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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补二更)

掩住心中百般恨意愤慨,楚绥脸上却是露出动容的神色,仿佛也想起了过往那段美好,“父皇……”

“今日朕做主,想让你二人重归于好,太子,你意下如何?”眼见楚绥那里没了问题,楚景望向楚郁。

楚郁垂着眼皮望着手中酒杯,琥珀色的瞳眸不知道在思索什么,而后唇角轻轻一掀,抬起头来,温声细语说:“能与六弟冰释前嫌,儿臣亦是圆了心中憾事一件。”

楚景哈哈笑了起来,脸上病色都褪去不少,“既如此,就一酒消怨结,从今以后,你们兄弟便同心同德,共辟陇朝盛世伟业——”

两杯酒,互相朝着对面举了起来,而后各自饮下,面容上皆是微微的动容与局促,只低头饮下时,眼中只余冷漠。

等二人将酒杯放在桌上,楚景掩面咳了两声,缓了一会儿才再度开口,“朕离宫这段日子,总归是累了太子,对了,太子,前日你派人送了为嵇临奚请赏的折子,朕看了,营州这件事嵇临奚确实办得不错,朕也打算好好赏他,正好老六在场,就一起看看你们的想法。”

“你们兄弟二人看,是要给他的官位再升上一升,还是如何?”

楚郁知道,这是楚景给他的又一场考验。

亦是给楚绥。

未来的朝堂倾轧,从此刻已经迈入真正的开端。

夜色中,烛火明亮的光摇曳了那么一瞬,紫宸殿外传来宫人的声音。

“太子殿下,皇后派奴才请你回东宫。”

这一句之后,就再没有了声音,外面的人默默等待他的回应,楚郁没有回应,他拱起手,垂首对楚景温顺说:“御史台已没有空缺的位置,嵇临奚之能力,可调往六部之中,如今吏部侍郎宫守仁宫大人年六十五,就快到致仕之时。”

“宫大人想来也已疲乏了朝政之事,更想在剩下的时间与后院中的几位年轻娇爱享含饴弄儿带孙之福。”

“儿臣想推荐嵇临奚入吏部侍郎之位——”

一旁的楚绥闻言,错愕地睁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嵇临奚才入朝堂几年?就要他一跳再跳,现在更是从一五品官员跳迁至三品!只是一件营州剿匪,升至四品也是顶格,就算嵇临奚是他的人,他都不敢如此举荐。

果然,楚景说:“不行,不行……”

“太子,朕知你想提拔嵇临奚,可朕随你的意将嵇临奚提为吏部侍郎,朝臣百官那里,朕不好交代啊,此举有违先道,若是六部中的一个员外郎,倒好处理。”

楚郁起身,掀开衣摆跪在地上,伸出双手放在地面,额头往下垂覆,抵住手背,“朝臣之中,能用之人少之又少,多是尸位素餐之辈,与其让没有能力的人凭借资历处在高位,不如交到有能之人手中,让其为朝廷、社稷、君主献力——儿臣恳请父皇将嵇临奚提为吏部侍郎,他绝不会让父皇失望,也不会让儿臣失望。”

楚景叹气,“可朝中能用之人,也并非嵇临奚一人。”

楚郁抬起头来,“还有何人?”

楚景笑了,“翰林院修撰沈闻致,亦是可堪大用之人,他父亲是太傅,兄长为刑部侍郎,他自己亦是文采绝佳,能力不俗,且为人清正,比起嵇临奚,沈闻致更合适吏部侍郎的位置。”

楚郁微微皱眉,不赞成道:“儿臣觉得不可,沈家已出沈太傅和沈侍郎二人,再让沈闻致为吏部侍郎,岂非让六部与朝廷落入沈家之手?更别说沈闻致并未如嵇临奚为朝廷屡次立功,先不谈嵇临奚能否坐这个位置,沈闻致是绝无半点可能。”

楚景父亲一般的打趣:“你是太子,太子要有容人之量啊,朕看沈闻致也甚是好极,再说,无论是沈太傅还是沈侍郎对朝廷都是忠心耿耿,断无谋逆之意。”

“这样罢,”他眉眼中帝王气势再次浮上,显然是心意已决,“就升嵇临奚为吏部侍郎,沈闻致为——”他略略一想,笑着继续道:“詹事府少詹事如何?”

“里有小沈大人,外有嵇临奚,郁儿,父皇如此为你,你也要明白父皇苦心。”

“老六,你觉得朕这个提议怎么样?”他侧头问了楚绥一句。

楚绥实在看不清为何本是商议封赏嵇临奚之事,却忽然要牵扯上沈闻致,他忍住心中疑惑,想着事后去询问嵇临奚,口中说:“儿臣觉得这个提议很好。”莫非父皇是想将沈闻致和嵇临奚这二人全部给予太子,想让两人都成为太子亲信?

想到这里,他心中更是愤慨不平,袖下的手慢慢攥紧,眼睫垂下,里面满是冰冷。

楚郁见事无可谈的余地,叩谢道:“多谢父皇——”

……

隔日早朝,重新掌控朝政的皇帝下了旨意。

百官听闻旨意,喧哗声不止,被迫提前致仕的宫守仁老脸一片惨白,因皇帝回宫,前来参加早朝的嵇临奚却是欣喜若狂,他还在为进入吏部各种活动奔波,想着平迁过去做个员外郎,不想竟是提拔他为吏部侍郎。

六部之中,侍郎已是手握不小的政治权力。

如此一来,距离自己权倾朝野不就指日可待?

只不等他继续狂喜,另外一道旨意也下了。

说要将沈闻致提为詹事府少詹事。

嵇临奚混迹朝堂,怎么会不知道詹事府是干什么的,詹事府是宫中为太子创建服务太子的机构,对太子拥有莫大影响,常常命朝堂居于要职的官员兼任,那沈闻致不过是一个翰林院修撰,凭什么任这个位置?

要任,也是任他才对啊!

自己如今吏部侍郎的身份不够吗?

詹事府少詹事这样离太子至近之位,怎么能给到沈闻致呢!

嵇临奚本就恨透沈闻致,听到这道旨意,更是恨入骨血里去,满脑子都是沈闻致拿光风霁月谦谦君子那一套花招去勾引太子,让心爱的太子疏离冷落了自己。

连被升为吏部侍郎的喜悦都没了,唯余满心恼恨。

如此任命,身为皇帝的楚景自然也要给出一个能服众的借口,他也是惯会甩锅的。

“太子代理朝政期间,嵇临奚嵇大人立了不小的功劳,昨夜,太子与朕商量过了,既然嵇临奚有能力,索性宫守仁年纪也大了,很多事有心无力,就将机会留给年轻人,自己好好颐养天年吧。”

“至于沈闻致,一直待在翰林院太过浪费,不如拨到太子身边,能够辅佐太子不说,也能处理东宫庶务,不算埋没人才。”

对于沈闻致,朝臣们没话说,让沈闻致一直留在翰林院里确实是埋没人才,更别说沈太傅与刑部侍郎都在朝上,他们没必要因为此事与沈家父子为敌。

可嵇临奚就不一样了。

“陛下,嵇大人是朝廷中难得的人才确实不错,可陛下已经屡屡提拔于他,吏部侍郎实在不可啊——”

“嵇大人现在还是太年轻了,如何能胜任吏部侍郎这个位置?”

“此举有违先道啊!”

……

与以前不一样,若是以前,百官早就剑指太子,现在却只能请皇帝收回成命,嵇临奚活动奔波的成效和拿钱办事的暗名此刻也起了作用,虽大部分朝臣反对,却也有官员站出来为他说话迎合太子与皇帝,见此事再无转圜余地,反对的朝臣只能心中扼腕——重用嵇临奚此人,无异于让奸臣当道!

皇后一派的官员心中更是诧异——太子怎么做这样的决定?嵇临奚不是王相门生吗?

他们朝王相看去,见王相闭目不语,眼神微动,心中各番揣测。

皇后要他们驳回嵇临奚升官的旨意,可皇帝却说是太子之意,一时之间,不知是赞成还是反对的他们也只能袖手旁观,以免惹火烧身。

许是之前因为提拔嵇临奚沈闻致二人令朝堂气氛僵硬,屏风后面,楚景喝了一口于敬年递来的药汤,开口缓和道:“听说相爷和薛大人家中好事将近?”

老神在在的王相睁开双眼,脸上露出和蔼的笑来,恭敬回道:“家中那令陛下失望的犬子如今已到了成婚年纪,他与薛大人的二女正巧情意相投,就成了一桩婚事,再过几日,就是他们小辈喜结连理之日了。”

“也是喜事一件。”楚景靠向龙椅背后,轻吐一口气,“朕这段时间身体欠佳,两个小辈成亲那日,就让太子与六皇子替朕过去走一趟吧。”

“老臣多谢陛下恩典——”

“不用谢朕,说起来,太子过了冠礼,东宫之中还未有太子妃,也该把选太子妃的事提上日程了,这件事就交给礼部和詹事府一起办吧,务必给太子挑出一名家世清贵贤良淑德的太子妃来,可不能挑出来个妒忌心重容不了人的悍妇。”

“等相爷家中这门喜事过去之后就可以准备了。”

闻此一言,还在为沈闻致去了詹事府比自己离太子更近而恼恨不已的嵇临奚仿若遭天雷轰顶,竟是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

……

第152章 (一更)

嵇临奚下意识就往太子站的位置看去,只他看见的只有太子沉静的背影,其它的什么都看不见。散了早朝,与他交好的官员都过来恭喜他,就连平日里对嵇临奚一个五品官员不屑的都来道贺。

一个平民出身的探花郎,在朝堂之中短短两年时日就混到正三品吏部侍郎的位置,此等升迁之路,已经足够在历史上留下重重一笔了。

不过一日,吏部侍郎的位置轻而易举落到头上,本是该大喜的事,却因沈闻致与“太子妃”这两件事让嵇临奚感受不到半分快意。

还不如不要这个吏部侍郎的职位,让他永远做个太子近臣,也永远不会有“太子妃”,

这样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嵇临奚却很快清醒过来,袖下手掌收紧。

怎么能不要吏部侍郎的位置,他要权倾朝野,手握重权,只做一个太子近臣,纵使心喜神悦,可永远都只是一个太子近臣,如何能得到太子的人和心?

太子身为陇朝储君,有太子妃是早晚的事,不止是太子妃,还有太子侧妃,良娣,未来后宫里还有更多的女人。

早在香凝的时候,他不就已经清楚这一点了吗?

缓慢深呼吸一口气,嵇临奚露出笑来,松开袖下几乎掐出血的手掌,和对他道贺的官员周旋着,等出了皇宫,上了马车,他脸上笑容尽消,木然坐在马车中。

马车行至中途,停了下来,一封信被送到手中,嵇临奚看了眼来信,见是六皇子那个蠢货约他,下令让车夫转了弯,去了一家酒楼。

进了房间,楚绥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下官参见明王殿下。”

“请起吧,嵇大人。”

嵇临奚拍拍衣摆,起了身,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

“恭喜你升任吏部侍郎了,这是给你的贺礼。”楚绥让身边随从递给他一个盒子,嵇临奚打开,见是京中一处商铺的书契,感激不已地道谢。

“坐吧。”楚绥说。

嵇临奚顺从如流扶着桌沿坐下。

“本王叫你来,除了送你贺礼之外,还有一事不明。”

嵇临奚道:“不知殿下为何事困惑?下官愿为明王殿下效犬马之劳。”

楚绥将昨夜之事说出,神色阴鸷,“父皇的意思是彻底放弃本王了吗?他将你提拔的同时,也提拔沈闻致到太子身旁,谁不知你们二人是最有前途之人?”

听到沈闻致的名字,嵇临奚眼中亦是一片寒意,但他看得比楚绥更清楚也更远,自然明白皇帝此举并非是将沈闻致送到太子身边成为太子助力,至少不是现在,“陛下想要提拔沈闻致,何至于让沈闻致做一个詹事府少詹事,少詹事并没有多少权力,只是离太子身边更近,陛下是想用沈闻致更好监视束缚太子。”

“同时也是拿沈闻致牵制下官。”

楚绥皱眉,不太信的样子,“监视束缚太子本王信,可他一个少詹事,只管东宫庶务,如何能牵制你?”

嵇临奚冷笑一声,“现在不能,以后呢?”

“在东宫做个几年的四品少詹事,等到太子登基,不就能顺理成章封为三品官、二品官吗?到时不正好与我分庭抗礼?”

朝堂能如何允许一人独大。

就连现在王相,不也有沈太傅牵制?否则朝堂早成为王相的一言堂。

只是他不清楚,到底是皇帝要用沈闻致牵制他,还是太子要借皇帝之手,用沈闻致牵制他,顺便让沈闻致韬光养晦。

嵇临奚多聪明呀,若不聪明,也不能在朝堂里混得如鱼得水。

他在太子面前屡屡犯蠢犯昏,也不过是因为爱与喜欢,一个人若真心爱,又怎么会不昏了头?

楚绥明白了,但还有别的疑惑,“父皇他就不怕沈闻致倒戈太子?就这么将沈闻致放在太子身边?”

嵇临奚更是冷笑,“沈闻致他自然是不敢的,他父亲是太傅,兄长是刑部侍郎,沈家已经盛极一时,但这份盛是皇帝重用,他若倒戈太子,做了让皇上生气的事,沈太傅如今年事已高,能否继续留在朝堂上有个好结果也不过是皇上一句话的事,至于他兄长沈侍郎嘛,主管刑部的人,想要出错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皇上一念之间,沈家辉煌就能烟消云散。”

“他怎么敢担这个罪人呢?”

沈太傅可不是王相,皇帝倚仗王相,不敢对王相如何,动了王相就是动了他的骨架,可一个沈太傅——太傅嘛,做的事不就那些,享天下文人学子的追捧,威望颇高,给皇帝做政治顾问道德导师,缺了皇帝也不怎么样,更别说沈太傅到了年纪,皇帝让他致仕那些文人学子也只会觉得应当,夸圣上贤明。

他就是深知这一点,才敢用那些看似浅显的手段逼沈闻致远离太子,让沈闻致放松对自己的警惕性。

楚绥听他所说,这才明白里面的弯弯绕绕,他以为是父皇对太子的偏爱,却不想依旧是忌惮,只这份忌惮变得隐晦起来,隐藏在父子情深下。

如今疑惑已解,他反而有些幸灾乐祸起来。

从头到尾,他的父皇不曾爱过他的任何一个儿子,所有人都不过是他的工具,可太子好像真的信了那份父子亲情,甚至为此和皇后渐行渐远,母子离心。

他那所谓贤明有能的太子皇兄,也不过如此。

他也为嵇临奚的敏锐与聪慧心惊。

难怪太子明知嵇临奚是王相门生,依旧冒着这份风险重用他,若嵇临奚真的投于太子,楚绥想不到自己该要如何应对,便是王相,想必也觉得十分棘手。

念及至此,楚绥眯着眼睛,打量着嵇临奚,“嵇大人,你这吏部侍郎之位,是太子为你挣来的,太子如此扶持你,你难道就没动过真的投他的心思吗?”

嵇临奚端起面前茶杯,凑到嘴唇抿了一口,茶杯离口时,他嘴角是锋利而阴鸷的笑,眼中也满是冷意,整个人身上充斥着一股浓郁邪气。

“难道明王殿下以为,此事背后没有太子的算计吗?”

他攥紧手中茶杯,嗓音有几分鬼气森森,“太子想用我,得到我的忠诚,却又不全然信我,提防我,他未必不知朝中能用官员不止我一人,却如此说,不过是为了让皇上想起沈闻致的存在,再顺手推舟为沈闻致以后掣肘我做准备。”

“我为他做了如此多的事,他却如此对我,以后对我也不过是狡兔死,走狗烹。”

“再说了,没有太子,我就做不到吏部侍郎的位置吗?”

“因为一个顺手推舟的人情送上我嵇临奚的命,下官还没有那么蠢。”

楚绥没想到楚郁算计至此,这份狠辣的心计连他也不由得为之胆寒,倘若真是他太子皇兄借父皇之手达成一切,并打着利用完了杀掉嵇临奚的主意,那也绝不会放过他与母妃。

深深打了一个寒颤,他立誓——这场夺位之争自己绝对不能输。

……

应付完楚绥这个蠢货,嵇临奚坐上回府的马车上,车轮滚动,他身体靠着背后的车壁,看着车顶发呆。

殿下……当真是要拿他嵇临奚作为沈闻致的跳板,等他的利用价值用尽以后,除了他吗?

他在邕城苦苦读书的时候,有想过他的一生未来会是如何的,大抵是进了朝堂掌控风云,肆意半生,最后死在不知道哪个皇帝的手下。

自古奸臣的下场都是如此。

又或许他早早筹谋,待到杀他的那个皇帝想要动手的时候,自己先行逼宫,然后当上皇帝继续潇洒肆意。

可若想要杀他的人是太子——

他又能如何呢?

反抗逼宫、还是引颈受戮。

他倒情愿自己看不透这些,看不透,他就能像以前一样,满是幻想憧憬,想着如何讨太子欢心了。

总是幻想更美好,现实充满了残酷。

车外传来吵闹的声音,嵇临奚额头青筋跳得厉害,眼中充满戾气,“外面在干什么?”

“今日是中元节啊,大人。”

中元节?那不是鬼节,祭奠死人的节日吗?

没有亲人的嵇临奚对这样的节日向来是嗤之以鼻的,他连看的心情都没有,等着到府邸好好休息一下,再让人去打听这京城之中适龄的未婚高官之女。

如果非要选那么一个太子妃出来。

他得让一个没威胁得不到太子真心的女人上位。

至于对方会不会幸福,那与他有什么关系?他要的就是对方不幸福,对方幸福了,不幸福的那不就成了他吗?

他可没成全别人牺牲自己的癖好,谁叫他是不择手段的小人——

马车抵达府邸,满心戾气的嵇临奚掀开车帘,抬腿下了车,他正要往府中走去,视线看到府外站着的人,脚步一下停住了,再动弹不得。

极黑的夜。

极明的月。

两盏灯笼挂在府邸大门前。

他心心念念的人立在石狮子旁,微微仰头,脸颊半侧,看着在夜色中随风摇晃的灯笼,雪白的发带被夜风掀得起雾,月光与灯火交织的光彩落在侧脸上,晕出极为模糊美丽的轮廓,似乎感知到他的靠近,回过头来,于是那双琥珀的眼眸映进了他的身影。

唇瓣轻轻一弯,“嵇大人,你回来了啊。”

嵇临奚就这么痴了。

他眼里只看得见太子,全然看不见太子身旁的云生。

“殿下。”他一下小跑着来到楚郁面前,唇角是压不住的上扬喜意,“您怎么过来了?”

楚郁望着他靠近,迈出一步,说:“虽然知道你身体还没痊愈,这样的请求有些冒昧。”

“但……”顿了顿,“今夜中元节,不知能邀嵇大人与孤同游否?”

……

第153章 (补二更)

这样的邀约,嵇临奚怀疑自己听错了,否则只有梦里的场景怎么会在现实中出现?

“同……同游?!”

他一下结结巴巴起来。

楚郁轻笑出声,“对啊,若是嵇大人有要忙的事,孤就不打扰你了。”

嵇临奚哪能有事要忙呢?就是现在有天大的事,他也能抛到一边。

“没,没有,小臣没有要忙的事!”他语气急促地说,生怕自己回应晚了,太子就回皇宫里去了。

“那我们就走吧。”

楚郁转身,却听嵇临奚喊等等,他疑惑回头,对上他的视线,嵇临奚口中组织的措辞都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说出来了,最后他期期艾艾道:“不知殿下,能否等小臣换个衣服。”

楚郁愣了片刻,笑开,说:“好啊,那孤和云生在这里等你。”

嵇临奚自动把他话里的云生去掉,连忙往府邸里奔去,在跨进高高的门槛时还险些摔了一跤,楚郁还来不及给他说些什么,就已经看他的身影消失在府中。

他站在原地,轻叹了一口气。

“大人——”府中的下人看到嵇临奚回来,刚低头准备行礼,却只觉一阵带着笑声的龙卷风从自己身边卷了过去,再一抬头,就看不见大人的身影了。

房间里,嵇临奚翻着衣柜里的衣物,他身上穿的还是朝服——太子身着常服来见他,邀他同游中元节,他如何能穿这一身去?

衣柜被他翻得凌乱无比,怕太子等太久失了耐心,嵇临奚很快寻了两件,一件是与太子一模一样颜色的雪白衣裳,一件是黑色的衣裳。

他伸手想去拿那件白色的,但手才伸出,就看到上面的斑驳痕迹——崎岖的刀疤、略略粗糙的肤质、深色的肤泽。

停顿只是一刹,嵇临奚抓了黑色的那件套在身上,本是其它官员之前送礼时专门送他的华衣,金缕暗纹,贵气万分。

到底是马靠鞍装、人靠衣装,记忆中早死不明的父母给他生了一张好面貌,对镜自照,里面的人气势不凡,贵气威武,舔了舔嘴唇,嵇临奚又拿了一顶头冠戴在头上,任着黑色的冠带落在身后,正了正头冠后,他松开手,看着镜中龙章凤姿华贵万分的自己,挺了挺胸膛,又如龙卷风一般卷去府外了。

“大人……”想再次喊他的下人,一个眨眼,又看不见他了。

嵇临奚整理着被风吹凌乱的发丝来到府外。

“殿下,小臣来了!”

他气息略微有些紊乱的说。

“让您等久了——”

月下等待的楚郁看着他奔来站定,“并没有等太久,”他看了嵇临奚片刻,忽然弯了一下唇瓣,“嵇大人今日这身真是玉树临风、气宇轩昂。”

嵇临奚想压住唇瓣,让自己看起来无比沉稳可靠,可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他红着面容,颇有几分羞赧地说:“多谢殿下夸奖。”

看着他这般模样,楚郁觉得真与邕城之时大相径庭。

邕城的楚奚是何等厚颜无耻得寸进尺的小人。

现在的嵇临奚,仍旧是小人,仍旧厚颜无耻,却看不出在邕城时的痕迹,没了半点市井之气。

“我们走罢。”他说。

两人一同往街市的方向走去,路边河流上已经流动着河灯,空中飘着祭奠先人的纸烛香气,远处更是传来炮竹嬉笑声。

走在楚郁身侧嵇临奚时不时借一些小动作打理自己腰带和衣袖,又偷偷整理鬓发,挺着胸膛与脊背,力图让旁人看过来时,觉得他与太子甚是相配。

他暗中给自己的人使眼色,让他们退到八百米开外,但他的人退开了,云生却还在,只落后一步的距离跟在太子身后旁侧。

眼下二人世界,嵇临奚怎能忍这么一个亮着的灯笼。

一个见缝插针,他不动声色挪到云生前面,装作无意地撞了一下云生,而后连忙满面歉疚回头道歉说:“真是抱歉,云侍卫,我不是故意的。”

云生后退一步,那是一个既能随时保护太子又能不影响太子与嵇临奚二人相处的距离,他颔首说:“不碍事,嵇大人,我后退些便可。”

“多谢云侍卫了。”

嵇临奚总算是心满意足了。

他走在楚郁身侧,二人并肩而行,轻轻偏头窥看,嘴角满是压不住的窃喜弧度。

嵇临奚多想伸出手,牵住太子十指,只他手指在空中晃荡,每一次快要靠近时,又缩了回去。

不敢、到底是不敢。

在邕城初见“美人公子”为“美人公子”皮相所迷时,他想尽办法要占“美人公子”的便宜,只觉得碰到就是赚到,所以他可以罔顾“美人公子”的抵触去碰那双手,去抱那双腿。

在京城重逢时,他亦是为对方“太子”尊贵的身份心血热潮,之后同样想尽办法各种亲近,各种窥视。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便再不敢同以前一样肆无忌惮,每一次接触,皆是小心翼翼,害怕自己太过唐突,令太子不喜,又怕自己太大胆,令太子害怕躲避。

路上夜风习习。

宫外没有太多束缚他的人,楚郁神色微微放松,拂过脸颊的微风,都让他有种安闲舒适之感。

靠近街市,人慢慢多了起来。

有手中握着风车的小孩回头和同伴打闹,不注意就要朝这里撞过来,一边用余光偷看太子一边注意四周动静的嵇临奚连忙上前用身体拦住,让他们顺势擦着自己的身体跑过去。

过了一会儿,又见一中年男子无意要碰到太子,自己拦了过去。

他忙碌殷勤得不得了,左右开道的事他一个人便做了,务必做到全方位不能让旁人碰到太子一处衣角。

不过一会儿的时间,刚才精心整理的发丝和衣裳就都凌乱了起来。

云生:“……”

好辛苦啊,嵇大人,但是你真不用这么辛苦。

眼看又要有一个不长眼的路人靠过来,嵇临奚就要伸手,衣袖传来被拉扯的触感,他回头,见是太子拉着他,朝他微微摇头,轻声细语,“不用如此,嵇大人,既是同游,这样岂不失了乐趣?”

嵇临奚小声说了声临奚领命,退回到楚郁身旁,此后再有人“不小心”或不小心撞过来,他就用那如鹰一般的锐利目光扫过去,逼退他人。

……

这一夜,于嵇临奚当真是幻梦一场。

他与太子入了街市,二人并肩看了鬼舞——爆竹声响,穿着各色服饰带着鬼面将自己扮作鬼怪模样的舞者舞动着四肢,朝四面的看客时不时展露出自己的獠牙红眼,还有修长四肢,看客们时不时后仰身体发出害怕的叫声,又是一片鼓掌喝彩声。太子站在他身侧,那扮着白发鬼怪的舞者忽然凑近掀开白发露出鬼脸,他连忙将太子护在自己身后,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中,太子攀住他的臂袖,说:“还真是有些吓人啊,还好有嵇大人。”

灯谜摊前亦是留下他与太子的身影——垂挂在摊子上密密麻麻的红灯笼下方悬着细细的竹牌,摊主招呼说五十文钱猜一次,连猜对三道可挑选香囊一枚,连猜对五道可得玉佩一块,连猜对十道可得做工精巧的花灯。

他抢在云生前面掏出钱给摊主,太子弯下腰,翻了灯笼下的竹牌。

“霜衣雪发青玉嘴,群捕鱼儿溪影中。惊飞远映碧山去,一树梨花落晚风。”

“是鹭鸶吧。”

“倚阑干柬君去也,霎时间红日西沉。灯闪闪人儿不见,闷悠悠少个知心——是门。”

……

“乌龙上壁,身披万点金星……”太子停顿片刻,仰着面颊思索,而后叹气,“这个我真不知道是什么了。”

“是秤,公子。”

“原来是秤啊,临奚,你果然聪慧。”

连中五道灯谜,太子便不再继续往下猜,在摊子上挑挑拣拣,取了一块玉佩,置在掌心里递予他,“若嵇大人不嫌弃,这块玉佩就赠予嵇大人,留在身边全当做个念想。”

路上还有摊主卖各种吃食不同的面具。

太子手中握着他特意买来的糖葫芦,在卖面具摊主的招呼声中停下脚步,空着的那只手从摊子上拾了个鬼怪面具,戴在了脸上转头对他晃了晃,而后抬起面具,对他说:“如何?”

狰狞的鬼怪面具,却显得底下那张面容越发倾国,连眼尾,也带了一抹艳色,仿佛才出山林的精怪。

最后,云生买了三个河灯过来——嵇临奚自然知道中元节放河灯要写对已逝先人和对未来的美好祝愿,他将华衣的衣摆层层折叠堆在膝盖上,上面放着纸,太子蹲在他面前,提着笔尾锋落墨,这样近的距离,近到他可以数太子的睫毛,亦看到太子鼻尖与唇瓣上的粉色,甚至能够看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膀线条。

因在河岸,远离灯笼所在处,只有月光落下,太子今日身着的又是白衫外衣,慑人的鬼怪面具侧挂在脑袋旁,月光落了他满身的皎白,那光穿过腰侧与垂落的袖摆,明明如月,不似凡人。

白菊盛于灯中,手指一截的蜡烛点了明火,皎洁玉手推着灯入河中,楚郁扶着膝盖起身,回过头来,“嵇大人。”

“殿下。”嵇临奚即刻便应了。

夜风吹拂而过,仙姿佚貌的美人眉眼专注望他,语气是十分温柔,“我知嵇大人才能,方才举荐你为吏部侍郎,信你日后为国为民、造福社稷。如今陇朝沉疴积弊,积重难返,我一人难以为继,还请嵇大人帮我,我二人携手,拨乱反正——”

“可好?”

……

第154章 (一更)

嵇临奚还能有什么回答的呢,他为了太子做了那么多的事,太子口中的“我二人携手、拨乱反正”,听在他耳里和“我二人永远在一起,永不分离”无异,当下是心也销了,魂也迷了。

“殿下——”他跪下去,深深一拜,再抬起头时,痴望着’说:“从今以后,小臣愿为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便是殿下要临奚的性命,临奚也心甘情愿。”

楚郁伸出双手扶住他,他这才顺势起身,十分真心,百分真心,千分真心地说:“吾心向君如磐石,永不转移忠君意。”

“我信嵇大人。”柔柔的仙音,自耳边传来。

……

明月高悬,已是深夜。

街市上行人散了大半,刚才还是热闹至极,现在却是寂寥冷清,两人依旧散着步,嵇临奚虽然十分不舍,却也知快到了离别时刻。

果不其然。

“殿下,该回宫了。”

听到云生的话,楚郁定下脚步,看了下头顶的月亮,“居然已经这么晚了。”

他转头,就要对嵇临奚辞别回宫,只在他开口之前,有一道清脆欢喜的女声先传来,“嵇大人——”

这道声音出现得突然,嵇临奚亦是错愕,心想谁在叫我,抬头看去,却见是被他给了一袋金叶子让留在京城某处酒楼的贺瑶。

自那日被送进酒楼的人说你就在这里好好待着,事后嵇大人会对你有安排,贺瑶便一直待在酒楼里,一袋金叶子足够她花很长时间,所以哪怕好几日嵇临奚没来找他,她也没有什么急躁的心思,

今日是中元节,听说京城每逢节日都十分的有趣繁华,她带着钱袋子出来玩了一会儿,因为不知道能在这里待多久,留的时间长了一点,不想竟是这么巧,遇到了将她带来京城的嵇临奚。

嵇临奚是真把贺瑶忘记了,以至于看到贺瑶出现,都愣了那么片刻。

快步跑进的贺瑶,提着裙摆喘气,距离近了,她的视线忍不住被嵇临奚身旁的楚郁吸引,一时看出了神。

嵇临奚就知道这天底下间,没有人在见到太子后可以不为太子美色所动的,他看着贺瑶的眼神都微妙警惕起来。

“贺姑娘,这是太子殿下,不得对太子殿下无礼。”他眯起眼睛,小声提醒。

听到是太子殿下,贺瑶吓了一跳,连忙就要跪地行礼,云生先一步扶住她,在她耳旁说了一句,她点点头,把身体直了起来,却不敢再看楚郁了。

嵇临奚这才满意了。

“贺姑娘……”楚郁听到这个称呼,很快就明白了她的身份,“是营州那位贺瑶姑娘吗?”他看过嵇临奚的折子,知道贺瑶的存在。

“是……是我。”第一次见太子殿下这般身份的人物,贺瑶说话的声音都是呐呐的。

“是她,殿下。”嵇临奚抢过话头说,

楚郁看了眼周围寥寥无几的行人,知道这个场合不便说话,他暂时打消了回宫的念头,出言将贺瑶请到他手底下的一处酒楼里一叙。

……

一间雅间,一处桌席,云生让人送菜上来,坐在椅上的贺瑶紧张拽着膝盖上的衣料,旁听着嵇临奚将营州和她有关的事说了一遍。

楚郁虽已知情况,依旧认真听了一遍,而后微笑着看向贺瑶,“贺姑娘不必紧张,将我视为常人便可,这次营州剿匪之事,真是有劳你的帮助。”

贺瑶连忙摆手,“我……我都没帮上什么忙的。”她在那些土匪面前游刃有余,引诱他们说出窝点所在,但在太子如此尊崇的人物面前,话都说不了几句。

嵇临奚只觉得心里在咕噜噜的冒着酸泡。

太子今日才与他说我字,贺瑶就有这般待遇了。

“不知贺姑娘可有想要的封赏?”

“封……封赏,嵇大人已经给我一袋金叶子了。”

“嵇大人给的,虽也与孤有联系,但此等功劳,还应再给贺姑娘其它封赏,若贺姑娘有想要的尽可开口。”

贺瑶实在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要的,她最初要的就是脱离土匪窝那个火坑,嵇临奚把她带到了京城,还给了她一袋不知道能花多久的金叶子,再要别的,她就觉得自己太过贪心了,剿匪一事,她帮上的忙实在太少。

楚郁看她神色,就约知道她心中所想,温和道:“贺姑娘家中背景与条件如何?”

贺瑶回道:“奴家乃是营州一户商户人家负责跳舞的女奴,被家中父亲卖进去了很多年,家中也一直未有联系,想是没了亲人……”

“既然如此,贺姑娘可愿进宫?”

“进……进……进宫?!”

“进宫?!”

贺瑶以为是要自己进宫当秀女,嵇临奚却以为是要贺瑶进东宫,做一个承徽,脸色当即变了。

贺瑶只感觉到背后一股子阴冷冷愤恨的气息,忍不住打了一个颤。

楚郁神情柔和说:“宫中设有太常寺,寺下有教坊、梨园还有其它乐舞机构,每月有固定俸禄十两银子,还有其它收入来源,在太常寺里可以磨练舞技,等到了年龄出宫,可以领一笔不菲钱财作为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此后每一年还能领一次银两,也算是终生有了着落,也能因此改了自己民籍。”

“若贺姑娘不愿,我也可以给你一笔银两。”

贺瑶怎么会不愿呢,当即感激涕零谢恩。

她没有依靠,又做了女奴太久性子柔弱,独自拿着钱在外,她自己也害怕,如今能进宫有安稳的生活,对她来说再好不过。

听到只是安排贺瑶进太常寺,嵇临奚松了一口气。

将此事了结,用完饭,楚郁说明日会派人来接贺瑶入宫,就对嵇临奚告辞了,“嵇大人,夜已深,孤就先回宫了,你要好好注意身体呀。”

嵇临奚满是不舍的说臣知道了,出去送楚郁上马车。

依依不舍的告别后,他看着逐渐远去的马车,直到看不见了,这才回了酒楼雅间。

看见他回来,贺瑶站起身行礼,“嵇大人。”

“贺姑娘不必多礼,快坐。”嵇临奚笑意盈盈地说。

两人一同坐下,见嵇临奚第一次对自己如此温和,贺瑶心中免不得打起鼓来,她还记得在营州时嵇临奚的冷淡。

嵇临奚如此态度,也确实是别有用心。

他在宫中的眼目依旧不够多,如今贺瑶要被太子安排去太常寺,他又怎么会错过这个机会,他对贺瑶有恩,又出手大方,只让贺瑶在宫中若听到看到什么东西,传信给他,说会护佑她的安全,贺瑶就答应了。

派人送贺瑶回下榻的酒楼,嵇临奚看着头顶月亮,忽地叹息一声,“你总是在利用我,殿下。”

知道把贺瑶安排进宫,他就会寻贺瑶做交易,给贺瑶护航,贺瑶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女子,亦没有比进宫更好的去处。

只利用又如何。

他已经心甘情愿沉溺太子给他编制的幻梦了。

就如今夜,一场同游的邀约,便是让他去死他也心甘情愿闭眼引颈受戮。

他自然是不怕被太子利用的,他恨不得太子多利用他些,毕竟只有有价值的人才能拥有被利用的权利,若不被太子利用,才是他最害怕的事,那意味着连近太子身都不能。

总有一天,他会让殿下明白,无论是沈闻致,还是燕淮,又或者是什么香凝香草,都不及他嵇临奚一分真心。

……

车轮滚动,沉沉夜色中,只有外面虫鸣。

云生握着已经融化的糖葫芦,那些糖渍,已经有的流到他手上,令他微微皱眉,“殿下,不能吃了,要不我将它丢了,绝不会让嵇大人知道,不叫他伤半点心。”

出神的楚郁回过头来,这才注意到之前放河灯时交给云生拿着的糖葫芦,揽了衣袖伸出手,轻声说了句:“不用,给孤吧。”

云生将底下的签子擦拭干净,递了过去,

糖衣已经完全被融化的糖浆糊满,溢了出来,楚郁望着,想着怎么吃,他思索片刻,将耳旁碎的鬓发锊到耳后,张了张口,中途止住,又退了回去。

他是太子,自小接受的便是宫中严苛的礼仪指导,遇上这种吃食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吃才能保持文雅。

“要不属下替殿下解决吧。”云生是没有这样顾虑的。

楚郁抬手示意不用。

他盯着又看了半响,总算想到了入口办法。

轻轻掀起一点糖衣,探出舌尖,将糖衣和融化的糖浆舔入口中,这才好咬下里面的山楂,糖浆很甜,山楂肉却是酸涩的,他是第一次吃民间这种物事,最初有点不适应,后面却很快接受了。

一滴糖浆滴落到手指上,迟疑片刻,楚郁俯首将手指递到唇边,极为粉嫩柔色的舌尖舔舐而过。

很甜。

……

……

第155章 (补二更)

营州涉事的官员很快被安排了替补官员过去,因为献的钱财足够多,通通被判了流放之刑。

王驰毅也迎娶薛家二女薛如意。

相府大婚,场面自然是十分热闹,和同僚坐在茶楼里的嵇临奚掀开竹帘,看着外面的吹锣打鼓,还有骑着大马身穿新郎袍的王驰毅,撑着下巴,眼中有几分笑意。

他这笑意里意味的含义可太多了。

王驰毅娶薛如意,很快就要纳香凝进府,香凝实在生得太美丽,又是太子的人,在外面一日他就提心吊胆一日,等香凝进了相府,他也算没了一个后顾之忧。

又仿佛看到香凝进府,最后他通过香凝拿到了太子要的那份名册献给太子,太子独自为他设宴,二人月下同饮,太子对他百般温柔亲密的画面。

更看到自己穿着新郎袍坐在系着红花的大马上,在众人恭维声中红光满面,太子坐在花轿里,微红脸颊的场景,

只他也清楚最后一幕不过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一声叹息后,握着扇子,对同僚说:“走吧,李兄,我们也该去相府吃喜酒了。”

相府的喜酒,自然是宾客如云,外面停了数不清的车马,可谓是车马盈门,嵇临奚让府中下人递了礼单,笑着恭贺了一声,撑开扇子进去了。

坐在席位上的他,打量着那些只有早朝才能看到背影的一品二品大官,以及那些之前看都看不到、坐在马车里相遇都要自己下马车让车夫避开的公侯之家,此时大家齐聚一堂,言笑晏晏,就仿佛世间所有的名利齐聚于此。

这就是权力。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天下间,有多少人能有这样的经历?绝大多数人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歇,然后就这样到死,又有多少人在金钱名利的漩涡中挣扎,最后却是什么都抓不到,碌碌无为地含恨死去。

总有一日,自己也能成为搅弄风云操纵棋局的人物。

更加坚定自己要往上爬要权倾朝野的决心的嵇临奚,视线扫到同在席中的沈闻致,一下沉了脸色。

暗骂了一句晦气,他转移开视线,手中扇子都快被他折断。

为了平复心情,他伸手把玩着腰间的玉佩坠,他腰间挂了两块玉佩,一块是和田鹤玉,象征名声显著、官升一品,另外一块,则是中元节同游那夜太子猜灯谜赠予他的祥云玉佩。

民间摊子上的玉,能好到哪里去,但这块玉对他而言更胜腰间和田玉,若不是现在人丛满座,嵇临奚恨不得摘下来,放在唇边细细亲吻。

“太子殿下驾到!”

“明王驾到!”

听到这声通传,席上众人纷纷站起,拍袖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见过明王——”

昏黄的天光下,楚郁与楚绥前后走进,禁卫开道。因是朝中重臣独子的婚礼,楚郁作为太子,穿得很是庄重,一袭玄色盘金绣九蟒袍,玉带金冠,指宽的冠带垂于黑发中,贵不可言,更是尊崇万分。

松开玉佩跟着众人一起行礼的嵇临奚呼吸都变得滚烫起来,眼中哪里还看得见落在楚郁身后的楚绥。

楚郁视线落在他身上,瞬刻就移开了,“诸位大人请起,今日相府喜事,不必拘束,尽兴即可。”

王相带着莫夫人上前热情迎接,不管他与太子关系如何僵硬,但在这样的场合下,也是做足了臣子本分,挑不出任何差错来。

“太子殿下、明王殿下,请——”

二人落座,便让宫人将带来的贺礼放在它处,只见一抬又一抬的箱子鱼贯而入,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停歇。

到了时辰,新郎新娘敬天地拜堂,分明是人生大喜事,王驰毅脸上的笑容却怎么都真诚不起来,两人拜了堂后,便被送去了洞房。

楚郁并没有待多久,他在朝堂上与王相已经越发有水火不相容的趋势,王驰毅和薛如意拜堂一结束,不等宴席开始,他说了几句庆贺的话,就带着禁卫离开了。

看着太子来,又看着太子去的嵇临奚正失魂落魄时,又见太子余光经过他,微微一笑,心中便是十分窃喜了。

只觉二人有种不能为外人知之的亲密。

……

新房之中,身穿红袍的王驰毅握着玉如意挑开红盖头,盖头下是一张端庄美丽的面庞,对薛如意,王驰毅没有一点爱意,红盖头掀开后,就被他扔到一边。

他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对薛如意说:“薛姑娘,想必你已经知道,我王驰毅有喜欢的人,娶你是我爹娘的命令,我不得不与你成亲。”

薛如意说了句:“我知道。”

王驰毅见她这般模样,心中更是不喜。

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无趣没有性格的贵女,若非香凝家世不行、身份不行,爹娘又逼迫他,他是绝不会与薛如意这样的女人在一起。

“正妻之位我如今已经给了你,过段日子我就纳香凝进门,倘若你知情识趣,就该明白要怎么做。”

“今日大婚,我去侧房,你在这里睡吧。”扔下这么一句,王驰毅就要往外面走去,只门打开,外面是他娘身边的贴身嬷嬷,嬷嬷看他开了门,服身行了个礼,“公子,相爷和夫人说了,今夜您得与少夫人走完成亲的程序才行。”

“你一个老奴也敢拦我?!”王驰毅怒不可遏。

嬷嬷又重复了一遍,“是相爷和夫人之命,若公子不从,香凝姑娘进门的事……”

听到香凝,王驰毅咬紧牙关,最后还是妥协了,目光极为阴沉看了一眼面前的老嬷,关上门退了回去。

……

从相府喝完喜酒回来的嵇临奚看着面前摆放的数十张画卷,这些画卷上的女子都是京中未婚的适龄贵女,身份最差的也是三品大臣之女,画旁还附着她们的信息。他一张一张翻看过去,面色是越来越不佳。

不论哪个女子都是美貌如花,才情俱佳。

他只恨自己不是其中一个,不然也能以女子之身竞选太子妃。

全部一一看完,嵇临奚坐在黄花梨椅上,双手扶着椅把手,闭眼凝神思索最有可能成为太子妃的几人,最后睁开眼睛又把那几人的画卷拿出来再仔仔细细看一遍。

若他还是之前那个五品御史丞,自然是半点干涉不得太子妃之事,可他现在是吏部侍郎,又是太子身边目前最器重的人,选定一个对自己没威胁的,再在太子耳边卖力吹风,太子如何能拒绝他?

大不了……

大不了、

大不了——

嵇临奚咬住牙齿,大不了自己做个安排,寻个机会让被自己选定的那个女子与太子接触一两次,游游湖,逛逛街,聊琴棋书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