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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三更)

“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殿下,为了殿下……”

棋子随意扔进棋盒中,楚郁说:“派人好好跟着他,护他性命安全罢。”

云生领命,又说:“嵇大人真的会对小沈大人动手吗?”

“谁知道呢。”楚郁敛目,“宁可备而不用,不可用时无备。”

“这世间的事,大都有备无患。”

云生说:“倘若嵇大人真对小沈大人动手,护卫小沈大人的人要如何?是当场扣押,还是……”

楚郁想了想,抬头,神色略有疑惑:“……不是王相动的手吗?”

云生:“?”

他先是一愣,而后会意,拱手退下去了。

收回视线,楚郁托腮,面色慢慢沉静下来。

一声轻叹,溢散在空中。

……

连夜拜访了好几个大人,沈闻致终于拿得一些对大哥有利的证据,只刑部尚书家中有事,在此事发生之前已经回了梁州,梁州邻近京城,一来一回,也不过三日左右的时间。

他伏在桌上咳嗽了两声,让下人给自己备马,要去梁州一趟。

“公子,您身体不好,这几日秋雨都不曾断过,已经染了风寒,再不好好休息的话,病情加重可如何是好?”

“大哥危难不解,我的病便好不了。”他捂住嘴,说,“不过一场风寒,事后养养便好,快去——”

下人连忙去了。

带着十几名护卫陪同,沈闻致翻身上马,系上遮住的蓑衣,朝着京外梁州的方向奔去。

出了京城一段距离,便是泥路,因为这几天的雨,地下湿泞泞的,马蹄踏过去,就是泥浆飞溅,地上满是堆积的落叶。

只不知道为何,身后亦是来了一群骑着马匹的人,身上皆是穿的寻常衣物,外面披着蓑衣,护卫已经生起警惕心,将沈闻致围在中间,等待这队人马过去,沈闻致握紧缰绳,已经嗅到血腥的气息。

事实也果然如此,那群人在逼进之后骤然出手,掀开身上的蓑衣,拔出腰间刀剑。

“护佑公子!”一声大喊,两波人马交战起来,有护卫扬声喊道:“若是诸位要钱,钱拿去便是,我等有急事在身,还请让我们一过!”

来的人马显然不是为了金银财物,听到这里手上动作未顿,于是众人知道,这是冲着公子来的了,亦是不再留手。

“快护着公子离开!”

“是!”

“公子,快随我等走!”

沈闻致白着脸颊颔首,与几个护卫一起往前驾马而去,远处的嵇临奚放下窥筩,嘴角勾出一抹冷笑,他今日必杀沈闻致,又怎么会放沈闻致顺利逃离,他抬了抬手,随即身旁有人打开手中烟筒,拿手遮挡点燃引线,在线快烧完时挪开手掌,烽火飞入空中,发出声响。

沈闻致与护卫被这道烽火的动静吸引住了那么片刻视线,只这片刻,眼前平坦的地面拉起绳索,马哀鸣一声,被绊倒在地,几人从马上滚了下来。

“公子!!”

沈闻致只觉一阵头晕目眩,身上青衣被污泥弄脏,他在护卫的搀扶下起身,与此同时,路道两边,亦是窜出一队人马。

几个护卫将他围在其中,握紧手中的刀剑,与他们缠斗起来,不叫这些刺客伤害公子半分。

“撑住,公子,已经有人去了京城,会有人来支援的!”

沈闻致虚弱嗯了一声,但见这群人满身杀意、人数众多,心中却已经知晓大抵是等不到京城里的人来支援了。

是谁,是谁要杀他?

王相,还是嵇临奚,他如今也只能想到这二人。

难道是嵇临奚,他不知道自己与嵇临奚到底有多大的深仇怨恨,才叫嵇临奚对自己往死里下手,就因自己揭穿了他对太子大逆不道的事吗?

莫非今日自己真的就要命丧于此?

可他还没有救出大哥,父亲若是听闻他的死讯,白发人送黑发又要如何?还有太子,他还未曾真正帮太子做过什么,却一直在受太子的扶持之恩,还有大哥,若大哥知道自己死在为他奔波的路上,还不知道要怎么自责自己,以及他满心对未来的抱负——他想与太子携手,共同将陇朝拨乱反正。

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嵇临奚唇角掀了掀,嗓音冰寒:“想与他携手,做梦,能在他身边的,只有我一人。”

他对沈闻致的记恨早就由来已久。

最初他以为沈闻致就是他的美人公子,他百般赞扬,可后来不是。

不是便罢了,他明白的,太子微服私访,不能随意暴露自己的身份,又不能随意被别人看轻,沈闻致的身份再合适不过。

偏偏又是沈闻致拿了状元的位置,他看过沈闻致的文章,二人水平相当,他没有输在文章上,而是家世上,在他心里,一直认为是沈闻致倚仗家世抢走了他的状元之位,还在他面前惺惺作态,说什么“若我以平民出身,今日这状元便不会落到我头上……”拿都拿了,再说这话岂不可笑?倘若叫他得到状元,“美人公子”的太子会更看重他,“能以平民之身力压沈二公子,奚公子,孤真的再也没有见过比你更出众厉害的人了。”

也因为家世,不管他再怎么努力,也摆脱不了沈闻致这个压在头顶的五指山。

所有人都恭维他这个探花郎风光,升官比状元榜眼还快,背后却在说他不过是捡了沈闻致的漏,因为沈闻致不争不抢。

仿佛只要沈闻致有意争抢。

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会落到沈闻致手中。

官途也好、太子也好。

这叫本就小人之心的他如何能忍受?

他不能容忍权力在未来的某一刻会被沈闻致夺走。

更不能容忍心心念念的太子也会不再望他,而是将目光专注投在沈闻致身上,用对自己的温柔去同样笼络沈闻致,轻言细语喊“沈大人”、“闻致”,只是这样一想,就叫他发疯!

他百般克制,沈闻致却几番到他面前出言挑衅。

不杀沈闻致杀谁?

雨幕之中,忽然响起一批马蹄之声,只见又有一队人马出现,身上穿的亦是常服,只是行动之间更加利落,便连骑乘马匹,伏腰的姿态亦是充满凌冽杀气。

“大人,有人来了!”

本冷眼等着沈闻致就这么死去的嵇临奚脸色一变,拿着窥筩往后面看去。

不是自己的人,那就是来救沈闻致的人。谁?是谁派来的?!

有人透露了消息?!

为自家公子断路的护卫们也看到这队人马,最初以为是这群刺客的后手,但见他们跳下几人,加入战局就是将刺客扣押,忍不住大喜喊道:“是救兵!救兵来了!”

沈闻致身边的护卫听到声音,亦是面露喜色,“公子,有人来救我们了!”

沈闻致怔了怔,咳嗽了几声,而后直起身时,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知道是谁派来的人,也只有太子,才能料到今日之事,派人来救他。

“这群废物!这么点时间都杀不了一个病秧子!”藏于暗处的嵇临奚一拳锤在一旁的树上,神色都有些扭曲起来,眼看那群人就要赶到沈闻致那里,他咬紧牙关,挥手示意身后的弓箭手放箭。

他只想杀沈闻致,太子心肠柔软,他也没想着要这群护卫的性命,但现在他顾不了这么多,都通通一起去给他死!

更何况,若这次杀沈闻致失败了,王相那里他难以交代——

只他下令还是晚了些,救援的人已经到了,他们武功精妙,竟将大部分的箭都给拦了下来。

眼见沈闻致就这么安然无事,说不定回去还会得太子怜惜,加上若沈闻致没死,后面攀咬出自己,太子看自己的目光……想到那一日的嵇临奚牙关都在颤,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是什么滋味。

妒火、怒火、恐惧,重重施压下,理智仿佛绷成一根随时要断掉的弦,他骤然伸手,“给我!”夺过了身旁弓箭手手中的弓箭。

“大人!”

嵇临奚不管不顾,想要杀了沈闻致的念头已经让他几欲疯魔,他抓着弓箭与弓弦,朝前跑去,站在一个视野极好亦离沈闻致不远的地方,搭上弓箭,拉开弓弦,为了杀沈闻致,他在这场朦胧的秋雨里等了太久,鬓发与衣物皆湿。

他死死瞄准着沈闻致的心脏,眼见一个疏漏,眼前骤然一亮,就要射出之际,脑海中却是浮现出不久前自己从相府转至皇宫,为太子出谋划策却被婉言拒绝那夜。

穿着亵衣套了外衫,披散墨发的太子静静望他,目光中仿佛笼了一层雾气,渊寂。

“嵇大人,你还有其它要事要禀吗?”

“还有其它事吗?”

从不曾重复问一个问题的太子,在那夜问了他两遍。

过于柔和平静的嗓音没能安抚他内心的妒忌不安,他满心盘算着自己要怎么为他,要怎么杀沈闻致以绝后患。

或许在那时,太子就在等着他说出一件他妄图瞒天过海的事。

嵇临奚咬紧牙关。

那又如何——

他可以花很多时间去抚平这件事,只要自己比沈闻致做得出色就好了,只要沈闻致能做到的,自己都能做,甚至远胜沈闻致,沈闻致死与不死,又有什么区别?

他死死望着沈闻致,指尖发颤,

耳边一道声音说:“杀了他,杀了他,沈闻致一死,你担忧的未来都不复存在,权力、太子,总会都是你一个人的。”

可是太子一直在看他。

就在他的身旁,他的面前,他的身后,看着他。

唇角往下流出了鲜血,与雨水融为一体。

交战的人马中,刺杀沈闻致的刺客知道被抓住了只有死路一条,用尽最后力气反扑,嵇临奚当初知道自己培养的人再怎么功夫都比不过沈家护卫,便准备以数量优势取胜,眼下这数量确实起了很大的效果,至少用尽全力反扑的时候,连来支援的人一时之间都有些处理不过来,更别说还要处理箭雨,就这么叫一名刺客靠近沈闻致,对着沈闻致扬刀砍下——

破空声。

中箭的刺客闷哼一声,就这么倒了下去,身体抽动了几下后,就再没了声息。

嵇临奚松开手中的弓箭,由着它落在草丛之中。

他知道,自己从此以后很难再杀了沈闻致了。

“我不是为了你……”垂着首,雨幕中全身湿透的他,脊背依旧直挺挺的,喃喃自语着,“不是为你,我是为了殿下。”

“殿下不想你死,我杀不得你。”

“沈闻致,你的命是殿下留给你的。”他慢慢攥紧手掌,一字一句说。雨水自他深邃眉骨流下,蜿蜒至下颌,又混着鲜红的血迹,于昏暗的雨幕中,透着一股鬼气森森的气息。

……

第172章 (一更)

废物——

殿内烛火明明,云生从外面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雨气。

楚郁看他回来,将手从盆中抬起,陈德顺躬身递来手帕,他擦干净手掌,将帕子放回陈德顺手中,让陈德顺带着殿中宫人离开。

“救下来了?”

“回殿下,已经救下小沈大人了。”

云生站立,将下属递上来的汇报事无巨细地说出,楚郁走到批改奏折的桌案旁坐下,随手拿了一本折子在手中打开,听到嵇临奚动了手,脸上神情看不出什么,直到云生说,最后有一箭射中来到沈闻致身前刺客的胸膛,他这才抬起眼,问了句:“箭?”

“是,那一箭的方向来得很偏,和之前的箭雨处的不是同一个位置,力道也很重,没入刺客身体一半。”

楚郁嗯了一声,又垂下眼来。

“沈闻致如今如何了?”

“护卫将小沈大人保护得很好,只是受了点摔下马的擦伤,事后已经让人用马车送小沈大人去了梁州。”梁州,正是刑部尚书现在在的地处。

楚郁听着云生说刺杀沈闻致的刺客差不多都死了,但还有一部分逃走了,逃走的那部分,正是嵇临奚带的弓箭手。

“现场留下了证据吗?”

云生自然是明白殿下的意思的,“那份证据,属下已经派人送往小沈大人那里去了,想必明日就能到小沈大人手里。”

话已经说得分明,楚郁颔首,时辰很晚了,他让云生早点休息,云生离开殿后,陈德顺这才带着宫人走了进来,已经到了太子休憩的时间,他甩着拂尘吩咐一个年轻的小宫女去铺床被。

跪在床上铺好床榻的小宫女铺好了床被,还挂上了香坠,检查了一番后,她退开时无意撞到了床侧桌上的宫灯,一声声响,楚郁抬头看去,见那盏宫灯滚落了下来,火舌从月尖上一扫而过。

下了床的小宫女慌忙扶起它,将里面的蜡烛吹灭,面色惊慌跪地,“殿下恕罪!”

楚郁放下手中折子,走到灯前。

灯壁被烧了一处空洞,露出里面的烛台,由木头雕刻而成后面涂了一层腊的月宫也因火苗窜过,变了颜色。

“哎哟你这个不长眼的东西!”陈德顺快步走过来,看见这一幕,面色都变了,“这灯日日放在太子殿下的床前,殿下都习惯了,今日竟然叫你弄坏!铺个床都能惹出祸事来,没用的东西!”

跪在地上的小宫女听到这番训斥,害怕因此受了责罚,头也不敢抬,只顾磕头,“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陈德顺就要让人把这个宫女带下去责罚,楚郁抬手,说:“算了,她也是无心之失,下次不要再犯了,下去吧。”

“多谢殿下!”喜极而泣的小宫女提着裙摆起身,行礼后连忙退下了。

……

……

“废物!”

重重的一脚踹在了心口处。

纵使有能力反抗,嵇临奚还是卸去浑身力道受了这一脚,他倒在地上,又爬了起来,规规整整跪在地面,说:“求……求义父息怒。”

“我也没想到后面会突然来了一批人,他们救走了沈闻致——”

王相听到他的解释,更是冷笑一声,“没想到,是没想到,还是提前与太子勾结?”再看嵇临奚,更是觉得这事令人糟心,走至嵇临奚身前,又是一脚用力踹在颈窝处的位置。

痛得嵇临奚闷哼一声,他双手撑在地面,额头也贴着地,语气坚定地说:“临奚绝没有与太子提前勾结!”

“没有,呵!那你可知,救走沈闻致的就是太子的人!?”

嵇临奚抬头,脸上是没有作假的错愕神情,而后连忙说:“可是临奚真的没有对太子说过这件事啊!”

“我……我也不知太子为何会知道这件事!更要派人救沈闻致!”

下人送上清火的茶来,王相接过重重喝了一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若非宫中有安妃来信,他当真会怀疑这件事是嵇临奚和太子联手。

但嵇临奚对沈闻致的怨恨妒忌绝无假意,嵇临奚是个聪明的,断不会错过这个一劳永逸的机会,怕也是不知道哪个环节透露了消息,又或者太子早有防备,这才让这次刺杀没能得手。

只他还是怒火难消。

沈休请辞,原本沈闻致一死,朝中沈家便只剩下沈闻习一人,还能借沈闻致的死打击他们父子,到时朝中便是自己的一言堂,连太子也难以制衡自己,偏偏沈闻致没死,所有盘算都落了空。

嵇临奚跪着爬到他近前,“求义父再给临奚一个机会,让临奚将功补过!”他神色恶狠狠的,透着十分的不甘,“只要再来一次,我一定能杀了沈闻致!”

“再来一次?你还想有下次?”王相一听这话就来气,手中的茶也不喝了,砸到嵇临奚脚下,嵇临奚本是跪在地上,茶水溅到他身上不说,碎裂的茶杯迸开,一块锋利碎片从他脸上擦了过去,留下一道鲜明血痕,片刻之后,血珠就从他脸上落了下来。

“你当沈闻致是蠢的吗,还给你再来一次的机会!”

他从未这么生过嵇临奚的气。

这样的事,竟然叫嵇临奚办砸了,只让他更生气的,是太子——

每一次,每一次,总是太子拦他的路,还总叫太子屡屡得逞,难道他王炀就斗不过太子吗?

堂堂一个三品侍郎,此刻浑身浸满雨水地跪在王相脚下,狼狈如同野狗一般,看着他这般模样,王相心中的怒气也慢慢平了下来。

“将当时发生的事再说一遍。”

嵇临奚跪直身体,又将刺杀沈闻致的始末说了一遍,只隐去自己最后救了沈闻致的一箭,弓箭手和刺客大部分都是他培养的人,有一部分则是王相给他的人手,那部分人手都死在刺客堆里,他也不怕有人会不知死活背叛自己。

听完,闭眼思索的王相睁开眼睛。

自己身边大抵是出现了叛徒,才叫太子得知这个消息。

将那日与嵇临奚谈话时还在屋中的下人全部过了一遍,他开口吩咐管家,让管家把那些下人都带过来,他要亲自一一审问,管家去了,半柱香的时候后,管家脚步匆匆回来,说有一下人在自己的房中服毒自杀了,那人的尸体被拖了进来,已经没有任何气息。

见状,王相冷笑着,“太子好大的能耐。”

当日在他房中的,都是他自以为能信得过的下人,不想还是有漏网之鱼。

“拖下去,喂狗。”不再看一眼那具尸体。

已经证明不是嵇临奚泄的密,与嵇临奚无关,王相伸出双手,把浑身冷湿的嵇临奚扶了起来,又让人端来椅子让他坐下,方才叹气一声,说:“临奚,为父刚才是气急了,一时误会了你,才那样对你动手,你不要生为父的气。”

“为父是真没想到你能将这件事办失败,毕竟从前你办的事,就没有一件是不成功的。”

嵇临奚抬起惨白的脸,谄媚笑着:“此事确实是临奚办事不利,令义父失望了,受罚也是应当,还望义父不要往心里去。”

见他如此知情识趣,王相满意了。

他令管家送来一箱金子,用来安抚嵇临奚,又安排了秘密回府的马车,拍着嵇临奚的手掌说:“回去吧,早日休息,看你全身湿得,等到家以后赶紧换件衣服,以免着了风寒,影响明日早朝。”

嵇临奚自然是千恩万谢,下人走到他身旁,他踉跄起身,由着人搀扶离开相府,送上马车,往自己的府邸里去了。

第173章 (补二更小修)

心曳神摇

雨停了下来,雾气散去,叫今夜的月远比昨夜的更明亮。

马车里的嵇临奚弯着腰,强压住从心脏那里传来的钝痛感,扑在箱子上颤抖的将箱子打开,看着里面一片亮闪闪的黄金,抓了一块在手中慢慢攥紧。

他是贪权爱利的小人,如今也只有这人人迷恋的金银,才能让他此刻感到一点慰籍。

沈闻致是被太子的人救走的,那太子知道是自己带人去刺杀沈闻致的吗?

嵇临奚不敢去想这个可能性,但他心中已经知道了答案。

太子那夜询问他两次,是在给他一个机会,一个坦诚的机会,但他没有说出来,在太子心中,他大抵已经成了王相的人,认为自己背叛了他?

浑身冷意,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慌乱思索自己要怎么做才能挽回太子欢心。

马车抵达了侍郎府,相府的人打开车帘,扶着他走下去,又将箱子抬了下来,嵇临奚回头,看着马车远去,回想着胸前与颈窝处的挨的那一脚,咬紧牙关,眼神已是十分阴鸷森寒。

早晚有一日,他得了势,定要让王相这个老匹夫十倍、百倍的偿还——

拖着疲惫浑身湿透的身体,他脚步沉重往府中走去,下人前来迎接,他心情糟糕透顶,挥手甩开来搀扶自己的人,让他们去把门外的箱子抬去库房,自己则是一个人去了卧房。

鞋底都是泥泞,衣物与散乱的头发湿漉漉地贴着身上,随便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将头发搓干,心乱如麻的嵇临奚就这样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木梁。

“大人……大人……大人!”

外面脚步匆匆,下人敲着门。

“何事?”他实在没什么心情,嗓音阴沉地问。

“太子殿下在府外,说来看看您。”

什么?!嵇临奚一下鲤鱼打滚从床上翻了起来,“太子殿下来了?!”

他第一个想法就是把房间里该藏的东西藏好,只抬眼四处一看,因为之前沈闻致的拆穿,他怕沈闻致真的去告密,自个儿早就把那些宝物收在箱子里找个地方藏起来了。

满脸笑容,他往前快迈了几步,想起自己今日做了什么事,笑容一下淡了下来,下一刻又扬起虚浮的笑,整理着自己的衣物,将头发扎起来,开门带着仆从前去迎接了。

出了大门,就是立在门檐下的太子,身旁带着云生和另外一个宫人,却不是陈德顺。

“小臣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嵇临奚忙跪在地上说。

“嵇大人请起。”

嵇临奚忐忑不安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实在害怕太子今夜来寻他是质问刺杀沈闻致的事,头都不敢抬。

哪怕他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他向来是厚颜无耻的人,脸面对他而言,有和没有并没有区别,若太子当真质问,他便将这件事全部推到王相身上,说自己是被逼的,他之所以亲自带人去刺杀,是想保沈闻致一命,最后救沈闻致的一箭便是他射出的,再不济,他可以去给沈闻致磕头道歉,负荆请罪,求得沈闻致的原谅。

太子那么心软,总能再给他一次机会的。

耳边传来温声细语:“宫里的宫女不小心把嵇大人送的宫灯碰坏了,扔掉太可惜,想着来找嵇大人,看能不能修。”

嵇临奚一下抬头。

“不能修吗?”楚郁歪了歪头,问他。

反应过来的嵇临奚狂喜说:“能的!能修的!殿下!”

本就是他亲手做的宫灯,他自是能修!全天下也只有他能修!

“外面冷,殿下快跟小臣进来。”他说。

楚郁带着云生与提着灯的宫人进了府中。

嵇临奚一边叫人去把修灯的工具拿来,一边又叫人去准备最好的茶水,备上茶糕与鲜果。

……

温热的茶水送到掌心,楚郁垂首喝了一口,双手端着茶杯,微微笑着,“嵇大人这里的茶还是一如既往的清香。”

奉上茶水的嵇临奚稍稍站直了些,唇角是压不住的喜意,“殿下喜欢就好。”他知道太子喝新鲜清香的茶叶,府中常备最嫩的新茶,一罐便是价值千金。

楚郁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眉头微蹙,“嵇大人的脸怎么受伤了?”

嵇临奚一愣,抬手摸了摸,这才摸到一条细细的指长血痂,还有微微的刺痛感,顿时大变了脸色,提起袖子遮掩,结结巴巴说:“许……许是小臣之前不知道在哪里伤到的,一时没注意到。”

“殿下不用担心,过两日便好了。”

下人将修灯的工具送了上来,“大人,这都是您要的,可还有遗漏?”

嵇临奚看了一眼,见没有差漏,就让他们下去,去提装着工具的木箱子。

他想去外面修,这样就不用叫太子看见他脸上的伤痕和修灯时不优雅的姿态,在太子面前,他要的是永远做那个无所不能什么都轻而易举的嵇临奚,而不是邕城那个和老鼠没什么区别的楚奚。

楚郁看他提着灯往外面走,“你要去哪儿?”

嵇临奚回头,说:“在外面修这个灯要好修一些,殿下稍等,小臣马上就好。”

楚郁起身,唇角挂着温和的笑意,“这样么,孤还没见过修灯是什么样的,正好无聊,就陪嵇大人一起罢。”

……

头顶是两盏随着风微微飘动的灯笼,明亮的月光落下,嵇临奚特意坐在能遮挡自己受伤面颊的一侧,他膝盖上放着一块木板,板上是一张纸,被火苗烧坏的嫦娥追月纸壁已经被他整张抽了出来,重新画了一张。

楚郁托着下巴,静心看他画,等他画完了,这才开口,“嵇侍郎总是叫孤惊诧。”

嵇临奚的心因为这声嵇侍郎漏掉了一拍,仿佛回到当初太子唤他嵇御史的时候,那种微微拉长的尾音,甚至含着一两分的笑意,就像一根钩子,一下就扎进了他的心脏中,偏偏那钩子还四面带了弯钩,好像要扯出来,就要把整个心脏一起拿出来。

“小臣……小臣有什么让殿下惊诧的地方吗?”

楚郁望着他,弯了弯唇瓣,“嵇侍郎好像学什么东西都进步神速,棋艺也好,画技也好,每次孤发现时,心里都会在想,你什么时候竟又学了这东西。”

若是说这话的是旁人,嵇临奚定然听出这段话中的言外之意,可说话的是心心念念求而不得又尊崇万分的太子,他被这份夸赞迷了心神,胸膛已经不自觉挺了起来,嘴上还谦逊地说着:“殿下谬赞了,小臣也只是什么都会一点罢了。”

画好图案半透的纸,被他小心翼翼涂上薄薄的浆糊,一点一点贴在竹骨上。

还好竹骨没被烧坏,若是烧坏了,还要重新换一份。

因为要用到的东西太多,有的东西叫他咬在牙齿里,糊好纸壁后,嵇临奚仔仔细细检查了一圈,提着笔将一些不满意之处精心补上,被火舌舔过变了颜色的木头雕刻的月宫,要拿漆重新上色,再抹上蜡油保持鲜亮的光泽,因为对光泽的均匀度有要求,需要十分明亮的灯光,纵使不愿让下人打扰自己与太子的二人世界,嵇临奚却还是不得不叫下人提一个明亮的灯笼过来。

下人提了灯笼过来。

楚郁揽着袖子,伸出手,“给孤吧。”

“殿下,让下人拿着就好,怎能劳烦您亲自动手。”比起酸了太子尊贵的手,嵇临奚宁可让一个第三者站在旁边当木头。

“无碍。”楚郁轻声细语,“灯是孤宫里的人弄坏的,又还要劳烦嵇侍郎修缮,为嵇侍郎提灯也是理所应当。”

下人躬身恭恭敬敬将灯送到楚郁手中,退了下去,楚郁一手托腮,一手提着灯笼,照着嵇临奚上漆补蜡。

“殿下,手酸了吗?手酸了就把灯笼放下,休息片刻,小臣这里不影响的。”

“不酸。”

“殿下,您的手应该酸了,休息片刻……”

“不酸。”

“殿下……”

“不酸。”

“是小臣手酸了。”

楚郁这才把灯笼放在二人之间。

夜风吹拂而过,嵇临奚看着他瘦削的身形,心疼得很了,连忙把自己的外衣脱了下来,隔着灯笼披在楚郁身上,“殿下,天冷,披上小臣外衣要暖和一些。”

楚郁看了眼身上披的衣物,“嵇侍郎不冷吗?”

“小臣身体康健,不畏冷。”他可不是沈闻致那等病怏怏还要人保护的病怏子,伺候护佑太子,他嵇临奚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哼,还有强健体魄。

说着,过了片刻,嵇临奚再度提起宫灯,埋头上最后的蜡油,知道宫灯修好了,太子也会回皇宫,他内心实在不舍,连上蜡油的动作都变得格外缓慢,只又不想太子累了提灯笼的手,速度又加快了起来。

就在这一块一慢的挣扎中,最后的蜡油上好了,用来烧制蜡油的蜡烛还在手中燃着,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嵇临奚贪婪地微微偏过脑袋,余光如蛇似虎窥舔了过去。

楚郁还在提着灯笼,他的手掌垂弯在膝盖上,下巴抵着弓起的手腕,手中提的灯笼离他脸颊很近,于是暖黄的烛光映照着那张皎洁绝色的鲛人面,恍若仙人一般,从发间垂下来的月白发带如烟雾蜿蜒着堆在嵇临奚宽大的外衣上,夜风忽至,细长的发带自他单薄的肩上落了下来,随风飘摇,连发丝都跟着一起飞舞,

鸦黑的眼睫一颤,而后那双眼抬起。

咚——

被王相用力踹了一脚钝痛的心脏,就在这一眼中痛意尽数散去,只胸腔里传来如急雨的锣鼓声,真切可闻。

……

第174章 (一更)

“你与沈闻致不同,你在我这里……不一样。”

宫灯已经修好了,燃烧的蜡烛放在烛台上,光线就明亮了起来,轻轻动下面的卡扣,纸壁开始慢慢转动,比从前画得更生动的嫦娥奔月,仿佛已经触手可及。

“殿下,修好了。”他依依不舍捧着宫灯递了出去。

楚郁将手中灯笼放在一旁,接过了他递来的宫灯,抬在眼前观量,微笑着说:“竟比从前还要精巧,多谢嵇侍郎了。”

他侧头,喊了句云生,一直离了一段距离的云生走上前来,将宫灯接过,又交给了身后的宫人。

“你们先在外面等孤。”

“诺。”云生颔首,带着提着灯笼的宫人离开了。

嵇临奚如何读不懂这个举动的意思。

太子有话要私下对他一人说,他以为自己躲过一劫,不曾想悬在头顶的刀还是要落下,能令太子连云生都要屏退的,也只有沈闻致一事。

“嵇侍郎,有些话,孤思来想去,总应该是要对你说的。”温和如春风的声音。

嵇临奚立刻跪在地上匍匐着:“小臣洗耳恭听。”

楚郁说:“沈家乃陇朝的开国功臣,世代又皆是忠臣,陇朝辜负谁都断不能辜负沈家,沈二公子是难得的清流之辈,亦是心怀百姓之人,他与其兄长都是陇朝未来不可或缺的朝臣,你明白么?”

嵇临奚袖中的手掌慢慢攥紧,“小臣明白——”

楚郁蹲下身,双手放在膝盖上,“可是你不一样。”

嵇临奚没说话,他知道自己当然不一样,他没有沈闻致那样为国为民的情怀,说什么为民请命,心怀天下,那都是诓骗人的假话,他从一开始进入官场,为的就是能够将所有人踩在脚底的权力,他是伪君子、真小人,连帮助过自己的师父师娘都能忘得彻底。他知道的,这样的自己在太子眼中根本比不上沈闻致,就连在话本子里,他这样的人也不过一个恶毒丑角,最后被沈闻致那样的主角打败。

他为什么那么想杀沈闻致,不就是他心中也自卑这点吗。

他太害怕了。

害怕自己真的沦落到话本子中一无所有贫困潦倒的结局。

权力也好,太子也好,他都想紧紧攥在手中,不肯松手半分。

“臣……”他的嗓音有几分艰涩,他想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闻致是对陇朝不可或缺的朝臣,你……”楚郁顿了顿,组织着措辞,“嵇侍郎,你对孤来说却是很重要的近臣。”

嵇临奚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仰起头来。

楚郁垂眸望他,说:“你与他不同……你在我这里不一样。”

“我希望你们能和平相处,可能有些地方,还需要你教导他,让让他,他是陇朝的臣子,并非是我的臣子,你却与我更亲近些。”

“你可愿此后与他没有纷争与冲突的相处?不叫我为难?”

嵇临奚咬紧牙关,他怕咬不紧,眼泪就会从眼眶中落下来。

自己可是立誓要做太子唯一能依靠肩膀的男人,若掉下泪来,让太子觉得自己不是那等能倚靠的男人,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臣……臣愿意,多谢殿下饶恕,以后臣绝不叫殿下为难。”

楚郁吐了一口气,露出笑来,“如此我便也放心了。”

他扶起嵇临奚双手,等嵇临奚站了起来,嗓音温柔说:“那我就回宫了,你好好休息。”

“小臣送殿下——”

“好啊。”

楚郁并没有拒绝,嵇临奚提起灯笼,二人朝着府外走去,到了马车前,楚郁将身上披着的外衣脱下,递到他面前,“今夜多谢嵇侍郎的外衫,那孤就先回宫了。”

“天色已晚,殿下回宫早日安歇。”

“嵇侍郎也是。”

抱着怀中衣裳,嵇临奚看着马车离去,明月高悬,他目光依旧痴痴注视前方,直到身后的下人唤了一声大人,他这才清醒过来,回到自己的卧室,门关上,抵靠着门,嵇临奚将衣裳凑到脸上,深深的呼吸。

好香。

这香仿佛顺着他的鼻子钻进四肢,更是钻进心里,滋出比蜜浆还要甜的甜意,叫他嘴角都快扬到天上去。

……

翌日早朝,朝臣们发现连续几日面无表情阴气沉沉的吏部侍郎再度嘴角含笑,如沐春风威风凛凛起来。

想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就是不知道遇到了什么喜事,朝臣们私下纷纷揣测,脑子灵活一点的,下朝回到家中已经开始命下人备礼了。

而沈闻致连续几日奔波,也终于搜集到足够兄长洗清身上嫌疑的证据,他将收集到的证据整理成两份文书,一份递到大理寺,一份通过太子递到紫宸殿,两日后,皇帝下令,将刑部侍郎沈闻习无罪释放,弹劾攀咬沈闻习的御史则是被摘了乌纱帽,抄了一半的家产,赶出京城不得再入仕。

做完这些,沈闻致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倒了下去,楚郁派了太医院里颇有名望的苏院判前去探望,抵达沈府一番诊疗后,苏院判开了药,嘱咐道:“每日熬煮两贴喂服,在家中好好休养的话,五日内就会痊愈了,切记不要吹冷风。”

“多谢苏院判。”已经请辞的沈太傅朝着他点了点头,“慎之,送苏院判出去罢。”

沈闻习颔首,“苏院判,请。”

苏院判朝沈太傅做了个礼,跟着沈闻习离开沈府,回宫去了。

沈闻致躺在床上休养,这几日的奔波他都没怎么好好入眠过,一睡再次醒来时便是第二日,脑袋确实没有前一日昏沉,他扶着床沿穿衣,让下人打来水洗了把脸,头发用冠束起来后,正准备找本书看,下人匆匆走了进来,说:“二公子,嵇侍郎求见,说是来探望您。”

“不见。”

下人正要去回绝。

“等等,让他进来吧。”沈闻致忽然改口道。

“是。”下人点头,出门去了。

沈府门外,嵇临奚今日穿得那叫一个贵不可言,黑金华服,就连手中扇子,扇面也是绣了金纹,站在那里只叫人看去,便是独一份的灼灼风采。

“嵇大人。”

看到下人出来,嵇临奚笑意盈盈上前。

“我们公子请您进去。”

“多谢——”他拱手做礼,眼神示意,带着身后扛着箱子的随从们进去了,进了沈闻致所在的卧房,嵇临奚先是左右看了一眼,见没有什么太子赏赐的东西,这才收回视线,落在沈闻致身上,关切无比地说,“沈兄,今日身体可好了些?”

沈闻致如今是厌恶透顶了嵇临奚,不仅是因他为人虚伪,两面三刀,更是因他怀有对太子大不敬的心思。

他不想与嵇临奚周旋,索性直接开口,“你来是为了什么?”

嵇临奚不答反问:“可能给沈兄讨一杯茶喝?”

沈闻致神色冷漠,吩咐下人去备茶来,茶被下人送上来了,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的嵇临奚接过端在掌心吹了两口,浅尝后夸赞道:“好茶。”

他这才回答沈闻致刚才的问题,“我么,自然是来看望沈兄的了,听闻沈兄风寒在府中修养,心中甚是担心,算着时间等沈兄好了些,便连忙赶来了。”

说罢,他让随从把箱子打开,只见里面满满都是珍贵的药材,可谓是诚意满满。

沈闻致的神色依旧未曾缓和,他可不会觉得嵇临奚有这么好的心肠,更何况,算计他兄长的就是嵇临奚与王相,二人狼狈为奸,哪怕收到云生送过来的证据,证明那群刺客是王相派来的人,他也没有因此打消掉对嵇临奚的怀疑。

待他病好,便要让太子知道嵇临奚的真面目,此人绝不可用,更不可信。

嵇临奚吃了冷脸,也不生气,依旧是笑盈盈的。

他有什么生气的呢,殿下说了,让他与沈闻致和平相处,多包容一点对方,自己和沈闻致是不一样的。

他侧头对随从下令:“去,将这些药材都送到沈家库房里去。”

沈闻致半点不想拿他的东西,面无表情说:“多谢嵇大人的好意,但还是请带回去罢,我偌大沈家并不缺这些东西。”

嵇临奚转头,笑眯眯说:“哎,送来的东西,哪里有带回去的道理。”

“我知沈兄府中什么都不缺,应有尽有,但这只是我作为好友的一点心意,难道连这点心意,沈兄也不愿把它放在眼里吗?”

“再说了,你我二人皆是殿下身边的臣子,今日我送礼沈兄不收,传了出去,不就叫旁人知道你我二人还关系并不和睦,太子殿下知道,也会为此事深感为难呐。”

沈闻致抿紧唇瓣。

他不愿收下嵇临奚的东西,但更不愿太子那里为难。

看到他的神情,嵇临奚撑开扇子掩唇,得意笑着,“还不快去?”

随从将箱子抬了过去,过了片刻,回来禀告。

嵇临奚这才满意点头,他从椅子上起身,对沈闻致拱手说:“看沈兄今日状况,想必身体好了不少,作为好友,我心里也放心了。”

“就不打扰沈兄继续休养了,告辞。”

摇着扇子大摇大摆出了沈府的嵇临奚,看着头顶阳光,只觉得浑身舒畅得不得了。

亲近的随从问他,“大人,那沈闻致明显不喜于您,还百般给你脸色看,我们怎么还要热脸去贴他的冷屁股?”

闻言,嵇临奚冷冷看了他一眼,斥道:“什么叫热脸贴他的冷屁股?”他的脸要贴也只贴殿下屁股,哪里会贴沈闻致的,听着就叫人恶心。

“本官这样做自有本官的用意。”

殿下要他与沈闻致和睦相处,他内心自是不愿,但殿下命令总要听,如今自己关心送礼的事都做了,表达了自己的平和之意,它日就算沈闻致与自己翻脸,殿下也不会怪他小肚鸡肠,只会怪沈闻致没有容人之量。

作者有话说:

作者:(很小声)有小天使说你舔狗舔到什么都没有,你有什么回应吗?

嵇临奚:自信满满拉出一柜子的太子周边,还有“你在我这里不一样。”

ps:关于前面的剧情争执,觉得楚楚为什么不能直接和嵇说清楚不理解嵇的,其实是因为他很了解小嵇的性格了,而且作为太子,储君,未来的天子,楚楚他是有自己的骄傲尊严和底线的,更多还会从上位者角落考虑,他可以几次出言引导小嵇,但他不能次次都去,如果每一次涉及好/恶的决定都要楚楚亲自插手的话,那只能证明小嵇压根没什么改变,但我的剧情设定到这里是,小嵇他确实可以为楚楚改变很多东西。

他需要自己去改变,而楚楚会见证他每一次的改变,会根据他的改变历程投以相应的情感反馈。

他们的感情会由最初极度的不平等天平慢慢变为平等,坠崖线恰好就是设置的感情平等的那个终点。

我也明白因为是小嵇的视角,看到他付出太多小天使们难免会心疼,这都是正常的,人之常情,但是老婆们不要因此攻击楚楚然后互相吵架啊!你们都是我的翅膀[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

第175章 (补二更)

谋逆

夜深人静,香凝拉了拉身上的衣衫,从床上坐了起来,侧身取了一块细细的木片,将床头燃着的香熄灭。

床榻上的王驰毅还沉浸在幻梦之中,她也懒得看对方一眼,换上了一套衣裳,就这么顶着半扎半散的发髻出了门,院子里还有值夜的下人,见她要出去上前问了一句,香凝语气淡淡的,“散散心。”

因她在府中极为受宠,下人们也不敢拦,又见两个贴身侍女都过来了站在她身边,便退开了,香凝带着侍女离开了院子,中途看了一眼那位薛家二姑娘的院落。

她与薛如意也只有敬茶那一日见了面,那端庄的京城贵女并未为难她,喝了茶后给了一个镯子就让她离开了,府中为难她的,反而只有莫夫人,莫夫人处处看不顺眼她,借着立规矩的名义常要磋磨她,只大多数时候都被王驰毅拦了下来。

她找了一处凉亭,手撑在木栏上,看着湖面上的景色,风将她外衫吹得飘起来,其中一名侍女为她披上一层外裳,“主子,小心凉。”

香凝拉紧衣领,道了声谢。

“见过相爷。”另外一个侍女看到亭子外来的人,拉着给香凝披衣裳的姐姐一起服身行礼。

香凝回头,看到的便是她的灭门仇人,王相。

两鬓发白的男人笑容温和,身上打理得一丝不苟,倒有几分儒雅风采,从亭子外面走了出来,“这么晚了,香凝姑娘怎么独自在这里,也不怕毅儿担心?”

香凝起身,行了一个礼起身,“劳烦相爷关心,妾身只是有些无聊,想在这里吹风散散心。”她的嗓音很柔,柔得像一块羽毛,垂下来的双眼,更是像夜中春花,十分娇媚。

王相到了如今的年纪,女人已经很难调动得起他的兴趣,满心都放在权力地位上,但香凝的出现,就好像从天而降的一捧甘霖,让他那年轻的冲动死而复生。

难怪他的儿子会为香凝要死要活,若是自己年轻时遇到香凝,也忍不住会为香凝这样的女人神魂颠倒,做出蠢事来。

理智提醒他香凝是儿子的女人,他要离远一点,但是男人的冲动让他的目光离不开香凝,更诱惑他走向香凝。

他走进了凉亭里,看到他靠近,香凝似乎有些害怕和紧张,身体不自觉贴紧身后的围栏,将这一切映入眼底,王相停住脚步,一副父亲般体贴的姿态,关心了几句,就离开了。

余光回头看了眼香凝松下来的肩膀,他收回视线,目光却是深邃无比。

……

“什么?要我离京?我不要!”穿着齐整的王驰毅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表情满是不理解,“爹,我在京城待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去益州和幽州那鸟不拉屎的地方?”

王相喝着茶,却是不看他,“此事不能派遣朝中官员去,以免叫人察觉,你是我儿子,身份尊贵不说,也没有官职在身,借着祭祖清扫之名离京,没有多少人会怀疑你。”

王驰毅咬牙。

他自然知道他爹说的有几分道理,但眼下……眼下他与香凝情好,要他离京,去看那什么武器兵马之事,他怎么舍得?

“我要把香凝一起带去。”他说。

“胡闹!”王相将茶杯重重放在一旁,“若香凝是他人派来放在你身边的奸细,你将香凝带在身边,岂不不坏了为父的大事?!”

“香凝她绝非别人派来的奸细,我已经让人把她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身为丞相公子,王驰毅觉得自己还蠢不到那样的地步。

王相兀自冷笑一声,“这世上多的是人查不出来的奸细,若是奸细都能让人全部查得出来,为父让嵇临奚刺杀沈闻致的事也不会败露,蠢货!”

王驰毅实在不明白,那明王也不是个聪明的,为什么爹要这么帮他,还要为了明王做出私养亲兵的这种违逆大罪的事,他心中想的,自然也问了出来。

房中只有父子二人,王相斜斜睨他一眼,“谁说为父做这些,是要帮明王了?”

王驰毅一愣,“不是帮他,那是帮谁?总不能是帮太子吧?”

看到父亲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悚然一惊,一时之间,话都说不清楚了。

“不……不是吧,爹——”他忙走到王相身前,“你!”意识到此事乃灭族之事,他一下压低声音,“你疯了,这、这可是要满门抄斩的啊!”

王相皮笑肉不笑:“太子胜,我王家要满门抄斩,明王胜,安妃亦有撺掇明王过河拆桥的可能,到时我王家亦是逃不了满门抄斩,左右都是满门抄斩的风险,何不为我王家谋划,叫我王家也坐一坐那个位置?”

王驰毅听得心惊胆跳,他从未想过,他爹竟存着这样的心思,“可是……可是被发现的话……”

“谁会发现?”王相恨铁不成钢的看他。

他这一生最遗憾的事,就是生了王驰毅这么一个不学无术的儿子,若他儿子是沈闻致,有那样举世无双令天下读书人称赞的才华,又或者是嵇临奚,满腹心计与手段,在朝堂里如鱼得水,他都不知道能有多欣慰,偏偏却是这么一个流连花丛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

但终究是自己的儿子,他这个父亲也要为他谋划,别人再好,始终是外人。

“为父如今官至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已年迈,谁能想得到我王炀会举事?介时太子与明王两败俱伤,为父帮明王除了太子,再以清除叛党的名义杀了明王,皇帝的位置,不就落到你我父子二人手中?”

王驰毅还是迟疑,“可是还有其它皇子,陇朝并非只有太子与明王二人。”只是这些皇子都被打发离京,还有一个稚嫩的皇子还生活在后宫之中,倘若太子与明王都死了,难保这些被赶出京的皇子不会动了心思。

王相嗤笑,“等为父我杀了明王,控制了皇宫,再联合各路兵马,那些手中什么都没有空有一个封地的皇子能耐我何?”

听到这里,王驰毅这才放下心来,他知自己父亲手眼通天,能下定决心,只怕准备已经不少。

皇帝、天子——

想到这两个字,他忍不住打了一个颤。

若自己与父亲当真能坐到这个位置上……

“好,父亲,我去!”他语气灼热说。

看到他同意了,王相伸出手,欣慰拍了拍他肩膀,“毅儿,益州与幽州一行,就拜托你了。”

“你放心,为父知道你爱重香凝,你离开京城之后,为父会让人好好照料她,等你回来,你们就能团圆了,若叫她知道你为她挣来一个后妃的位置,她定会欣喜不已,甚至只要你喜欢,把她立为皇后也不是不可以。”

“但切记,一定不能叫她发现你离京所做之事。”

“儿子明白了。”

“去吧,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就出发。”

离开书房的王驰毅去了香凝所在的院子,将自己明日就要离京的事说了,听到他要离京,香凝攀着他的肩膀,问:“那我能与你一起去吗?”

王驰毅虽对她万分喜爱,却也知此事轻重,涉及造反大事,稍有差池,就是灭族之祸,不能出任何意外,他道:“山高路远的,你陪我去亦是受苦,父亲就是让我回一趟邕城,那里是我王家的起地,将那些先人的墓拜祭清扫,过段时日我就回来了。”

香凝咬唇,神色为难,似乎是有话想说,过了半响,她轻声道:“你离开了,府中不就剩相爷,我一个人……我害怕,驰毅。”

王驰毅以为她说一个人在府中害怕,是害怕孤独,便把自己身上的腰牌解下来,塞到香凝手里,说:“府中你没玩得好的人,确实会寂寞,这样,这是我的腰牌,拿着这块牌子,你想出去玩的时候带着侍女出去便是了,缺钱也可以拿着它去找管家拿钱,我爹答应我了,他会让人好好照顾你的,你也别怕我娘会为难你。”

握紧他给的牌子,香凝仰头,亲上他的唇瓣,“驰毅,那你路上要小心啊。”

……

“王驰毅离京?”

收到香凝来信,熬煮汤药的嵇临奚皱起眉来。

好端端的丞相公子不在京中待着享美人之福,却要把香凝一个人留在相府去邕城,说是祭祖扫墓。

此事绝不简单。

他最是清楚王驰毅现在对香凝有多迷恋的,虽不及当日邕城自己对太子的痴迷,却也相差无几,倘若那时叫他娶了太子,他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与太子躺在床榻上翻云覆雨,叫他离开,想都不要想,除非是什么无比重要的事。

说什么祭祖扫墓,王驰毅是那种孝顺先人的人么?

这封信是天还未亮便送来的,眼下王驰毅或许才刚启程,嵇临奚叫来下属,吩咐道:“去,派人去城门外,一路跟着王驰毅,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都要书信一封汇报给我。”

“是,大人。”属下领命离开了。

汤药熬好了,嵇临奚拿着帕子,弯腰抬起小心翼翼放在膳盒里,盖上盖子,又把帕子折叠好捂上去,提着它心情极好地上朝去了。

第176章 (一更)

他嵇临奚要做太子楚郁床上的男人,做太子楚郁的丈夫。

下了朝后,嵇临奚提着膳盒就去东宫了,温度刚刚好,楚郁双手端着碗慢慢喝完,从很早之前,嵇临奚就知道太子大抵是不喜欢吃苦的,用的养生药方都是挑最不苦的那种,再往里面添几块蜜糖。

眼看楚郁将碗中的汤药喝完,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蜜饯,递了出去,殷勤地说:“殿下,吃一块这个,吃完就半点都不苦了。”

“多谢嵇侍郎。”楚郁伸手接过,放在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看见这一幕,嵇临奚就很幸福了。

他想象的生活也不外如此。

他与太子成了亲,日日伺候报恩。

平生他最厌恶给别人当牛做马,偏偏很多事需要他不得不给别人当牛做马,可唯独给太子当牛做马,他却还觉得太子不够劳烦自己。

他恨不得太子走路要他扶着,下床要他抱着,吃饭要他喂着,太子什么事都交给他做,张口就是“嵇侍郎”、“嵇爱卿”、“临奚”。

只需要入夜在床榻上的时候,太子能满足他嵇临奚一点点、一点点、一点点的欲求。

只要如此,他就什么都能为太子做。

看楚郁要继续看奏折,他连忙开口,“殿下,小臣为您磨墨吧。”

“那就麻烦嵇大人了。”穿着金衣朝服的太子,朝他微微一笑。

这和成亲有什么区别呢?

嵇临奚想,殿下现在已经不会拒绝他的任何请求了。

在他还是楚奚的时候,他想要触碰太子,太子会不动声色躲开,而后朝他礼貌一笑,躲不开就会深呼吸忍耐,在他送上吃食的时候,太子是礼貌不失疏离地拒绝。

到了京城再遇,太子依旧是贵不可攀的明月,他总是察觉到,太子时常有意躲着自己,只有避无可避的时候,才会与他相见,便是相见,对他依旧是满心戒备,穿着更是保守至极。

只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太子不再躲着他,甚至会来主动找他,也不再抵触与他嵇临奚接触,好像他的请求,太子都不会拒绝。

就是这种慢慢拉近的温柔与纵容,才叫他越来越胆大妄为。

“殿下,小沈大人求见。”

楚郁抬头,“让他进来吧。”

沈闻致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太子低头望着奏折,嵇临奚在旁边磨墨含情脉脉望太子的这一幕,他心中一沉,走了进去,掀起衣摆行礼。

“下官沈闻致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楚郁温和让他起身,关心问了一句:“小沈大人的身体已经好了吗?”

“多谢殿下让苏院判来为臣诊疗,已经好了,可以回詹事府继续当值了。”

“那便好。”楚郁颔首。

沈闻致说了句那臣就先回詹事府了,楚郁点头,“去吧。”

离开殿内,沈闻致并没有立刻回詹事府,他站在无人的角落,看着嵇临奚从中走出,东宫里的宫人显然都很敬畏嵇临奚,嵇临奚出来时,还一一对嵇临奚行礼,喊着嵇侍郎,而嵇临奚昂首挺胸,走路带风,唇角含笑,眉眼间俨然已经有了几分权臣的睥睨味道。

待嵇临奚离开东宫后,沈闻致慢慢往詹事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