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VIP】 他就是个没感情的怪物……
太阳下山后, 空气中带着寒意,一阵风刮过,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
裴远溪在路边拦了一辆车, 赶往学校。
推门进宿舍的时候, 程安志和方茂已经换好衣服坐在座位上, 见他进来立刻起身, 递衣服的递衣服,拿蛋糕的拿蛋糕。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没发生什么事吧?”程安志把之前在商场买的衣服从衣架上取下来, 递给裴远溪。
他知道裴远溪今天去跟贺觉臣吃午饭, 但没想到直到太阳落山, 也没等到裴远溪回来, 还担心出了什么事。
只见裴远溪接过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白皙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为情:“……睡过头了。”
“睡过头了?”程安志新奇地盯着裴远溪看。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裴远溪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比往常的样子多了些鲜活, 那张漂亮的脸因而更加生动。
似乎跟贺觉臣在一起后, 裴远溪身上才有了这种活人感。
程安志露出促狭的笑:“怎么一起吃个午饭也能睡过头, 干什么去了?”
“只是睡了午觉。”裴远溪解释了一句,拿着衣服进了洗手间。
等洗手间的门再打开,程安志和方茂都眼前一亮。
裴远溪穿着一件真丝面料的烟灰色衬衫,下摆塞进高腰的黑色西裤中,勾勒出修长高挑的身形。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引人遐想的线条隐入衣领。
这套衣服是他们陪裴远溪一起去挑的, 但再看到裴远溪穿上这套衣服,仍是感到惊艳。
“这不得把他迷死。”程安志咧开嘴笑,对自己的成果很满意。
方茂把刚才去烘焙店取的蛋糕递给他:“该出发了, 现在打车过去还赶得及。”
虽然他们今天的重点不是班级聚会,但文艺委员三番五次找他们确认裴远溪会不会出席,还说这关系到她在班里同学心里的信誉,想必是以裴远溪为噱头,忽悠了不少人参加聚会。
裴远溪手里提着蛋糕和礼物,推开宿舍门走出去。
程安志在后面看着那道修长的背影,仿佛已经看到等会的感人场景,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姨母笑。
“把你那恶心的笑容收起来。”方茂瞥他一眼。
程安志努力收敛了一下,还是没憋住:“嘿嘿。”
三人叫了一辆车,朝聚会的酒吧赶去。
夜还不深,酒吧里只有寥寥几人,服务生正在忙碌地为晚上的生意做准备。
他们直奔二楼的包厢,找到群里发的房间号,推门进去。
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刚推开门,所有人的视线便都投了过来,聚在了一人身上。
空气静了一瞬,五光十色的灯光在每个人微愣的脸上扫过。
虽然他们早就清楚裴远溪长得好看,但第一次见到认真打扮的裴远溪,还是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那张气质清冷的脸配上那身极具魅惑力的穿着,造成极大的反差感,一直以来遥不可及的高岭之花,仿佛在诱惑着他人接近。
“来来来,快坐。”文艺委员从沙发上起来,热情地招呼他们。
几个沙发都已经坐满了人,见他们过来立刻不约而同地往里面挤了挤,想给他们腾出位置来。
程安志和方茂一前一后把裴远溪夹在中间,在沙发上坐下,挡住了四面八方的视线。
包厢里的气氛又重新活跃起来,一群人继续玩起了游戏,另一群人接着猜拳喝酒,还有些人窝在沙发上闲聊。
有人注意到裴远溪脚边的蛋糕,好奇地向程安志打听:“今天班里有人过生日吗?”
“嗐,不是。”程安志像是就在等着别人问,很干脆地回答,“远溪的男朋友今天生日,也在这间酒吧,他等会要过去找他。”
那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又没忍住往裴远溪身上看了几眼。
难怪他今天穿得这么好看。
周围的人在那人开口问时就竖起了耳朵,听到这个消息,眼里都亮起八卦的光。
他们都知道裴远溪的对象是谁,两人平时在学校里就是最惹人注目的一对,没有人会不对他们的事感兴趣。
没想到今天还有机会看到裴远溪给贺觉臣过生日。
都说毕业季也是分手季,但这两人的关系看起来还是很好,没有一点要分手的迹象,也难怪论坛里不少人都看好这一对。
酒过几轮,包厢里的气氛愈加热烈,有人过来邀请裴远溪他们一起过去玩游戏。
程安志和方茂都答应了,裴远溪也端着果汁坐过去,加入了那一桌的游戏。
桌上原本在玩扔骰子喝酒,见裴远溪加入进来,眼睛一亮,都默契地使了个眼色,把游戏换成了真心话大冒险。
游戏形式仍然是扔骰子,只是输的人要选择真心话或者大冒险,都不选的话就要喝酒。
“哗啦啦——”
杂乱的摇骰子声音中,许多人的视线都落在裴远溪修长手指下的骰蛊上,隐含期待和兴奋。
在几人的喊声下,桌上的骰蛊同时揭开,其他人还没来得及看自己的骰子,就朝裴远溪的方向看去。
然而那几个骰子的点数令人失望。
他们只好移开视线,转头去围攻点数最小的人。
又几轮下来,桌上的兴奋劲渐渐弱了下来。
裴远溪玩游戏的运气实在太好,几轮下来还没有中招一次,让桌上其他人心痒得不行。
又一轮摇骰子开始,裴远溪垂眼看着桌上的骰蛊,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今天贺觉臣比他早离开,应该已经到了酒吧,现在就在他们附近的包厢。
那些朋友在今天约贺觉臣出来,大概也是为了给贺觉臣庆祝生日,不知道他等会过去,会不会打扰到他们。
想到这,他又忍不住猜测贺觉臣有没有跟那些朋友们提起过他,又会怎么介绍他。
“开!”周围的人喊了一声。
裴远溪下意识地跟着揭开骰蛊,视线缓慢地在骰子上聚焦。
周围突然爆发出一阵起哄声。
他看了一圈桌上的骰子,这才发现自己的点数最小,而所有人正等着他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跟桌上大部分人一样,裴远溪也选择了真心话。
点数最大的是他们班一个很活跃的男生,他没想到这个机会砸到了自己头上,在周围人期待的目光中,清了清嗓子问:“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一旁还在担心他问出刁钻问题的程安志松了口气,笑起来:“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不能说人名,只能说具体性格。”男生摇了摇手指。
大学四年期间,暗恋裴远溪的人从来没少过,但都没有人敢尝试。结果去年贺觉臣一来,没多久就把人追到了手。
他们当中的很多人都很好奇,是因为贺觉臣刚好是裴远溪喜欢的类型,还是因为只有贺觉臣出手了。
裴远溪微微一怔,认真思索了片刻:“……我喜欢待人真诚、有上进心有责任感,偶尔也有可爱一面的人。”
桌上静了几秒,脑子里不约而同冒出一个疑惑。
这话怎么有点像是在描述贺觉臣,但又不太像。
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让他们摸不清裴远溪是真的喜欢这样的人,还是按着贺觉臣的性格描述的。
提问的人还想继续追问,被程安志抬手拦住:“只能问一个问题啊,下一轮下一轮!”
桌上响起一阵嘘声,紧接着开始了下一轮,想再获得一次让裴远溪说真心话的机会。
但接下来的几轮都没能如他们的愿,一直到最后,裴远溪都没有再次中招。
“差不多该过去了吧。”方茂看了一眼时间,转头问裴远溪。
他们不知道贺觉臣什么时候离开,早点过去总没错。
裴远溪应了声好,提着蛋糕和礼物起身。
刚才听到程安志跟旁人对话的人不少,此时都围了过来。
“我们能一起去吗,人多热闹嘛。”
“是啊是啊,我们气氛绝对给到位!”
他们眼睛放光地看着裴远溪,都想要去围观这对情侣的甜蜜时刻,心甘情愿吃狗粮。
裴远溪被他们说动,没有拒绝。
人群欢呼一声,跟在裴远溪身后走出包厢。
程安志让其他人保持安静,随便找了个服务生问贺觉臣他们的包厢在哪,刚描述一句“很高很帅气场八百米的男生”,服务生就明白他指的是哪个客人,把他们带到一间包厢门口。
那道门并没有完全关紧,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从门缝里传出。
“快去吧。”程安志轻轻推了裴远溪一把。
裴远溪莫名有一丝紧张,刚往前走一步,就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难怪贺哥这么宝贝他,也不肯带出来给我们看一眼,原来不是什么小情人啊。”说话的人语气带着吹捧,“学校的高岭之花也能轻松追到手,贺哥,还真有你的。”
“不过他也太不识相了,贺哥费这么大功夫让他离开恒钧,他还不肯去你身边。还有姓马的那小子,还真以为你是为了帮他才开口,竟然还想顺着杆子往上爬,也不想想自己配不配。”另一道声音跟着响起,语气也带着明显的讨好。
两人的声音从门缝飘出来,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裴远溪的脚步僵住,浑身冰冷,如同坠入冰窟。
包厢里,话题中心的贺觉臣没有开口,只是面无表情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其他人摸不准贺觉臣的态度,担心刚才的话惹他生气,又斟酌着接话:“也不能这么说,那个人再怎么说也是贺哥亲自追到手的,跟小情人还是有点区别,骄横一点也正常。”
“是啊,谈男朋友当然跟我们这些养小情人的俗人不同,还是要讲究情调的嘛,哈哈。”
酒杯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什么男朋友,”贺觉臣慵懒低沉的声音响起,语气不带一丝情绪,“他就是个没感情的怪物。”
周围的其他声音突然变得模糊,只有这一句话清晰地在脑袋里回响,将人砸得头昏眼花。
裴远溪的手还扶在包厢门上,却突然想不起自己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那道声音今天中午还在他耳边说着情话,刚才却像一支毒箭,深深扎进他的心脏。毒素迅速蔓延至四肢,让他连后退一步都做不到。
门缝里隐约能看见那张熟悉的脸,他描摹过无数次的眉眼,就算闭着眼都能认出来,此刻却突然变得陌生。
记忆中贺觉臣向他表白的样子,坚定地告诉他不会让他为难的样子,抱着他不肯松手的样子在,跟眼前那张面容慢慢重合。
俊美的面容在他眼中扭曲成一张恶魔的面具,带着恶意的粘稠黑水从面具后溢出来,涌进他的鼻子和嘴巴,快要将他溺毙。
在他心中难以启齿的伤口,被贺觉臣轻飘飘地在闲聊间说出来,仿佛他在贺觉臣的心中也只是茶余饭后的消遣。
包厢里其他人的嘴巴还在张合,但他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耳边一阵嗡鸣。
“我操你大爷——”一道微胖的身影冲到他旁边,程安志一脚踹开了门,指着里面的人,“你他妈再说一遍?”
包厢里的人都意外地抬头看过来。
裴远溪眼里还是只能看见那一个人,发黑的视野里,男生眼中划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他们隔着不远的距离对视着,像是人群里只有对方。
最后是裴远溪先移开了视线,用尽全力才向前迈出一步,拉住正在跟包厢里其他人推搡的程安志:“回去吧。”
程安志还在喘着粗气,越过包厢里的其他人,指着贺觉臣的鼻子:“我真他妈看错你了,还以为你是个人,原来只是有张人皮。”
方茂走过来帮忙拉走程安志,冷冷地看了贺觉臣一眼:“走了,不用跟他多说。”
裴远溪没有再看一眼沙发中间的人,提着蛋糕和礼物转身离开。
包厢外面的其他人还没走,他们都没想到会看到这场闹剧,在原地愣了一会后,都悄悄去看从包厢里出来的裴远溪。
他们忍不住猜测,贺觉臣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直到三人走到面前,人群才往两边散开,给他们让出一条路。
钻心的痛似乎蔓延到了指尖,裴远溪蜷了蜷手指,一样东西从手上滑落。
他脚步机械地停住,看不清掉在地上的是什么,弯腰在脚边摸索一阵,才碰到礼物袋的丝带。
随着这个动作,他身上的力气也仿佛全部流失,蹲在地上直不起身。
他只是突然觉得对不起自己。
怎么能因为没被人爱过,所以随便抓住一点余温就当成是爱?
他就不该奢望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
第23章 【VIP】 怎么不理我
闹剧结束, 包厢里的气氛仍然沉闷。
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观察贺觉臣的脸色。
虽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看到刚才那人跳出来指着贺觉臣的鼻子骂,差点吓破了他们的胆。
还从来没有人敢那样对贺觉臣说话。
奇怪的是, 贺觉臣竟然没有当场发怒, 只是坐在沙发上一直沉默到现在。
这种无声的压迫感更让他们胆战心惊, 生怕自己会被迁怒。
更让人在意的, 是刚才站在门口的那个漂亮青年。
虽然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但他们能看到贺觉臣的视线始终在那人身上, 眼神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沉。
结合刚才的事情一想, 也大概能猜到那个人的身份。
所以贺觉臣是被那个小男友甩脸, 还被小男友的朋友臭骂了一顿。
得出这个结论, 众人的脸色更惨白了。
空气冻结许久, 才有人大着胆子开口:“贺哥,要不要我们帮你教训教训他……”
话音还没落下,一记阴冷的目光扫了过来, 让他瞬间噤了声。
包厢里的景象还跟来时一样, 天花板上粘着五颜六色的气球和彩带, 一堆礼物盒堆在角落,桌子中间摆放着一个华丽的三层蛋糕。
但气氛已经降到冰点,没人敢再开口说一句话。
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注视中,贺觉臣一言不发地从沙发上起身,没有再看他们一眼,离开了包厢。
包厢外面一片寂静,闹哄哄的人群已经散了, 偶尔几个服务生端着盘子经过,不敢转头看一眼那个敞开门的包厢。
贺觉臣望向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顿了几秒, 才抬腿往前走去。
刚走出一段距离,余光就瞥见地上躺着一个长方形的礼物盒,低调的包装跟暗色地毯几乎融为一体。
认出礼物盒上面的品牌名跟裴远溪刚才手上提的礼物袋一样,贺觉臣的脚步停顿,弯腰将盒子捡了起来。
刚打开盒盖,一张卡片就出现在眼前,上面用清秀的字体写着几个字。
“觉臣,生日快乐。”
贺觉臣抿起唇角,捏着卡片的手指微微用力。
原来他知道今天是他的生日。
卡片下面是一条折叠整齐的深蓝色领带,昏暗光线下隐约能看见细腻暗纹,领带样式跟他衣柜里的每件衣服都很搭。
这条领带原本应该被裴远溪亲自送到他手里,现在却被人随意遗弃在走廊上。
贺觉臣合上礼物盒,放进口袋,再抬头时目光又一滞。
前方拐角处的垃圾桶旁,一个蛋糕盒静静地待在角落,等着被人发现。四方形的盒子边角完整,丝带精美,能看出被人仔细呵护了一路。
路过的服务生想要过来收拾,却顾忌着贺觉臣站在那,犹豫着不敢上前。
紧接着,就看到高大的男人微微弯腰,提起了那个蛋糕盒。
黑夜降临,酒吧一楼的音乐震耳欲聋,舞池里的男男女女随着音乐摇头晃脑。
贺觉臣推门走出酒吧,司机已经提前等在门口,恭敬地帮他拉开车门。
上车后,司机坐在驾驶座安静地等贺觉臣开口。
平时来酒吧这些地方接贺觉臣,一般都是直接回学校,或者去常住的酒店。但这回,后面却迟迟没有传来声音。
良久,才听到贺觉臣情绪难辨的声音响起:“去华云府。”
司机愣了一下,应了声好。
十几分钟后,车子驶进小区停车场。
贺觉臣推门下车,明净的车窗映出单影。
一路上楼,电梯门在面前缓缓打开,他抬腿走出电梯,立在门前没动。
中午裴远溪答应了在家里等他回来,但今晚发生了这样的事,应该不会再过来。
搭在门把手上的手停留几秒,才轻轻按下。
“咔哒”一声,空荡荡的房子呈现在眼前。冷白色的灯光洒下来,被光线笼罩的一切都毫无生气。
他将礼物和蛋糕放在茶几上,挽起袖子走到岛台的洗手池前,手伸到水龙头下冲洗着。
拿纸巾擦手的时候,瞥见旁边摆着一碗面,表面的油已经凝结,荷包蛋浸泡在汤水中。
中午他拉着裴远溪一起去睡午觉,没来得及收拾餐桌,把碗碟都堆在了洗手池旁。
那时他还以为这只是一碗普通的面,现在才明白过来为什么裴远溪会突然给他煮面。
他盯着那碗已经无法入口的面看了一会,面无表情地端起来倒进了垃圾桶。
一转头,又看到茶几上立着的礼物盒和蛋糕。
这间三百多平方米的房子,在此时似乎格外狭窄,不管走到哪都有引起他不快的东西。
他冷着脸大步走到茶几前,拎起蛋糕盒,手伸到垃圾桶上方。
沉甸甸的蛋糕盒在空中晃了晃,半晌也没有落下,最后又被放回了茶几上。
不知道在沙发上坐了多久,贺觉臣才动了动僵硬的身体,伸手解开蛋糕盒上的丝带。
精美的包装朝四周散开,盒子里有些融化的蛋糕映入眼帘。
蛋糕上面的图案已经有些模糊,周围的裱花也软了下来,但依稀还能看清蛋糕上画的是一个帅气的男生,被包围在大大小小的爱心中间。
除了图案,还有一个爱心形状的夹子,夹着一张卡片,上面依旧是熟悉的字迹。
那张卡片被晾在空气中许久,一只手才将它抽了出来。
贺觉臣垂眼去看卡片上的字,神色晦暗不明。
“小臣:
祝你生日快乐。
这是第一次陪你过生日,希望以后的每一个生日都能陪在你身边。
下次再给你做其他口味的蛋糕^^”
蛋糕周围的裱花慢慢融化,“啪嗒”一声轻响掉在桌面上。
贺觉臣的视线凝固在卡片上的寥寥几字上。
如果今晚没有让裴远溪听见那句话,他们原本可以度过一个完美的夜晚。
他会带裴远溪回到家里,一起吃裴远溪亲手做的蛋糕,再继续做中午没做完的事。
又或者他下午没有离开,午觉睡醒后留在家里跟裴远溪吃烛光晚餐,裴远溪会在晚餐结束时端出蛋糕,眼神期待地等他的反应。
而不是他独自坐在这里,面对融化的蛋糕和冰冷的残羹。
茶几上的蛋糕融化了大半,黏腻的奶油顺着桌面流到地上。
客厅的灯亮了整夜。
*
裴远溪回到宿舍没多久,就发起了高烧。
一开始程安志和方茂还没察觉到异常。
他们担心裴远溪伤心过度,早早地催着他上床睡觉,不让他有多想的时间。
平时裴远溪睡觉的时候都很安静,这次也是一样,躺上床后很快就没了动静,两人都以为他睡着了。
第二天迟迟不见裴远溪起床,他们才意识到不对劲,喊了他几声没听到回应,掀开床帘一看,发现裴远溪蜷缩在被子底下,脸色惨白,浑身是汗。
两人吓了一大跳,立刻就想把裴远溪送到医院,但裴远溪只是用最后的一点力气攥着被子,声音沙哑地说不想去医院。
他们没有办法,只能给裴远溪喂了退烧药,看着裴远溪又陷入了昏睡。
又到了深夜,熄灯的宿舍里一片寂静。
仿佛陷入了没有尽头的噩梦,裴远溪在睡梦中也紧蹙着眉尖。
梦里一会是父亲指着他怒骂“你一定会遭报应的”,一会是母亲下意识将他推开,弟弟妹妹躲在母亲身后,探头厌恶地瞪着他。
他后退几步,踉跄地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转过头,贺觉臣正笑着看向他,朝他张开双臂,宽阔的怀抱看起来温暖又安心。
他一步一步朝贺觉臣走去,伸手去够那仿佛近在咫尺的怀抱,越走越近,直到感受到疼痛,低头一看,才发现胸口已经被利刃贯穿。
裴远溪在梦里止不住地摇头。
都是他的错,如果不是他起了贪念,也不会遍体鳞伤。
他再也不敢伸手了。
程安志在睡梦中隐约听见裴远溪的床上传来吸气声。
他瞬间清醒过来,担心裴远溪又烧起来,连忙起身查看。
打开书桌上的台灯,掀开床帘,就看到沉睡中的裴远溪紧紧攥着被子,眉心紧锁,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被咬出了深深的齿痕。
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流出,淌过脸颊,消失在黑发间。
除了刚才的吸气声之外,再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程安志蓦地红了眼眶,低声骂了一句:“妈的,当初就不该怂恿你答应他试试……”
他帮裴远溪掖好被子,转身离开,用力抹了把眼睛才爬上床。
裴远溪在床上躺了三天,后面虽然退了烧,但还是昏昏沉沉没有力气。
在这期间,酒吧发生的事已经传遍了学校,论坛里被疯狂刷屏,整整几页都是关于这件事的讨论。
尽管程安志和方茂不停地举报那些帖子,还是无法阻止这件事继续发酵,直到后面就连辅导员都旁敲侧击地找他们打听情况。
众人讨论最激烈的是贺觉臣跟裴远溪的关系是否决裂,其次就是那句“没感情的怪物”是什么意思,还有一部分人也在关注裴远溪没能留在恒钧的真正原因。
任何一件事挑出来,都能引起轩然大波,几件事加起来,热度更是点燃了整个校园。
两人的事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而身为当事人的裴远溪直到第四天早上才彻底清醒。
清晨的阳光照常洒进宿舍,几声鸟叫传来。
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闭了闭干涩的眼睛,身体还有些发软。
接连不断的噩梦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连睁开眼面对这个世界都觉得疲惫。
在床上静静地躺了一会,他才摸索着找到手机。
也许是舍友帮他充了电,手机还没有关机,屏幕上有几个未接电话,和几十条慰问的消息。
他点开微信,首先跳进视线的是置顶消息框的红点。
一行字扎进他酸痛的眼睛。
臣:[学长怎么不理我?]
第24章 【VIP】 这辈子也忘不了的脸……
裴远溪拿着手机许久没动。
没想到醒来看到的第一条消息, 就勾起了他噩梦中驱之不去的阴影回忆。
这条消息的语气如此熟悉,仿佛他们之间没有发生任何事,他只是一觉睡得太长, 醒来后收到了男朋友关心的短信而已。
但他清楚那晚的事并不只是一场噩梦。
屏幕上的文字模糊又清晰, 记忆闪回到跟贺觉臣逛超市的那天。
男生推着购物车走在他旁边, 紧紧牵着他的手, 转头用带着玩笑的语气问了同样的话。
那时他还觉得自己疏忽了贺觉臣的感受,跟贺觉臣解释是在忙毕设的事, 现在想起来, 那时贺觉臣只是在试探他是不是知道了恒钧那件事。
这让他觉得可笑。
到底有多少个瞬间, 当他沉浸在自以为甜蜜的感情里, 贺觉臣就在一边冷眼旁观, 说不定还在心中嘲笑他的愚蠢。
心脏隐隐作痛,裴远溪深吸了口气,退出聊天界面, 把置顶聊天框删掉, 第一次没有回复那人的消息。
从床上下来的时候, 两个舍友都立刻围了上来,问他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裴远溪摇了摇头。
想起前几天他们陪着他准备了那么久的生日惊喜,最后却发生了那样的事,让他们白忙活一场。后来他发高烧,也是他们在费心照顾,心里有些愧疚。
这本来应该是他自己的事,结果还连累了身边的人。
“这几天……”
他刚开口, 就被程安志走上前一把抱住,用力拍了几下他的后背。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没什么好说的, 我们要往前看。”
裴远溪安静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他也是时候该从那场梦中醒来。
吃完早餐,裴远溪坐在书桌前,回复收到的几十条慰问消息。
那些消息有认识的人发来的,也有不熟的人发来的,他都一一回复。
见他在看手机,旁边的程安志犹豫着开口:“远溪,你这两天还是别看朋友圈和论坛了,群聊也别看,影响心情。”
这件事的热度过了几天还没降下去,他跟方茂打不过只能加入,在每个帖子下面说裴远溪跟贺觉臣已经彻底结束了,别再把两人扯在一起。
然而他们两个的力量还是太渺小,没有人理会他们的话,仍然热衷于讨论两人的事。
众人没想到这对学校里人人艳羡的情侣,不但这么快就分手,最后还闹得这么难看。
不少人表面上在八卦,实际上都等着看两人的闹剧,还期待着两人会撕破脸。
除了看热闹的人之外,还有一部分人的关注点则在另一件事上。
论坛上飘着几个语气兴奋的帖子。
[裴远溪恢复单身了!!]
[急!重金求裴远溪的喜好]
[在哪里用什么姿势可以偶遇裴远溪?]
虽然程安志和方茂都希望裴远溪能认识新的人,早点走出过去的感情,但还是觉得现在让裴远溪看到这些帖子,只会心里更加难受。
更别说网上对贺觉臣那句“怪物”的分析也不少,句句都是恶意,他们不想让裴远溪看到那些。
裴远溪没多问什么:“好。”
光是凭贺觉臣平时在学校的讨论度,就能猜到现在网上是什么情况,他也没有精力去了解别人的看法。
除了慰问的消息之外,他还收到了辅导员发来的消息,让他有空去办公室一趟。
他没有多拖延时间,看到消息后换了身衣服就出门,去了辅导员的办公室。
他们的辅导员是一个中年女人,见他进来扶了扶眼镜,拉开椅子让他坐下,又给他倒了杯水。
在他坐下后,辅导员先是委婉地询问了一些情况,想必也是听到了不少传闻。
裴远溪没有跟她解释详细过程,只是告诉她两人已经分手的结果,又跟她道歉造成了这么大的影响。
辅导员看着那张漂亮但苍白的脸,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
“远溪,你是我们专业最优秀的学生,我一直希望你能有好的前程。关于恒钧的事我也听说了,虽然很遗憾,但是以你的能力,一定能争取到更好的机会。我们都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发生,但你也不要被困住,应该往前走。”
裴远溪沉默片刻,点头:“我知道,谢谢老师。”
辅导员没再多说什么,让他有事随时来找她,就放他走了。
外面的天空灰蒙蒙,似乎又要下一场大雨。
裴远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垂眼看着脚下的路。
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天,他也知道应该从这种状态中抽离出来,去做该做的事了。
就算贺觉臣不想让他好过,不惜费那么大力气也要搞掉他的转正机会,他也不能就这样一蹶不振。他应该去尝试争取其他机会,这次就当是为了他自己。
一路上,裴远溪不是没注意到周围的视线。
那些视线毫不遮掩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和探究,似乎想从他脸上挖出什么信息。
跟他不同,贺觉臣一直都是所有人的关注焦点,和贺觉臣有关的事向来会引起很大的反响,其他人就连站在贺觉臣身边都需要一定的勇气。
以前跟贺觉臣走在一起的时候,周围人的视线就如影随形,现在那些人的视线紧跟着,应该也是想知道他跟贺觉臣的事会怎么发展。
只可惜现在,他已经没力气再跟贺觉臣周旋和计较,那些人注定不能从他身上再找到感兴趣的东西。
裴远溪埋头走了一段距离,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面前。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到一张有点眼熟的脸,似乎是班里的同学。
“裴同学,最近都没见到你,你还好吗?”那人不自在地摸了摸后脖子,眼神似乎不敢直视他。
“我没事。”
“你不要管网上那些人说什么,他们都是在乱猜。”那人又继续结结巴巴地说道,“你只是性格高冷一点,不是他们说的有什么缺陷,就算你们真的因为这件事分手了,也不是你的错。”
裴远溪没想到会听到这些,也明白了为什么程安志不让他看网上的言论。
不过他的确是贺觉臣口中的“怪物”,所以即使在这个时候,也不应该伤心。
“谢谢。”
那人的脸有些红,看起来还想说些什么,又没有说出口。
裴远溪没再停留,抬腿走了。
回到宿舍,他坐在电脑前,搜索几家公司的招聘信息。
还有一个月就毕业,几乎所有大公司的校招都已经结束,他只能参加竞争更激烈的社招。
虽然希望渺茫,但也还是要试试。
不过放弃留在C市之后,他的选择也多了很多,至少不用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家公司上。
裴远溪给心仪的公司都投了简历,收到面试通知之后,当天就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程安志和方茂都对他的行动力目瞪口呆,虽然一直知道裴远溪做事说一不二,但也没想到他病才刚好,就立刻打算动身去隔壁市面试。
看着裴远溪动作利落地收拾行李,程安志又对那个姓贺的恨得牙痒痒。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贺觉臣会对裴远溪的工作机会下手,所有人都知道裴远溪为那份工作付出了多大的努力,也知道裴远溪是为了谁才执意想留在C市。
那人简直比他想的还要冷血。
不过就算心疼,他们也无能为力,只能看着裴远溪拖着还没完全恢复的身体忙碌。
裴远溪在第二天上午出发。
春天将近,虽然春雨一场接着一场,但校园里的风景生机勃勃,不少情侣漫步在小路上。
裴远溪提着小行李箱脚步如风,垂眼没有去看路边的风景。
原本以为那段恋情能在学校留下不少美好回忆,可现在一幕幕都成了扎进眼里的刺,多看一眼都鲜血淋漓。
一路赶到火车站,他坐上最近的一班车,出发去了陌生的城市。
毕业前的这段时间都很空闲,原本是用来休息和调整,但他只能利用最后这点时间,争分夺秒地找工作。
到达之后,裴远溪在附近找了家旅馆,暂时住下。
接下来的几天,他都在这座城市奔走。
从最后一家公司出来的时候,裴远溪的脚步微沉。
刚才的那一幕仍然在眼前回放。
人事主管纠结地搓了搓手,犹豫再三才开口:“我们非常欣赏你,但是应届生的名额今年已经超出很多了,就算你参加的是社招,我们也没办法通融。”
“……你这么优秀的背景和能力,怎么不早点参加校招呢?”
“……”
在陌生的城市一连奔波几天,已经没剩多少力气,继续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
裴远溪回到旅馆,买好了回C市的票,当天晚上又赶回了学校。
走在斜斜的细雨中,他身体有些发冷,眼皮却隐隐发烫,用手背碰了碰额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又发起了低烧。
还有几步路就到宿舍楼下,想起宿舍还有退烧药,他加快脚步,打算回去吃完药再睡一觉。
深夜的校园里已经没多少人,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宿舍楼,看到门口的灯下有个模糊的身影。
光线中的细雨一丝丝飘落,那个高大的身影没有撑伞,站在门口有遮挡的地方,定定地望着他的方向。
裴远溪走到灯光能照到的地方,才看清站在门口的人是谁。
那张他这辈子也忘不了的脸,正背着光,完美的轮廓被清晰勾勒出来,朝他走了一步:“学长……”
裴远溪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又站到了飘着雨的黑暗中。
第25章 【VIP】 我们已经结束了
老旧的灯泡闪了闪, 发出轻微的“呲啦”声响,光线明明暗暗。
贺觉臣刚走进雨中,就看到面前的人退了一步, 像是见到了什么避之不及的东西。
两人在一起后, 这是他第一次见裴远溪躲开他, 虽然只是小小的一步, 但那下意识的动作让他皱了下眉。
“别淋着雨。”贺觉臣又抬腿往前走了一步,想把人拉回来, 但裴远溪也再次后退, 脸色苍白, 垂着眼没有看他。
细雨中, 两人沉默地僵持着, 隔着的距离始终没有缩短。
雨丝沾湿头发和衣服,裴远溪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滚烫,身体越来越沉, 但还是没有往门里迈一步, 仿佛守在门口的是洪水猛兽。
他提着行李箱垂头站着, 静静地等待挡在面前的人离开。
“学长,”那道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熟悉的称呼让他手指轻轻一颤,“你还在生气吗?”
裴远溪没有出声,耳边的雨声仿佛敲在耳膜上,眼前阵阵发黑。
“我那天喝多了,”贺觉臣目光沉沉锁在他身上, “只是一句无心之言,学长也要跟我计较吗?”
这句话的声音很轻,像是恋人间闹矛盾时的服软。
裴远溪对这样的语气很熟悉, 心里泛起一丝酸涩,但依旧只是沉默。
这次,他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抱住贺觉臣说他不在意。
他可以包容贺觉臣的大多数过错,前提是他们彼此相爱。可是时至今日他才明白,那种感情贺觉臣从来没有给过他。
漫长的沉默让贺觉臣心里的烦躁越来越甚。
他宁愿裴远溪像之前一样跟他闹脾气,说几句无理取闹的气话,至少让他有开口辩解的机会。
但此时面对一言不发的裴远溪,他准备好的说辞都失去了作用。
贺觉臣一动不动地伫立片刻,又低低开口:“恒钧的事,我能解释。”
话音落下,一直低头看不清表情的裴远溪终于抬头看向他。
那张漂亮的脸瘦了一些,眉眼间情绪很淡,目光虽然落在他身上,眼里却似乎没有装进他,只在等着他的下一句。
“我的确插手过你转正的事……”贺觉臣缓缓开口,刚说了半句,就看到裴远溪的瞳孔微缩。
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卡在喉咙,他有一瞬的迟疑。
从小到大,对于自己做过的事,他向来都敢作敢当,可现在他却怕承认之后,会在裴远溪眼里看到厌恶的情绪。
“……但我本意不是让你离开恒钧,是他们误解了我的意思。”
他并不是完全没说实话,那时他的确没有明说要让裴远溪离开,而是那些人自己揣摩出来的。
裴远溪眼神仍是没什么波澜,不知道有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
贺觉臣心里一沉,又上前一步:“学长,你不相信我吗?”
像是再也待不下去,裴远溪提着行李箱迈上台阶,想从他身边走过。
经过他身边时,贺觉臣抬手扣住了裴远溪的手腕,语气加重:“你跟我说句话。”
裴远溪的脚步顿住,湿透的发丝遮住小半眉眼,没有看他,嗓音有些沙哑:“我没什么想跟你说的。”
分开这么多日,这是裴远溪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就连半点想听他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他还不习惯裴远溪对他如此冷淡。
贺觉臣紧抿唇角,手上的力度没松,还想说什么,突然发现裴远溪薄薄的眼皮泛红,呼吸微沉,手腕的温度也不正常地高。
“你发烧了?”他皱起眉头,想把人拉过来,却被那只手往外推了一下。
裴远溪在雨中站了这么久,烧得昏昏沉沉,被不想见到的人拦在门口,更觉得难受:“……不用你管。”
“跟我去医院……”
“放开。”裴远溪烧红的眼角睨了贺觉臣一眼,手腕使劲往回抽。
贺觉臣沉沉的目光将他上下打量一遍,扫过他手里的行李箱,片刻后才缓缓放开手。
裴远溪一刻也没有停留,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宿舍楼。
刚回到宿舍,程安志和方茂关切的目光就投了过来,问他工作找得怎么样。
裴远溪如实将结果说了。
两人没有在他面前露出失望的表情,都鼓励他下次一定能行。
方茂注意到他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没遇到什么事吧?”
裴远溪摇了摇头。
程安志的座位离门口近,顺势伸手摸了一下,感受到偏高的体温,跳了起来:“你又烧起来了,快去床上躺着。”
在他说话的时候,裴远溪刚打开电脑,正准备查看邮箱。
虽然去面试的公司都没有给他确切的回复,但还是说有结果会联系他,所以他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再查看一遍邮箱。
“我来我来,你赶紧吃点药睡觉,我帮你守着。”程安志抢过鼠标,把他推到床前。
裴远溪也确实烧得看不清眼前的字,吃完药就换衣服躺上床,又陷入了昏昏沉沉的睡眠。
夜里,程安志一边打游戏,一边瞟向裴远溪的电脑屏幕,以确保在收到邮件时第一时间发现。
就在他奋战得正起劲的时候,突然听到“叮咚”一声轻响。
“邮件来了!”程安志压低声音喊方茂,操纵着游戏人物躲在建筑物后面,然后起身走到裴远溪的书桌前。
方茂也凑了过来,看着他紧张地点开那封邮件,仔细地读邮件内容。
看完这封邮件后,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欣喜。
这是一封来自晟科的邮件,邮件内容是邀请裴远溪加入他们公司,里面还详细介绍了薪资待遇和晋升机制,都是他们应届生不可企及的条件。
程安志兴奋地抓住方茂的手:“我就知道远溪一定没问题,这可是晟科啊,比那什么恒钧强几百倍!”
方茂欣喜过后,又有些疑惑:“远溪不是只去了D市面试吗,我记得晟科在S市吧。”
“说不定是远溪投了简历,被破例免面试录用了,或者他在网上面试了呢。”程安志努力地找理由。
在他看来,晟科虽然厉害,但裴远溪的优秀程度也足够配得上,所以被录用也不算奇怪。
方茂也觉得有几分道理,松了口气:“等他醒来就告诉他吧,这样他也能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
两人回到自己座位,等着裴远溪醒来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裴远溪一觉睡到了天亮,体温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刚从床上下来,程安志就兴高采烈地把他拉到电脑前,让他看屏幕上的邮件。
“你看,这是晟科昨天发来的,我们就知道你能行……”程安志振奋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看到裴远溪脸上并没有半分喜悦,唇色苍白,眼神灰暗。
“怎、怎么了?”程安志不安地瞅着他的脸色。
裴远溪毫无留恋地关掉邮件,跟他解释:“晟科是逸晟集团旗下的公司。”
程安志还没反应过来,方茂的脸色已经变了变:“那是贺家的产业。”
“靠!”程安志的表情像是吃了屎,“他有完没完,这又是什么意思?”
裴远溪垂了垂眼,想起在两个月前,贺觉臣就曾经提过想要他离开恒钧,去他家的公司上班。
他当时以为贺觉臣只是随口一提,可现在想来,也许就是因为被他拒绝,贺觉臣才会用那样的手段强行让他离开恒钧。
现在发来这封邮件,像是贺觉臣在向他宣告,他在这场无形的战役中惨败,只有乖乖投靠贺觉臣才能获得一条生路。
可这算什么,他只是没有认清人,就该承受这样的后果吗?
裴远溪合上电脑,起身去洗手间洗漱。
程安志在他身后喊:“你不去的话,我就帮你拒绝了啊!”
“好。”
得到裴远溪的允许,程安志在电脑前坐下,搓了搓手,恶狠狠地开始回复邮件。
他将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洋洋洒洒写了一大页回复,要发送出去的时候又一顿,在最前面加上“转告贺觉臣”几个字,才用力按下发送。
裴远溪又马不停蹄地开始了奔波。
上次是去隔壁的D市,这次则是去更远一点的城市。
那座城市的互联网行业非常发达,他也收到了不少公司的面试通知,虽然知道其中大部分都是为了凑到面率,但还是决定跑一趟。
经过几天的颠簸,他参加了所有收到通知的面试,这次倒是有两家公司明确表示了对他的欣赏,让他回去等消息。
在毕业季还能得到大公司的认可,裴远溪又燃起了一丝希望,等所有面试轮次结束后,就赶回了学校,打算再多去几个城市试试。
回去的路上,他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曾经在恒钧的部门领导打来电话,说公司又多了一个转正名额,他愿意的话随时可以回去。
听到他的沉默,电话那边的声音又尴尬地补充:“当然,都过去这么久了,如果你已经在其他地方高就,也不用在意我的话。这次的通知来得突然,不然我肯定会提前跟你打声招呼。嗐,说来说去这事其实也就上面一句话的事,要是当初……”
领导絮絮叨叨说了许久,最后才想起问裴远溪的意思。
“劳齐总费心了,我已经跟其他公司签约了。”裴远溪平静地回复。
这似乎在对方的意料之中,领导的语气听起来颇为遗憾,又说了几句后,就挂断了电话。
火车在轨道上平稳地行驶着,列车员推着摆满零食的小车经过,周围的乘客靠着车窗昏昏欲睡。
裴远溪转头望着车窗外漆黑的夜幕,想起刚才听到的话。
他担忧了那么久的事,的确只需要别人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一直以来为得到转正名额开心,又为失去转正名额难过的他像个傻子。
贺觉臣可以让他们部门的名额被抢走,现在自然也能再还回来,也许那时贺觉臣看着他为一个小小的名额努力,就像在看一个笑话。
当初他想留在恒钧是为了陪在贺觉臣身边,却被贺觉臣拿捏住这一点,可现在他不想再陪着贺觉臣折腾。
留在C市对他来说已经不再重要,贺觉臣想把那个名额给谁,都跟他没关系。
回到学校,裴远溪又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原本还要再去另一个城市参加面试,但他在宿舍楼下的布告栏上,看到了校园招聘会的通知。
这是春季的最后一场校园招聘,来参加的都是还没招满人的小企业,这个时候还没找到工作的毕业生不多,所以这场招聘会的规模也不大。
程安志和方茂都担心他再跑下去身体吃不消,劝他留下来参加这场招聘会,就算没有心仪的公司,有个保底的工作也好,顺便也能在学校歇几天再出发。
裴远溪也清楚再继续跑下去,也许会颗粒无收,最好的办法是先找份工作安定下来。
当天,他穿了一身稍微正式的衣服,带着几份简历去了招聘会。
这次招聘会在学校操场举行,一个个密密麻麻摊位占据了小半个操场。
令人意外的是,这次参加招聘会的学生还不少,每个摊位前都排着队。
裴远溪出现在操场时,很多人的视线都投了过来,眼里闪烁着八卦和好奇的光。
自从酒吧那件事情发生后,就没什么人在校园里见到过裴远溪。
他们期待的闹剧并没有发生,关于两人的消息真真假假,也没有地方可以求证。
此时看到裴远溪出现在招聘会,都燃起了八卦之心,想打探消息的同时也都心照不宣地明白了一件事——裴远溪没能留在恒钧的事是真的。
至于那是不是跟贺觉臣有关,他们就不得而知了。
只是所有人都想不通,为什么在发生那样的事之后,裴远溪还能表现得那么平静。现在甚至出现在招聘会,从容不迫地跟摊位前的员工交流。
不过又想想,这件事的另一位当事人也同样没多大反应,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前段时间还令人艳羡的情侣,竟然在短短十几天就形同陌路,跟从来没交集的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裴远溪像是没感受到周围各异的眼神,在摊位间穿梭,见到合适的企业便递简历。
来参加这次招聘会的企业基本没抱希望能招到满意的人,见到裴远溪都眼睛一亮,收到简历后积极地问了他许多问题。
短短一个下午过去,裴远溪已经收到了不少企业的口头录用,手里拿着厚厚的一沓企业简章。
太阳下山后,招聘会也差不多结束了。
裴远溪在操场上找了个地方坐下,低头翻阅刚才收到的企业简章,想挑选一个符合他要求的企业。
天色越来越暗,他借着路灯的光,坐在长椅上缓缓翻页。
一个身影走了过来,挡住了他头顶的光,阴影落在纸张上。
裴远溪抬头,看到了几日没见的徐乐银。
跟他们每次见面一样,徐乐银脸上仍然挂着嘲讽的笑,只是这次笑得更加灿烂。
“我只是回家一段时间,竟然错过了这么精彩的戏。”
裴远溪又低头看向简章,往后翻了一页。
“我说什么来着,他对你只是一时感兴趣,玩腻就丢了。”徐乐银将他上下打量一通,瞥见他手里的企业简章,嗤笑一声,“怎么样,没靠山的滋味不好受吧?”
裴远溪本不想理会,但手中的简章被遮住光线后看不清,只能抬眼对上徐乐银的视线:“你想说什么?”
从徐乐银搬进505宿舍到现在,他都没有跟徐乐银起过冲突,但徐乐银对他似乎总有莫名其妙的敌意。
徐乐银没想到裴远溪会理他,怔了一下才接话:“我只是想提醒你,贺觉臣那样的人你配不上,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我知道。”裴远溪的眼神毫无波澜,“会有人比我配得上他。”
他没再多说什么,拿着手里的东西起身离开。
徐乐银怔怔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
他还以为到了这个时候,就算裴远溪能保持平静,也会流露出一丝难过,但他却在裴远溪的眼里看不到情绪。
在原地呆呆地站了一会,他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刚才裴远溪那句话的意思难道是说,他跟贺觉臣之间真的已经彻底结束了?
裴远溪朝宿舍楼走去,打算回到宿舍再仔细看简章上的内容。
操场上的摊位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几个男生抱着篮球先抢占了位置,在旁边投篮热身。
走到一半,他突然想起刚才看到的某一页内容,提到新人晋升的时间限制,想翻开再确认一下。
刚低头翻了几页,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紧接着耳边响起“砰”的一声闷响。
他抬头看过去,只见一个快要砸过来的篮球被冲过来的男生接住,篮球掉落在地,慢慢滚远。
裴远溪跟穿着球衣的男生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不好意思。”
“你没事吧?”
男生看着他的眼睛,脸一点一点红透了:“对不起,学、学长,我没注意到旁边有人。”
裴远溪看着眼前青涩的面容和那身球衣,脑海中却闪过另一张脸,抿了抿唇:“没事,我也没看路。”
男生直愣愣地看着那张好看的脸,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让开,但却呆站在原地没动。
他脑子里闪过在论坛看过的帖子——裴远溪恢复单身了。
虽然成功的几率不大,但是不尝试又怎么知道不行。之前那么多人都以为不可能追到裴远溪,还不是有人追到了。
一股冲动猛地攀上心头,男生往前迈了一步,嘴唇动了动想要开口说什么。
“学长。”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勇气。
两人同时转头看过去,只见一个高挺的身影站在树下。
贺觉臣微微皱起眉,看着那个穿球衣的男生,朝他们走了一步。
在操场上把球砸向别人,又恰到好处地接住,任谁都能猜到这人的心思。
他走到裴远溪身边站定,不耐地垂眼看向那个男生:“你还有事?”
男生在他们之间来回看了看,不解地抓了抓头发,抱着球离开了。
裴远溪像是没看到身旁的人,也转身就走。
那道稳健的脚步声紧跟在他身边,贺觉臣侧头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为什么不接受晟科的录用?”
裴远溪没回答,只是快步往前走。
两人久违地像这样一起走在校园里,但心境和之前早已不同。
路上的人见他们走在一起,都露出意外的神情,视线跟了他们一路。
“身体好点了吗?”贺觉臣仿佛没感受到那些视线,又轻声问了一句,“这几天你都不接我电话,我很担心。”
裴远溪攥紧了手中的纸张。
他不明白为什么贺觉臣还能像现在这样泰然自若,仿佛他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什么,连一丝不自在也没有。
从操场到宿舍楼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贺觉臣跟在他身边,也不再说话,只是目光一直锁在他身上。
如果是以前,贺觉臣应该会直接牵起他的手,紧紧地扣在掌心。
但现在他跟贺觉臣一直刻意保持着距离,连肩膀都隔着几个拳头远。
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贺觉臣才又开口:“恒钧的人给你打电话了吗?”
裴远溪的脚步缓缓停下,一直垂着的长睫抬起,倏地看向身旁的人。
贺觉臣对上那双浅淡的眸子,心里一动:“我跟他们打过招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