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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心死后 枕岸 19160 字 2025-06-11

第31章 【VIP】 裴远溪不在乎他了……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如星河倾斜, 光线在大理石地面织成流动的网,不时在每个人的面容上晃过。

裴远溪静静地看着那张俊美的脸,光亮在高挺的眉骨和鼻梁上跳动, 怎么看都是他曾经喜欢的模样。

但从那张薄唇里吐出来的话, 只让他感到心寒和厌恶。

他不会让贺觉臣知道那几天里, 高烧和噩梦如何缠绕着他, 因为那会让他显得更狼狈。

但他也不想从贺觉臣口中听到那么轻松的话,仿佛他受过的伤害也能一笔带过, 像是不曾存在一样。

车轮滚地的声音响起, 一个服务生推着推车从后门进来, 裴远溪不想多说什么, 垂眼想从另一边过去。

宴会厅后方的几张餐桌摆得很密, 没多少空间让人通过,他刚往旁边走一步,又被面前的人挡得严严实实。

“你跟他关系很好?”沉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裴远溪垂在身侧的手握拳又松开, 抬眼时仍是平静如水:“上次的话, 还需要我重复一遍吗。”

周围的气氛一片和谐, 他们之间却因为这句话变得剑拔弩张。

半晌,贺觉臣才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看来我们的感情,对你来说也没多难走出来。”

他还以为裴远溪以前那么喜欢他,会舍不得这段感情结束,就算提出了分手,过一段时间也会对他心软。

可裴远溪竟然这么快就把过去抛到脑后,恢复了正常的生活, 还跟别的男人举止亲密。

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绝情。

裴远溪无力再跟他争辩什么,长睫轻抬:“你没走出来吗?”

贺觉臣的身形微不可见地僵了一下,片刻后才哼笑一声:“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裴远溪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既然这样, 我可以过去了吗?”

空气仿佛冻结,过了半晌,那道高大的身影才往旁边让了半步,勉强留出一条缝隙。

他没有在意,快步从那条缝隙走出去,跟微低着头的男人擦肩而过。

拿着毛巾回到座位时,桌上的狼藉已经被收拾干净,旁边的人又窘迫地跟他说了几声抱歉。

刚坐下没多久,有同学从前面走过来,喊了他一声:“彭教授在找你呢。”

裴远溪应了一声,起身跟那人走到最前面那一桌。

宴会厅中间的屏风已经被推到一旁,另一边庆功宴的老师在老教授那桌坐下,两人边喝茶边聊着天。

见到裴远溪过来,老教授立刻指了指旁边的座位,让他坐下,然后给桌上的人介绍他。

这桌的人都是老教授前几届的学生,只有少数几个偶尔逛论坛的人听说过他,其他人都是第一次知道有这号人,眼里划过惊艳。

裴远溪扫了一眼旁边的座位,跟着隔壁老师过来的贺觉臣正安然坐在那。

老教授平时不看论坛和朋友圈,对两人之间的事一无所知,还在笑呵呵地跟其他人说话,只有隔壁老师脸色微变,笑容逐渐僵硬。

桌上的话题围绕着裴远溪进行了一阵,所有人都对这个外表和能力都很出色的学弟很感兴趣,也不觉得老教授对他的夸赞太过度。

裴远溪忽视旁边存在感极强的视线,配合着老教授的介绍,跟其他人聊了两句。

等桌上的话题转移,他才端起面前刚换过的新茶杯,喝了几口茶。

茶水见底,他搁下茶杯,余光瞥见一只手拿起茶壶,正朝他这边伸过来。

裴远溪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下意识盖住了自己的茶杯,往旁边一移。

茶壶在半空中停滞一瞬,又被放回了原位。

桌上没什么人注意到这一幕,只有隔壁老师额头冒汗,又强撑着笑容跟老教授聊了两句,找了个借口告别,匆忙地带着自己的学生离开。

时间已经不早,又有学生陆续过来跟老教授告别,餐桌旁空了一大片,服务生鱼贯而入打扫卫生。

裴远溪被老教授拉着又说了会话,打扫完卫生的服务生安静离开,宴会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

不知过去多久,老教授掏出老花眼镜看了一眼手机,“哎呦”一声:“我女儿还在外面等着接我回去,先不说了。你毕业后常回学校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联系我。”

“好的,您慢走。”裴远溪起身送老教授到宴会厅门口,目送他被女儿接走,转身去了洗手间。

从洗手间出来,走到酒店大门前,才发现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出门时还晴空万里,一餐饭的时间就变了脸。

裴远溪没有带伞,往旁边让了让,想等雨小点再离开。

视野中,一辆电动车由远至近,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谢向星穿着一身透明的雨衣,仰头朝他笑了笑,递过去一件同款雨衣:“等你好久了,上来吧。”

裴远溪怔了一下,没想到谢向星会在外面等着,看到对方的伸过来的手,下意识接过雨衣。

“快点穿上,等会雨要变大了。”谢向星往酒店大门靠了靠,雨衣帽檐不断往下淌水,不知道在雨里等了多久。

上次生病时,谢向星也是骑着这辆电动车,毫不犹豫地把他扶上后座,带他去了医院。

裴远溪低声说了句“谢谢”,正要套上雨衣,不远处突然响起低沉浑厚的喇叭声。

转头看去,只见一辆黑色豪车停靠在路边,雨刮器缓缓摆动。

熟悉的车型让他眼皮轻跳,不打算理会,车窗却已经摇下,露出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漆黑如墨的眼睛朝这边望过来:“我送你回去。”

谢向星皱起了眉,一条腿撑着电动车朝那边看去。

裴远溪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继续将雨衣套上。

那辆车往前移了一段距离,灼热的目光锁在他身上。

豆大的雨珠倾盆而下,溅起的水花打湿裤脚,冰冷的雨水顺着湿透的布料渗入肌肤,寒意缓缓蔓延。

嘈杂的雨声中,车门打开的声音响起,他的指尖顿了一下,又抬眼看过去。

只见贺觉臣从车上下来,没有打伞,径直朝他们的方向走过来,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又重复一遍:“雨很大,我送你回去。”

大雨倾泻而下,他的黑发很快被雨水沾湿,身上的名贵衣物被雨水染深了一个度,笔挺的裤线也被冲刷得微微褶皱。

裴远溪长睫轻轻颤了一下,跟那双黑眸对视片刻,心里泛起复杂的情绪。

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心疼在他面前淋湿的贺觉臣,但此刻,他更担心对方又在使什么手段。

像他这样的“怪物”,又怎么可能再对贺觉臣产生心疼这种感情。

他的目光在对方淌着雨水的指尖停留一瞬,扭头上了谢向星的电动车。

贺觉臣握拳的指关节发白,又往前迈了一步,低低地喊了一声:“……学长。”

他不担心裴远溪会喜欢那种毛头小子,真正让他在意的是,裴远溪似乎真的完全不在乎他了。

裴远溪垂下眼皮,长睫的阴影遮住眼中情绪,抓住后座的扶手:“走吧。”

话音还未落下,电动车已经迫不及待地窜了出去。

雨幕如银箭万簇贯穿天地,那道高挺的身影被甩在身后,越来越模糊。

他没有回头,只听着雨声在耳畔放大,像潮水般吞没所有声音。

连绵不断的雨给离别的季节更添了几分伤感,湿漉漉的校园里,拖动行李箱的声音在雨中交错,行色匆匆的人们显得格外沉默。

在程安志和方茂的反复催促下,裴远溪才终于打算去把贺觉臣房子里的东西拿回来。

他平时并不是拖延的人,只是因为不想踏进那个充满回忆的房子,才迟迟没有动身。

程安志推着裴远溪到宿舍门口,把行李箱和伞塞进他手里:“过几天我和老方就要搬出去了,到时候谁帮你把东西搬下楼?别磨蹭了,那房子又不会吃人。”

他知道裴远溪不肯过去的原因,想着长痛不如短痛,故意用轻松的语气催促。

裴远溪的脚步在门口顿住,眉尖轻蹙,淡色的唇不情愿地抿了抿,难得流露出一丝情绪。

那样子让程安志差点想替他去,但也没办法帮他收拾东西,还是硬着心肠把他推出门:“快去吧快去吧。”

路灯清晰地照出半空中的根根雨丝,裴远溪撑开伞,拖着行李箱朝校门外走去。

上次去那个地方,仿佛已经是很遥远以前的事,他已经记不清那时的心情如何,只记得那是一个大晴天。

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他将脑中的杂念都屏蔽,又加快脚步。

从小区门口进入,一路走到楼下,不同于往常跟贺觉臣走停车场的路线,让他回想起永生难忘的那一天。

电梯门合上,干净明亮的电梯轿厢映出他发白的脸色,提着行李箱的手指线条微微紧绷。

他庆幸贺觉臣当初没有答应他搬回来住,至少不用在这样的状态下面对那个人。

走出电梯,裴远溪在门前静静地站了一会,才从口袋拿出钥匙开门。

厚重的实木雕花门在面前打开,映入眼帘的房子竟然亮着灯。

他脚步微顿,第一反应是上次匆忙离开时,似乎忘了关灯。

但随即又想起,都过去这么多天,他跟贺觉臣又已经分手,说不定是贺觉臣叫人来家里打扫,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人,离开前没有关灯。

这是贺觉臣的房子,就算有别人进来了,他也不会知道。

裴远溪只想赶紧收拾东西离开,没多想就踏进玄关,弯腰打开鞋柜,动作又微微一顿。

只见鞋柜里的情侣家居鞋只剩下一双,是他的那双。

他拿出家居鞋换上,提着行李箱往里面走了几步,闻到空气中浓郁的酒气。

客厅昏暗,唯一亮着的落地灯投下一片冷黄的光,拉长了沙发上的人影。茶几上零散倒着几只洋酒瓶,燃了一半的烟搁在瓶口。

男人闻声抬头,眼神沉冷,如同嗅到血腥的野兽,目光紧紧钉在他脸上。

第32章 【VIP】 不是说喜欢我吗

闪电骤然撕裂夜空, 短暂地照亮了眼前的一切,包括男人锋利的五官和布满血丝的眼睛。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裴远溪感觉像是被某种兽类盯上, 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咬住咽喉, 撕开皮肉。

本能让他往后退了半步, 想要转身逃离, 但又硬生生止住脚步。

他不亏欠对方什么,该羞愧到落荒而逃的人不是他, 他没理由连拿回自己东西的胆量都没有。

眼前的布置仍然保持着原样, 展柜里的奖章是他花了几个日夜从杂物间里整理出来的, 沙发上的丝绒抱枕是他窝在贺觉臣怀里精挑细选的, 只有茶几上的玻璃杯少了一只。

每个角落, 都有他们亲密相处的身影。

但他心里泛不起一丝柔情,只想快点从这个让他感到耻辱的地方逃脱,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当啷”一声, 玻璃杯里逐渐融化的冰块碰到杯壁, 发出清冷的声响。

裴远溪的视线落在茶几上那堆狼藉上。

平时贺觉臣过来的次数少之又少, 在这住的时间也许还没有酒店长,如果要搬走,连几件像样的行李都没有。

这个时候贺觉臣应该在忙学校或公司的事,就算要喝酒,也应该跟一群朋友在外面喝,而不是独自在这里喝闷酒。

如果他知道贺觉臣在这,根本不可能过来。

刚往旁边挪了一步, 那道直勾勾的视线就跟了过来,如同用胶水粘在了他身上,半点也甩不开。

他后背轻轻僵了一下, 没有回头,提着行李箱朝卧室走去。

黑暗中的过道大而宽敞,脚步声在耳边回响,渐渐的,他听到不属于自己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沉而缓,不紧不慢地坠在他身后,如同进入捕猎状态的豹子,紧锁着目标。

浓烈的酒气和反常的表现让他意识到,贺觉臣应该是醉了。

裴远溪深吸了口气,转过身,撞进了那双幽深的黑眸,往日的冷峻清明全然消失,只剩下危险阴沉的眸光。

手指抓紧了行李箱的把手,冷硬的材质硌得指骨生疼,在柔软的手掌上压出红痕。

他知道没法再继续把贺觉臣当成空气,开口时嗓子有些干涩:“你怎么在这?”

空气沉闷黏腻,一片死寂。

他的声音像是扔进了没有底的深渊,迟迟没有得到回应。

就在他以为贺觉臣已经醉到不能听清他的问题时,那片薄唇动了动,低哑的嗓音响起。

“这是我家。”

裴远溪握紧的手指更加用力,像是被人扇了一个无声的耳光。

他当然知道这是贺觉臣的房子,搬进来的时候就清楚,没理由现在还需要别人提醒。

心底有道声音在嘲讽。

就连喝醉的贺觉臣都比那时候的他清醒,至少不会把别人的房子当成自己的家。

没等到他的回应,那道低哑的声音又继续说:“我住在这。”

这回裴远溪心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还记得之前贺觉臣打算搬回学校住时,给的每一个理由都很充分合理,就连上次他问要不要搬回来,对方也没有答应。

现在贺觉臣却跟他说,他住在这里。

不用明说,他也能猜到贺觉臣之前不搬回来住的真正原因,无非是不想见到他。

经历过更加荒唐的事,裴远溪此时竟然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我很快就走,不打扰你。”

黑暗中的那道呼吸蓦地沉了许多。

他不再耽误时间,转身走进卧室,摸到墙上的开关,“啪”的一声打开灯。

不能再熟悉的布置出现在眼前,松软大床上的被子堆在一旁,似乎还是他上次接到电话匆忙离开的样子。

那天中午是他睡过最安心舒适的一个午觉,醒来后面对的却是刻骨铭心的噩梦。

裴远溪垂眼不去看眼前的景象。

这里是他更不愿来的地方,如果说客厅留存的是欢快甜蜜的痕迹,那么这里就是藏在心底更柔软的记忆。

在这片小小的空间里,他们拥抱、接吻、水乳.交融,做过最亲密的事,但也只躺在床上抱着对方,说过一直以来缄之于心的悄悄话。

对方施舍的余温对他来说已经太灼热,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岸,所以在这张床上,将藏了将近十年的秘密告诉了贺觉臣。

他记得那晚的灯光格外缱绻,贺觉臣深邃的轮廓也被照得柔和,听到他说出那个病症的时候,闭着的眼睛忽然睁开,漆黑如墨的眸子紧紧盯着他。

“那你会爱我吗?”

“永远都会吗?”

贺觉臣向他确认了一遍又一遍,他却从来都没有向贺觉臣确认过这一点。

指关节微微泛白,行李箱把手的坚硬金属快要嵌进肉里。

裴远溪绕开那张大床,走到衣柜前,把里面属于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收拾出来。

“你在干什么?”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贺觉臣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紧盯着他的动作。

行李箱在地上摊开,裴远溪将叠好的衣服放进去:“拿走我的东西。”

“……你要搬走?”

裴远溪手上的动作没停,衣柜里很快就空了一半,只剩下属于另一个人的衣服挂在里面。

接着又打开衣柜上方的柜子,将里面的收纳箱拿出来。

“你要去哪?”没听到他的回答,那道低哑的声音带了一丝焦躁不安,沉重的鼻息昭示着耐心快要告罄。

裴远溪充耳不闻,只想赶紧收拾完东西离开。

身后响起沉缓的脚步声,手腕被攥住猛地往旁边一扯,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滚烫的身躯压在了床上。

两只手被铁钳似的大手固定在身后,两条腿也被坚硬的膝盖压住,瞬间就动弹不得。

“贺觉臣!”裴远溪瞪向身上的人,却被那双黑眸里的凶戾吓了一跳。

他顿时有些后悔,不该跟一个喝醉的人置气,如果刚才解释几句,也不会激怒不清醒的贺觉臣。

滚烫的鼻息轻轻喷在他脸上,贺觉臣高挺的鼻梁快要顶到他的脸颊,侵略性极强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搬走……你要搬到哪里去?”

身体紧贴,对方身上过高的体温烫着他的肌肤,让他心跳快了一拍。

不想再节外生枝,裴远溪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我找到工作了,以后就在那边生活,不回来了。”

死一样的沉寂,仿佛连呼吸声都停了。

他的回答似乎没有让身上的人满意,桎梏仍是没有松开,反而手腕快要被加大的力道捏碎。

良久,才听到那道透着些许嘶哑的声音轻声问:“然后呢?”

裴远溪皱起眉头,不明白贺觉臣还想知道什么。

“然后认识新的人,跟别人组建家庭?”贺觉臣低头埋在他颈窝喃喃自语,忽地低低笑了一声,“你不就想过这样的生活吗。”

裴远溪想起那天在车上跟贺觉臣说过的话,沉默片刻。

说实话,他已经没有信心再去寻找那样的生活了,就算遇到了合适的人,也不敢再尝试。

这样的痛苦,只经历一次已经让他痛不欲生,又有什么必要再为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冒险。

但他还是顺着贺觉臣的话点头:“是。”

贺觉臣从他颈侧抬起头,眼里翻涌着更让人心惊的风暴,像是恨不得吃他的肉。

半晌,才嘶哑地开口:“谁会爱你这样的人。”

裴远溪的心如同浸入寒冷的海底,一点点冻结。

原来这人还是能用一句话把他打进地狱。

“谁会爱你……”贺觉臣又低低地重复一遍,“那么多人喜欢我,哪个不比你有意思,随便找一个人,都不会拒绝留在我身边……不像你那么狠心……”

裴远溪静静地听着耳边的话,心脏像是被一刀刀划开。

都说酒后吐真言,他总算是在贺觉臣口中听到了几句真话。

手腕上的桎梏终于松开,腰身却被对方结实的手臂越圈越紧,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

等那道断断续续的声音停下来,他才平静地推开腰上的手:“我可以走了吗?”

如果留他在这里,只是为了告诉他,他有多一无是处,那实在没有必要。

他早就清楚这一点。

“不许走。”贺觉臣偏执地收紧手臂,仿佛要将怀里的人揉进血肉里。

这间房子是裴远溪一点一点布置得像个家,每个角落都有裴远溪精心打理的痕迹,裴远溪怎么能抛弃得这么干脆,就像那天丢下他走一样。

如果那天他没有说那句话,裴远溪是不是不会离开?

“……你不是想让我搬回来吗,不是需要我吗?”贺觉臣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想掩盖住什么情绪,“说什么想跟我过一辈子……说什么未来……”

裴远溪没有看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洁白的天花板。

早知道会在这里受到这样羞辱,他一定不会过来,那些东西丢了就丢了,都不重要。

至少不用从他厌恶的人口中再听一遍自己说过的话。

贺觉臣的声音低沉喑哑,执拗地问:“……学长,你不是说喜欢我吗,只喜欢我……”

“你不配。”裴远溪的视线终于移回他脸上,在那双猩红眼眸的注视下,一字一顿,“一想到曾经对你这样的人动过心,都让我觉得恶心,如果能够重来,我绝对不会多看你一眼。”

“东西我不要了,可以放我走了吗?”

第33章 【VIP】 他以为裴远溪会等着他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尽数抽走, 连呼吸都凝滞,心跳声大得快要震碎耳膜。

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裴远溪动了动僵硬的指尖, 才发现指甲刺破皮肤, 深深陷进了肉里。

他松开手掌, 垂眸不去看贺觉臣的眼睛, 像是这样就能逃避现在的情境。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不打算跟贺觉臣多说什么, 但那些话说出口后, 心里反而顺畅了一些。

他比贺觉臣清楚, 短短的几句话能如何把人的心搅得鲜血淋漓。

擂鼓般的心跳声里, 混进了一道粗重的呼吸声, 几近凶狠的眼神有如实质般,一寸寸刮过他的皮肤。

鼻尖闻到淡淡的酒气混着烟草味,跟平时清新的沐浴露味不同, 让他更加清楚此时的贺觉臣不在正常状态。

裴远溪甚至觉得自己会被暴怒的贺觉臣摁在床上揍一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箍在他腰上的手臂终于动了。

琉璃似的眼珠转了一下, 映出贺觉臣垂眼的模样,轮廓立体的面容逆着光,看不清眼里的情绪。

腰间的一只手缓缓往上移,宽厚的手掌贴在他背上,另一只手仍然圈着他的腰,是一个拥抱的姿势。

像是慢镜头般,贺觉臣慢慢地俯下.身, 手臂缓缓收紧,脑袋埋进他颈窝,将他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圈进怀里。

耳边沉重的呼吸声带着轻颤, 如同受了伤的猛兽:“不是那样的……”

想象中的暴怒并没有发生,反而对方才像是受伤的那个。

裴远溪以为这样会让他更痛快,但心脏像是掏空了一块,空荡荡的,不管是欣喜和疼痛都显得无力。

困着他的胸膛像火炉一样温暖,让他想起无数个靠在对方怀里的瞬间,只是四肢仍然像浸在冰水里,冷得发麻。

总有一天,他会彻底抹去贺觉臣在他心里留下的痕迹。

只是需要时间。

“放开。”裴远溪从干涩的嗓子里挤出两个字。

腰间的手臂置若罔闻地圈紧。

裴远溪加重了语气:“贺觉臣,不要让我更讨厌你。”

这回禁锢着他的怀抱松动了些,那颗脑袋在他颈间蹭了蹭,很眷恋似的,许久才抬起来。

身上终于一轻。

裴远溪撑着床坐起来,没看一眼站在旁边的贺觉臣,提起地上的行李箱就准备离开。

“不收拾了吗?”贺觉臣的手想要抬起又放下,眼里恢复了几分清明,酒似乎醒了一些。

裴远溪脚步没停,头也不回地朝客厅走去:“都扔了吧。”

他已经记不清收纳箱里放了什么东西,但现在对他来说,都没有离开这个地方重要。

贺觉臣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走到客厅才低声道:“我收好了让人给你送过去。”

“不用。”

经过凌乱的茶几时,裴远溪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笼罩在昏暗灯光下的那张沙发上。

就在不久前,他在沙发座垫下藏了两枚戒指,想等一切尘埃落定时再拿出来。

虽然那个未来无法再实现,但现在拿去卖掉,还能抵他几个月的房租。

只是在贺觉臣的眼皮子底下拿出那两枚戒指,就像是在自取其辱,等第二天贺觉臣酒醒了,只会觉得他可笑。

谁也没有做过保证的感情,他居然连未来都已经想好。

见那道身影停顿,贺觉臣眼里隐隐燃起一丝希望,然而下一刻,就看到裴远溪拿起放在玄关的雨伞,毫不犹豫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砰”的一声,门紧紧关上,房子里再听不到半点声响。

贺觉臣立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看到裴远溪先离开的背影。

之前每次都是他有事先走,有时候忙完回来,客厅的灯还亮着,裴远溪就坐在那盏落地灯旁望过来,眼里盛着温柔的光。

他还以为裴远溪永远都会等着他。

立在玄关前的身影良久才转身离开,又坐回沙发角落。

回到宿舍时,还没到门禁时间。

刚推开门,两个舍友就齐刷刷地看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观察裴远溪的神情。

“这么快就收拾好了?”程安志有些讶异。

裴远溪提着只装了几件衣服的行李箱走进来,放在自己床位旁边:“嗯,没什么东西。”

“都拿回来了就好,不然到那边还得再买。”程安志没看出他有什么异常,放下心来,“我在跟我妈视频,她刚才还问你呢,要不要来打声招呼?”

裴远溪这才注意到程安志桌上的电脑亮着,屏幕上有人影在晃动。

他见过程安志的母亲几次,对方是一个很热情的人,脸上总是洋溢着笑容,经常邀请他去他们家里做客,开学送程安志过来的时候还会给他和方茂带特产。

收起心中杂乱的思绪,裴远溪走到程安志的身后,弯腰进入镜头的范围:“阿姨好。”

屏幕中,烫着泡面卷的圆脸中年女人正在专心地涂指甲油,听到声音抬起头,眼睛一亮,把指甲油放到了一旁:“哎呀,远溪,好久不见!”

那张跟程安志有几分相似的脸凑近镜头看了看:“怎么瘦了这么多,脸上一点肉也没有,是不是程安志那臭小子抢你吃的了,我看他又圆了一圈。”

程安志在旁边大声喊冤。

裴远溪怔了一下,每天都在镜子中看到同一张脸,倒是没察觉到自己瘦了。

“前段时间生了点小病。”

程母立刻露出担忧的表情,关切地问他具体的情况,程安志在旁边帮着回答,只是省去了分手的那一段。

“过两天毕业典礼,阿姨过来请你吃顿大餐,生病就是因为缺营养,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定要多吃点。”程母听完程安志的话,轻声细语道,“虽然瘦了也好看,但还是健康最重要。”

程安志在旁边瞪大了眼睛。

他可是刚到十八岁就被他妈说不会再长了,少吃点也没事。

“我呢我呢?”程安志还以为他母亲的观念终于转变,期待地凑过去。

程母眼里的慈爱瞬间消失,“啧”了一声:“我正跟远溪说话呢,你挡到他了,头那么大,生你的时候就费老鼻子劲。”

程安志哭丧着脸:“妈,到底谁才是你亲生的?”

程母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当然是你,我哪生得出来那么好看的娃。”

“……”程安志把裴远溪按到自己座位上,郁闷地蹲到一旁画圈圈去了。

他怎么才发现裴远溪这么容易勾起母爱。

裴远溪眼里浮现出笑意,等他们说完,才跟程母道谢。

一见到他,程母立刻又变回了慈爱脸,跟他多说了几句,才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

台灯透出一丝暖意,似是贪恋那一点温度,裴远溪的手指在电脑上停留一瞬才起身。

毕业典礼当天,505宿舍又在重演拍毕业照那天的情景。

裴远溪在镜子前熟练地扣着纽扣,程安志和方茂手忙脚乱地披上垂布,学士帽歪在一边。

终于等到裴远溪穿好学士服,两人立刻上前求助,只见那几根修长白皙的手指灵巧地动作,很快将他们身上凌乱的布料整理好。

三人一起出发去参加典礼。

礼堂外乌压压的都是人,有参加毕业典礼的毕业生,有毕业生的家人朋友,更多的是来给另一半送花的小情侣。

他们在人群中挤了半天,才找到他们班的队伍,站到了队伍最后面。

“我妈说路上有点堵车,要等典礼结束才到了。”程安志把手机放回口袋,搓了搓脸。

方茂被周围的人挤来挤去,眉头紧皱:“今天来了这么多人,等会应该不给家属进去,晚点到也好。”

“有道理。”程安志心不在焉地左右张望,“哎,你们看到小谢没,他跟我说今天要来啊。”

“他来干什么?”

“那还用说,当然是来看他崇拜的学长。”程安志得意地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

方茂瞟了他一眼,不用开口也能看出他想说“就你”。

程安志轻咳一声说了实话:“他说想来跟我们合影。”

这个时间除了毕业生之外,很多学生都已经考完试回家了,他没想到谢向星为了跟他们合影,竟然在学校里多留了一个星期。

虽然心里有些奇怪,觉得他们跟谢向星的情谊还没深到这个程度,但他还是乐呵呵地答应了。

方茂也跟着朝周围看了一圈,只看到密密麻麻的头顶,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他们只能放弃在这里寻找谢向星,跟着班级队伍进了礼堂。

走到他们班的位置坐下后,程安志从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小风扇,给两个舍友一人一个。

C市才刚步入夏天,天气还不算热,但这么多人挤在礼堂里,空调失去了作用,他们刚坐下就汗湿了后背。

裴远溪接过小风扇,道了声谢。

闷热的空气让人提不起劲,他抬眼看向礼堂前方,坐在他前面的人正好回头看挂在墙上的钟,一张陌生的脸映入眼帘。

虽然他连班里的同学都没认齐,但那个男生没有穿学士服,长得又年轻,能看出不是他们班的人。

男生看了一眼时间就转过头,亲昵地挽住身旁女生的手臂,看起来是陪女朋友参加典礼的学弟。

两人刚说了几句悄悄话,男生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裴远溪对别人的事不感兴趣,垂下眼睫,研究手里的领奖站位图。

随着入场的人越来越多,礼堂里的温度也越来越高,周围的人都没兴致聊天,坐在座位上百无聊赖地等开场。

在一片寂静中,男生打电话的声音格外突出,即使不想听,也还是清晰地传进耳朵。

“……这,我也联系不上贺哥啊,实在不行就按他当初给的草案做,反正我们也想不到更好的方案。”

“前段时间我就觉得他状态不对,你说是不是因为……哎呀,知道了,我不乱说了。”

“……找辅导员有什么用,等着贺哥来收拾我们吗?我看还是别打扰贺哥了,不就是失恋吗,过几天就好了。比裴学长好看的找不到,比他体贴懂事的那不是要多少有多少,贺哥应该更喜欢那种吧……”

第34章 【VIP】 还会回来吗?

一片寂静中, 每句话都清晰地在观众席回响。

男生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量太大,还想继续说什么,被女朋友用力地扯了一下, 示意他别再继续说。

电话挂断, 周围又恢复了安静。

“这龟孙……”程安志咬牙切齿地小声骂道。

如果不是在毕业典礼上, 他非得上去把那人臭骂一顿。

说得好像谁稀罕贺觉臣似的, 明明是贺觉臣配不上他们远溪。

也许是他充满怒火的眼神太强烈,男生抬手摸了摸后脑勺, 犹疑地回头看了一眼。见到后面坐着的三人, 脸色一僵, 缩着脖子转回头。

周围玩手机的人都抬起头, 悄悄朝几人的方向张望, 都又想起贺觉臣在酒吧说的那句话。

难不成“没感情”说的是裴远溪不够温柔?

想想也是,在两人交往之前,所有人对裴远溪的印象都是高岭之花, 又能温柔到哪去?

看来就算没有那件事, 两人也迟早会分手。

裴远溪像是没听到周围的声音, 一直低头看着手里的纸。

眼前的文字出现重影,他想起那天在卧室里,贺觉臣喝醉后说的那几句话。

既然一开始就知道不合适,又为什么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手里的纸张边缘被捏皱,他定了定神,将注意力放回纸上。

漫长的等待过后,毕业典礼终于开始。

在开幕式和校长致辞结束后, 辅导员过来喊等会要领奖的学生去前排等候。

裴远溪起身准备过去,程安志和方茂坐在人群里憋得慌,也想起来走动走动。

三人离开座位, 打算从礼堂后方绕过去。

经过后门时,有人正好从外面进来,喊了程安志一声。

他转过头,眼睛一亮:“妈!”

程母还是在毕业典礼结束前赶到了,她笑着跟三人打了声招呼,还想跟裴远溪说话,被程安志打断。

“他等会要去领奖,回来再说吧。”

程母露出惊喜的表情:“远溪这么厉害。”

像夸赞小孩的语气让裴远溪有些不自在,但并不反感。

没来得及说几句,裴远溪就先去前面排队了。

一行人逐个上台领奖,快要排到他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只来得及低头匆匆看了一眼。

洪蕴雯:[听说你们学校今天毕业,你之后有什么打算,跟你爸商量过了吗?]

看到屏幕上的名字,裴远溪眼里划过怔然,对洪蕴雯会给他发消息这件事有些意外。

上次的事情之后,他们又有许久没联系,就连裴骞也没有再找过他。

但对方应该不是来祝贺他毕业,而是有别的事要找他。想起之前那件事,他下意识有些抵触对方要说的事。

来不及回复消息,前面的人已经上台,他把手机又放回口袋,打算等会下来再回复。

颁奖结束之后,毕业生们依次上台领学位证书。

裴远溪跟两个舍友领到学位证书后,直接走向后门,打算提前离场。

程母从另一边快步走过来,给了他们一人一个拥抱,祝他们毕业快乐。又拿出手机,给他们看刚才她拍的照片,他们三个上台时站在一起,都被拍了进去。

几人边说话边往外面走,突然看到一个身影径直朝他们这边走来。

程安志眯眼看了一会,一拍大腿:“小谢,你总算来了,等你半天!”

朝他们走来的人果然是谢向星。

比那张俊脸更吸引人的,是他手里抱着的三束花,几乎要把他的脸遮住。

“来就来嘛,还送什么花。”程安志笑眯眯地伸手接花。

谢向星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让他拿到一束橙色的花,又把另一束相同的花递给方茂:“这么重要的日子,当然要有点仪式感。”

接着,他转头看向裴远溪,将怀里剩下的一束花递过去:“毕业快乐。”

梦幻般的天蓝色花束映亮眼底,裴远溪怔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接过花:“谢谢。”

程安志原本还在喜滋滋地摸着娇嫩的花瓣,一抬头看到裴远溪的花,顿时觉得手里的花不香了:“我怎么觉得远溪的花更好看?”

谢向星面色不变:“是吗,那个只剩最后一束,我随手拿的。”

“好看太多了,都不像是一个档次……哎呦!”

程母在程安志头上敲了一下:“小同学给你送花是好心,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程安志捂着头:“……谢谢学弟。”

谢向星这才注意到程母,礼貌地说了声“阿姨好”。

程母笑开了花:“小谢是吧,长得真俊,等会阿姨请吃饭,你也一起来吧。”

谢向星乖巧地应了声“好”。

方茂朝四周看了一圈,目光定在一处:“我爸妈来了。”

他们朝那个方向看过去,看到一对穿着得体的中年夫妇站在不远处。

程安志向那边打了个招呼,又问:“那你等会还来吃饭不?”

“来啊,他们忙得很,拍个照就回去了。”虽然听起来很不满,但方茂眼里还是有几分笑意,“我先过去了。”

他几步跑到那对夫妇面前,两人笑着揽住他的肩膀,仰头跟他说话。

“走吧。”程安志用胳膊碰了碰看着那边出神的裴远溪。

几人打算回宿舍等方茂,走到一半,裴远溪想起刚才把小风扇放在座位上忘了拿,停下脚步:“我回去拿个东西。”

“哦,好啊。”

裴远溪走回礼堂前,打算从后门进去,又从旁边绕了半圈。

毕业典礼还没结束,礼堂里不时传出掌声和欢呼声,衬得外面格外寂静,只有枝头偶尔响起几声鸟叫。

走到礼堂后方时,突然瞥见树荫下立着一个人影,正看着这边。

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几只鸟扑棱着翅膀从枝叶间飞出。

刚才还在别人口中听到失联几天的人,就静静地站在树下。

裴远溪仿佛没看到那道身影,低头快步朝后门走去。

“你不用躲着我。”低沉的声音在前方响起,一抬头看到贺觉臣已经走到了面前。

裴远溪蹙起眉尖,不得不停下脚步:“我赶时间。”

贺觉臣的视线下移,看向他手里的一大捧花,唇角抿起:“赶着去找他?”

“跟你无关。”裴远溪眼里有些反感。

他不知道贺觉臣还记不记得那天喝醉后的事,但看样子应该是忘了,不然不可能在听到那些话后,还出现在他面前。

以贺觉臣的性格,如果还记得那些话,应该永远都不会再来找他,因为他的自尊心不允许。再严重些,说不定还会想办法报复他。

对贺觉臣来说,报复他这样的人轻而易举,就像那时让他没法留在恒钧,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不管怎么样,都不会是现在的态度。

看来那晚的事,贺觉臣一点也不记得了。

真可惜,裴远溪心里闪过这几个字。

“我来只是想跟你说一声,毕业快乐。”贺觉臣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那日的偏执和疯狂都已经消失,又恢复了平日的沉着。

这是第二次从贺觉臣口中听到这句话,但心态早已不同。

他想,最没有资格跟他说毕业快乐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嗯,你可以走了。”裴远溪眉眼微冷,不想多纠缠。

面前的人仍是没有让开,一堵墙似的挡在前面。

又一阵掌声传出来,一墙之隔的礼堂里气氛热烈,欢呼一声接着一声。

毕业本就该是一件开心的事,走出校园,去迎接充满希望的新生活。过去的一切不愉快,都能留在昨天。

离开这个地方,就是他摆脱过去的第一步。

“什么时候走?”沉默片刻后,贺觉臣又低低地问。

虽然没有明说,但裴远溪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时候搬出学校。

上次贺觉臣这样问,他回答的是最迟七月搬走。

现在六月才刚刚过半,他已经打包好了行李,几个大纸箱堆在床位旁,打算今晚就寄到A市。

去A市的车票也早就买好,明晚,他应该就能住进那边租好的房子了。

但这些都没有必要告诉贺觉臣。

“我听说你打算去景曜,”贺觉臣的声音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更低,“A市离这很远。”

裴远溪的心跳像是被石头压住,迟迟才传来一声响,难以言说的酸涩感顺着血管蔓延。

不出意外的话,他跟贺觉臣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也许贺觉臣很快就会忘了他,再次听到他的名字,可能是在多年后的同学会上,那时贺觉臣早已褪去青涩,就算想起他,内心也不会再有任何波澜。

那也是他所希望的。

“嗯。”裴远溪轻轻点头。

礼堂的后门打开,毕业生们按专业排着队走出来,手里拿着学位证书,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典礼。

几滴小雨落下,他们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扶着学士帽朝宿舍楼跑去。

毕业生们接连不断地从身边走过,不时有人好奇地看向站在一旁的两人,又被队伍后面的人推着走,来不及多看几眼。

人群中,裴远溪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容,是他们专业的人。

刚才坐在他前面打电话的男生也在其中,正瞪大了眼看着这边,似乎想过来又有些迟疑。

想起刚才听到的话,他心中有些自嘲。

随便一个人都知道贺觉臣不喜欢他这种类型,在别人眼中,也许是他在死缠烂打。

毕业典礼已经散场,裴远溪不想再多停留,转身想从礼堂前门直接进去。

手腕突然被身后的人抓住,修长的指骨紧紧贴着他的脉搏,那道低沉的声音有些哑。

“……还会回来吗?”

滂沱大雨终于落下。

第35章 【VIP】 是他毁了本该拥有的一切……

豆大的雨滴将枝叶压弯, 发出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

往外走的人群都急急忙忙倒回来,又躲进了礼堂,焦心地望着外面突然下大的雨。

手腕上紧贴着的滚烫温度没有松开, 拽着裴远溪往旁边走了几步, 站到了礼堂后门旁有遮挡的地方。

凉丝丝的雨点擦着肩膀落下, 长睫沾了雾气, 眼前的一切有些模糊。

那双漆黑的眼瞳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似乎还在等一个回答。

“也许吧, ”裴远溪看到那双黑眸深处有光亮跳动, 又接着说完下半句, “你不在这的话。”

耳边只剩下嘈杂的雨声, 半晌, 贺觉臣唇边才提起一点弧度:“没必要这么绝情吧。”

跟惯常的笑容不同,似乎还带了一丝勉强。

裴远溪不想跟他争辩谁更绝情这个问题,手腕一点一点抽出, 还剩一点就要挣脱时, 又被死死抓住指尖。

贺觉臣的眼底翻滚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那晚的偏执似乎又回到了他身上:“学长,我不会让我们之间就这样结束。”

累到极致,已经没有力气再感到愤怒,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这辈子都不要再跟眼前这个人扯上关系。

“贺觉臣,我不亏欠你什么,如果你还想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请你去找愿意陪你玩的人。”他呼吸微顿,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成拳,“我已经没有什么能给你的了, 各自安好吧。”

就像那些人说的,贺觉臣从来不缺喜欢他的人,他玩不起的游戏,多的是人愿意陪贺觉臣玩。

“你做梦。”贺觉臣面无表情,眉眼间一片阴冷。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好说,裴远溪用了点力气把手抽出来,转身走进礼堂。

周围的目光密密麻麻,不知道听到了多少他们的对话,但对他来说已经无所谓。走到刚才的座位拿回东西,不想再碰到那个人,快步从前门离开了。

回到宿舍时,其他几人都已经换好衣服在等着。裴远溪将身上的学士服脱下,跟他们一起出门。

程母为这次请客早有准备,预订了一家海鲜酒楼的位置,上了满满一大桌的菜。

看在今天日子特殊的份上,她也没有拦着程安志点了一打啤酒,让他们吃个尽兴。

吃到最后,程安志已经有些醉意,抱着裴远溪干嚎,说舍不得他。

他们宿舍只有裴远溪一个人不留在C市,以后还不知道多久才能见面,一想到这个他就心里难受。

“小谢,”程安志撒开安静吃虾的裴远溪,又晃着脑袋看向桌上另一个人,“我们远溪可就交给你了,你多照顾照顾他,嗝,不要让他太拼了。”

正好谢向星就坐在他旁边,他抓起谢向星的手,又把裴远溪的手放上去。

裴远溪无奈地任由醉鬼折腾,没有挣开。

指尖相碰的瞬间,谢向星感觉到一阵酥麻,低低应了声“好”。

桌上的人都笑了起来,没有当真。

一餐饭吃到天黑,才终于结束。

走出酒楼,程母跟他们告别后,在路边打车回去了。

把脚步不稳的程安志扶回宿舍,方茂又马不停蹄地去帮裴远溪搬纸箱。

本来宿舍三个人很快就能搬完,但现在没法指望醉成烂泥的程安志,谢向星便主动留了下来,帮他们一起搬下楼。

大大小小的纸箱搬到宿舍楼下,被快递员拖上小货车拉走。

三人在原地目送着小货车远去,又站了一会,才沉默地转身走进宿舍楼。

谢向星回了自己宿舍,裴远溪和方茂也回到505宿舍。

其他两人的东西早就搬走了,裴远溪的床位也清空后,宿舍里彻底空了下来,跟他们四年前搬进来的时候一样。

方茂不是多情善感的人,此刻竟然也有些惆怅,转头问裴远溪:“明天什么时候出发?”

“上午十点。”

方茂点了点头:“我跟老程叫的车比较早,明天走的时候就不叫你了。”

为了不让留下来的人太伤感,他们宿舍约好了同一天搬走,方茂和程安志都在C市,就一起叫了辆车。

“好。”

“以后没事多出来聚聚,有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们。”方茂扶在椅背上的手来回摸了摸,又多说了两句。

裴远溪轻轻“嗯”了一声。

虽然明天就要分离,但太正式的告别又有些奇怪,方茂没再说什么,拿着毛巾进了洗手间。

清晨,光线透过床帘照进来时,裴远溪听到了两个舍友起床的动静。

宿醉的感觉不好受,程安志在床上小声呻.吟,被方茂提醒小声点。

哗啦啦的流水声传来,他们宿舍的水龙头质量不好,每次拧开一点就滋出很大的水流。水声被人小心地拧到最小,接着响起洗漱的声音。

一切都跟以前无数个清晨相同,但在所有动静停下后,他听到调整行李箱拉杆的声响,轮子在平滑的地面滚动,朝门口移动。

片刻后,宿舍门被轻轻带上,全部声响都跟着消失。

裴远溪睁着眼睛躺了一会,没了睡意,从床上起来。

东西早就已经收拾好,他行李箱里放了一些路上要用的东西和换洗衣物,其他东西都直接寄到了A市。

他洗漱过后,简单打扫了一下宿舍,就把宿舍的水和电都关了。

时间还早,他在书桌前坐下,望着空荡荡的宿舍有些出神。

真正要离开的时候,反而没了实感,总觉得这只是一个寻常的期末,在假期过后又会回来。

但这次是真的要离开了。

四年来的回忆在脑海中闪过,最鲜活的部分,仍然是在大学的这最后一年。

只是那个人不值得他再回想起。

裴远溪没在宿舍待多久,看时间差不多了,就提前拖着行李箱离开,打算去高铁站等。

昨天夜里又下了雨,地面上满是大大小小的水坑,水面映出万里无云的蓝天。

行李箱轮子辗过水坑,留下一行长长的痕迹,向着校门外延伸。

几分钟后,一双崭新的运动鞋踩入水坑,没有停留半秒,朝着宿舍楼走去。

宿舍楼门口堆着毕业生留下的课本和纸箱,清洁工正一摞一摞地搬上推车,跟宿管阿姨聊着这些废品能卖多少钱。

语速极快的方言突然一顿,宿管阿姨转头看着从外面进来的男生,觉得那张轮廓锋利的脸有些陌生,犹豫着要不要拦住,但男生已经消失在眼前。

贺觉臣径直走进狭窄老旧的电梯,按下五楼,抬眼看着数字慢慢往上跳。

之前他说过要帮裴远溪搬宿舍,但以现在两人的关系,不可能联系得上裴远溪,所以他只能直接来宿舍找人。

要带走的东西应该不少,又是去那么远的地方,没人开车送到机场多少会有些不方便。

“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在面前打开,他抬腿迈出电梯。

假期里的宿舍楼道一片寂静,几张敞开的门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宿舍里早已被搬空。

沉缓的脚步声在楼道回响,贺觉臣走到505宿舍门口,曲起手指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传来动静,反而是面前的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空荡荡的内里。

贺觉臣的心脏猛地往下一坠,敲门的手顿在半空中,迟迟没有放下。

他不是不知道裴远溪毕业后会离开,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甚至连一句告别也没有。

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熟悉香味,仿佛裴远溪上一秒才从这张门走出去,跟他擦肩而过。

在原地定定地站了一会,他才抬腿踏进一尘不染的宿舍,走向裴远溪的床位。

他其实来过这里几次,依稀记得裴远溪的床帘是明亮的淡黄色,书桌上的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沐浴露和洗衣液的香气萦绕在周围。

另一个舍友还开玩笑地跟他说,只有裴远溪的床位在宿舍来人时不用临时收拾。

修长的手指抚过桌面上刚擦完还没干的水痕,贺觉臣有些发怔,似乎还能回忆起桌上摆过的东西。

就在几个月前,他还没有把毕业这件事放在心上,觉得裴远溪毕业后跟以前不会有什么不同。

他还是能随时去见裴远溪,只是有些不方便罢了。

他并不是那种时时刻刻都要跟恋人黏在一起的人,就算见面的机会少了,也没有多少影响。

可现在裴远溪一声不响地离开了学校,他只知道裴远溪去了A市,连住在哪片地区都不清楚。

以前还能在学校里见到裴远溪,现在他跟裴远溪之间唯一的联系也断了。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在心口,每一下跳动都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几乎是下意识拿出手机,看到裴远溪的聊天框还静静躺在列表里,那种窒息的感觉才缓了一些。

点进聊天界面,后面的几条消息都由他发出,但没有得到任何回音。

再往上翻,裴远溪发给他的最后一条消息,是生日那天叫他来家里吃午饭。那时他刚好在附近,看到后想着等会就过去,便没有回复。

还以为是稀松平常的小事,没想到那条消息成了聊天记录里对方发过来的最后一句话。

屏幕光照亮没有表情的脸,贺觉臣垂眼往上划了几下,时间线越往前,对面发过来的消息越多。

一条突兀的分享链接出现在眼前,他的指尖顿了一下,想起这是裴远溪在某个晚上发来的,后来又跟他说发错了,所以他还没有点开过。

在这一刻,却突然对链接里的内容产生好奇,点进了链接。

有几分眼熟的界面出现在眼前,他怔了一下,想起这是很久之前,在学校里很流行的小游戏。那时他的几个群聊都被这个游戏刷屏,也点开看过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