太子那么死心塌地,对方在相府求学时他就已经过了眼,确是一不择手段往上爬野心勃勃的小人无误,这样的小人,怎么会对太子忠心?又怎么会被太子信任?更怎么会追去天白山,还追着太子坠崖?

回想嵇临奚过往说过的话,王相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假哪些是真了。

“是老臣当初瞎了眼——”

“他手里那支禁军,在他离京后就被沈闻致调走了,想来调令已经被他给了沈闻致,等到太子回来,手里筹码更胜一层,况且嵇临奚交给沈闻致的,必然不可能只有一块调令,只你我二人不知道他到底给了沈闻致多少,走到现在,我们已经没了任何后路,只能互相联手,互相信任,否则太子活下来,我们只有死路一条。”

王相自然听得出她的言外之意,跪地说:“老臣知晓,老臣定会倾尽全力辅佐娘娘与明王,还请娘娘放心。”

“既如此,那就劳烦相爷了。”

安妃点点头,掏出手帕擦拭眼泪,“陛下驾崩,本宫与绥儿再无了依靠,绥儿还年轻,处事也青涩,缺一个能够能引导他的人,相爷若不嫌弃,等绥儿坐上那个位置,本宫就让绥儿称您为相父,封相爷一家为镇国公,可世代袭爵。”

王相露出喜色,忙磕头谢恩。

安妃叹一口气,说了要回去为先帝念经祈福的时候,一旁的贴身侍女闻言,恭恭敬敬将她扶起。

“恭送娘娘回宫——”

“那本宫就先回去了,相爷早些休息。”

“多谢娘娘关心。”

离开相府的安妃,慢慢握紧了侍女的手,嵇临奚俨然已经不能信任,但嵇临奚告诉她的话,却是真的。她派去益幽两路上的探子,已经飞鸽传书回来,验证了这个消息。

那些王相私养的亲兵,再有六日就能抵达京城,倘若她不曾从嵇临奚口中得知这个消息,到时她与绥儿毫无防备,不就成了王相这个老匹夫的刀下亡魂?

回了锦绣宫,安嫣坐在帘子背后,思考着怎么应对王相的办法,和王相可能要做的事。

王相想要造反,自己做皇帝,就必须要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如此才能社稷稳当,现在的陇朝可经不住风雨摧毁,一旦内里反叛眼中,外族就会挥刀而来,介时就算做了皇帝,也是灭亡倾覆的下场。

想到什么,安嫣抬起手来,思索着说:“本宫记得,后宫之中,两年半以前,有一个年轻后妃诞下一个皇子。”

她本不在意,朝中皇子这么多,也只有她的绥儿有资格竞争皇位,其余的皇子,都被打发去了偏远地处去闲散王爷,接触不了半点朝政与军权。

“是的,娘娘,是有这么一个妃子,她原来是一个美人,生了那个皇子后,便被先帝封为玉妃,还不等她受宠,陛下就重病在身,碰不得女色了,她的父亲在朝中是一名员外郎。”

安嫣吩咐:“派人去杀了。”

“母子皆杀,不留活口。”她又补了一句,嗓音之中,满是狠意。

侍女领命去了,片刻之后,带着毒酒和白绫匆匆而回,跪在地上禀告:“娘娘,玉妃与她的孩子并不在紫烟宫,奴婢一番打听,四日前的夜里,玉妃和她孩子就不见了,只无人上报。”

安嫣站起身来,“什么?!”

她抓紧手中的佛珠,扶着椅把手想到底谁把玉妃与那新生不久的皇子带走。

是王相,还是已经预料到王相会造反的嵇临奚,还是太子?

“娘娘,先喝杯静神茶。”

茶水端上,身旁侍女上前,检查后确定无毒,这才递到安嫣手里,安嫣喝下一口,稳下心神,她正要开口,想到什么止住,到了这时,她才意识到嵇临奚的危险性并不逊色于王相。

若嵇临奚没有赶赴天白山与太子坠崖,她此刻必定会召来嵇临奚,将嵇临奚当成最能倚仗的人,询问嵇临奚的谋划,而后按照嵇临奚的谋划走,而嵇临奚有心为太子筹谋,到最后,她竟然不是败在王相手下,就是被嵇临奚带入沟里,败在太子手下。

想到这里,她就对这世上虚伪狡诈的男人杀心四起。

她发誓,等她坐到太后的位置,她定然要杀尽这天下的狡诈男子,首当其冲的,就是王玚与嵇临奚。

……………………

虚伪狡诈的嵇临奚顶着自己的猪头脸背着太子跨过流速激荡的河流,今日下起了雪,没过多久,他头发上还有肩膀上堆出一层雪来,但雪堆不厚,因为楚郁会拿手拍来拍去。

那动作并不温柔,像他在东宫里拍花一样,呼啦呼啦几下,就把嵇临奚身上的雪拍干净,而他拍完则是继续趴在嵇临奚肩膀上,背后盖着嵇临奚的外衣,雪堆积多了,就会自己滑落下去。

到了休息的时候,他碰了碰嵇临奚的肩膀,让嵇临奚把自己放下来。

落地后,楚郁抬手遮住眼睛上方,看着已经用能看到的城镇建筑轮廓。

“若不出意外,明日我们就能离开天白山了。”说完,楚郁回头看着嵇临奚的脸,“等到了城里,我会想办法带你去医馆治你这张脸。”

嵇临奚不敢拿这张脸面对他,低头嗯了一声。

二人继续往前走,随时注意着追兵的动静,身后的追兵显然已经撤了,但前方定会有新的追兵,想要顺利离开并不容易,这场突如其来的雪会让他们的行走留下鲜明的脚印。

忽然,嵇临奚停了下来。

有人来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踩进雪里枯枝的咯吱声,嵇临奚也是听觉敏锐,隔着一段距离提前听到,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脚印,顺着脚印后退回去,背着楚郁躲在一处灌木丛后。

过了一会儿,那人上来了。

是一个很年轻的姑娘,生了一张漂亮灵动的相貌,扎着两根马尾辫,背着一个竹筐,看起来并不是追兵,也并非杀手刺客,因为她的脚步声很重。

年轻的姑娘上来后,像是看到什么,从腰间解下挂着的小锄头,蹲着将一根草挖出来,正往上爬,看见脚印,咦了一声,“这儿居然有人吗?”

“这么冷的天,还往这山里钻,真是不怕死,”自言自语后,她喊着,“喂,有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