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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到了时辰,知府派人来请嵇临奚用饭,说是用饭,不如说是一场迎席,在场不少官员,还有歌女舞女献艺。

深谙此道的嵇临奚装作兴致勃勃的样子,一边夹菜喝酒,一边欣赏舞乐。

“嵇大人。”

嵇临奚循声望去,见到席上了一个白日里没看见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年龄,眉宇上有一道疤,浓眉大眼,神情颇有几分凶戾。

他挑了挑眉,却是不说话。

男人朝他举起酒杯,笑容满面说:“早就听闻嵇大人在京城的盛名,当真是年少有为、前途无量啊——”

“哪里,不过是为朝廷效忠罢了。”嵇临奚神情颇为正人君子的说,嘴唇却忍不住向上,眼底有一抹傲色。

男人看了他的脸色,心中也有了些数,将酒敬了嵇临奚以后,和知县对视一眼,做了个眼神示意。

过了一会儿,一位穿着粉色孔雀裙的少女随着新入席中的舞女乐女一起出现,乐女抚琴弹奏,在舞女的簇拥下,那身着粉色孔雀裙的少女摇曳身姿,月光之下,手掌托脸回头,何其魅惑之心。

又是这招。

嵇临奚看到这少女出现的第一眼,就知道这群地方官和土匪在打什么主意,但不得不说的是,古往今来,美人计总是屡试不爽的,男人是受下半身控制的生物,美色当前,若非圣贤,谁能不动心。

便是那些话本子里所谓六根清净的和尚,最后也是要流连俗世一番爽够了才能再遁入空门。

这粉色孔雀裙的少女一出现,立马吸引住了一群男人的目光,仿佛饿狼看见了一块好肉,嵇却是随意看了两眼,靠坐在椅子上,垂眸摆弄着手中的棋子,一副不甚感兴趣的样子。

他自然也能装作和这群人一样,落入美色的迷困之中,但他既然已经能通过金钱拉拢,又何须再伪装自己迷恋女色。

伪装便要粉饰,一个谎言,就要用无数行动去圆。他有太多手段可以达成自己的目的,任何威胁他与太子亲密感情的因素,嵇临奚都不会让他们存在。

就像燕淮与沈闻致,他想方设法让他们离开太子身边,不与自己争抢,如今好不容易成为太子器重的人,离太子的心更近一步,要他因为一个好色的名声彻底失去了得到太子欢心的机会,那可真比杀了他还要令人难受。

他呀,只忠于太子一人。

嘴角弯了弯,嵇临奚向前倾了身体,一副认真观赏歌舞的样子,手指却夹着瘦了不知道多少圈的棋子从嘴唇旁边擦了过去,这种不为他人所知只有他自己知晓的肖想与觊觎,让他不由得攥紧指骨,吐了一口灼热气。

见嵇临奚对女色不怎么感兴趣的模样,知县眼中闪过一抹审视,他看了一眼跳舞的少女,食指对着嵇临奚的方向挑了挑,少女短暂的一愣,咬了咬唇,旋转朝着嵇临奚的方向靠了过去,而后端起一杯酒,送到嵇临奚面前,嵇临奚后倾着身体,朝她不带情欲笑了笑,看到嵇临奚如此,少女握紧酒杯,收了回去,转送到嵇临奚身旁的知府身上,知府接过她的酒,一饮而尽,抚了几下掌后,从一旁下人端着的托盘中,取出一两银子放进少女手中。

舞毕,少女与舞女及其它乐女退了下去,知府问嵇临奚觉得怎么样。

“尚可。”嵇临奚说完,便似笑非笑道:“如今饭吃完了,舞也赏完了,乔知府,我们该商议剿匪事宜了。”

“对,对对,是该商议这件事了。”

知府连连点头,起身将嵇临奚引往书房的方向。

……

“嵇临奚已经到营州了?”

东宫里,握着奏折,楚郁咬了一口苹果,随口问云生。

“算算脚程,是到了。”

说曹操曹操到,宫人进了殿里,手里捧着一封信,说是嵇大人寄回来的,楚郁将奏折暂时搁置在一旁,接了信。

每日一封,就像他在边关时那样,有时候楚郁都不明白,嵇临奚到底哪里来的精力可以每日写一封,每封信还好几页。

但与在边关时不同,他在边关,嵇临奚送来的信大多是无用的,毕竟当时嵇临奚位卑职小,在朝堂上才刚冒出一点头来,信中能有微末有用的东西已是不错,现在嵇临奚寄的信却是能有很多有用的地方了,途径之处,哪怕只是短短停留一会儿,嵇临奚也能派手底下的人打听到一些当地民生情况,写在信里寄到京城。

但不管那些消息如何,总是离不开殿下今日如何,可吃得好睡得好,自己如今到了哪里,思念殿下,哪怕嵇临奚不在京城,楚郁依旧觉得这人仿佛鬼一样,如影随形跟在自己身边。

嵇临奚的信折,再如何折腾总是要比那些奏折有用多的。

看完嵇临奚的信,楚郁吃着苹果提笔回了一封。

“孤实在不知道怎么感激你,嵇大人,自尔离开京城,孤亦是想念无比,只盼尔从营州立得功劳,平安回归。营州之乱,还请嵇大人费心,妥善处理。另孤在京中一切安好,请君勿忧。”

写完信,他将信纸提到云生面前,“寄给嵇临奚吧。”

云生接了信,说了句是,转身就离开了。

待云生离开后,陈德顺凑了上来,躬身小心翼翼道:“殿下,那嵇临奚不是陛下的宠臣吗,您如此用他,若是皇后娘娘那里生了气,又或者他背叛殿下……”

楚郁侧过视线,居高临下望了他一眼,嘴角轻轻一扯,显出一股平静的冷漠来,“母后为何要因孤用父皇的臣子生气,父皇的臣子,便是孤的臣子,他嵇临奚既然效忠父皇,又如何能背叛孤?”

“陈德顺,你莫不是想离间孤与父皇的情谊?”

陈德顺一下跪在地上,颤颤巍巍请罪。

楚郁看他半响,突然叹息一声,“陈公公,你要明白,孤至今还留你在身边,是念着自小你陪着孤的情分,孤知道你也是为了我好,但若你一而再、再而三越了你的身份,说出你不该说的话,做出你不该做的事,孤如何能容得了你?”

“老奴……老奴明白。”陈德顺把头颅深深抵着地面,嗓音里含着颤音,“老奴一定不会再犯,还请殿下不要赶出老奴,老奴舍不得离开殿下身边。”

一声叹息,楚郁伸手,亲自将陈德顺扶起,“起来吧。”

他嗓音变得柔和了几分,“陈公公待孤如此之好,只要不再犯错,孤亦舍不得你,想留你在身边。”

“殿下……”

看着陈德顺感激涕零的神色,楚郁收了手,说了句自己有些饿了,陈德顺便连忙去外面吩咐人叫小厨房的人做饭。

望着陈德顺佝偻离开的背影,楚郁眼中温情散去,唯余一片冷漠。

自小的陪伴不是假的,担忧关心也不是假的。

为此他才一次又一次给陈德顺机会。

此刻再不抽身,等到它日,也只有死路一条了。

第142章

夜已深。

和知府几人商谈完剿匪事宜,嵇临奚回到知府安排的院落——正是桂花香飘的季节,墨黑一般的天色,让他想到了太子身上的玄衣。他站在桂花树下,摘了一簇开得正娇嫩的桂花花枝,放在鼻下轻轻嗅闻后,便收在袖子里,迈进房中去。

下人已经在等候着了。

商谈剿匪事宜是假,吸引视线是真。

散漫坐在椅子上的嵇临奚,从袖中拿出桂花花枝,慢慢抚摸着,听着几人汇报出去打听到的消息。

从入朝堂开始,他就开始发展自己的眼目,能用钱买通的就拿钱砸,买通不了的,就想个法子让对方欠自己人情,相府有相府的眼目,皇宫有皇宫的眼目,至于东宫,嵇临奚现在还不敢插手,他知自己真往东宫安插眼线,哪怕是为太子着想,太子也会抵触这种越了界限的行为,那些个更灵活的,就被他买到自己身边当下人,为他四处忙活奔波。

“席上有好几位都并非营州官员,他们离开了知府府邸后,就去了颜知县家中。”

“那献舞的女子被安排在了知府府邸偏院,说是远处前来投奔的侄女,住了有一段时间了,但看府邸里的下人,对她陌生得很。”

“关于土匪作乱之事,打听到有一户有钱人家手下的一间金饰铺七日前刚遭遇了一场洗劫,里面金银首饰都被抢空了,虽然报了官,但到现在还没什么进展。”

嵇临奚叹了一口气。

“真是一群死到临头的蠢货。”

官匪勾结,并不稀奇,他在邕城,也见过一些地头蛇与官府勾搭同踩一条船,只作威作福惯了,谁能让自己小心翼翼。

眼下的这群劫匪,也不过是昔日王老爷一家的复影罢了。

看似辉煌,但当头顶那只手压下来,也不过是一群秋后蚂蚱——蹦跶不得。

“继续盯着,想办法探出他们的几处窝来。”

三千兵马,扫除这一千人数的土匪并不是难事,但直接开剿,他亦是损伤颇多,便是有了功,也是小功一件。

这是太子第一次认真交给他办理的大差事,心上人有心扶持,嵇临奚自然不会将这个差事办得敷衍,他要用最小的损伤解决这场匪乱,以此扬名,好让太子知道他嵇临奚的能力,这样太子还会看沈闻致一眼么?

咚咚——

门外传来敲门声。

随即是护卫的禀告,“大人,乔知府那里派了管家过来,说天热难眠,为大人送来一盘冰镇西瓜。”

眼珠动了动,嵇临奚说,“让他进来。”

过了一会儿,一名穿着蓝衣的中年男子端着漆盘走了进来,那漆盘上是一个瓷盘,只瓷盘宽阔,上面还盖了盖子,男子躬腰,将漆盘放在桌上,“大人,我们知府说了,天热,还请早点用了这西瓜,以免它失去了冰镇的好味道。”

嵇临奚看了一眼身边的下人,下人上前,将那盖子朝嵇临奚的方向轻轻揭开一条能看见内里旁人却看不清的缝隙。

里面确实有一块冰镇西瓜,只这瓷盘奇妙,中间还有瓷隔,而隔开的另一方,是颗颗莹润富有光泽的北珠。

嵇临奚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替我多谢乔知府了。”

见他这是收下的意思,男子松了一口气,面容带笑退出去了。

……

明月高悬,带着香气的桂花被嵇临奚夹在信纸中,让送去给京城的太子。

躺在床上,他又从怀中摸出那颗棋子来,放在眼前——虽到如今,他已经收藏了不少太子之物,却只有这一样,是意义极为不一般的,这颗棋子支撑着他度过无数疲惫困倦之日,每当他快熬不下去时,只稍看一眼,摸一会儿,就能凭空生出无数动力。

只有这件是楚奚拥有的。

他已经忘记太多邕城的事,却不会忘记与“美人公子”相见的每一个时刻。

离别的思念之苦,让他收了棋子,翻出压在枕头下的那套衣服埋在其中嗅闻,痴痴幻想起来。

在这幻想中,他又一次做了一场美梦。

梦里他把营州剿匪之事办得十分的风光漂亮,率军凯旋的时候,心心念念的人儿亲自在宫门外接他,只身上穿的不是太子朝臣,而是天子衣束。

取代冠带的是至尊至贵的天子冕冠,那细细的十二玉旈垂落,正遮住那双粉如桃花润如西湖的唇瓣,交叠繁复的衣领更显露出来的那截肌肤白得惑人,宽大的腰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垂系下来的玉坠叮铃作响,丝绦随风而动。

楚郁就那么静静站在他梦里的皇城下,看着他归来,而后嘴角弯了弯,“爱卿。”

“朕已经等你等很久了。”

他奔赴到楚郁面前,跪了下去后,楚郁伸出双手,将他扶起,自下而上的视线,能让他将那双含着柔情的琥珀眼眸看得清清楚楚,还有那微微颤动的眼睫。

饮了一杯酒,便是宫中设宴款待,他坐在离“天子”最近的地方,等到夜深,他酩酊大醉,听得“天子”说:“嵇大人醉了,将他送去东宫朕之前睡过的床榻上,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他其实没醉,闻得此言,心中窃喜不已,装得烂醉如泥的模样被宫人扶到那张“天子”还是太子时睡过的床上。

殿中满是红烛,就连床幔,也是红纱。

有一片红纱落了下来,遮住了他的双眼。

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而后抬腿压上了床,弯下身,注视着他,一声轻笑,“我知道你没醉,嵇临奚。”

乌黑的长发落在他的胸膛上,是一句:“嵇爱卿,今夜合欢花开得好,不知愿与朕同席共枕否?”

……

嵇临奚是爽了。

爽得双手双脚大开,美梦中笑出吃吃声来。

饱受折腾爽不起来的却另有其人。

抵靠着床头,不能再入睡的楚郁看着床幔外亮着明光的宫灯,他手掌反复捏了又捏,最后慢慢松开,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口气。

到底是忍不住,按住额头揉了两下,楚郁下了床榻,推开窗门,坐在窗沿仰头看着头顶的明月,夜风吹过,掀得发丝飘扬。

何等好色之徒。

山高水远,仍是不改初心。

让人何等恼怒。

又何等无力。

……

有第一日的北珠,就有第二日的东珠,第三日的金器。

知府送得隐晦,嵇临奚是照收不误,这期间他还会欣赏一下这知府府邸的风光,那被说是远方侄女在宴席上献过的舞的女子每次皆是巧合刚他巧遇,或是园中跳舞,或是湖中游船赤着双腿打着水花,嵇临奚都当做没看见,就算对方与他搭话,他也是君子风度般的疏离有礼,隔个五步远。

奉命来勾引嵇临奚的女子见嵇临奚不为所动,咬紧了唇瓣。

她名叫贺瑶,不是知府的远房侄女,而是被那群土匪掳掠而来的女奴,那群土匪刚把她掳来不久,就听到了上面大人率兵剿匪的消息,这才把她好好留着,想她用美色来蛊惑从京城来剿匪的官员。

贺瑶知道,自己的生路只在面前这人手上。

任务一旦失败,回到那群人手里,她只有被凌辱至死的下场。

想到自己被关在那处地方的所见所闻,她身体狠狠打了一个颤,眼中有压抑不住的恐惧,看着嵇临奚就要转身离开,终于忍不住上前几步,出手抓住了嵇临奚的衣袖。

嵇临奚可不是怜香惜玉的人,当即冷下脸来,回头说:“松开。”

眼见贺瑶不肯松,他就要用力抽出自己的衣袖,却听一声低声带着颤音的,“救我,求求你,救我……”

嵇临奚一愣,审视狐疑地看了面前的女子一眼。

他很快就从对方的表情和眼神里猜出些什么,眉头微微一皱。

他其实是不怎么想管的。

一是这女子有示弱欺骗的嫌疑,美人计美人计,美人受苦,英雄不就得抛头颅洒热血么?

更别说他要为自己心心念念的美人太子守身如玉,若与这女子牵扯上关系,坏了他的追求大计,他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只在那么片刻,嵇临奚突地想到了一个很久没有想起的人。

赵韵。

虽然对方痴心妄想,与他同对太子生了觊觎肖想之意,想与他抢人,但不可否认,赵韵帮过他不止一次。

不过那又如何?

若因为一个赵韵,难道要他嵇临奚去救天下间都有此磨难的女子吗?他嵇临奚又不是什么圣人,而是小人、伪君子。

想到这里,嵇临奚一下抽出了自己的衣袖,冷眼看着贺瑶摔在地上,转过身去,只迈出一两步,还是定住脚步。

他想到邕城时太子对赵韵的温柔和照顾。

想到太子那句,“嵇大人,你自己就已经很好了。”

他若此时真抽身离开,视若无睹,那确是无情无义的小人,也确是他嵇临奚本性。

但他想做太子眼里如天神一般的大英雄。

第143章

一点灯线明亮,窗外明月已经冒了头。

香凝那边刚送来信,说王薛两家已经定了成亲的时间,看了眼时间,预计自己能赶回去,嵇临奚便没回信了。

贺瑶就站在嵇临奚面前,面对眼前这个看起来俊朗文雅实则冷心冷情的大人物,心里头难免紧张两分。

“别紧张。”嵇临奚冲她笑了笑,让下人给她端来一张椅子,坐在上面,又命他们奉上两盏茶。

窗门已经被关上了,四周都有自己的人把手,嵇临奚也不担心会有外人窃听。

“说吧,姑娘你说完了,本官才能决定是否救你。”他端着茶杯盈盈喝了一口。

贺瑶从椅子上站起身,跪在地上,双手也撑着地面,说:“奴家名叫贺瑶,并非知府远亲,而是那群劫匪虏来的女奴……”

她知道自己已经决定背叛那群土匪,对眼前这位从京城来的大人决不能有任何隐瞒欺骗,否则对方舍了她,她回去之后,只有死路一条。

她不仅交代了自己身份来历,还将自己是那群劫匪派来勾引他的事也一并托盘而出。

“唔……原来如此。”嵇临奚点了点头。

“那你是知道他们的一处窝点了?”

“我不知。”贺瑶咬唇,“他们把我带上山,又把我带来知府府邸,都会蒙住我的眼睛,不让我知晓他们的窝点所在。”

嵇临奚也不意外这个回答,若是贺瑶回答说知道,他反而要怀疑贺瑶别有用心。

怕嵇临奚觉得自己没有利用价值,不肯救自己,贺瑶连忙道:“但我后面会努力打听出来的!”

嵇临奚是最擅长撒谎的人,也擅长辨认别人是否撒谎,看出贺瑶没有撒谎,见对方和赵韵经历有些相像并且太子为人善良的份上,也不介意出手帮一下对方,至于贺瑶能不能为他探出来,能探出来最好,探不出来他也不在意。

“你今日来我院里,回去之后,势必要被他们审问一番。”手中茶盖子轻轻揭过杯沿,嵇临奚语气平静,“等回去之后,就说本官将你带到这里来,只是与你聊了一些琴棋书画,对了,琴棋书画你会吗?”

“会一点琴。”

“好。”嵇临奚转头,吩咐下人去问管家要一把琴来。

琴很快拿到手,他对贺瑶扬了扬下巴,“弹吧,弹拿手的。”

贺瑶低头,抚了她最熟练的曲子,一曲谈完,嵇临奚就让她回去等了。

“那大人……”

“别急,本官自有对你的安排,保你最后安然无恙。”嵇临奚不紧不慢地说,“但你若回去乱开口,我会你真的死无葬身之地。”

贺瑶为他嗓音里的阴冷打了一个寒颤,连忙说自己不会的。

能逃离那个土匪窝她求之不得,又怎么会背叛眼前的大人。

嵇临奚点头,让下人送贺瑶出去了。

等贺瑶离开,他将最后一口茶喝完,写了一封信给他的太子。

信中他将一切解释得清清楚楚,包括自己与贺瑶的每一句对话,只隐去自己最后的威胁,写完反复看了三四遍,还是觉得不够妥当,补了句——小臣之衷心,天地可鉴,绝无半点虚言。

……

嵇临奚可没有太多心情留在营州与这群土匪官员周旋,当天晚上,他就开始一副清剿劫匪的姿态,只叫了知府,地方知县和县令都未曾搭理半点。

他的人已经打听出三处匪窝。

“嵇大人,这营州土匪窝点太多,其它的都还没查出来,先打这三处,会不会打草惊蛇?”

嵇临奚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削着手中苹果,漫不经心道:“本官来到这营州的第一天开始,不就已经打草惊蛇了吗?”

“先剿掉这三处,他们若敢真的与本官带来的军马开战,就杀得他们片甲不留,再不行,若失败了,太子还会派新的兵马,一群千人数目的蝼蚁,还能翻了陇朝不成?”

“乔大人。”他抬头,冲着乔知府笑了笑,“你当真以为你等与土匪勾连,本官不知情吗?”

眼见嵇临奚拆穿,一直存着侥幸心理的知府脸色一白,早在听闻嵇临奚朝堂上的上奏时,他就心知自己危矣,但看嵇临奚并没有对他厉色,就知此事还有挽回的机会,而如何挽回,嵇临奚这三天收了他的礼,已经给了他答案。

他跪在地上,红着眼眶悔恨道:“嵇大人,本官实在没办法啊!这群土匪是不要命的,懂兵法,又熟知地形,极为擅长地方游击战,本官……本官也不是没有召集乡勇围剿过,但他们太狠毒,杀了不少人,剩下的要么就是直接投靠了他们,地方知县和县令也活在他们的淫威之下,为了稳住这群亡命之徒,本官才不得不如此。”便是因为那次召集乡勇的决策失误太大,他才不敢向上面调兵,他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才将这件事压下来,一旦调兵,消息到朝廷那里,他就只有被革职的份,说不定还要抄家流放。

谁不知道现在朝廷国库空虚,地方官员被抓到错处,家产都要被没收充公。

“我……我愿将我家产献予嵇大人,求嵇大人放我一马,我这就让下人将我库房里的金银抬来。”

闻言,嵇临奚当即皱眉,“乔大人,你这是算什么,本官奉太子之名前来剿匪,可不是那等收取贿赂的贪官污吏,你把本官当什么了?”

能做到知府,乔大人亦是人精一个,他本想今日就将嵇临奚收取贿赂的名目定死,这样自己手里握了嵇临奚的把柄,后面结果如何,嵇临奚也不敢攀扯他,甚至自己还能借嵇临奚再往上爬。

但嵇临奚虽入朝堂不久,却已是一把老手,看出了他的手段,他连忙将脑袋埋在地上,十分卑微道:“是我的错,我考虑不周,求嵇大人指一条明路。”

最后一块皮削干净,一整圈完完整整的落在手里,嵇临奚拿起来皮看了看,对自己的技术颇为满意。

皮扔在一旁,手中的苹果,也被他放在地图上一个土匪窝点,“其实本官也只是为了自己的功绩和前程,并不想与人为难。”

“乔大人,本官不会在营州待多久,相府马上有一门喜事,我还要尽快回京城对太子复命,我想……你们若让本官省点心,本官自然也会让你们省心。”

乔知府便就意会了他的提点,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离开知府书房的嵇临奚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下,嘴唇牵出一抹弧度。

……

一切如同嵇临奚料想的一样,第二日他率兵攻打上几个土匪窝点,里面都是些“残兵败将”,压根掀不起什么反抗的浪潮,每个窝点里都还放着不少金银财宝,都是所谓的土匪“赃款”。

他让手底下的人全部收干净了,等到傍晚时分,才带着被俘虏的人回到知府府邸,知府与他一同,喊着衙役和下人帮他一起将那些箱子抬进他的院子里去。

“恭喜嵇大人,首战告捷呐。”

“我让下面的人做了饭菜,大人赏个脸,一起用。”

嵇临奚自然是没拒绝的,用饭的时候,他还给乔知府夹了一道肉菜,回到住的地方,那些箱子已经摆满了院子,他坐在凉亭里的石椅上,让四面点灯,将里面的银两一一清点记录在案。

营州剿匪这件事本就不难,难的是如何将它物尽其用。

地方土匪畏惧朝廷,不敢与朝廷开战,自然若非绝境,也不敢对他动手,唯一剩下的一条路,就是对他献媚讨好,求得和他统一。

偏他嵇临奚在朝中又有一点拿钱办事的名声,知府一番试探后,他们就觉得真的有用没问题,卸下大半心防。

嵇临奚此时似乎已经有些明白,为何太子一定要将此事交给自己了。

也只有他,才能从这群官员土匪身上敲出最大的价值来,并且能明白太子想要如何的心意。

若是派沈闻致,如何能有自己做得好?

想到这里,他一时有些自得起来,看向院中桂花,想到太子几日后就能收到他送去京城的花枝,更是忍不住笑出声。

只觉满心甜蜜。

“大人,一共是一万两黄金、五万三千两白银。”清点结束,护卫上前汇报。

“封存起来吧,派人看守着,丢了哪怕一两银子,你们脑袋也别想要了。”

“喏!”

整理衣摆,嵇临奚施施然起身。

这只是刚刚开始。

几万两就想把他打发了,难道不知他嵇临奚是雁过拔毛、兽走留皮么?

殿下要他将这群人手中钱财缴尽,过河拆桥,他如何能令殿下失望。

“唉——”分明是扼腕叹息,月下他的双眼,却算计得分明。

第144章

隔日,在嵇临奚的暗示下,乔知府邀请了知县县令与一众土匪头子在营州一处酒楼里会面。

盛酒的是嵌绿松石象牙杯、手中握的亦是象牙箸,这样的酒楼宴会,嵇临奚不知道赴过了多少次。

“恭喜嵇大人。”

“剿匪首战告捷,回京之后,迎接嵇大人的定是数不尽的封赏——”

各个官员轮番敬酒,嵇临奚面带微笑喝了,为首的刀疤眉男人亦是卑躬屈膝,姿态放得极低,只当他敬酒时,嵇临奚却是放下手中酒杯,似笑非笑说:“贾兄敬的酒,本官怕是喝不起啊。”

男人面色一变,挤出笑脸:“嵇大人的意思是——”

嵇临奚说:“本官乃朝廷命官,若接了这杯不合时宜的酒,只怕回京之后就要掉脑袋了。”

“更何况……”他视线一瞥,看了一眼男人与身边几人的腰间,“若是敬酒,却无诚意,这酒不喝也罢。”

“你——”人群当中,当即有人就要站出来,但他才站起,嵇临奚身旁护卫按住剑鞘,抽出一半的剑,发出冰冷刺耳的声响。

乔知府见状,连忙起身与知县县令共同安抚,“嵇大人,哎,今日与朋友们喝酒庆功,乃是喜事,何至如此啊?”

嵇临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身体微微偏侧,脊背却无比挺直,手指按在酒杯的边缘,轻轻一抬眼,就令乔知府心中忍不住抖索了一下。

“庆功?”

他笑开,“不过是首战告捷而已,营州匪祸都未曾解决,庆的什么功?”

“乔大人,你是在与本官开玩笑吗?”

乔知府没想到昨日嵇临奚才收了他们的贿赂,今日就翻脸无情,他还在拼命思索让嵇临奚反悔的原因,刀疤眉男人身边有一个沉不住气的兄弟亦是掀开自己的衣摆,从腰间抽出刀来:“别以为你一个太子派来的五品小官就能在营州为所欲为了!论品阶!知府都在你上头!”

本就是一群亡命之徒,在营州又作威作福这么久,连知府都要对他们避让三分,眼下被嵇临奚如此轻蔑,顿起杀心。

这人自以为是在为老大出头撑腰,却不及其它人都变了脸色,刀疤眉男人沉下脸色,但事已发生,他心中亦是有气,昨日为了全这位嵇大人的功绩,他献出自己一部分人马,亦是奉上几万两白银,今日对方如此不给面子,若不是从京城下来的官员,他已经动了杀心。

嵇临奚冷笑着说了一句好,而后凝着脸色,忽然掷出手中酒杯,顿时,外面的木阶传来震颤有力的脚步声,士兵们停在门外,而后有人停在门口,敲了敲门,“大人。”

嵇临奚坐在原地动也未动,“不错,本官确实是一个五品小官,仅此而已,只是本官身后站的是朝廷与太子,你们确定,要与朝廷作对吗?”

知府看到这一幕,已经明白了过来,心里暗骂这群匪徒愚蠢。

酒楼赴会带刀来,如何不能引他人动怒,便是嵇临奚原本打算轻拿轻放,也绝不会如此了。

眼下士兵就在门外,真与嵇临奚动手,只有死路一条,他也是为自己前途考虑,一个眼神示意刀疤眉男人,刀疤眉深呼吸一口气,将身侧兄弟用力踹了一脚,他是学武的武夫,并且功力不匪,若非如此,也做不到老大的地位。

“谁让你带刀来的!蠢货!还不快给嵇大人磕头赔罪!”

那一脚踹得男人胸口一闷,喉中溢出血来,他踉跄着跪在地上,见老大阴冷逼迫的神情,又见外面层层把守的士兵,只得收敛内心不甘,几步爬到嵇临奚脚前,刀重重扔在一旁,脑袋磕在地上:“嵇大人,是我鲁莽了,不会说话,还请嵇大人饶我一次。”

嵇临奚连看都懒得看一眼,身旁护卫为他端上茶水,他抬手接过,捏着茶盖抹过茶沿,喝了一口后,从容起身,茶杯也被他放在桌面上:“明日本官还要带兵清理其它土匪窝点,今日就到这里了罢。”

“嵇大人,请留步!”

眼见嵇临奚头也不回,就要踏出门时,刀疤眉狠狠一咬牙,从地上捡起刀来,一刀朝跪在地上的兄弟斩了下去,他下手果断,一击致命,那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惨叫出声,就这么瞪大眼睛,身体软倒在地上。

官员们纷纷后退,就连乔知府,也为刀疤眉的心狠手辣而心惊。

嵇临奚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过来,而后故作惊诧吓到了的模样,“贾兄这是何意?”

刀疤眉收了染血的刀,说:“他坏了朝廷的规矩,对嵇大人口出妄言,我清理了这个门户,不知道嵇大人可还有商谈意愿?”

嵇临奚笑了,转身走了回来,只经过这具尸体旁时,微微蹙眉,刀疤眉就让人将尸体拖了下去,将地板擦干净。

嵇临奚这才施施然落座,总算有了几分兴致:“还是贾兄会为人,但商谈这种事,现在讨论总是不太好的,今日就当交个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事也好办,你说是这个理不?”

这是昨天给的不够满足胃口,今日又来——

刀疤眉如何听不出这道言外之意,他逼着自己笑,“好!今日我贾顷就与嵇大人交这个朋友,请嵇大人稍等,我贾顷特意备了一份见面礼,和兄弟们出去一会儿,片刻就回。”

嵇临奚喝茶,笑笑不说话。

刀疤眉看了一眼自己的兄弟们,一群人离开,只打开门的时候,免不得为外面的士兵所震慑,步子都收敛了几分。

过了好一会儿,刀疤眉带着自己的兄弟们回来,身后还跟着更多的人,每两人扛着一箱箱子,当着嵇临奚的面一一打开,只见里面都是金灿灿的金条,看得一众官员忍不住呼吸一窒,就连乔知府,也是眼神变了变。

嵇临奚却是眉头都不挑一下。

刀疤眉一方不曾挑明身份,两方人马却是心知肚明,将这些金条献出的贾顷,语气是十分亲热:“还请嵇大人勿要嫌弃,收下这份见面礼,从今以后,我们就是知交好友了。”

嵇临奚责怪道:“什么嵇大人。”

“贾兄,今日没有大人,只有兄弟。”

听到嵇临奚此言,贾顷心中松了一口气,虽十分肉痛,也只得忍下,故作欢喜喊了一句嵇兄。

嵇临奚露出怀念神色,“在我以前还是学子的时候,也有人这么唤我,他是我唯一的好朋友,今日再听到这声嵇兄,真是感慨万千呐。”

“来,喝酒,喝酒,贾兄,我敬你一杯。”

后半夜,可谓是宾主尽欢。

嵇临奚的袖子都喝得湿了,等到散场,还是护卫将醉醺醺的他搀扶着送进马车里,他嘴里还喊着什么再喝再喝,一副意犹未尽彻底醉倒的样子,只等马车行驶出一段距离,他唰地睁开双眼,哪里还有醉态。

厌弃地看了一眼被酒水浸湿的袖子,他脱下外衣,扔在一旁,“说吧,他们刚才出去都说了什么。”

扶他上来的护卫将之前贾顷他们外出时说的话一一重复。

先是贾顷安抚,说今日杀了自己的兄弟也是逼不得已,否则全部人都得跟着死,为了帮派着想,只能牺牲一人。

有人出声附和,有人不言不语。

又是关于如何应付他。

贾顷说再拿钱买通,有人不同意,说他万一拿了钱不办事,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说他会过河拆桥,又有人泄愤,说区区一个太子派下来的官员,未曾奉真正的皇命,却摆起钦差的架子来。

“那人还说了什么?”

嵇临奚碰了碰自己落在肩膀上的发带。

“那人……那人还说,说太子殿下还没当皇帝,就把自己当皇帝,能不能坐上还两说。”

嵇临奚动作一顿,松手,笑了。

“殿下能不能登基是另说不错。”

“他却是要在殿下登基前死了。”

……

对付这种地头蛇,嵇临奚是再拿手不过的。

他假借好友之名,后面几日与贾顷知县县令一群人前呼后拥,享乐至极,他还带上了贺瑶,看到贺瑶的存在,贾顷他们已经觉得此事稳了。

喝酒作欢,骄奢淫逸,没人会觉得嵇临奚与他们不是同一种人。

知府还暗中让他们定下嵇临奚收取贿赂的罪名,为此他们主动又往嵇临奚手中送了不少钱,听嵇临奚感慨说自己在京中已经算升官升得最快的那一批了,却因为身份原因,没有家世在后撑腰,更无多少财产打点,怕也只到这里,更是拍胸脯说将此事包揽下来。

一箱又一箱金子往嵇临奚院中抬,无人不肉痛得想死,但想到能够买通这从京城下来的官员保平安无事,拿钱的法子以后还有的是,只得装作毫不在意的大方模样。

三五六日过去,他们已经把嵇临奚当成自己人了,想着尽快把嵇临奚哄好弄走,殊不知嵇临奚已经混迹在他们之中将窝点试探得清清楚楚,只等某一日他们从宿醉中醒来,人已经被脱光了衣服,五花大绑被绑在酒楼包厢之中。

“这是怎么回事!?”

“嵇兄!”

“嵇兄?!你是在与我们开玩笑吗?!”

“嵇大人——”

门被推开,穿着甲胄的十几名士兵走了进来,冷冷看了他们一眼,“别喊了,嵇大人正派兵剿匪,今日都不会来。”

“什么?!!”

“他不是答应好我们的吗!”贾顷面容显得无比狰狞,配着他那张带着刀疤的脸,瘆人得紧,仿佛恶鬼一般,“他收了我们那么多黄金银子!说了会配合我们!怎么能出尔反尔!”

……

第145章

今日雨幕连绵,天空中是一片阴沉的灰色,被怒骂着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的嵇临奚撑着一把雨伞,单手抱着手臂,懒洋洋看着眼前的血流成河。

军队不断逼近,反抗的人都被杀得一干二净,剩下的人只顾仓惶乱跑,失去了贾顷那群主心骨,剩下的劫匪脆弱得不堪一击,土匪装备再精良,还能精良得过朝廷吗?

“只要不反抗的人,抓活的。”

“反抗的,这种不知所谓的人就让他死吧。”

“是,大人!”

……

这场清缴持续了两天两夜,毕竟是一千多人,分散在不同的地处,无论是抓捕还是就地格杀,都是一件麻烦事。

“哐当——”

一声剧烈的声响,无处可去躲藏在木门里的劫匪家属们吓得身体重重打着颤,或老或少,或男或女拥抱在一起,满目畏惧抬头看去。

青年收回脚,将伞递往一旁,拍了拍衣摆,抬脚迈进屋中。

护卫已经识眼色的端来一把椅子,放在青年身后,这青年自然是嵇临奚本人,他落坐在椅子上,视线一扫,看着这群老弱病残。

两宿的不眠不休并没有为嵇临奚带来多少疲惫之色,他依旧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

士兵们押送着被俘虏的劫匪们进了房屋,不一会儿,屋子就密密麻麻挤满了人,有的看见自己的孩子,立刻嚎啕大哭了起来,就要扑上去:“孩子!我的孩子!!”

嵇临奚一个眼神示意,便有人上前拦住,他靠着椅子,姿态却不懒散,反而有种格外震慑人心的气质。

“诸位,请勿吵闹,若有人再吵一句,舌头不在,就别怪本官了。”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在衣襟上擦拭过去。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嵇临奚这才露出笑来,“这样就对了,安静些,事也要办得快一点。”

“清点人数吧。”

“再搜,哪怕是一块铜币,都不能放过,明白吗?”

“明白了!大人!”

士兵们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忙碌起来,听着外面屋檐角掉落的雨滴声,嵇临奚垂眸,握着匕首慢条斯理削了一个苹果,一口咬了下去。

等人都登记好了,那些窝点藏匿的钱财也搜刮出来了,只是却多不到哪里去,嵇临奚也不意外,多的钱财,都聚在贾倾几人身上去了,人都是如此,怎么会想着均分?

先把窝点都一网打尽,贾倾几人藏匿的钱财,还愁都落不到自己手里吗?

……

等知府他们听闻到嵇临奚骤然变脸清剿土匪的消息时,已经来不及阻止了,各处窝点都被封得死死的,不允许外人进去,就连知府也不行。

“怎……怎么……”

乔知府冷冷看了一眼说话的县令,县令立刻噤声,不敢再说话,一行人下了山,乔知府在随从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只车帘落下,却是脸色白得可怕。

“大人,何县令他们说想去知府府邸见您——”

“不见。”

身旁师爷开口安抚:“大人,别急,当下之急,我们要找到贾倾他们。”

乔知府沉默良久,叹息一声,“不用再找了,只怕人已经落到嵇临奚手里。”

回到府邸的乔知府,在院子里驻足了许久,等到天色黑了,随从忍不住开口提醒,他这才回过神来,迈进房中,这一晚,他躺在床上却无法闭眼,等到第二日,他喊来管家将自己库房的东西都清点得清清楚楚,能尽快卖出去的东西,也叫管家卖出去。

又是一夜过后,等到第二日正午,管家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大人。”

“嵇大人回来了,正在厅堂喝茶呢。”

“那些东西,都卖出去了吗?”

“大部分都卖出去了。”

乔知府深深吐了一口气,就算不看镜子,他也知道此时的自己苍老得过分,“快将做好的菜都送上去,再将账本上所有能拿的银两都拿出来,送到厅堂去。”

“诺。”

吩咐完这些,乔知府带着随从来到厅堂,嵇临奚正埋头干饭,他露出笑来,走了过去,先是问饭菜是否合嵇临奚的胃口,又说自己听说了前两日剿匪的事,庆贺嵇临奚得了大功劳,然后招招手,让外面的人将一抬又一抬箱子抬了进来。只这一次,乔知府却没有打开,说里面装了一些绫罗绸缎,送给嵇临的贺礼。

“还请……还请嵇大人到了京城……为我美言几句。”自知自己只有这条路,他嗓音中满是哀求。

今时今日,何其悔恨当初。

若他当日没有那么自大,向上请兵,就不会发生召集来的乡勇大规模被屠杀反叛的事件,又或者他认下失职罪罚,放弃前程,也不会有今日耗尽家财依旧性命不保的风险,又……又或者他不会被嵇临奚在朝中名声迷了眼睛,一开始就慎之又慎的对待,也许……也许也不会如此。

……

回到院中的嵇临奚,屏去外人后,将乔知府说装的是绫罗绸缎的箱子打开,里面哪是绫罗绸缎,只一层薄薄的缎子下,里面全是花人眼目的金条。

他一箱一箱揭开,皆全是金条。

这一次,知府是真真正正掏出自己家产了。

将一根金条抽出放在手中把玩半响,放眼看了看,嵇临奚深深叹了一口气。

何其心动,想据为己有,可殿下派他来做这件事,是对他的考验和信任,他又如何舍得下那个心让殿下失望。

从地上站起身,嵇临奚不再看一眼,将一抬箱子随手盖上,叫来人将金条一一清点,登记在册后,让送去之前派人牢牢把手的箱子堆里。

除了没收这群土匪的家产外,还有一件事没做,坐在椅子上的他,手指轻敲着桌沿,眼珠动了动后,扯了扯嘴唇,露出一抹阴冷的笑来。

……

土匪窝点全部清剿结束,等到贾顷他们出来的时候,已是落入牢狱中,挂上了锁链,而藏匿起来的财物,也落入了嵇临奚的手中,他们所在的地处也就那几处,三千军马,想要找出来轻而易举,更别说,贺瑶也帮了一部分忙。

那日宴会上不少土匪为贺瑶的美貌着迷,贺瑶本是贾顷留着给自己享受的女人,不容许旁人碰,后面迫不得已,才准备拿贺瑶勾引嵇临奚,不曾想却是勾到了自己人,不仅暴露了各处窝点不说,连大概藏匿财物的地方也打听了出来。

萤州匪祸之事尘埃落定大半,嵇临奚便迫不及待要回京城了,但还有土匪罪名要定,接下来的两日里,他取代了知府接手了知府的差事,又是一番不眠不休,终于通过那些受土匪祸乱之人定下罪名,顶着一双黑眼圈忙不迭带着一马车的卷宗往京城回了。

殿下!

臣来了!!

第146章 (二更)

车架一路往京城驶去,在过了两处驿站后,嵇临奚终于在第三处驿站停了下来,一千余人,在经过清剿之后,只剩下了百余人,被捆绑着绑在囚车里,准备等送进大理寺受审刑部定刑。

嵇临奚一副困倦得不行的样子,走了几步疲惫踉跄的步伐,差点摔倒在地上,被随从扶去了休息。

士兵们看守着囚犯,原地做休整。

已是深夜,有几个迷迷糊糊的士兵醒来,口齿不清抱怨这位嵇大人实在心狠,到第三个驿站才肯停下来休息,他们屁股在马上都要坐废了。

“别说了,他是上面的大人,他的命令哪里是我们这些底层士兵能置喙的,快把尿撒了赶紧继续睡觉吧,我好困。”

“我也好困,真要再不睡,就要死在半路了。”

几个迷糊的士兵经过了一架囚车前,等走过去的时候,一名士兵不知自己挂在腰间钥匙被人顺走,坐在地下和同伴靠着就睡了。

握着拿到手的囚车钥匙,房岽的身体都忍不住兴奋的颤抖,这些蠢货,难道不知道他房岽在营州有神偷盖世的声名吗!

偏偏就这么巧!从他身边经过,恰巧就是看守他囚车的人!

更巧的是上天助他!早在前一日的时候,房岽就发现自己的手铐坏了,松了些许,让他能将自己的手挣脱出来。只在囚车里面,行军队伍昼夜不停,他找不到机会能够逃脱,这才忍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