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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不到除了嵇临奚,还有谁能养出那种鹦鹉。

提起鹦鹉一事,嵇临奚已是妒火中烧,只他忍得极好,“是又如何?我讨殿下欢心,送殿下一只鹦鹉,有什么不对吗?”

“不会吧,沈兄,难道我送一只鹦鹉,你也还要警告我吗?”他捂嘴大惊小怪地看向沈闻致,“那以后是叫我不能送殿下礼了?否则就是对殿下不利?”

沈闻致拍着桌子起身,怒道:“你胡搅蛮缠!”

第166章 (一更)

他从未这么说过,嵇临奚却能曲解他每一句话的意思。

嵇临奚作出吓了一跳的模样,“沈兄这么激动干什么?”他也知道点到为止,不能彻底把沈闻致惹毛,便无辜说了句,“难道是我误会沈兄了?”

沈闻致缓慢吐出一口气,他并没有坐下,而是弯下腰逼近嵇临奚,一字一句说:“嵇大人,以下犯上、不臣之心,乃是死罪——”这是警告,也是威胁。

嵇临奚却是不怕的,他怕死,却不怕死罪,否则他也不会明知美人公子是太子,却还不畏惧,反倒更加神魂颠倒。

他爱太子呀,他从邕州一路走到现在,除了贪图权力想要荣华富贵以外,另外一个支撑,不就是夜夜梦里与他相会的太子吗?

会在梦里对他说我等你,等你快点到京城来的太子。

会在梦里为他勾画未来人生蓝图,让他继续前行努力的太子。

纵然那只是他小人色胚不入流的臆想,但若没有太子,他嵇临奚便永远也走不到现在这个地步,是太子将沉于泥沼污浊不堪的“楚奚”拉了出来,给了“楚奚”一条通往名利与富贵的路,才成就了现在的嵇临奚。

他日日夜夜的想,日日夜夜的念,好不容易来到京城,终于在下元节那日得见太子,才失了心智一般不顾一切去追逐,哪怕当时太子或许已经把“楚奚”这个人忘得干干净净。

这样与欲望融为一体的爱,沈闻致怎么能懂?

“什么以下犯上、不臣之心,我听不懂沈兄在说什么,我只知道,天下间没有人比我对太子更忠心。”已经知道沈闻致手里只有那幅复盘的画,没有旁的东西,嵇临奚也不再担心,捂住胸膛受伤地说,“沈兄如此揣测我,真叫我寒心,我可是把沈兄当成我的至交好友啊。”

“也罢。”他像是想到什么,忽地笑了一声,“或许沈兄真正要的不是我嵇临奚的把柄,而是想找一个打破誓言的借口,我对太子不臣,沈兄你就能理所当然说服自己接受殿下的示好与扶持。”

“誓言乃你情我愿之事,若是沈兄要毁誓,我嵇临奚也无话可说。”

沈闻致手掌慢慢攥紧,却未开口回应他这句话。

嵇临奚掩住眼中冷意,起身说了句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后,就往外面走去,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前,沈闻致坐回到椅子上,闭上双眼。

嵇临奚如此作态,想必太子是不知情的,只要太子不知,一切就还在能控制的范围里。

他本想只要嵇临奚对太子忠心,他便可退让,可若嵇临奚对太子的忠心,并非世人以为的忠心,他又如何能放任一个不怀好意之人留在太子身旁,诱导太子误入歧途?

一路风平浪静的嵇临奚回到府邸的卧房,妒火与怒火再难压抑,一下咬住了发颤的牙根,因为剧烈的摩擦,他口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倒是他小瞧了沈闻致,不过就拿着画找了那么一次而已,还过去了这么久,竟也能让他发现自己画的就是太子——

“以下犯上、不臣之心。”他将这两个词一一念出,眼中阴森可怖,杀意尽显,随即一声冷笑,“我叫你一无所有、挫骨扬灰、不得好死!”

“来人!”他扬声喊道。

门很快开了,下人走了进来,“大人有何吩咐?”

“去将我上个月派出去的人叫来。”

下人应诺,转身出去了。

坐在太师椅上,嵇临奚依旧余怒未消,他抓起一旁凉茶重重喝了一口,平复心情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送来两个箱子,把人赶出去后,自己起身将房中和太子有关之物全部收集起来。

太子每次来吃饭用的碗筷和勺子,还有碗,以及用过的茶杯,这些易碎品被他拿柔软的布料一层一层裹着放进箱子里,然后再将其它轻软之物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上面,两个箱子都装满后,他落了锁提着塞进床底下,又急匆匆将抽屉里的画,藏在墙上各处的画塞进放着文纸的箱子里。

一切收拾好后,他在自己的卧室里转悠半天,摸摸墙壁又摸摸地面,最后还是觉得不行,翻出自己拥有的房契和地契,都看了一遍叫信任的管家进来。

“大人。”

“交给你一件事。”

“大人请说。”

嵇临奚将一张房契交到管家手里,让管家拿着房契去看房子,然后找一批人把房中院子改得和现在住的这个地方的院子一样的样子,再在书房和卧室加两处可以通往外面宽阔的地下室。

“筑成之后,我赏你千两银子。”

管家自然是欣然领命,拿着房契去了。

就在这时,派去叫来的人来了,嵇临奚让关上房门,问道:“打探得如何?”

这些人都是被他派去打探沈家消息的一部分人马,他先问的是沈太傅,如今沈太傅年纪大了,多数时候上完早朝就回家休养,有时候早朝也不过去,只需要买通一些下人,再安插一些人手就能探听得一点消息。

探子们说沈太傅在府中,没有后宅之乱,没有骄奢淫逸之举,出府亦未曾仗势欺人,只有的时候进皇宫上朝,又或者面见皇帝说一些事,其余时候便是书房练字打太极,喝茶下棋,甚至连与官员私下会见也未有过。

嵇临奚听得直崩牙。

对于他这样的狡诈朝臣而言,不怕遇到王相这样的对手,就怕遇到沈太傅与沈闻致这样怎么抓都抓不到把柄如同铁桶一样的政敌。

但也不是无计可施,沈太傅不是年事已高吗,既是年事已高,也该到退位让贤的时候了,人到了年纪,生病摔伤是常有之事,只要被他抓到这么一个机会,就能立即拉揽群臣上奏,迫沈太傅下位。

“至于沈侍郎。”探子们迟疑片刻,回道:“沈侍郎在府中的时间很少,大部分时候都是待在刑部,后宅又只有楼夫人一个妻子,未有儿女,我们也打探不到其它。”

“沈闻习不用你们管,我宫中自有眼目,再去沈府再探,沈太傅一有什么问题,就以最快的速度汇报于我。”

“诺。”

“都下去吧。”

处理完这些事,嵇临奚闭目,手指扶着椅把手,思考自己还能再做些什么,才能在未来更好帮助太子,同时又能让自己地位更加稳固叫人不敢随意乱动。

他不担心找不到沈闻习的把柄,身为刑部侍郎,他不信沈闻习经手的案子每一个程序都合法合规,更不信他的每个案子每处证据链都详细得当,不出过任何失误。

就算没有,难道他嵇临奚就不能给沈闻习造一个吗?他之前在御史台做御史时,经手的案子也不在少数,更与大理寺及刑部往来不浅,想要给沈闻习设伏,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一件事?

……

第167章 (补二更)

“二公子,太傅找您,说等您回来了去书房找他。”

看到回到府中的沈闻致,伺候他的下人迎了上去。

沈闻致颔首,说知道了,朝主院的书房走去。

迈入门中,“爹。”

坐在床边看书的沈太傅看他来了,示意他坐。

沈太傅前半生都在辅佐皇帝的道路上,也偶有教导过太子的时候,只文华殿里教导太子的大部分都是翰林院里的人,皇帝想控权,自然不会让太子长时间接触位高权重的臣子,没有再比翰林院里空有虚衔却无真正权力的学士们合适。

他献给朝廷社稷的时间居多,年轻时几乎是住在宫里,两个儿子也是上了年龄才与夫人孕育而下。

父子二人皆是棋痴,沈太傅让家丁去拿棋盘过来摆上。

“圣上找了你多少次。”

沈闻致握着棋子,说:“两次。”

“皆是与太子有关。”

“……是。”

沈太傅没再问下去,在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他就做了他的老师,后面登基他又辅佐多年,对皇帝秉性了解不已,不用询问就知道皇帝找沈闻致过去是为了什么。

皇帝从出生就被立为太子,皇后是他生母,后宫身份尊贵不说,背后的家族又势力强盛,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能在长成之后,逼迫当时身体康健的先帝让位,后来太子出生,他便也怕太子走他的路,才想方设法毁了镇国公府,将太子困在深宫之中,不给太子广交党羽笼络朝臣的机会,而对皇后,他做了那些事,心中大抵是有几分愧疚,放任皇后为太子在朝臣上活动。

也因他知道皇后终究是后宫中的女人,再如何为太子拉拢,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在维护自己的皇权上,他们的圣上几乎是用尽了自己的心力。

沈太傅低头看棋局,说:“如今圣上在紫宸殿由安妃娘娘服侍,前两日还经历了一次生死徘徊,安妃娘娘及时用药,这才转危为安。”

沈闻致一怔,这样的消息,自己并不得知。

他当然知晓不了,宫中消息封锁得极好,除非了王相和沈太傅,后宫中也无多少人得知皇帝经历过生死一线。

沈太傅又说:“燕淮去了边关,你与他通信,他那里如何?”

沈闻致说:“西辽勉强算平静,但常有其它游牧民族常来骚扰,亦有一些西辽士兵伪装混入其中,总体没有多大威胁,燕淮他因为表现出色,已经被翟将军提拔成校尉了。”

“还不够。”

听到这句还不够,联想之前的话,沈闻致已经猜到了什么,“爹,你是说……”

院中下了秋雨,一阵冷风袭来,沈太傅巍然不动,说:“留给圣上的时间不多了,留给太子和明王的时间也不多了。”

“至多半年。”

半年时间,就足够所有的准备与谋划,眼下堪堪平静的朝堂与皇宫,就要面临夺位之争的地动山摇。

沈太傅抬眼,看着他,神色是深思熟虑后的平静,亦是释然,“谨之,你文采斐然,性子聪慧,方正不阿,这是你入了太子青眼的地方,只你涉政不深,还不曾接触过真正的官场狡诈。”

“原也不怪你。”

“是为父与你兄长挡了你的路。”

……

王相捞起袖子,喝了一碗药,自眼目从宫中得到皇帝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的消息后,他喝药的次数都比平日里更勤了一些。

这世上谁都怕死,越是坐得最高,拥有的权力越多,就越害怕自己一眨眼就变成一捧黄土。

房中坐着的都是他手底下信任的官员与府中长史及幕僚,嵇临奚也在其中,因为身份特殊,王相将他安置在无人看见的厚重帘后。只这个举动,已经看得出来王相把他当成半个自己人看待了。

“此次本相召各位前来,实是有事要与各位相商。”

“但请丞相开口,我等愿效犬马之劳。”众人统一说道。

“既如此,本相也不卖关子了,两日前的夜里,圣上重疾突发,命悬一线,好在安妃娘娘及时喂下明王从民间寻来的神药,这才转危为安,但身上情况依旧令人担心。”

“如今朝堂由太子把持,圣上不知何时殡天。”‘殡天’二字,王相闭眼,神色看起来十分哀伤,却说得轻描淡写,“眼下这般情况,我等臣子效忠的下任君主依旧悬而未定,但陛下俨然属意明王,所有的皇子之中,也只有明王最为孝顺仁善,此次若无明王寻来的神药,只怕圣上……”

他话说到这里,就没再说下去。

但在场的官员已经明了他的意思。

帘子后面,嵇临奚神色平静喝了一口茶,还朝身旁服侍他的下人笑了笑。

现下安妃在紫宸殿为皇帝侍疾,无法出宫,明王不便明面上笼络朝臣,于是王相便成了两人最好的喉舌。

“太子虽有朝政之能,却无治国之义,倘若叫太子坐上那个位置,必定将朝堂搅得动荡不安,乱了江山社稷。”立刻有官员站起来说。

“明王殿下忠义仁孝,安妃娘娘更是对圣上情深似海,我等若能效忠这样的主子,此生也再无遗憾。”

“我等愿为明王殿下与安妃娘娘效力!”

“愿为明王殿下与安妃娘娘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官员们纷纷附和,何等群情激昂,恨不得今日就辅佐明王登基,自己得以平步青云。

他们也知太子上位,自己与王相同一条船上没有好下场,这才如此果断维护明王。

若非太子是邕城的美人公子,嵇临奚想也是其中一员。

王相笑了,拱起手朝青天,说:“今日诸位大人之忠心,本相定会上表安妃娘娘与明王殿下。”

众人散去,嵇临奚这才起身,从帘子后转了出来,“义父。”

王相坐在椅上,看他神色满是和蔼,“刚才之事,你也听见了。”

嵇临奚说:“已经听得一清二楚了,多谢义父信任。”

“为父就知道,你是最聪明不过的人。”王相朝他招了招手,嵇临奚走了过去。

“坐吧。”王相示意自己身边的位置。

嵇临奚端端正正坐了过去。

“青奚啊。”王相叫他的字,关心问:“太子身边,你那里如何?”

嵇临奚答道:“如今太子很是器重下官,许多事都交到下官手中去办,沈闻致那里,下官已经叫左詹事去做了,保管他在詹事府没有出头之日。”

他又冷笑一声,说,“但他在詹事府对下官来说,始终是个威胁,得想个办法把他从詹事府弄走,只可惜他才入詹事府没多久,未到时机、不便动手。”

“沉得住气才好。”王相说:“只是沈闻致的存在,本身就是你以后官路的威胁,如今圣上那里岌岌可危,为了沈闻致铺路,沈休这个老东西必会去紫宸殿朝圣上请辞,换沈闻致的再一步迁升。”

嵇临奚还想着怎么逼迫沈太傅卸掉太傅这个职位,没想到对方轻而易举就要如了他的意,但换沈闻致再迁升?他做了那么多,才爬到如今吏部侍郎的位置,沈闻致只在翰林院里下下棋,看看书,就要爬到他头顶上去了?

这个残酷的现实,令他的脸色都扭曲了。

王相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世事就是如此,朝堂需要制衡,如今你气焰太盛,圣上与太子必然放心不下,扶持身世更好的沈闻致与你抗衡,在他们看来是最好不过的选择,更别说太子压根没打算登基后让你活。”

他端起茶来,浅饮了一口,悠悠道:“眼下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

“什么办法?”

“斩草除根。”王相落下的声音,轻飘飘又斩钉截铁。

风雨吹窗,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王相也不看嵇临奚的脸色,闲适朝身旁伸手,他身侧的桌上还放着装鹦鹉的笼子,旁边就是饵料,捏着金做的的小勺,王相垂首,耐心喂着。

“如今沈闻致还未真正步入过朝堂,也没人敢想会有人要他的命,现在不除,等到他日沈闻致与你真正作对,手段也娴熟起来,你将再难抗衡于他。”

“太子要他,不要你。”

“他身后还有沈家三百年清名的名声,朝中清流,天下间的读书人都会为他背书,亦有权势不小的兄长扶持,你再怎么折腾他兄长,太子一句留人,你要不要留?”

“你得留啊,青奚。”

“只有这个时候除了沈闻致,太子短期里没了能够制衡你的人,才能真正倚仗你,等到他后面寻到人了想扶持,但那时你已大权在握,太子还能拿你如何?”

“它日圣上薨逝,夺位之争,你周旋太子与明王之间,背后筹谋,不管谁胜,你都还是你高高在上的嵇大人。”

“为父是老了啊。”王相说,“太子胜,我死无葬身之地,明王胜,我好歹还能有个体面的死法。”

“可想清楚了,要留还是要杀?”

嵇临奚怎会不想杀了沈闻致?

他想得要命,有时梦里都能梦到自己一刀把沈闻致捅了个对穿。

只要沈闻致死了,自己就能真正成为太子倚仗的唯一一人,其他人都不会是自己的对手。

除了沈闻致。

他的官场之路就会一帆风顺。

感情之路也会失了最大的阻碍。

未来坦途,再无风雨。

那句太子要他不要你就像是魔咒一般,诱得嵇临奚所有的邪念都窜了出来,他抓着手中的茶杯反复用力摩擦,最后离开椅子,跪在地上,说:“下官愿听相爷派遣。”

第168章 (补三更)

“若您不忍下手,小臣也愿为代劳。”

王相对他的回答毫不意外。

他第一眼看到嵇临奚,就知道这人满腹野心,是个真正的真小人、另一个他,甚至比他还要贪得无厌。

偏偏上天给予了这样的人灵活的脑子与智慧,与天生天养的饕餮无异,所以当太子真的举荐嵇临奚为吏部侍郎时,才叫他如此意外,太子怎会看不出嵇临奚本性,重用嵇临奚。

但若是拿嵇临奚当靶子,利用完就扔,用来为沈闻致铺路,一切便也就能说的通了。

太子本就是这样的人,仁善却也冷情到极致,否则又怎么能让圣上百般忌惮,却始终不曾真的废太子。

帝王便是如此。

“可惜啊,太子。”他扣下手中勺子。

“可惜什么,义父?”嵇临奚没能等到安排,听到他说这一句,便问出声。

王相说:“若他当初不对我叔父一家动手,说不得我现在真能辅佐他呢?”

便是邕城他叔父一家的死,叫他明白太子对他存有杀心,第一次出宫,就以他叔父一家的性命祭旗,等到它日登基,祭旗的就是他王炀的血了。

嵇临奚对这句话嗤之以鼻,王相绝不会帮助太子,一个要整治朝堂还天下清明的太子,势必会阻了王相敛财夺利的路,这句话不过是想通过他传到太子耳中。

只表面上却附和道:“是太子不识抬举。”

“相爷,您所说除掉沈闻致之事——”跪在地上的他仰头追问着。

王相明了他要杀了沈闻致的决心。

金勺放在一旁,“父亲辞官,兄长又被调查,便是为了兄长,他也要奔波往好几个大人府中,倘若其中一个大人去了京外几日不回呢?”

“偏偏他又运气不好,一个柔弱文臣,路上正遇上山匪。”

笼子里的鹦鹉,忽然剧烈抽搐着,而后摔在笼底,没有动静了。

下人上前,将笼子提了下去。

王相起身,弯下腰将嵇临奚扶起,慈爱的嗓音里含着锋芒,“临奚啊,机会难得,转瞬即逝,若这次不成,此后沈闻致心生警惕,就再难得逞,况且若他逃脱,得知是你所为,只怕太子那里也再难容你,可不能叫为父失望。”

嵇临奚一字一句说:“定不叫义父失望。”

“好孩子。”王相拍着他的手臂,“若驰毅也能如你这般聪慧能干令我省心就好了。”

嵇临奚顺势搀扶他,“公子孝顺,只这一点,就胜于无数人了。”

王相冷笑一声,“孝顺,我看他是要把我气死,从把香凝纳进府中,就全然不管他的正妻,日日与香凝混在一起,他娘说几句还说不得,气得请了好几回大夫。”

嵇临奚是多敏锐的人呐。

上次王相寻他,对香凝口口声声妓子为称,今日却是连称香凝,愤怒居然也只是对着王驰毅,而不是香凝。

他目光微微闪烁了下,“一个妓子而已,公子过段时日就会腻了,丢在后院里看都不看一眼。”

王相顿了顿,说:“若真如此,那便再好不过了。”

“青奚,你与驰毅关系好,去劝一劝他吧,让他少与香凝厮混,如此为父与他娘就放心了。”

“临奚领命。”

离开王相的书房,嵇临奚心中波涛不是一般的汹涌,该说香凝是不要命呢还是胆大包天呢,蛊惑王驰毅还不够,连王相都敢碰,王驰毅是年轻气盛,流连花丛难抵美色,加上一些手段,叫他痴迷理所当然,但王相可不是王驰毅那种年轻好对付的愣头青,稍有不慎,命都能没。

他来到王驰毅在的院子,还未踏进院子里去,就听里面传来银铃般的笑声。

步入院内,却是王驰毅与梳了发髻的香凝二人在玩鬼捉人的游戏,眼睛上蒙着布条的王驰毅,伸出手在灯笼下的夜色里摸索着。

香凝与其它几个下人混在一起,躲来躲去。

看见嵇临奚来,香凝眼中意外一闪而逝,随即躲到王驰毅身后,王驰毅伸手抓住她,嘴里喊着凝儿,将眼睛上的丝绸布条抓了下来。香凝拉了拉他,他眼中露出疑惑。

“公子,嵇大人来看您来了。”身后下人开口。

王驰毅皱眉,回过头,看到嵇临奚,眼神是被人打扰兴致的不快,但最后还是让人给嵇临奚搬一个椅子过来,他吩咐下人送香凝先回屋子里去,香凝拉着他摇了摇头,他便让香凝坐在他身旁。

“你来找我干什么?”

嵇临奚说:“听到公子与香凝姑娘恩爱无比、感情甚笃,下官至今依旧是形单影只,心中羡慕,就忍不住过来了,想望一眼。”

这一番话听在耳朵里甚是悦耳,王驰毅唇瓣翘了翘,“我与香凝之间,你也算半个月老了,还得多谢你那段时间让人照顾香凝。”

“哪里的话,公子吩咐,临奚定是无有不从的。”

二人聊了几句,中途香凝倒了一杯酒,说是感谢嵇临奚那段时日的收留帮助,王驰毅虽心中略有吃味,却也没有阻止。嵇临奚手托住底盘君子风度地接过酒,其间也不怎么望香凝,这让王驰毅面色好了一点。

又聊了片刻,嵇临奚露出为难神色,知道他是有旁人听不得的话要对自己说,王驰毅便让下人们带香凝回他的屋子,只香凝说今夜想睡在香茴院,他又让香凝的贴身侍女送香凝去香茴院。

“公子,是这样的。”嵇临奚开口,将王相托自己转达的话‘委婉’说了出来,王驰毅听完,面色沉了下来,说自己心中有数,见此嵇临奚不再多言,识相提出辞别了。

他还要去见太子殿下,将今日王相私会官员为安妃与明王拉拢朝臣的事情告知,让殿下早作准备。

但在这之前,他攥了一下袖中的竹叶。

王驰毅摆手,允他离开。

嵇临奚缓慢朝府外走去,经过一处竹林时,果然看见了里面一道模糊的人影,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佯装解意来了,手放在腰带上撤了几下,步入其中,见里面的人确实是香凝,这才放下手来。

“香凝姑娘还真是一身是胆。”

今日若非他从王相口中察觉,只怕还不知晓香凝做了这样的事,连他放在香凝身边的侍女也不知情。

香凝倚靠着一根长竹,她身子窈窕,月光落下,更是仙子一般的美貌,从嵇临奚的话中听出意味的她,唇角露出一抹笑来,“论胆量,奴家自是远不如嵇大人的。”

听出她话外有话,却不知是哪份话,嵇临奚微微皱眉,又很快展平,笑盈盈道:“不知香凝姑娘有什么事要我去做的。”

他很乐意帮助香凝,不仅仅是太子吩咐,更是因为香凝会为他立功。

香凝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页,让他去找上面写的材料,派人送到她手中。

因为是黑夜,身在竹林中,哪怕有月光照耀,纸页上的字也并不清晰,嵇临奚看不清写了什么。

“我知道了,会尽快给你送进来的。”

“那就麻烦嵇大人了。”香凝朝他走近,伸出手,似乎想摸在他的胸膛上。

嵇临奚却是退后一步,说了句既然没有其它的事我就先走了,香凝也没有挽留,只是停下脚步,手也放下下来,盈盈欠身:“大人慢走。”

离了相府坐上马车的嵇临奚,终于借着夜明珠的光彩看清纸页上写的东西,像是制香所用的材料,不止,还有其它的药材,制香的材料,嵇临奚当然清楚制的是什么香,没想到香凝自己就会弄这个,但至于药材,因为是几样常见的药材,用途太多,不容易猜出香凝真正的目的,他便没再去想了。

回到府里后,换了套衣物,骑上马,又朝皇宫里奔去了,太子监国之后,有了太子金令的他,进入宫门无人阻拦。

楚郁今日批改的折子少,已经入寝了,嵇临奚送来的香坠确实好用,太医院那里查探了也没有问题,能叫他睡一夜的好觉,他刚闭上眼睛没一会儿,昏昏欲睡时,听到云生禀告嵇临奚殿外等候,睁开双眼。

“叫他进来吧。”

嵇临奚进来,看见的就是身着亵衣外面披了层衣衫散着墨发的太子,远不如平时匀整随意披在身上的衣裳,去了冠带披散的黑发,叫太子少了白日所见的尊崇威仪,多了几分风流旖旎,自烛光中往上一掀的眉眼,险些让他神智尽消。

“小臣参见殿下。”他连忙行礼。

楚郁落座在桌旁的椅上,让他起身坐。

嵇临奚坐了,第一件事就是先将今日王相召见官员拥护安妃与明王之事说出。

“殿下,如今安妃与明王那里已经开始为夺位做准备了,我们也要尽快筹谋!”来的路上,他就已经想了很多计划,“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依小臣之见,需尽快牢牢掌控宫中所有军队,而后陛下那里——”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再行造传位诏书,您乃储君,是天命所归的正统,只要有传位诏书,不管真假,它都是真的。”

“若您不忍下手,小臣也愿为代劳。”

“小臣也会拉拢一众朝臣为殿下您造势,百姓们都只会觉得您是理所当然的即位。”

他只有对太子才是十分真心,提出的主意亦是能让太子最快登基的办法。

皇帝早晚都会死,与其死在安妃他们充足准备之后,不如死在安妃他们反应不及之时,打他们一个惊慌失措。

“只要殿下吩咐,小臣这就即刻安排!”

楚郁安静听他说完,温言细语说:“让嵇大人费心了。”

嵇临奚以为是同意了,起身就要去做,楚郁却拉住了他的衣袖。

嵇临奚回头,楚郁却是说:“只是此事孤自有安排,就不用嵇大人动手,嵇大人,你还有其它要事要禀吗?”

作者有话说:

楚楚:给你一个机会,交代。

嵇:没有呀~(只字不提自己要杀小沈的事)

第169章 (一更)

殿下他不想见你

嵇临奚耳朵里只听得见那句此事孤自有安排,他满心心忧,在他心里,无论是邕城的美人公子还是京城的太子,都是柔弱需要他好好爱护的人,就如易被风雨摧毁的娇嫩花枝。

“殿下——”因为实在太担心楚郁的安危,他语气急切,“夺位之争万不能心软啊,若有不想染血之事,小臣都能为您去做!”他是真的能为楚郁不顾一切。

“虽然明王殿下愚蠢,但有王相为他筹谋,王相朝中党羽广布,安妃也不是省油的灯,她在紫宸殿明面侍疾,暗地里封锁皇帝对外界的信息感知不说,还想尽办法从皇帝手中为明王争权……”怕楚郁不信他,他忍不住伸出手抓住那双手腕,眼中满是真情实意,“殿下信我,我嵇临奚绝不会背叛您,只要您愿意,我便为您舍生忘死。”

楚郁由他握着双手,一声叹息,“嵇大人的心意,孤都明白的,只是此事孤心中已经有了盘算,嵇大人不用忧心。”

嵇临奚何等聪慧,忽然就明白了过来。

他没有得到太子真正的信任,太子或许早就对眼下的情况有所预料,也做了安排,只是不曾叫他知晓而已。

他心中一下有说不出来的沮丧。

只这份沮丧在下一瞬间化为对沈闻致更为锋锐的妒忌与杀意。

也只有沈闻致死了,太子才会真正信他,用他,倚靠他。

话已至此,他也只能说:“小臣明白了。”

想到适才太子问他可还有其它事要禀,嵇临奚又说:“小臣确实还有其它的事要禀告。”

“说罢。”楚郁望着他,等他的回复。

嵇临奚从袖中取出香凝给他的纸,递了出来,“小臣去见了香凝,香凝给了小臣一张纸,请小臣帮她往府中送些东西。”

“小臣安排了两名侍女待在她的身边,她在相府很安全,请殿下不必担心。”

看完信纸中的内容,楚郁将它折了起来,放回嵇临奚手中,“嵇大人办事,从未让孤失望过,孤自然放心。”

“还有其它事么?”他语气轻柔,又问了一遍。

嵇临奚说没有了。

“既然没有了,孤让云生送你出宫。”楚郁侧头,吩咐了云生一句,云生领命上前,嵇临奚这才依依不舍满心忧切抓着那张纸,告辞离开了。

看着嵇临奚离开,楚郁垂首,眼中一片平静。

寂静声中,挂在殿中的鹦鹉,又喊了起来:“殿下吉祥、殿下吉祥,殿下诸事平安、万乐无极!”

这清亮的声音吸引了他的视线,他起身,走到垂挂的笼子前,伸出手,隔着笼子轻轻碰了碰里面的啾啾。

“你倒是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想。”

……

出了皇宫,已是深夜,骑马回到府上的嵇临奚,静坐在卧室之中。

太子不信他,没有将他拉进计划里。

但太子如今能信谁?

沈闻致?

一个没有什么用场的废物。

因为太子监国,投向太子的朝臣?

在嵇临奚眼中,那也是一群没有多大用场的废物。

就算太子不信自己,他也要想尽办法帮太子。再不成——嵇临奚已经做好最差的打算,若到时太子落败,自己会全力保下太子,将太子藏于他让人新修缮的府邸下的地下室里,保管无人查到,到时一切都可以再徐徐图之。

他在这场争斗之中是墙头草,只要谨慎谋划,不管到最后谁赢,保下自己的性命与权力并不是难事。

只这是最差的打算,眼下该做的,是要尽全力为太子争取。

军权。

自知夺位之争中兵器与兵士最重要的嵇临奚,此刻动起了私养亲兵的念头来,他是胆大包天的人,对这些足以被杀头的罪名向来是不放在眼里的。

但自己要如何去弄这些?

想到王薛两家联姻的事,心中顿时活络起来。

……

从王相那里得知沈太傅会为沈闻致请辞,已经为刑部侍郎沈闻习设伏的嵇临奚按兵不动。

先是沈太傅受了风寒,称病在家中卧床不起,百官前去探望,而后沈太傅撑着病老的身躯,进宫去了一趟紫宸殿。

“老臣之残躯,已难以再为朝廷、社稷献力,还望陛下允老臣卸掉太傅之位,授予其它又才有德之人。”

看着跪在地上风烛残年的沈太傅,床榻上的楚景亦是感到一阵同病相怜的悲凉,他虽不愿此刻沈太傅退位,沈太傅一退,朝中只会更加动荡,但若拒绝,沈太傅死在这个职位上,他便会留下骂名,加上安妃在身旁劝他沈太傅如今年迈,行动不便,在家中安度晚年也好,便也只能同意了。

况且沈太傅退位也好,朝廷也只能容纳一门两高官,倘若父子三人皆是位高权重,该紧张的便是天子。

沈太傅退了,他才更好提拔沈闻致。

“你的两个儿子,朕会好好照顾他们的。”他说,

沈太傅流泪,跪地叩谢,“陛下大恩大德,老臣没齿难忘。”

当日,便有一道圣旨从紫宸殿里传了出来。

感念沈太傅多年为社稷献力之恩,封为护国公,待到它日离世,其子可继承其爵位,继续为朝廷效力。

因这份旨意,嵇临奚又不得不将搞沈闻习的事再往后拖了一点时日,他不敢拖太久,拖久了,皇帝随时都能再度提拔沈闻致。

为了不让皇帝那里出意外,他还特意去寻了一趟在紫宸殿侍疾的安妃,让安妃为他吹枕头风,安妃也知沈闻致是楚景为太子安排的后臣,双方利益一致,便也同意了。

如此才叫嵇临奚计划顺利,翌日早朝,一名官员站出,弹劾刑部官员滥用私刑,收受贿赂,制造冤假错案,甚至有违逆之举,府中藏有西域送来的西域女子。

嵇临奚倒也聪明,并不直指沈闻习,而是指沈闻致手底下的人。

也不是他不愿指,而是沈闻习自身也是一个难啃的骨头,虽有一些小毛病,但也无关痛痒,有沈太傅请辞在前,这些小毛病若是直指,也不过是一句训诫就能过去的事。

他又怎么会容许这些事发生?

去皮扒骨——亦是良策。

没有人会保证自己手底下的人皆是清正之辈,永远承受得住诱惑。

因弹劾的证据大多都很充沛,只违逆一罪不清不楚,楚郁看了,便将此事交与御史台和大理寺共同审查,又有官员站出,说此人是刑部侍郎沈闻习的下属,深得沈闻习信任,与沈闻习关系匪浅,说不准得沈闻习授意才做出这些事。

一时之间,朝堂纷纷嚷嚷,各种声音都有。

刚才通过刑部一个小官攀咬上沈闻习的御史官员,更是将沈闻习处理刑事案件上出过的程序小毛病一一说出,还献上沈闻习与其私下的通信,证明二人关系亲近。

“上不正,才下不清!还请太子殿下下令详查,还社稷一片清朗,倘若查出来沈侍郎是清白的,下官愿以性命相赔!否则今日下官就血溅朝堂!”

“胡闹!你当朝堂是菜市场?不过一封二人互相问安的信,便要以此大做文章,当别人看不出来你居心不良吗?”

眼见有动手之势,楚郁抬手,扬了扬。

厚重得可以掩盖所有声音的撞钟声之后,众人都安静下来。

高坐于朝堂上的太子垂下眼目,神情淡漠询问了几个重要朝臣对这件事的意见,当然,也问到了嵇临奚。

“嵇大人从前乃御史台御史丞,这件事你觉得该如何处理?”

嵇临奚作出为难姿态,片刻说朝中大人自然信沈侍郎不会做出贪污受贿,违逆之事,但涉及违逆,兹事体大,还是要详查才是。

“若沈侍郎当真清白,也不畏惧查。”

楚郁静静望他片刻,看向一直不曾言语的沈闻习,他是沈闻致的兄长,眉眼与沈闻致几分相像,相貌与身形却更坚毅。

“沈侍郎,您有什么话要说吗?”

沈闻习拱手,“臣沈闻习,愿接受御史台与大理寺审查,臣绝无违逆之举,更无违逆之心。”

听沈闻习如此说,嵇临奚更是心中一喜,说:“既然沈侍郎都如此说了,想必也是不怕查的,相信很快就能还沈侍郎一个清白。”

楚郁下令,殿外的京羽卫走进,搀扶着沈闻习双臂,将之带了下去,余光看见这一幕的嵇临奚,已经想到沈闻致殒命的那一天,唇角都忍不住翘了起来,又很快压下去。

下了朝后,他心情极好地带着自己在府中煲好的养身汤去了东宫,中途来了一场秋雨,因为没带伞,雨落在身上,很快湿润了发鬓和官衣,嵇临奚也没在意,只把膳箱抱在怀中,不叫里面的汤冷掉。他脚步匆匆,来到东宫,只之前不会被拦的他,这一次却被云生拦了下来。

“嵇大人,太子殿下今日朝政事务繁多,实在抽不出空,您先回去罢。”

嵇临奚站在原地。

他几次请云生帮自己通传,云生都只是疏离拒了。嵇临奚如何意识不到这其中差别,他没为沈闻习说话,太子看重沈家,对自己生了气。原本路上想好的哄词因为见不了太子,派不上任何用场,他最后只好将手中提着的汤塞进云生手中,言语讨好道:“既然见不了殿下,还请云护卫帮下官将这汤送给殿下,殿下操劳政事,劳神伤身,喝了它总要舒服一点。”

云生便想拒绝的。

但看嵇临奚身上都是雨水,湿得有几分可怜,迟疑片刻,将膳盒接在手中,说:“属下会带进去给殿下的。”

如此,嵇临奚这才一步三回头,流恋不舍又沮丧地离开了。

殿门打开,在云生走了进去后,又再度合上。

楚郁在殿中批改奏折,头也不抬地说:“他回去了?”

“嵇大人回去了。”云生走到他身旁,“他叫属下将这个汤带给殿下,说殿下操劳政事,伤神伤身,喝了它要舒服一点。”

楚郁没说话。

云生动作安静将之放在桌旁。

“饿了,饿了。”不知道过了多久,笼子里的鹦鹉,仰头叫了起来,

批改完手中奏折的楚郁,顿了顿后,叫云生把笼子提过来,他垂首,握着木勺,一勺一勺喂着它饵料。

笼子里的啾啾埋头卖力干饭,一边干饭一边煽动翅膀,时不时说一句:“殿下吉祥、殿下吉祥,殿下诸事平安、万乐无极!”

伴着眼睫微垂的琥珀瞳眸,映着它精龙活虎的模样,而后毛茸茸的脑袋,被粉润的指甲壳面弹得从立杆上摔了下去,滚了一圈,又懵懂站起,口中立刻认错,“错了,错了。”

“错的是孤,”平静的声音,“叫他得了权势,开始构陷忠良,下一步,便是清除异己。”

第170章 (二更)

他现在远不如嵇临奚,好玉总得磨

站在一旁等待太子随时吩咐的陈德顺听到这句话,目光动了动。

入夜,他躬着身子来到紫宸殿,跪在地上对皇帝禀告了今日之事。

“太子殿下似乎已经猜出这件事是嵇大人所为,对嵇大人很是失望,今日都未见嵇大人。”

楚景并不意外,靠着安妃的肩膀,喝着安妃亲手喂的药,“还是太年轻,处事不够成熟。”

“嵇临奚这样的人,用了就要给他足够的甜头,才能叫他效忠,甜头没有给足,他就是一头饿狼,随时都会反咬一口。”

“况且也没有给沈闻习定罪,只是口头攀咬,应该是王相那里的意思,沈休请辞,沈侍郎又进了大理寺的审讯狱,再加上沈闻致如今在詹事府,也参与不上什么朝堂整治,如此一来,朝堂便是王相的一言堂了,就算后面沈闻习清清白白走出来,王相也损失不了什么,反而获利颇多。”

看他说一会儿停一会儿,将药喝完,安妃掏出帕子,给他擦拭嘴角,神色温顺,并不多言。

“罢了,你先下去吧。”

陈德顺恭恭敬敬说了声是,只还是没有起身,最后他实在忍不住了,颤着嗓音艰难询问:“陛下,不知老奴现在能否能拿回老奴的根?”

楚景微微蹙眉,自知这句话污了圣耳的陈德顺,连忙请罪,只是从太子年幼到现在,那东西落到皇帝手中,他便再也没有看见过。

“等太子顺利登基,你自然会拿到了。”

陈德顺不敢反抗,答应了声诺,这才起身,视线对上安妃的双眼,他先是一愣,而后垂下眼来,踏出殿门。

他没有立刻回东宫,而是在外面等着,过去了一柱香的时间,殿门再度打开,安妃走了出来,外面护卫的殿卫,竟也没人阻拦询问。

“陈公公,你竟然还没回去吗?”

陈德顺以为自己是领会错了安妃的意思,他要离开的时候,安妃看着他,又往外面看了一眼,在宫里待久的人都成了精,一个眼神就能明白那些暗示,他也以为如此。

“奴才这就回去。”行了礼,他转身就要离开。

安嫣唇角一勾,望他的背影,“怎么,陈公公是不想回自己的根了?”

陈德顺顿住脚步,没有回头说:“奴才想要,但不是从娘娘手中要。”

“那看来是要从太子手中要了。”

“只是你已做了太多背叛太子的事,叫太子知道,就不知道他给的是你的根,还是要的是你的命了。”

“奴才从未背叛过太子殿下!”陈德顺猛然回头。

“背叛的事已经做了,口头的话说再多,也遮掩不了事实。”

看着陈德顺苍白的脸,安妃走近,轻笑一声,“怎么,陈公公,你不会觉得,太子知道你多年之前就朝陛下多次汇报他的一举一动,他会放过你吧?”

“哪怕太子成了新帝,你也不要忘了,天子身边是不能留不忠诚的人的。”

不忠诚就意味着不安稳,意味着对自身的危险,没有聪明人会留一个不忠诚的人在身边。

陈德顺自知自己做了对不起太子的事。

他最初被派来伺候太子的时候,未与太子产生感情,陛下将他通过皇后的手送到太子身旁,让他监视太子一举一动,于敬年说了,事成之后会将根还给他。

那是一个男人最重要的东西,哪怕与身体分离,还是叫他日日夜夜想念,更别说他那时才进宫没多久。

后来他照顾太子时日长了,对太子生了亲情,后悔当初的选择已经无济于事,于敬年说,陛下只是让他监视太子,不会让他做对太子不利的事,他也从未真正伤害过太子,侍奉太子更是尽心尽力,想以此来弥补犯下的过错。

如今每一天都诚惶诚恐的活着,在太子眼下权势正盛与太子对他的冷漠中,这种恐惧越发如影随形。

太子知道他背叛了?太子会怎么对付他?

这样的念头,又会在太子偶尔流露出来的关心里消失殆尽。

太子没发现,太子对谁都是冷淡的,只有对要拉拢的人才会流露出一些温和,其余的心思他都会藏得很深,很难叫人察觉。

但太子真的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吗?

女人的柔荑,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在他耳旁蛊惑道:“其实这没什么的,这世上,谁人不是为了自己而活?本宫也做了背叛她人的事,现在不还是活得好好的,人忠于自己不是错事,有的时候,愚忠反倒死?一条。”

“陈公公,你要根而已,本宫能给你,本宫还会将宫里最年轻美丽的宫女赐给你作对食,更能让你剩下的人生里荣华富贵,让宫中谁都要看你的脸色。”

“陛下如今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在这之后,你当真确定,太子就能即位吗?”

……

沮丧的嵇临奚,也只能在下值回府后夜里做着美梦来安慰自己。

美梦中,他成功杀了沈闻致,并将这件事嫁祸给王相,把自己从中摘了出来。

本也是王相让他做的事,嫁祸更是轻而易举。

沈闻致死了,他痛快淋漓,太子短暂地为沈闻致难过了片刻,很快就意识到如今能倚仗的只有自己,而后投入他的怀中,两人因为沈家的冷战不再,生活甜如蜜,怎一个满足了得。

到最后,皇帝死了,安妃死了,王相死了,就连燕淮,都战死在沙场上。

他权倾朝野,也美人入怀,天下间最好的事,都落到掌中,再没有人能做他的挡路石。

只睁开眼,从前能让他觉得满足会心一笑、更能让他凭空生出无数动力的美梦,却头一次叫他感到莫大空虚,甚至他在床榻上坐了好一会儿,一时之间,都不明白自己要去做些什么。

还是王相派了人过来,对他说该准备动手了,他才慢慢清醒过来,只清醒过来后,却是眼中浮上阴狠毒意。

对,杀了沈闻致,他得杀了沈闻致。

……

父亲请辞,又得知兄长入狱,两件事一前一后发生,沈闻致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去找太子,为兄长澄清求情。

他也确实顺利见到了太子。

“殿下,臣兄长绝非罔顾朝廷律法的人,更不会谋逆,还请殿下还臣兄长一个清白!”他跪在地上,哪怕如此,依旧是满身卓越风姿,只面色微微透着病白,显然是因此事生了疾。

楚郁放下手中奏折,淡淡说:“是否清白,会由御史台、大理寺共查,孤只是太子,无权干涉御史台大理寺行事,小沈大人请回罢。”

沈闻致抿紧唇瓣,谢恩起身,离了东宫。

宫外,府中家丁一脸忧心迎了上来,“如何?公子?太子殿下可有答应相帮?”

沈闻致摇头。

闻言,家丁忍不住心中的气,“我们大公子压根不可能做出让人滥用私刑的事,更别说谋逆了!太子怎会看不出来?沈家几代忠良,太子他这样做,也不会叫臣下寒心?还下令让御史台与大理寺共……”

沈闻致打断他,“太子殿下绝无害沈家之意,他让御史台与大理寺共审,已经是极大杜绝旁人构陷的可能,万不要再说对太子殿下不利的话。”

他知道此事不是太子一言就能决定的,是旁人故意设计他沈家,要的就是拖沈家下水,壮大自己在朝中的势力。

太子还未登基,此时若偏颇沈家,强压这件事,无论是对沈家清名、还是对太子自身都没有什么好结果。

王相、嵇临奚。

已经得知朝堂上发生之事的沈闻致,几乎很快就确定了幕后主使。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为兄长洗清嫌疑,让兄长早日从大理寺的审讯狱中走出,他顾不得此二人,抓紧家丁衣袖,因秋雨太凉,他打了一个寒颤,说:“回府。”

“就这样回去吗?公子?我们或许还可以去求陛下——”

“没用的,回去,我要知道刑部全部官员名册,更要知道被弹劾的那位官员犯事的详细。”也只有如此,他才能想办法快点捞兄长出来。

二人上了马车,马车逐渐消失在雨幕之中。

……

空荡荡的膳盒摆在一旁,因为无人再与自己对弈,而云生又对棋一窍不通,楚郁也只能下一盘孤独棋。

云生看外面飘摇的雨,“骤然经历这样的事,对小沈大人来说一定是很大的打击。”

揽袖吃棋,吃掉的棋子,被楚郁抬到眼前看了看,“不经历这样的事,他又如何能意识到朝堂残酷,迅速成长。”

“只注才华、仁善、退避,这些都是他的弱点。”

侧了侧头,外面穿过雨幕的天光,落在半边芙蓉面容,“他现在远不如嵇临奚,好玉总得磨。”

…………

作者有话说:

不写黑化嵇就会觉得西方少了耶路撒冷,哪怕黑化不完全也得先黑一下过个手瘾。下章写刺杀,嘿嘿嘿。

过了这个剧情就真的是全甜了!感情戏不虐一下,它就不完整!不完整!那种感觉!说不出来的那种!就是虐一下,唉,得劲了,舒坦了,再看他们甜,更得劲了,更舒坦了,奇奇怪怪的一种xp。

嵇:这是一种病,我来免费给你治(霍霍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