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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补二更)

不速之客沈闻致

下了早朝,做了半宿噩梦的嵇临奚提着解毒的汤药和早膳入了东宫,如今太子中毒后的身体虚弱,他便想着好好用药膳为太子养一养,只进了东宫,他便见到一个不速之客。

到了现在,能在他眼中被称为不速之客的,也只有沈闻致一人了。

自太子那日对他坦言他与沈闻致的不同,嵇临奚对沈闻致以前那恨到入骨的敌意就散去很多,但对沈闻致还是厌恶透顶,看到沈闻致,他表情先是微妙一僵,下一瞬间楚郁抬头来看他,他便收敛表情,神色恢复如初,殷切凑了上去,“殿下。”

嵇临奚将膳盒打开,把里面的药汤和早膳一一取出摆在桌上,他准备了两副碗筷,因为送早膳时,太子亦会让他一起用膳,若只带了一双碗筷,太子会让他用,然后自己去让宫人拿一副新的,这样一来,他只能带太子吃过的碟子回去,但若带两副,太子一副,他一副,太子吃完他就能将那一副带回去私藏。

每日换不同的餐具,如此他每日都能有新的收藏品。

嵇临奚心中算得分明,连这点小细节都不会错过。

这就是心细如尘且狡诈聪慧的小人呐。

不放过任何一丝一毫能为自己谋算的机会。

楚郁接过碗筷,想到一旁的沈闻致,侧头唇瓣动了动,正想开口说什么时,嵇临奚就先一步将自己的碗筷递出去,对沈闻致关切说:“沈兄,不知道你吃早饭了没有,若还没,就先用我的这副,一起吃。”

他是故意这么说的。

沈闻致拿了,太子就会让宫人拿一副新的给他,等用完以后他把沈闻致用过的丢了,再不动声色把太子给他的那副带回去,如此也是又一件珍藏物事。

沈闻致淡淡看了他一眼,说:“多谢嵇大人的好意了,但殿下是太子,我等是臣子,一同用膳,是为坏了规矩,难成体统。”

这样的话,嵇临奚曾经也说过。

那时太子才刚入朝堂,身边的能用之人只有云生和陈公公,还有一个燕淮,太子带着二人上门募捐,他做了一桌子的饭,太子让二人一同用膳,他那时心中嫉妒得要死,又觉得这二人抢了“美人公子”的份量,这才说出这样的话来。

尤其是云生,一个人就吃去了他做的一半,看得他心痛死,恨不得开口喊别再吃了。

只当时是当时。

今日是今日。

当时他是一卑微的七品小官,在太子眼中,或许他嵇临奚什么也不是,不过是尘埃一般的存在,仿佛被风一吹就会飘散。

今日他却是三品侍郎,是太子近臣。

他以己度人,想着沈闻致不过是嫉妒自己与太子亲密罢了,所以只是心中兀自冷笑,口上不说话。

楚郁让陈德顺命人再端几道菜上来,拿一副新的碗筷,温和对沈闻致说:“小沈大人就一起吃罢,不碍事的。”

沈闻致心中叹了一口气。

就是太子太过温良,才能让嵇临奚这样的小人竟也生出妄念来,身为太子,如何能常与朝臣一起用膳。

他在沈府里是吃了早膳的,但以防嵇临奚对太子做出什么唐突之事,还是答应了,“多谢殿下。”说罢,轻掀衣摆,行如流水风度翩翩坐了下去。

嵇临奚心中唾他虚伪做作,又把自己那副碗筷递过去。

因为有沈闻致在,他不好再如之前殷勤,况且太子还想他二人和睦相处,于是他主动去为沈闻致夹菜,只夹的都是后面东宫宫人送上来的几道菜,将沈闻致的碗填满,让对方再抽不出筷子夹他的菜,他嘴上关切说:“沈兄多吃些,瞧你,太瘦了,说是弱柳扶风都不为过,看着都叫人担心。”

沈闻致听得出嵇临奚说的是不好的话,只嵇临奚表情恳切,字字真诚关心,挑不出任何毛病,他也不是那等口舌伶俐之人,只能回多谢嵇大人关心。

一顿饭用完,嵇临奚手疾眼快收了碗筷,盖上膳盒,对楚郁说,“殿下,小臣有一些要事要禀告。”

他用眼神看了一眼沈闻致。

楚郁看向沈闻致,“小沈大人,劳你先回避片刻。”

“下官领命。”沈闻致行礼,出去了。

楚郁又屏退了宫里伺候的宫人。

嵇临奚这才凑了上去,在楚郁耳边耳语,耳语的内容是他已经安排人去好好照顾栖霞宫里的皇后,不会叫皇后在里面受了一丝一毫的委屈,还把皇后所食的一日三餐吃的什么都说出来,好让楚郁放心。

只他一边说,视线一边落在楚郁粉色的耳垂上,又顺着去看那雪白的脖颈,还有那皎皎月容,哪里都小心翼翼又贪婪至极地收入眼中,在心中一笔一画的描绘。

等他说完了,楚郁抽身离开,温声细语朝他道:“此事真是多谢临奚你了。”

“哪里哪里,这都是临奚应该做的。”嵇临奚回应着。

他将自己视为殿下能够倚靠的男人,伺候殿下照顾皇后,照顾殿下身边的人,都是他觉得是自己要承担起来的责任。

楚郁知道嵇临奚说的都是真心话。

他看着嵇临奚,似乎想说什么,只停顿片刻,最后露出微微的笑。

这笑便像是一颗种子般地落进嵇临奚的心里,而后迅速发芽抽枝,最后开出柔粉色的花,攀在他的心上,叫他那冷硬的黑心肠都一同变得柔软。

……

因嵇临奚事务繁忙,不能在东宫久待,将事说完以后,也只能恋恋不舍的辞别,他提着膳盒出去的时候,沈闻致正走进,二人擦肩而过,互相对视一眼,都满是冷淡。

沈闻致走到桌案前,见太子已经开始处理起今日的奏折。

“殿下。”

楚郁抬头,疑惑望他,“怎么了?”

沈闻致犹豫片刻,这才开口,“嵇侍郎周旋于各方之间,还当小心提防才是。”他不能说出嵇临奚心中藏的那对太子见不得人的心思,因这实在荒诞离奇,且有损太子身为储君的威严。

楚郁朝他颔首,温声说:“孤心中有数,请小沈大人放心。”

见状,沈闻致知道,自己一时之间是难以让太子舍了嵇临奚了。

为今之计,也只有自己尽快成为太子登基的中流砥柱,替了嵇临奚,再行计策让嵇临奚暴露不臣之心,太子才能舍了对方。

……

于沈闻致而言,得到太子器重并非难事。

从前他不愿涉及朝堂争斗,也不愿连累家族,便整日里摆书弄棋,如今皇帝已然没多久活着的日子,只能终日躺在紫宸殿里,而父亲也已辞官,他不用再考虑什么。

在他献了几次策言均有成效以后,楚郁便把他从詹事府提到身旁,任为太子侍中,协助处理日常政务。

听到这个消息,嵇临奚自然是咬牙切齿。

但他知道,太子提拔沈闻致是早晚的事,如今太子正是培养自己亲臣之际,又怎么会将愿意展露自己才华能力效忠的沈闻致拒之门外。

“大人。”

“什么事?”他摆弄着手中禁卫调令,思索着怎么利用这块令牌为自己谋划最大的利益,语气不耐地说。

“东宫詹事府左詹事求见。”

听到左詹事,嵇临奚冷冷一笑,没用的只会靠女人的废物,连这样的事都做不好,竟然还敢上门?他本就恼怒对方让沈闻致轻而易举就这么去了太子身侧,现在上门,不就是给他做出气筒么?

“让他进来等着吧,等久一点。”

知道自己办事不力,让沈闻致从詹事府被太子调去身旁,心中有些许恐慌的左詹事特意带了厚礼上门,下人进去通传,出来便将他迎进客厅,随便给他倒了一杯茶,让他在此等候。

“嵇侍郎呢?”府中下人通知他嵇临奚从吏部回来,他才带着礼匆匆赶来,如今却还要等?

“我们大人在书房里处理事务,现在抽不出空见左大人,还请左大人稍等片刻。”下人们淡着一张脸回应,说是等片刻,却不给一个具体时间。

有把柄在嵇临奚手中,纵使同级,左詹事也只能忍着赔笑,更别说嵇临奚乃吏部天官。

只他心中却也恼怒。

自己夫人乃翰林院大学士之女,岳丈与师父是翰林院大学士,嵇临奚竟半点脸面都不给他。

一个才入朝堂的毛头小子,不过是撞了大时运做了侍郎罢了,就不把旁人放在眼里,这样的年轻人,呵,显赫也只是一时,它日终究会败落——

心中以过来人长辈的姿态审视着嵇临奚,左詹事此刻还不觉得嵇临奚真能断了自己的官途,觉得自己只要送上好礼,说上几句好话就能解决此事。

况且,自己有把柄在嵇临奚手中,嵇临奚这样的小人,又怎么会放弃一个拿捏太子属官的机会?

书房里,嵇临奚还在看皇帝给他的调令。

眼下他不准备把这份调令交给太子,只这个举动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更好的帮助太子登基。

太子手中有一份调令,还有京羽卫,再多一支禁卫,作用已然不是很大。

而自己拿着这份调令,就可为太子拉拢朝臣与军队,更甚至能夺走王相私养的士兵。

越到紧要关头,他得越为太子谋划才行,更要抢在沈闻致前面卖力做工,如此一来,待到它日殿下登基,他嵇临奚才是献力最多的一方,介时,他便可凭借这份功劳官至一品,权倾朝野,太子也会对他更亲密倚仗。

想着那一日,他心情舒坦了一些,收了调令,这才起身去前厅见左詹事了。

第182章 (一更)

“这样的橘子,不知殿下还分给了谁?”

他到了前厅,一直坐着等候的左詹事,看见他立刻站了起来,左右看了眼府中的下人,“嵇大人——”

嵇临奚径直走过去,衣摆一掀,坐在椅子上,下人奉上最好的茶水,他伸手接过,一饮而尽后将杯子随手放在一旁,轻描淡写道:“说吧,左大人,来找本官有什么事。”

左詹事咬了咬牙,文人最重脸面,嵇临奚却把他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他逼着自己露出笑,“是这样的,此事我也未料到,算是我办事不力,特来送一份歉礼,还请嵇大人收下。”

说完,他走到嵇临奚近前,从袖中摸出一个盒子,盒子打开,里面堆满了饱满圆润的珍珠。

嵇临奚看也不看一眼,珍珠而已,王相安妃皇帝,不知道赏了他多少,被他拿去让人定制披风了,只等寒冷的冬日到来,献给太子为太子挡风。

至于太子赏他的珍珠,则是被他偷偷珍藏起来。

“还请左大人带回去吧。”

“这……”因为甚少做笼络朝臣这种事,左詹事一时摸不清嵇临奚的意思。

嵇临奚却也懒得和他说话了。

若没猜错,这珍珠怕也是拿的妻子嫁妆,本想过来看一眼左詹事能如何弥补挽回,却没想到这人竟然如此蠢笨,这种事都办不好,这样的人留在殿下身边,他都怕对方扯了殿下后腿。

他起身就要离开,左詹事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嵇大人……那……那我夫人之事?”

嵇临奚被他拦住,心中颇有些心烦意乱。

“什么你夫人之事?我怎么听不懂左大人的话?”

左詹事咬了咬牙,压低声音,“你说了,只要我帮你办那件事,你就不会把白娘之事告诉给我夫人。”

闻言,嵇临奚笑了,他慢悠悠坐回到椅子上,说:“左大人与其还在本官这里纠缠,不如快点回自己家吧,说不定此刻你的白娘,已经找上你夫人了。”

“你——!你不是说过你会好好照顾她吗!”

嵇临奚挑眉,“若左大人办好事,我嵇临奚自然会好好照顾白姑娘,但事不成,我又不是那等过河拆桥之人,一个有孕的柔弱女子,难免令人生恻隐之心,就放她离开去投奔左大人了。”

眼看着左詹事火急火燎离开,嵇临奚支着下颌冷笑一声,整理自己刚才被抓乱的衣摆。

这时,益州的信也送回来了。

屏退下人,只留几个可信的亲信在身旁,嵇临奚抖开信纸,垂目看去。

果然如此。

益州各处,确实有着偷偷养着的兵马,还是在本地军队的掩盖之下,王驰毅此次前去,除了送粮草以外,就是查探这披兵马的情况,信中探子打探,估计有三万人数,不仅如此,还提到了幽州,因为王驰毅已经离开益州往幽州去了。

益州,幽州。

这两处都是离京城最远的州城,地处偏僻,京城难以关注两处地方动态,就如营州,只要地方官员瞒报,劫匪也能酿成不小的祸患。

营州劫匪尚且如此,遑论王相私养亲兵。

嵇临奚端着空的茶杯,放在唇边细细摩擦。

王相养在幽州的兵马一定比益州还多,自古以来,幽州就是叛军常踞之地,况且地理环境再合适兵马发展不过,

只益州与幽州地处南北,相隔千里,王相不分开派身边的亲信前去做这件事,反而让王驰毅去办?更像是把王驰毅打发离京,能让一个父亲把儿子打发去外面,要么是家中将要出事,为了安危让儿子离开,保留血脉,但眼下帝位之争还不到这种程度,况且王相是一个极为自负的人,不认为自己会输,那么就是另外一种可能了,他要做一些不能让王驰毅发现的事。

王相有什么要做的事不能让王驰毅发现?

几乎是片刻之间,嵇临奚就想到一个人,香凝。

香凝——

得以窥破了这个秘密,嵇临奚忍不住笑出声来。

若非眼下身边有亲信在,嵇临奚都要笑得猖狂。

这不是天助我也是什么?

他本以为借香凝能让王相父子生一点隔阂,自己再趁虚而入,或多或少能让王相更信任自己,更能通过香凝拿到那本太子要的名册就已是最好的盘算。

没想到父子二人同时瞧上一个女人,为了香凝,王相居然还能找法子打发王驰毅离开京城。

“香凝啊香凝,你真是叫我感到惊喜。”

一个柔弱美丽的女子,居然能把这份美丽利用到这种程度,俨然与最锋锐的武器无异,偏偏他还因为太子的缘故与香凝成为某种程度上的同伙。

这件事倘若叫他利用好,便能令王相与王驰毅父子翻脸,想来这也是香凝的打算。

那个女人本就是为复仇而来。

兴奋之后,嵇临奚又很快冷静下来。

这种女人,事成之后绝对不能留在太子身旁,有心机有美貌有手段,只要她有心引诱,天下间没有多少男人能拒绝,若真勾去殿下心神,他算什么?

舟船上那夜太子显然对香凝有了怜惜庇护之心,香凝未必不会抓着这点怜惜往上爬。

得想办法在事成之后,把香凝打发得远远的,永远都不能再出现太子眼前。

……

因为成了太子侍中,又是太子监国,沈闻致也有了上朝之权,成了日日出现在朝堂上的常客,兄弟二人同在朝堂,原本顺风顺水的嵇临奚也终于体会到王相面对沈家的感受。

碍眼、碍眼至极。

他想提拔自己的亲信上来,沈闻致会出言阻止,沈闻致反对,他就要与沈闻致朝上辩驳。沈闻致在人情世故上不怎么样,嘴皮子上的狡辩也耍不过他,但在这些事上,却能信手掂来的引经据典、旁征博引。

他读书的量到底没有沈闻致的多,与沈闻致不同,他做什么事都是目的明确,读书也是如此,只读对自己有用的书,沈闻致不知读了多少杂书,他在这方面比不过对方,更别说,沈闻习还会帮沈闻致,朝中那些有名望的看不顺眼的官员,都会借着沈闻致来打压他,可想而知有多叫嵇临奚难受。

“该死的沈闻致!他以为他算个什么东西!”回到府中的嵇临奚,心中又动了对沈闻致的杀意,但想到太子的话,又逼着自己将这份杀意压了回去。

他有千百种方法对付沈闻致,只为了太子,不敢动手不说,还要处处忍让。

他心情郁闷至极,就在这时,下人说云护卫上门拜访,嵇临奚让人迎进来,进来的云生,说太子最近政务繁忙,想邀他出去游玩却抽不出来空,今日内务府送来一筐橘子,太子尝了一个觉得味道甚甜,就命他送半筐过来。

说完,云生侧头,让东宫的宫人将那半筐橘子交给嵇临奚府中的下人。

下人还没接到怀里,嵇临奚就先一步抱在自己怀里。

“殿下给我的?”看着里面黄橙橙的橘子,他心中甜蜜得不行。

“是的。”云生颔首。

嵇临奚想到什么,抬头佯装若无其事的问了一句:“这样的橘子,不知殿下还分给了谁?”

云生道:“殿下只叫我给嵇侍郎送,其余的,属下并不知情。”

那就是只有自己能有了。

嵇临奚谢恩,让下人给云生银两,云生拒了,说只要他喜欢,自己就能回去对太子复命了。说罢,就请辞离开了。

抱着半筐橘子,嵇临奚是什么烦闷都没了,连沈闻致都抛到一边,他坐在椅子上,拿出一个橘子捧在手中看了又看,最后拿着自己衣袖擦了几下,剥开外皮,掰了一瓣橘肉放在口中。

一嚼,果然是甜味四溢,汁水充足。

令人回味无穷。

嵇临奚本想好好放起来一天吃一个,但想起上次被自己放坏了的苹果,只好一口气全吃了,把吐出来的籽装在一个盘子里,让管家拿去新的府邸找人专门种下去。

管家看他微黄的脸:“大人,这……并不好种啊。”

嵇临奚是不觉得有什么事是钱办不成的。

“若种出来,种出来的人和你,各自赏五千两。”

管家:“种得出来,种得出来,我这就去找人。”反正大人忙碌,也没时间去看那新修的府邸,他找人买一把小苗种着,最后留下成活的一株,大人也是看不出来的。

云生回到东宫。

“送过去了?”

“送过去了,殿下,嵇大人收到很高兴。”

楚郁嗯了一声,垂眸继续看着陇朝的边境军事地图,“剩下的半筐,找个人送去给母后罢。”

第183章 (一更)

风云变幻

楚郁也知晓,这段时间嵇临奚对沈闻致步步忍让,全是看在自己的份上,只他实在抽不出身,这才让云生送些东西过去安抚。

云生回来的时候,见他仰靠在椅上,双手自然从身边垂落,垂着略显安静的眉眼,在日光的晕染下显出几分疲惫的累态。

“殿下。”他走过去,说:“东西已经让人送过去了。”

“嗯。”楚郁揉了揉眉心,坐直起来,继续望边境地图,还要看各处驻地军队传回来的消息。

云生走过来,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属下觉得,其实有些事让嵇大人来做也无妨,他对殿下的忠心并无假意,当是值得信任的人。”

“不可。”楚郁毫不迟疑否决了,停顿片刻,他说:“嵇临奚……确实是一腔真心。”

“但他的心与旁人不同,随时都会做出出乎人意料的事,让他牵涉其中,并不是一件好事。”

“是属下考虑不周。”

“这世界上有谁会事事考虑周全,将沈闻致叫过来罢。”

云生领命去了,过了片刻,沈闻致步入殿中。

“殿下。”他走至楚郁身前。

楚郁微微抬头,“小沈大人,眼下有一事,独要你与沈家助孤,不知你意下如何?”

沈闻致跪在地面,拱起双手,仰头望他,“但凭殿下吩咐,下官定当全力以赴。”

……

紫宸殿里一片昏暗,白色的香雾之气,正从香炉顶一缕一缕飘出。

楚景从昏睡中醒来,只觉得头昏脑胀。

“陛下,您醒了?”趴在床榻边缘小憩的安妃也醒了,起身来搀扶他,又叫宫人来为他梳洗。

靠在安妃怀中,楚景问:“朕今日睡了多久?”

“快六个时辰了。”安妃说。

宫人来为楚景洗干净脸,等楚景吐出漱口的茶水后,便端着坛子恭恭敬敬退了下去,一直等着他用膳的公公,将细心熬煮的米粥送了进来,安妃伸手接过,握着调羹慢慢喂他。

楚景躺靠在安妃怀中,张嘴吃着她喂来的米粥,叫自己放在朝堂与后宫中的暗卫和眼线叫了进来,听着他们对前朝和后宫的汇报,如此他虽身在紫宸殿,却还能掌握各处动向。

今日朝堂上平静无波。

后宫里皇后被幽禁在栖霞宫后,也没什么波澜。

一切竟然这么平静么……

整个后宫与朝堂,都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暗卫与眼线都离开后,安妃放下已经被吃空的碗,端来另外一碗药,轻言细语说:“陛下,来喝药吧,到该喝药的时候了。”

张嘴喝着安妃送到嘴角的药,楚景看着眼前照顾了他这么久,眉眼都是憔悴的女人,为了更好照顾自己,她甚至连续一段时日都未施粉黛,那原本由妆容养起来的娇美面庞,眼角纹路清晰可见。

心下感动,他忍不住伸出手,捉住了安妃的手,“嫣儿,朕对不起你,你……你可恨朕?”

安妃弯身,将脸送到他手掌上,苦笑道:“恨,怎么能不恨,但爱比恨多,只要陛下能好起来,嫣儿就什么都不恨了。”

“如果有下一世,朕……朕还来找你。”

“好,嫣儿等陛下,来,陛下,再喝一口罢。”

在解语花温柔的低声细语中,楚景张开嘴喝了最后一口,而后他昏昏沉沉,再度睡了过去。

他入睡了之后,安嫣便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整理着挂在臂间的披帛,她叫来于敬年,让于敬年好生照顾皇帝,自己则是离开紫宸殿,回到她原来的锦绣宫里,洗去一身疲惫,画上精致的妆容,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去了栖霞宫。

记忆里没有一处不干净,没有一处不尊贵的皇后居所,如今开始生出了杂草,也没有人去修理,她本想就这么去见皇后,让皇后看看如今两人差距,但最后还是站了窗外。

皇后散乱着发髻,安静坐在梳妆台前,容窈取来发梳给她梳理着头发,寂静声中,皇后忽然抬头,四处张望了下。

“郁儿呢?郁儿今天也没来吗?”

“太子殿下最近太忙了,娘娘,过几天太子殿下就过来了。”

“哦。”抬起的头颅,又垂了下去。

安嫣看了片刻,便没有了耀武扬威炫耀的心情。

她带着贴身宫女,慢慢朝栖霞宫外走去。

“娘娘,看来皇后是真的疯了。”贴身宫女碧乐说。

昏黄的夕阳下,安嫣神情有些木木的,仿佛与这座深宫融为了一体,“疯了又如何,清醒又如何。”

“若本宫最后失败了,也和这样的下场没什么区别。”

“怎么会失败呢?”贴身宫女压低声音,“如今已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娘娘,到了此刻,决不能心慈手软。”

……

嵇临奚敏锐察觉出这两日沈闻致的动向不太对,不仅如此,朝堂之中,都仿佛陷入一股无形的僵持之中,反对太子的官员,一下多了不少起来。

偏他处在多方势力之间,哪怕心知肚明这些官员背后的人是谁,也不能彻底去对付,这反而让沈闻致得了时机,成为太子眼前更得力的人。

下了朝后,嵇临奚匆匆去往东宫,见沈闻致正神色沉凝迈入东宫里去,本也要跟着进去的他被拦了下来。

云生将他带到没人的地方,说:“嵇大人,这段时间,您先别来见太子殿下,这是为了您好,也是为了殿下好。”

嵇临奚只好离开东宫。

他摩挲着袖中的禁卫调令,忽然觉得脸上一片冰凉,再抬头看,是一片落雪。

下雪了。

冬天真正的来了。

但让京城制衣阁做的披风还没做好。

又是几日过去,他在吏部下了值,正要踏上马车时,看见驾着马车的车夫换了,那车夫头顶戴着斗笠,“嵇大人,明王殿下与相爷要见你。”

马车停在上一次来过的私院。

嵇临奚走进去,跪地伏拜,“下官参见明王殿下,见过相爷。”

“起来吧,嵇侍郎。”坐在主位的楚绥对他道。

嵇临奚这才站起。

“这段时日,你可曾从太子那里知道什么?”

嵇临奚说:“这段时日,太子都不曾见下官,下官并不知晓太子在做什么,只是每次去东宫,都常看见沈闻致被召去东宫。”

楚绥皱眉。

“本王以为,他已经足够信你。”

王相在一旁喝了一口茶,说:“不信才是常理。”他这两日都让人时刻盯着嵇临奚,自然清楚对方说的并非是假话。

“太子此时必定在准备如何抵御明王殿下,他频繁召沈闻致,是要让沈家为他奔波,沈闻致坚定不移站在太子那里,又针对嵇临奚,太子自然是要做出一个选择。”

“一个百年世家的清流,一个什么身份背景都没有又还周旋各方,太子选择沈闻致,才是理所当然。”

楚绥不再关注嵇临奚,转头询问王相,“相爷,接下来我们要如何做?”

王相神色和蔼先让嵇临奚离开,嵇临奚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几个护卫,知道没有半点偷听的机会,行了礼后退了下去。

房内,王相摸了摸自己的胡髭。

“太子此前被陛下长困深宫之中,他才接管朝政多久?半年时间不到,哪怕他现在不停提拔自己的亲信,甚至连嵇临奚这样的人都利用上,但那些被提拔上来的亲信,经手的事都没办过几件,更遑论其他?”

皇帝病的时间太快了。

衰老的时间也太快了。

他限制太子太久,久到骤然松开,太子压根来不及组建自己成熟的朝臣班底。

反观楚绥,因在国子监,结识了不少朝臣之子,而后被封为明王离宫,又笼络了一批朝臣,更别说现在还有他这个陇朝丞相辅佐。

看似皇帝一死,太子就再无胜算。

“如今他也只能指望沈家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当初要嵇临奚杀了沈闻致,沈太傅致仕,沈闻致一死,一个刑部的沈闻习,还能对他造成什么威胁?

“那岂不是等父皇死了,本王就能赢了太子,坐上皇位?”

王相摇头,“不。”

“只要他活着,还是太子,就永远不知道鹿死谁手。”

“他是太子,便永远是正统,以这个名义,他哪怕落败了,逃脱之后都能再卷土重来。”

楚绥显然也听明白了。

“相爷的意思是——”

王相抬起手,将手搁在脖子上,做了一个手起刀落的动作。

楚绥吓了一跳,“相爷是要本王杀了太子?!”

他第一反应是拒绝,“不,不可,我与太子到底是兄弟,叫本王派人对他动手,本王……本王……”虽然他有想过自己现在与太子已经是不死不休,但他真的没想太子死,他只是不想自己和母妃死。

王相冷笑,“明王殿下,若是太子不死,死的就会是您了,太子此人,看着柔和平淡,但那只是因为他现在是太子,身边也没多少能用的朝臣,倘若叫他坐上那个位置,将会死无数人,你和安妃娘娘,包括本相,他都不会放过——”

“您做了他皇弟这么久,也应该对他有所明了才是。”

楚绥额头冒出细汗,“可……可要如何才能杀了太子皇兄?”

“东宫有禁卫重重把守,他还有京羽卫,逼宫吗?可本王没有十分把握,父皇虽给了母妃一支禁卫,但想要用此杀了他,未免天方夜谭。”

“况且太子皇兄身边还有云生,云生武功高强,并且还领着太子身旁的暗卫。”

“宫里自然杀不得太子。”

“可宫外呢?”

楚绥一震,抬起头来。

……

望着楚绥在护卫的簇拥中匆匆离开的背影,嵇临奚垂眼进了房间。

王相还在那里坐着。

他走过去跪下,仰头问,“义父,可是到了夺位之际,不知临奚能否帮上一点忙?”

王相看他一眼:“你倒是主动。”

嵇临奚谄媚道:“若临奚在此事中出力,待到它日相爷与明王功成,也少不了临奚的功劳。”

嵇临奚办的事,除了刺杀沈闻致叫人失望,其它的倒也没有出过错,尤其是递上来的那份太子手底下的官员名册,眼下倒是派上了用场。此时太子防备嵇临奚,再让嵇临奚接近太子也没什么作用。

一番思虑,王相道:“你尽快搜集朝中清流官员的把柄,交到为父手中,朝中亦要你牵制沈闻致,让沈闻致分身乏术。”

“另外……”也是嵇临奚眼下是吏部侍郎,起的作用不小,“为父要你将一些人借故调往益州与幽州。”

他将那些人的名字写在纸上,递给了嵇临奚。

“此事若成,临奚啊,为父保你前途无量。”

第184章 (二更)

“安妃与明王包藏祸心,意图谋反。”

紫宸殿里的香燃尽了,宫人未来得及续上,楚景昏昏沉沉的醒来,只他觉得身体沉重得很,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身体动弹不得不说,还睁不开双眼。

来人……

来人……

他嘴唇费力的蠕动着,想叫人来扶自己起床。

“王相那里如何了。”

就在这时,帘账外面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他当然听得出来,是安妃的。

“母妃,王相那里已经什么都准备好了,只是……”

这是老六的声音。

“只是什么?”

“只是王相说,太子不死,到最后谁也不知道鹿死谁手,他想……想让儿臣杀了太子,我们当真要这么做吗?”

站在床边的安妃,看了眼帘后的床榻,见躺着的人依旧没什么动静,便收回目光,说了句:“既然如此,那就杀吧,太子确实不能留。”

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后退的余地了,况且她也没有打算让太子活,只要她的儿子登上皇位,第一个杀的就是太子。

楚绥皱眉,“但要如何杀太子?王相说在宫外可杀,但太子一直在宫里处理朝政,只要父皇一日不好,太子就永远不能离宫。”

安妃伸出手,将床帘拉到一边,坐了下来,伸出手指抚摸楚景将近油尽灯枯的面庞,忽地,她笑了一下,“让太子离宫,还不容易吗?”

“你父皇殡天,守灵结束之后,皇室中人都要亲送你父皇的棺材进入陵墓,皇家陵墓建在天白山,待到太子进了天白山——”猩红的长甲,轻轻从楚景的脖颈上划了过去,柔软的唇瓣中,吐出一句冷酷至极的话,“就叫他有去无回。”

“要……要杀了父皇?”楚绥神情复杂地望着床上躺着不能动的楚景,哪怕在认清对方的真面目以后,他心中依旧有些不忍,毕竟……那是他的生身父亲。

楚绥是安嫣的儿子,安嫣怎么会看不出儿子的犹豫不决。

她起身,走到楚绥面前,牵起楚绥的手,安抚地拍了拍,“皇儿,你以后是要当皇帝的人,做皇帝的有一点,就是不能心软、不能优柔寡断,否则你以后如何应付朝臣?”

楚绥的目光,也因为她的话而变得坚定起来,眼中褪去了不忍,“儿臣知道了。”

“明白就好,这紫宸殿里不便久待,现在你先回去吧,回去记得吃颗解药,再好好休息。”

“好,那儿臣先告退了。”

……

殿门打开,而后缓缓关闭,这短暂的片刻,外面骤然吹进来的冷风,叫殿里的香一下淡去不少,安嫣皱起眉,走到香炉面前,上面已经没了烟雾,再轻轻揭开盖子,看见里面的香燃尽了,她面色一下冷了下来。

“今日谁负责添的香?已经烧完了不知道吗?”

一名年轻的太监,白着面容颤颤巍巍站了出来,跪在地上,“回……回娘娘,以往都是隔三个时辰添一次香,距离上次添香还不到三个时辰,这才没……没及时添上。”

安嫣因为照顾皇帝许久而变得苍白的嘴唇,微微往上勾了一下,“没及时添上?”

“既然如此,那看来你这个奴才的命,本宫也不能为你及时添上去了。”

“娘娘……”放大的求饶还没说完,他的舌头,就被一把突然出现的匕首割去了,血液溅到衣袖上,安嫣蹙眉,拿着帕子擦了擦,“拖下去,别弄脏这里。”

“诺。”割掉太监舌头的暗卫,将一张帕巾塞进太监口中堵住血,把人拖下去了。

有识眼色的,已经连忙上前添香,眼看着香雾一缕一缕升起,安嫣眉头舒缓,“办的不错,领赏去吧,以后这看香的任务就交给你了,若出了差错,你的命也可以不要了。”

“诺,娘娘。”宫女服身行礼。

紫宸殿里又恢复一片寂静,躺在床上心中大震的楚景,此刻才明白自己这段时间的昏睡全是安妃有意为之,帘子再度掀开,是安妃又走了进来,垂眸俯视着他。

楚景忍着未动,又在这越来越浓的香雾里睡过去,等到再醒来时,已不知白天黑夜。

他睁开眼睛。

“陛下,您醒了。”温婉动人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楚景转头,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安嫣扶他坐起,喂他吃了饭,又喂他喝了药,将药喝完,楚景说感觉自己大限将至,由他倚靠的安嫣柔声安慰他,“陛下别说丧气话,您是天子,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但愿如此吧……”

二人聊了一会儿天,楚景说:“这段时间你照顾朕辛苦了,都没怎么睡好,今天就回锦绣宫休息一会吧,先由李太医和于敬年照顾朕。”

“照顾陛下,臣妾不辛苦。”

“可是朕心疼。”楚景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你看你,这才一会儿过去,就比从前老了几岁,还是好好休息,老六还需要你这个母妃。”

“这是朕的旨意,你连朕的旨意都不听吗?”

他都如此说了,安嫣只能应旨,将他交给于敬年和李太医,起身离开了。

“开窗。”等安嫣离开后,楚景的第一道命令便是这个,他咳嗽着,说:“这殿里久不透气,不开窗,你们是想闷死朕吗?”

殿里的宫人互相对视一眼,开了几扇窗。呼吸着微微的新鲜空气,楚景总算觉得没那么昏了,他看着殿里的宫人,没看到于敬年,便问:“于敬年呢?”

“回陛下的话,刚才于公公出去了。”

“让他给朕滚进来,怎么着,看朕如今身患重病,他便觉得不用伺候朕了?”

他当了皇帝二十多年,哪怕如今看起来命不久矣,发怒时还是叫人心中恐惧,瑟瑟发抖,当下便有宫人出去,把于敬年寻了进来。

“于敬年!”

“于敬年!”

楚景一边咳嗽着,一边拍着床。

于敬年脚步匆匆来到床前,楚景就趁这个时候,一把抓住他,“怎么,你如今也不把朕放在眼里了吗?”

“老奴冤枉啊,陛下,是安妃娘娘叫奴才出去的。”

“她是你主子还是朕是你主子,你要听她的话?”

“朕要罚你、朕要罚你……”他怒气冲冲说了好几遍,宫中不敢有人抬头,楚景就趁这个时候,将自己刚才用手写的一封血书塞进于敬年手中,做完这些,他一口鲜血吐出,于敬年叫了一声,“陛下!”

李太医连忙上前,还在呕血的楚景看了一眼于敬年,于敬年退开,低头说老奴去太医院找太医,就这么匆匆离开了紫宸殿。

李太医从袖中拿出一颗药丸,喂楚景吃了下去,吃了药的楚景,躺在床上,双目却是死死盯着头顶。

……

……

听到皇上传召,嵇临奚立刻收拾,连夜进了皇宫。皇帝坐在床榻上,于敬年在旁搀扶着,他的脊背已经弯得不能再弯,那本只是半白的头发,眼下更是全白,散在身后,如同一个八十多岁的老翁。

地上已经跪着三两个朝臣。

嵇临奚才刚写完信让下人交给香凝,就被传了进来,不知道皇帝这是要做什么的嵇临奚,跟着三两个朝臣一起跪下,不动声色打量这几人。只见都是朝中三品以上的大官,又过了一会儿,又有几个官员匆匆来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他寻着气味闻了闻,在一个桌子后面,看到一具躺在地上的尸体,身上还穿着太医的服饰。

眉心跳了跳,嵇临奚立刻收回视线,垂下脑。

看来今夜是要注定发生一场大事。

“诸位爱卿……”

“臣等参见陛下——”

一阵带着干气震音的咳嗽,仿佛肺与心脏,都要一同咳了出来,缓过来的楚景,抬头看了一眼跪着的朝臣。

沈闻致并没有来。

他也不意外,他过往每一次召沈闻致,都是让对方监视太子,如今沈闻致俨然成了太子的朝臣,自然不会应他的召。

“朕召诸位前来,是有要事要嘱托给诸位。”紫宸殿里那令人昏昏欲睡的香气,此刻已经因为大开的殿门与各处窗,消散了干净,“你等都是朝中栋梁,也只有将这件事交到你们手中,朕才能死个安心。”

“臣等惶恐——”嵇临奚跟着其它臣子伏拜在地上,“还请陛下示下,臣等万死不辞。”

楚景的第一句话,就震了嵇临奚一下,“安妃与明王包藏祸心,意图谋反。”

他连忙抬头,又压了下来,继续恭恭敬敬的垂头跪着,心中却在想,一直被困在紫宸殿里,皇帝是如何得知的?

“是朕的错,朕过于纵容了她们母子,才叫她们生出这样的心思。”

“如今他们二人伙同王相,要颠覆我整个陇朝江山,朕绝不允许他们做出这样的事,太子才是正统,陇朝也只有交到太子手里才有未来,否则就会落得他国攻入、内里叛乱四起,最后亡国覆灭的下场。”人之将死,楚景也前所未有的理智起来,他强撑着身体,安排着对付安妃母子的谋划。

他叫到都指挥使和按察使,令都指挥使即刻通过皇城司指挥使下令,让皇城的羽林军分别包围锦绣宫、明王府邸、相府,按察使陪同,又让现任京兆尹和几个文官带着人清理街道,不叫百姓得知今夜发生之事,最后,他看向嵇临奚。

“嵇临奚。”

“下官在——”嵇临奚又是伏身一拜。

楚景下令,“你带着禁卫,去堵住京城城门,不得叫任何人今日离开京城——”

嵇临奚听完,却是没有立刻回应,他脑袋抵着地面,还在思考今夜之事。

第185章 (一更)

皇帝殡天,太子守灵,风雪夜侍郎送关心

凭心而论,倘若皇帝一声令下,一切难题就都能迎刃而解,安妃与明王、王相就这么败了,太子顺顺利利即位,嵇临奚不会有片刻迟疑。

他要的,本就是太子登基。

但皇帝是如何知道安妃明王要谋逆的事的?

只是猜测,皇帝不会下这样坚决的皇令,也不会说随便听到一点消息,就骤然要除掉几人,必然是什么事发生了,让他无比笃定安妃明王要反,这才连夜召人入宫。

紫宸殿被安妃封闭着,什么事能让皇帝确定安妃明王要反?

更何况,皇帝刚才对都指挥使与按察使及其它官员下令时,嵇临奚已经看出那所谓的都指挥使与几个文官回应得并不怎么恳切,恳切的已经当即拱手领命,而不恳切的,却是要看一眼都指挥使才回答。

被皇帝召进来的朝臣,看的不是皇帝的脸色,而是一个指挥使。

“嵇侍郎——”皇帝又催促了一遍。

听着外面传来的脚步声,电光火石间,嵇临奚已经明白过来,在安妃带着人进来之前,他先一步站起,拱起手来,“陛下!恕臣直言,陇朝之主只有明王殿下做得,还请陛下念在夫妻之情与父子之情上,殡天——”

殡天二字,他说得斩钉截铁,不带一点迟疑。

楚景不可置信看了过去。

眼前的人依旧是恭敬谦卑的文臣姿态,身上穿的是三品官员穿的绯红官袍,拱起的双手不曾落下,只那双因为站起而居高临下俯视他的双眼,晦暗得如同深海。

殿门外,安妃抬手,示意身后的禁卫停下。

殿里,楚景的肩膀都在发颤,他一下就要朝嵇临奚扑过来,却摔倒在地上,“你……你!嵇临奚!你好大的胆子!”

嵇临奚当然是胆子很大的。

他知道,赌输了自己命就没了,但各种各样的信息,已经告诉他今日是安妃做的局,自己因周旋于各方,除了太子,谁也不曾真正重用过他、信任过他,如今太子也不想让他参与进夺位之争里,但他偏偏要让太子看见,他嵇临奚可以去为他夺,甚至做得比沈闻致还要好。

为此他需要得到安妃与明王真正的信任。

“来人!杀了他!把他给我杀了!”楚景嘶声力竭地喊着,“朕要把他五马分尸!让他痛苦而死!”

“没听到陛下的话吗?还不赶紧把这个逆党杀了!”真心听命他的两个臣子站起身来,怒气冲冲道。

二人说完,周围依旧没有回应,他们这才发现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脚下皇帝怒气冲天咳嗽不止的声音,就连于敬年,都是冷漠的站在一旁。

楚景也终于迟缓的发现了这一点。

漫长的嘎吱声后,殿门缓缓朝两边推开,冷风与飘雪,都飞了进来。

披着披风已经画好丧夫妆容的安嫣带着禁卫来到他面前,身旁的贴身宫女,还盈盈端着一盏酒杯。

楚景爬了起来,摔坐回去,他开始撑着地后退。

威风了前半生的帝王环视四周,听命他的两个臣子,已经脸色苍白跪在地上,剩下的几人,站立着冷漠俯视他。宫人们列成两排,面容都沉在阴影中。

“你们是要造反吗?”

“于敬年、于敬年!”他回头看去,于敬年正闭着双眼。

求生的欲望压过皇帝的威严,他抱着安嫣的腿求情,含糊说着他们恩爱的过往,还有他们共同养育的儿子,听得安嫣面色流露出动容,她犹豫片刻,蹲下身,温情抚摸楚景的白发,“这样吧,陛下,您写一道传旨给绥儿的诏书,绥儿做皇帝,您做太上皇,臣妾就留在紫宸殿里,一直照顾着您。”

“可是……传位诏书需要太傅与丞相在场……”

安嫣面色淡了下来,就在她要张口之际,楚景连忙说,“朕写,朕写——”

安嫣笑了,她让于敬年拿来黄麻纸书与笔墨,楚景颤着手指写完传位诏书,捧起来递到她面前。

安嫣伸手接过,看了一眼,确定诏书的内容是传位于她的儿子没错,面上流露出满意神情。

“嫣儿,你看……传位诏书朕已经写了……你……你……”

安嫣垂眸,望了他一眼,“如今新帝已立,那就恭请太上皇,殡天吧。”

……

夜色沉沉,忽地一道钟鸣之声,传遍宫闱。

楚郁站在东宫的窗前,看着紫宸殿的方向,这道钟鸣响了四十五下,方才结束。

宫里鸣钟四十五,意为皇帝驾崩。

京中百官听得此消息,慌忙穿上衣服朝皇宫中赶来,连已经乞骸骨致仕的沈太傅,也又一次进了皇宫,众臣奔赴到紫宸殿外,见太子与明王,还有后宫妃子与子嗣都已经到了。

楚郁与楚绥站在最前方,贴身伺候楚景的于敬年脚步踉跄走出,在他身后,跟着几个面色悲伤的朝臣,嵇临奚亦在其中。

于敬年望着殿下众人,开口,泪如雨下,“圣上……驾崩了——”

“圣上驾崩了!”

闻得此言,朝臣百官、后宫众人,一时之间纷纷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痛哭不止。

楚郁和楚绥朝紫宸殿中走去,与嵇临奚擦肩而过,二人身后,跟着沈太傅与王相。

踏进殿中,只见安妃正伏在楚景身上,绝望地哭喊着:“陛下!!!”显然是悲痛欲绝。

贴身宫女将她扶起,已是红着眼眶,劝她道:“娘娘,您要保重身体啊。”

楚郁走过去,垂眸看了眼,躺在床榻上的人,俨然已经断绝声息了。

太医院的太医自钟声响起便赶过来在外等候,在太子的吩咐下,太医们迈进殿里,前来检查已经死去的皇帝,最后得出死因——死于中风。

皇帝已死,死因分明,剩下的便是谁是下任继任之人。

按照祖制,皇帝驾崩,太子身为储君,理所应当继位。

于敬年说,陛下留下了传位诏书,只陛下有旨,诏书当在处理完他的丧事将他送入陵墓后方才可对朝臣百官宣告,在此之前,诏书当由已经致仕的沈太傅与还在朝中的王相二人共同看管于紫宸殿。

皇帝驾崩,百官皆要头戴孝带以示哀意,跪地守灵一日,孝带直到皇帝送进陵墓,方才可摘下,后宫妃子子嗣,则是要着一身素衣,披麻戴孝,在摆放皇帝棺椁的宗庙里守灵七日,太子身为储君,则要守灵半月。

到了此时,明王、王相一派的官员,一反常态地说朝中之事不可无太子,要将守灵日期缩短为七日,尽快把先帝送入陵墓,而太子一党的官员,则以孝的名义试图拉长时日,说要遵从祖制。

两方争斗,太子一党的官员势弱,虽沈闻致竭力全力,最后却也只是将太子守灵的时日定为十日。

十日之后,守灵结束,就要将皇帝送去天白山的陵墓。而后便是宣告传位诏书,举行登基大典。

官服外面罩着白褂,头戴孝带的嵇临奚跪坐在地上,他是吃过太多苦的人,也能在苦中偷奸耍滑,膝盖上常备护膝,并不把这当回事,只跟着旁人做出虚弱模样,将目光投到宗庙里跪得笔直的太子身上,心中满是忧心。太子才中过毒,还未休养好,如今还要连跪十日,怎叫他一个心疼了得。

太子守灵期间,朝堂事务大都在宗庙处理,这也给了嵇临奚机会,他挑选了一个深夜,借上奏的名义,终于进到宗庙之中。

后妃及后宫子嗣因太子体谅,每日跪上一个半时辰就可回宫,现在宗庙之中,只有太子和护卫的禁卫以及贴身伺候的宫人。

“殿下。”他进了宗庙,就跪在楚郁身旁。

烛火之中,穿着孝服系着雪白一色兜帽披风的楚郁侧过头来,望向嵇临奚:“嵇侍郎。”

守灵期间一切装扮从简,从前总是用冠束发的他今日鸦羽的墨发用一根细带系在身后,本就是仙人之姿,侧过来的眉眼在烛火的光影中晃了那么一瞬,烛光伴随着停顿落进琥珀瞳孔的中央,叫嵇临奚心都疼惜得缩成一团。

嵇临奚看着太子那因为跪在地上而变得苍白的面容,失去了不少血色的唇瓣,收敛住心中怜惜,将要上奏的事说了出来。

眼下宗庙里有各路人马的眼线,他说的只是一件不小也不大的事。

说京城外面的一处小县,因昨夜降雪太大,压垮了二十几处房屋,现在那些人已经被他让人安排在城外的救助处,修缮房屋的事,他也安排人去做了。

楚郁听完,就笑了起来。

“多谢嵇侍郎了。”

他笑起来时,那眼中的平淡都散了干净,仿佛春雪化成雨水,落在土地上,于是万物都生长了起来,抽出柔软的枝条,冒芽生花。

嵇临奚看痴了,想到什么连忙收回视线,从袖子里拿出自己做的葱饼,葱饼拿油纸袋包着,还是热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