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连翘刚走出去两步,戚嘉学竟已是笑声和乐地将人请入了堂内。
迎面撞上连翘,戚嘉学神色一顿。
连翘迟疑作礼:“公爷,我家姑娘身子不适,可否先回去休憩?”
戚嘉学略作犹豫,点头应了。
戚白商向外走,怎么也须行过谢清晏面前。
今日是当着全家的面,她再多龃龉,也得当作全无前嫌——外人眼中,她与谢清晏该是完完全全地不熟。
譬如谢清晏从进来至今,端是清疏有礼,一眼都不曾往她这儿落过。
这般拿捏着分寸,戚白商上前:“见过谢公。父亲,那我先回房了。”
她直起膝,刚要绕过众人去。
却在行过谢清晏身旁的刹那,听得那人兀地起了清朗和润的声色。
“戚姑娘,稍等。”
“——”
众人一怔。
而戚白商的脚步惊在原地,她低垂着眸,压着心口栗然。
过了两息,她才慢慢回身:“不知谢公有何吩咐?”
“前些日子,我拾到了件物什。”
谢清晏缓抬了袖,修长如玉的指骨从锦衣狐裘下探出。
于他掌间,正托着只黑檀木描金漆盒。
谢清晏垂眸将它打开了。
戚白商眼睫一颤,对上谢清晏漆眸幽深,又似含笑温润的神色。
“戚姑娘,这支金簪,是你落下的么?”
“——!”
第56章 虎穴 那一夜我对你做过什么。
谢清晏一问出口, 众人便惊在了原地。
其中,宋氏最先反应过来,目光近乎怨毒地落在了戚白商身上。
若非谢清晏在, 兴许她已经扑上来了。
戚白商更是如坠冰窟。
他不会当真要如陛下所说, 要将婉儿与她一同纳入……
“这是白商的簪子?”戚嘉学回过神,脸色有些古怪, “怎会,怎会在谢公手中?”
谢清晏睫羽微垂,敛去了漆眸里晦色。
像是沉浸在戚白商的惊栗神色带给他愉悦又痛楚的情绪里,谢清晏停了几息,方有些自咎地回身:“我竟疏忽了,未曾提起么?”
那人朝向戚嘉学, 端是琨玉秋霜,清正端方的君子模样:“那日在行宫,情势危急,戚姑娘匆忙间落下的。这支金簪恰钩在了我大氅上,回府后才发现。”
“竟是这样?”
戚嘉学明显松了口气, “白商,我都忘了, 那日幸亏有谢公救命之恩才保住了你性命,还不来谢过谢公?”
戚白商僵着回神,按捺尚未平息的心跳:“白商, 谢……”
“不必。”
谢清晏侧过身,似是十分克制守矩, 他虚扶向戚白商,“戚姑娘不是已偿还过了。”
“……!”
谢清晏这句压得极低,只有戚白商听得分明。
她眸心一颤, 乌眸如雾氤氲,脸颊瞬间漫上恼羞成怒的红晕——
他…他怎还敢提!
可惜满堂显然只有戚白商一人知晓、一人觉着、一人认得清,这张渊清玉絜、高山白雪似的画皮下的真面目。
垂在袖笼里的指尖掐起来,戚白商低着头颈,压着眼睫不肯抬头。
“——白商谢过谢公。”
气息微颤地说完了那句话,戚白商从谢清晏掌心中接过那只黑檀木盒,便凌然转身。
“连翘,走。”
“……”
尽管戚白商尽力遮掩了,但那点压在恼恨之上的冰冷疏离却未能藏个彻底。
堂内众人都觉出几分说不清的微妙。
望着已经离开堂外廊下的身影,戚嘉学迟疑了下,歉意地回过头道:“谢公见谅,今日白商定是身体不适,这才怠慢了……”
“不怪戚姑娘,是我思虑不周。”
谢清晏轻叹声,望着空荡荡的廊外,又停了两息,才有些遗憾地收回视线。
“那日在行宫,圣上大怒,险些伤及了戚姑娘性命。她定是又想起当日之事,心中惧怕,是我不该再提起,徒惹她余悸。”
“哪里哪里……”
戚嘉学心头最后一点疑云顿时消散,他暗松了口气,也更愧疚了些。
请谢清晏落座后,他低头吩咐小厮。
“叫后厨这几日细心准备,每日送些温补养神的膳食去大姑娘院里。”
“是,公爷。”
“……”
堂外的宋氏刚打发了二房离开,又叫下人暂关了戚妍容,之后少不得家法处置。
布置过后,有丫鬟来汇报了戚嘉学的吩咐。
她一边听着,一边气咬得颧骨颤动,又恨又怨毒地看了眼角院的方向——
那个狐媚浪荡的,果然不安于室,还敢用落簪这种手段,去勾搭婉儿的夫婿。
那就怪不得她了。
“你去宋家传话于我兄长,”宋氏咬牙切齿,“依之前定计行事。三日后,长公主府烧尾宴上,我要这个贱种声名扫地、被赶出上京!”-
被谢清晏惊吓也气得不轻,戚白商不愿再想起他,于是那只黑檀木盒子带回来后,就被扔在了妆镜旁的角落里。
直至三日后,烧尾宴当日。
戚白商一早起来就被连翘拉到妆镜前,给她在妆奁里挑选今日的首饰。
她最近日子都未睡好,今早尚困着,一个懒洋洋慢吞吞的呵欠刚打到一半,就被连翘“呀”的惊声止住了。
戚白商轻慢眨眼:“怎么…了?”
回眸间,戚白商才发现,站在一旁神色愕然的连翘手中拿着的,正是回来之后就被她“打入冷宫”的黑檀木盒。
只是这会被连翘打开了。
戚白商心里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姑娘!这、这不是你的簪子啊?!”
连翘回过神,惊慌地将手中的黑檀木盒送到了戚白商面前。
戚白商垂眸望去。
……盒子里的金簪,确实被“掉包”了。
或者说,原本放进去的就不是戚白商落在安家的那支。
这支比起戚白商那支更精雕细琢,凤蝶穿花栩栩如生,犹如振翼欲飞——工匠技艺不知要娴熟上多少倍,点缀的东珠也华贵难匹,一看便是御赐或皇室之物,民间罕见。
戚白商望着它,气息微紊:“连翘,你拿出婉儿赠我的那只镯子来。”
“哎。”
连翘连忙跑去东侧厢房。
不一会儿,那支金丝凤鸟穿芙蓉的镯子便呈到戚白商眼前。
她拿起,放在眼前一比。
不等戚白商说什么,连翘惊呼了声:“姑娘,这——这是同一套吧?”
“……”
戚白商心口轻颤了下。
是巧合,还是,谢清晏当真知晓这本便是她母亲生前的东西?
可他不是恨安家么,为何又要将这样世间难寻的东西赠她?
戚白商一时心绪复杂。
“咦,”连翘声音唤回她注意,“姑娘
椿?日?
,盒子里是不是还有张纸条?”
“…嗯?”
戚白商醒神,低眸望去。
果真,在托着金簪的柔软锦布下,还露出了一角纸。
戚白商将它取出,展开一看。
张扬遒劲的墨笔写作两行小字,震得戚白商神色一滞。
几息后。
安静房间里响起女子忍无可忍、恼羞成怒的低声。
“谢清晏!”
“……”
连翘惊愕又迷茫。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戚白商如此情绪激愤,同时又面颊红得欲滴——也不知被她家姑娘死死攥紧得快要揉碎的那张纸条上,究竟写了什么?
“是谢公那边,提出什么要求了吗?”连翘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小心翼翼地问。
戚白商轻咬贝齿,盯着攥紧的纸条,眼里的恼火像是要隔着它烧了那个写下它的人:
“他拿我的金簪威胁我。”
“啊?”连翘大惊,“威胁您什么了?”
戚白商却沉默了。
停了许久,她泄了气,松开了手中攥着的纸条——
[欲取金簪,长公主府松壑阁,未时三刻,亲身相见。
若未能见,谢某只好烧尾宴上当众奉还了。
——谢清晏]
连翘:“……?”
——
幔帐由风扶起,再垂落时,已是入了满府热闹的长公主府邸。
日近三竿,巳时末。
烧尾宴入席前正是最喧盛。
今日这场宴席分作了内外两阁,内席在座涵过了上京在册大半数的皇亲国戚,外阁则尽是朝臣官眷。
内外皆是按着位次尊卑,唯有一家例外——
“这内阁西席中,怎是戚家居首?”进了内阁的一位老国公有些意外地问。
“您忘了不是?用不了多久,戚家可就是长公主府的亲家了。”
“喔,还真是……”
如这般言谈在内席不知几桌后议过,明里暗里的目光都在往西侧居首,戚家席间居于后的女眷身上落。
庆国公戚嘉学在外席同在朝官员们笑语交际,戚世隐不知因何耽搁了,也还未出席。
而后排女眷席间,老夫人前几日伤了神,在府中休养,戚妍容受家法责罚,如今连起身都难,更别说出席了。
宋氏领戚家主位,此刻在那些目光中傲然地挺着腰身,出了庆国公府那叫她顾忌受制的宅院,颇有些扬眉吐气之感。
只是……
“你阿姐呢?”注意到戚妍容时不时回头,望向身侧空位,宋氏也皱眉问。
今日这场大戏,没有她可撑不起。
戚婉儿刚要说话。
旁边跪着侍候的云雀连忙应声:“方才长公子身旁的书童衔墨来了席间,急匆匆将大姑娘喊出去了。”
“无尘来了?”想起这位嫡子如今在朝的风光,宋氏先是一喜,跟着不悦,“他为何与戚白商走得那般近?”
宋氏不满地看向婉儿:“明明你才是他的嫡妹,竟这般不分亲疏……你也是,与你兄长在府多年都不曾亲近,如今那个小贱——那个戚白商一回来,就将你兄长笼络了去。”
“母亲,阿姐、兄长与我都是亲人,何来亲疏要分……”
戚婉儿有心反驳,却被宋氏一个眼神瞪了,惯常受压于宋氏一族的戚婉儿蹙着眉低头,声音也轻了:“阿姐为襄助兄长办案,不顾安危,险些丢了性命,兄长自然与她亲近。”
“哼,尽是些狐媚手段。”
宋氏将这句低哼压在唇间,不屑又讥讽地看向阁外。
今日便叫她现了形!
——
阁外,折廊后。
“什么?!琅园的毒怎会是二殿下的人——”
戚白商面色煞白,几乎控制不住声量,醒神连忙收住话声:“当真是戚妍容与兄长你说的?”
“今日我在戚府见家法苛待,救下她后,她亲口所言、我亲耳所闻。”戚世隐同样面色沉肃,“想是她已知二皇子如今已经将她厌弃,或是挑拨,或是不甘,皆有可能。”
“怎么会…?”
戚白商攥紧了指尖,想借痛意叫自己清醒一二,“不是征阳与安家,却是二殿下……可婉儿,他那时候还要靠婉儿为他笼络谢清晏啊?”
“若二皇子原本笃定,此毒不会出事呢?”
“……!”
戚白商怔了下,跟着心口一栗。
是了。
这才是二皇子的歹毒心思——
只要他笃信戚婉儿性命无忧,那便是最好的栽赃征阳与安家的苦肉计,不过是叫他的表妹受些磋磨,只要引谢清晏厌恶征阳、将谢清晏拉来身旁,这点“牺牲”对那位二殿下而言,算得了什么?
戚白商此刻面色发白,却不是惊,而是气了:“难怪,同样与三皇子在宫里听到消息,他却出现得那般及时,身边还跟着最医术了得的太医……分明是早有准备。”
“只是不知那毒他是从何处取来,”戚世隐神色微厉,“二皇子不晓轻重,对表妹利用至尽,手段宵小,心思却狠辣。”
戚白商欲言又止。
跟着她眼神暗了暗,摇头:“此事,还请兄长暂时保密。”
“嗯?你不准备查下去?”
“查是一定要查的,却不能明查。”戚白商轻声,“这件事已过了许久,如今安家倒台,二皇子与宋家正是鼎盛得意之时,不可妄动。”
戚白商一顿,又道:“此地不是言谈之所,待今夜亥时,还请兄长到我院中一叙。”
戚世隐会意,应声:“也好。那我送你回席。”
“……”
戚白商轻颔首,转身,缓步走在前。
她一边走,一边脑海里想着今日听到的这石破天惊的消息。
若戚妍容所说不假,毒当真是二皇子安排所下,那,在朝中庇佑湛云楼胡商、与之走私辎重之人,难不成竟是宋家?
“!”
此刻正转过折廊,戚白商一时惊失了心神,上阶踩了空,身影一晃就要跌向棱角分明的踏跺——
“小心!”
戚世隐原本在她身后,隔着一丈距离,见状大步上前,一把将戚白商扶住了腰身,握住了胳膊与手腕。
戚白商只觉后背靠上了宽阔紧实的胸膛。
只一刹那。
她脑海里掠回的,却是那一夜更炽热强势的拥抱、更退无可退的……
戚白商狠狠咬了下唇肉。
从她最不愿想起的记忆里醒回神,戚白商难能有些仓皇地直身,从戚世隐怀中脱身出去。
“多谢兄长。”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戚世隐轻叹,也走上踏跺,抬手轻敲了下低着头的妹妹额头,“生疏得很。”
“…!”
戚白商不曾想到戚世隐会有此举,惊愕地睁圆了眼睛,仰头望向戚世隐。
戚世隐却似乎也愣住了,难得呆看向自己的手。
见他如此,戚白商反而笑了起来。
兄妹二人对视,言笑晏晏,女子妍容清绝,此事眼梢都弯作了月牙似的,那点赧红作衬,更压过了折廊外冬雪红梅娇艳之色。
“——咔嚓。”
突兀的断枝声响。
戚白商一滞,忽觉着颈后凉生生的,像是没进去了捧冰雪。
她迟疑回身。
隔着几丈,戚白商撞进了四季藤下,谢清晏那双漆黑如晦的眼眸深处。
“——!”
戚白商顿时收住了笑。
像枝头开得凌霜盛雪的花又敛合回去。
谢清晏仿佛听见了脑海里弦断之音,锐如清唳。连同原本按捺下的情绪也顷刻如悬海倒灌,冲破了止水的堤。
狐裘锦衣下,踏出的长靴收回,调转了方向。
踩过落梅碎瓣,谢清晏眉眼清寒地穿过折廊。
“谢……”
见那人竟直接转身朝这边来了,戚白商受惊,下意识退了半步。
被那双黑漆漆的眼一瞬不瞬地凝眄着,她一时莫名心慌难消——
谢清晏何时来的?站在那儿看了多久?
他为何直接走来了??
戚世隐似乎察觉两人间暗流涌动,他皱眉,上前一步,将戚白商护在身后。
“谢公无恙。”戚世隐主动作礼。
不成想,谢清晏竟一改往日人前人后挑不出半点瑕疵的端方渊懿君子作态,像是完全不曾听到戚世隐的话,径直从对方身旁过去。
戚白商也露了惊。
他疯了么,今日出门连画皮都忘记披上了?
“…谢公。”
眼见谢清晏避无可避地到了身前,戚白商连忙弯膝作礼,她低头垂眸,敷衍过就直身要往兄长身旁走去。
“等等。”
却是谢清晏带些沉哑的嗓音,与蓦地横侧掀起的宽长袍袖,拦住了戚白商的身影。
戚世隐终于察觉这点不安还是落在戚白商身上。
他皱眉转身欲上前:“谢公,你——”
“我有事,哦不,是你的白商妹妹有事,”
谢清晏短短一句话三停两重,意味深长地说着,却半点不曾回神,他只死死凝眄着被他拦在袍袖前纤弱娇质的女子身影。
“——她要与我单独谈。”
戚白商恼然抬眸:“我何时说要与你——”
没说完,也不必说了。
只在她抬眸这一瞬,便看见了谢清晏拦住她的袍袖前徐徐张开的修长掌骨间,被他按在掌心的那支金簪。
戚白商瞳孔猛地一缩。
几息后。
戚世隐不解问:“白商?”
“……”戚白商勉强撑起个笑,“兄长,我确实有事要与谢公相谈,请兄长,先一步回席。”
戚世隐神色有些严峻地看着谢清晏,只可惜那人却像是只见得到戚白商一人身影,从头到尾半点眼神都不曾挪开过。
他沉了沉声:“那我到前面等你,若有什么事,只须大声唤我。”
“…好。”
直到戚世隐的脚步声在二人身后的廊下渐渐远了。
谢清晏敛下袍袖。
浓密睫羽也在那一刻垂下,遮住了他眼底如噬的翳影,他再作声,声线清缓又温润:“戚世隐这个兄长做得,对你当真上心。”
四下再无人,戚白商不掩冷眸:“与你无关,簪子还我。”
谢清晏像不曾听见,低头袖手把玩着指骨间的金簪,慢条斯理问:“可他毕竟与你毫无血脉之联,为何对你如此上心?”
戚白商不想理他,欲夺金簪。
而谢清晏原地未动,只轻一抬袖,漆眸挑起,凝着扑至身前的女子身影:“若是将来,他从戚家离籍,岂不是还能娶你?”
戚白商刚稳住身,就被这一句惊得抬头:“谢清晏,你胡说什么?”
谢清晏拈着金簪,憾然轻叹:“这等结果,我活着时可见不得。”
他停顿,竟是笑了。
那一笑间,桃花似的眉眼尽展,温其如玉,公子无双——
“若他先死了呢。”
“?!”
戚白商只觉着肱骨都栗然了下。
那一笑是风华绝代,可那句话里的杀意,同样如冬雪簌簌,遮天蔽日。
——至少那一刻里,他是真的想杀戚世隐。
“谢清晏你这个疯子!”
戚白商忍无可忍,抬手用力捏住了谢清晏的手腕,“你若敢伤兄长性命,我一定——”
“一定如何?”谢清晏就着她威胁他的姿势,低缓俯身,眉眼如蛊,“杀了我?”
“……”
戚白商心口一栗。
掀眸间,谢清晏望见了远处长廊后,见到二人身影拉扯相叠,面露疾色就要过来的戚世隐。
他薄唇轻勾,抬袖。
戚白商察觉什么,刚要退身躲开。
“别动。”
谢清晏低声清哑:“夭夭,你也不想你的兄长,只因你的妄动,今日便葬身在长公主府吧?”
戚白商气恨得红了眼尾,乌眸狠睖向他。
谢清晏却似不察。
那支金簪耀于光下,于他冷白修长的指骨间,抵着女子乌黑浓密的簪发,最后轻慢又亲密无间地插入——
由他亲手为她戴上。
廊后,戚世隐身影骤止。
“……”
谢清晏望着,轻笑起来。
他轻抚她的金簪,低低凝着她含恨又雾气氤氲勾人的眸。
“夭夭,你兄长可知晓,那一夜我对你做过什么?”
“——!?”
第57章 应得 你把我当婉儿的替代品?
戚世隐最终还是没有上前。
——在他踏着心中那道名为礼制的线, 攥紧了手掌迟疑难定时,一名官署衙吏打扮的男子从正门方向快步跑过来。
眼见男子就要到折廊拐角前,闻声回身的戚世隐看清了对方模样, 是大理寺官署里在他手底下办事的小吏, 显是冲他来的。
戚世隐走过去,侧身拦下男子可能落及拐角后的视线:“何事, 说。”
“大人,您让小的时刻盯着的那个安家羁押的使婆,今日给放出来了。我们按您说的将她藏了起来,大人是否要现在过去?”
“……”
远远眺着折廊拐角的人影,谢清晏望定须臾,似笑非笑地垂了眼。
“看来, 你的好兄长今日有公事在身,不会等你了。”
戚白商连忙回身,正见到戚世隐跟那名衙吏转身离开的背影。
她唇瓣微颤,心里那口气松了下来。
只要兄长不在……
“失望么。”
谢清晏从她身后俯低了点,“他弃你不顾?”
戚白商回神, 侧身退开,她仰头, 不客气地睖向谢清晏:“我无需兄长照顾。若非谢公卑鄙无耻,出尔反尔,以兄长性命要挟, 我也不会在此与你闲言。”
“出尔反尔么,”谢清晏踱步上前, 见戚白商警觉后退,他不由展颜笑了,“何时、何事?”
一抹薄红染上女子本就娇俏的芙蓉面。
她眼尾是鸢尾花似的沁红, 乌眸湿潮得更如墨,偏她望他的眼神又冷又凶,像蛰伏在暗处恨不能扑上来狠狠撕咬他一口的幼兽:“在琅园——你明明答应过我,还清你的救命之恩后,我们之间一笔勾销!”
“可那是你说的,我不曾答应过。”
谢清晏笃定说着,继续上前,“何况,戚姑娘当真觉着,你还清了么?”
戚白商下意识向后退,却在后腰抵上坚硬的廊木栏杆后,被迫止身。
她回眸望了眼,确是无路可退了。
甚至不等她做出什么反应,身前修挺如竹的身影倾下来,宽广的袍袖覆在了她扶着腰后栏杆的手上——
谢清晏将她全然笼于身前。
那双漆眸低低睨下来,却在她倔强地仰头看他的眼神前,轻偏开了。
谢清晏伏在她耳旁,用那道平日里端方渊懿温柔至极的声线,他低声私语:“夭夭,你是不是忘尽了?那夜分明是我侍你一场,卑躬屈膝极尽取悦,只为讨你欢愉,你却不曾顾我分毫……”
“谢清晏!”
戚白商只觉着一道滚烫心血从胸口窜上来,顷刻烧没了她理智,叫她如在炽火中。
芙蓉面娇红欲滴,乌眸就更是濯了春泉似的,盈盈动人。
谢清晏半低着头,与身前女子对望了须臾,他忽抬起广袖,覆拢住她仰起的如画眉眼。
眼前天光叫翳影遮了大半,戚白商蓦地轻栗了下——
她耳垂上忽像是被啜得一点温热,难道是……
回过神,戚白商气极,刚想推拒便被身前那人攥住了手腕。
“…别躲。”
覆在她耳畔的声线低哑,亦有几分狼狈。
却又似夹杂着隐忍至痛苦的、自虐似的愉悦笑意。
“别躲,”谢清晏重复,他带着薄茧的指腹缱绻难抵地轻刮蹭过她腕心的软肉,动作温柔又小心,偏偏言语间尽是威胁之意,
“你若逃了,我难保今日你我还能否出现在烧尾宴上。”
“——!”
春鈤
戚白商快气晕过去。
她忍着目眩神昏,咬牙轻声:“谢清晏,你是婉儿未来夫婿,而我是婉儿的阿姊,即便你不愿予她一人心,也最不该选我——”
“若我偏要你呢。”
“…什么?”
“正因婉儿是你的妹妹。旁人都不行。”
谢清晏低叹,“我早说过,你若以她为软肋,便会被我拿捏在掌心。”
“……”
戚白商却僵在原地。
她脑海里回旋的,只余下了他那句“正因婉儿是你的妹妹”。
“原来你是把我当作,婉儿的替代品?”戚白商颤着声问。
谢清晏本能地皱了眉。
只是一两息后,他又低阖下眼,薄唇间溢作轻哂:“这样不好么。”
“什么?”
“这样,你能从我这儿护住你的好妹妹,不受伤害,”谢清晏垂下的指骨轻捏住她下颌,“我也不必再压抑自己,大可对你肆意妄为。”
“…!”
戚白商气得失了理智,抬起手狠狠甩开了谢清晏的手,用力过度,未能收住,从那人眼尾下狠狠刮了过去。
那近乎是一记耳光了。
谢清晏微偏过头,停了两息,他转回来。
而她叫雾气湿透的乌眸正含恨睖着他,气得呼吸都栗然:“你把我们当什么?任你随意摆弄的棋子吗?!”
“……”
被她指甲刮破的血痕,如谢清晏眼尾下落了一笔迤逦的朱砂。
叫他抬眼那一刹那,蛊人如鬼魅。
戚白商呼吸被攫住,她眼眸微颤,一时分不清是惊惧还是惊艳。
“你怎会是棋子呢,夭夭。”
指腹从眼尾蹭下了一点血痕,谢清晏望着,却毫不生怒地笑了,他漆黑眼神从指腹间的血色上挪起,落到她眉眼间。
谢清晏抬袖,将那点血痕同样抹在她气得沁红的眼尾下。
“你是一把刀啊。”
是那把我逃不开、也不想逃,终究会在最后一幕戏里插进我心口的刀。
“……”
戚白商慢慢吸气,吐息,栗然地阖眸。
她声线轻忽:“谢清晏,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究竟为何不能放过我。”
“因为我…恨你。”
谢清晏望着叫他气得合上眼的女子,他眼底情绪复杂而汹涌,唯独不关恨意。
他低声重复着,声线渐渐哑下去,不知说给谁听:“因为我恨你,所以我会尽一切羞辱你,报复你,这是你生在安家、身为安望舒之女应得的。”
“……”
果然。
戚白商得到了她并不意外的答案。
长睫轻颤,还是没能抑住的眼泪在她睁开眼的那一瞬溢出眼角。
戚白商清冷望着他:“我会杀了你。”
谢清晏像是不曾听到,连眼都不眨一下。
他只是抬手,用指腹抹去了未来得及落下她脸颊的泪。
“刀可不能落泪,会锈掉。”
谢清晏垂下袍袖,退回身去,漠然道。
“就忍到你真能杀了我那日,在我坟前哭个尽兴吧。”
“——”
戚白商再未看他一眼,决然转身。
背影里,她抬起袖,用力擦拭过他指腹在眼尾留下的温度和痕迹。
像是厌恶至极。
谢清晏一动未动地望着,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折廊后。
半晌,他低了眸,望向心口。
许久无声。
另一道身影从谢清晏身后方向,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见左右无人,云侵月这才大了胆子,一改蹑手蹑脚的作态,摇着折扇快步到了谢清晏身旁:“找你半天了,你——”
话声顿住,云侵月好奇问:“你看什么呢。”
“刀。”
“?”
云侵月吓了一跳,连忙转到谢清晏身前,上上下下给他摸了一遍,他这才长松了口气,同时反应过来:“你要吓死我啊??”
“你没看到么。”
早将一切情绪敛入画皮下,谢清晏散澹地掀起了漆睫,修长指骨点在心口。
“插在这儿,进来半寸了。”
“…………”云侵月表情阴晴不定地盯着他,像是在判断是自己疯了还是他疯了。
谢清晏好似淡了兴致。
他轻叹声:“来找我何事?”
云侵月想起来意,心虚地咳了两声:“嗯,有两个消息,也可以说是一个。”
“?”
谢清晏神色疏慵地抬眸。
“好消息是,你想替你家夭夭解决的陛下对她起了杀意的那件事,不用我们出手,如今已经解决了。”
谢清晏正要问因由,忽地一停。
他回过身,本就漆黑的眸子里似更沉了几分翳影:“…另一个消息是什么。”
云侵月表情更复杂了,“你不是让我查,她从你幼时遇见的小贵女到如今庆国公府庶女经历了什么吗?”
谢清晏眉尾低抑下来:“查到了?”
“我是查到了。”
云侵月小心翼翼地放轻了声:“但,这回不止我知道,半座上京都知道了。”
“?”
——
戚白商在回席间的一路上,便已经察觉到不对了。
起初是视线,她本也习惯了自己不戴帷帽时身周那些或明或暗的注目,只是从未如此刻,不加顾忌,甚至明目张胆。
跟着便是擦肩而过的异样眼神,溜过耳边的低声议论,夹杂着轻视,鄙夷,不再掩饰的觊觎。
“那茶楼说书的话本里,讲的就是她吗?”
“难怪说是上京第一美人,这般颜色,可惜了了……”
“啧啧,今日后,庆国公府怕是容不下她了。”
“怎地,楚兄想笑纳了?”
“那可不行,我娘还不打死我?”
“……”
出事了。
戚白商想着,冷了眸心。
“阿姐!”直到戚婉儿压低的焦急声音忽唤住了她。
戚白商刚闻声抬眼,就被戚婉儿拉到一旁垂地的檐柱幔帐后。
“阿姐,你不要再留在这儿了,先回府吧!”戚婉儿少有地神情焦急。
戚白商问:“为何?”
“这,这个,”戚婉儿为难而迟疑,“总之就是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回府以后再……”
“婉儿。”
戚白商轻声拉住了她,“若是与我有关,你告知我,我才好做防范。”
戚婉儿为难地看着她,一时欲言又止,几次三番后,终于艰难吐口:“今日京中各家茶楼酒肆内忽起了流言,说……说你在被领回府里之前,待、待过……”
余下的话戚婉儿难以出口。
戚白商却已了然,她眸色凉淡地轻声:“青楼,是么。”
“…!”戚婉儿一下子变了脸色,咬牙道,“阿姐你别生气,待今日之后叫兄长查明是何人暗中中伤你,定能肃清流言,还你一个清白——”
“可若我本便不清白呢。”
戚白商淡声反问。
戚婉儿愣在了那儿,脸色微白:“阿姐你说什么?”
“在我八岁那年,母亲去世,我受恶仆所害,落难后被卖入青楼。一年后,因双鱼玉佩故,我才被兄长领回府中。”
戚白商缓声说罢,抬眼:“若这便能算作不清白,那我确是世人口中的不清白。”
戚婉儿一时惊骇得失了语。
僵了几息,她涨红了脸,用力摇了摇头:“阿姐说得对,这些事与阿姐有什么关系,只是,只是上京中人言可畏,今日烧尾宴盛事却突然出了这样的事,怕是……怕是有什么人在背后……”
就在此刻,二人身后,忽响起宋氏冷声:“婉儿,你拉着戚白商在这儿做什么——还不随我回席间?”
“母亲?”戚婉儿慌回身,下意识将戚白商藏在身后,“阿姐她,她说身体不适,想先回府。”
“回府?这是长公主府,更是谢公进爵圣上御批的烧尾宴,你当是自家府邸,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么?”
宋氏面上显出冷笑,却又压下了,她扭头示意身旁跟着的婆子,过去将婉儿拉向了席间。
戚婉儿无助回头:“阿姐…”
戚白商跟了步,却被宋氏横身一拦。
“你要去哪儿?”宋氏冷脸望着她。
戚白商蹙眉,从婉儿身上敛回视线:“这等宵小之言,便是
春鈤
夫人惩治我的手段了?”
“手段如何不重要,有用才重要。”近旁无人,宋氏不惮直言,“想用装病这种借口逃掉,你的手段也不见得高明。”
“我何时说要逃了。”
戚白商眼神清凌凌地望着她,眉目间不见分毫惧意,“只是夫人日日将庆国公府的清名门楣挂在嘴边,如今却连婉儿的清誉都不顾,如此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法子,确是出乎我意料。”
“你少来拿捏我!”宋氏冷笑,“如今安家倒台,聪儿立为储君是迟早的事,谢清晏与婉儿的婚约自是板上钉钉,绝无更易,我怕什么!”
听见谢清晏的名姓,戚白商便觉心口闷得慌。
连带好不容易忘记的他沾着血的指腹那样轻慢地抚过她眼尾的触感,都仿佛又在这一两句话间勾了回来。
宋氏便见面前女子忽冷恹恹地垂了眼,侧身就要走开。
她轻眯起眼,思索后似乎明白了什么:“怕了?我早说过,不要将你那些勾引人的路数往谢清晏身上使,他不吃你那一套!”
戚白商蓦地停身,她气得咬紧了唇肉:“明明是他——”
理智叫话声戛然而止。
戚白商垂眸,吐息,再懒得理会宋氏这个满心妇人之争的蠢妇,转身朝席间走去。
“夫人,这样做,回府之后公爷是否更会怪罪了?”宋氏身旁新来的婆子忧心地问。
“怕他做什么?届时她丢尽了国公府的脸,事成定局,他也只能把她赶出上京——活该和她母亲落得一样的下场!”
宋氏得逞快意地笑起来:“这狐媚子不是喜欢抛头露面吗?今日在长公主府,谢清晏当面,就叫他们好好看看,她是个什么下贱胚子!”
宋氏话音刚落,还未动身。
便听得阁中,响起了声冰冷厌恶的斥语——
“放肆!敢叫本王妃落座于她之侧,你们疯了不成?”
阁内低议声一寂。
众人纷纷等着好戏,回头瞧了过去。
戚家席位旁,平阳王妃叠手在前,面露嫌恶地侧过身:“这等青楼出身的肮脏女子,也配登大雅之堂?来人啊,还不给我驱她出去!?”
“……”
宋氏面露喜色,正欲上前。
忽地,一截清冷低声响彻,如簌簌冬雪穿堂,冽然杀意骤然绽于雪覆梢头。
“我竟不知,长公主府是自何时起,轮到平阳王妃话事了?”
阁内众人惊声回头望去,一道修挺清影正踏入堂中。
来人玉簪冠发,缓带轻裘,生就神清骨秀,如今披着一身玄色掐丝绲金锦衣狐裘,更似挟着凌冽风雪,缓步入阁。
那人长垂的狐裘从宋氏身侧拂过。
杀意凌身。
宋氏僵立着,像想起什么,她颤然一晃,看向了那道身影。
在肃寂里,谢清晏于席前停身。
平阳王妃面色惊变,强作笑容道:“琰之你来得晚了些,许是还没听说,这个戚白商,她竟是青楼女子出身!怎能叫她这等肮脏之人污了长公主府的——”
飒。
金戈声彻,三尺青锋如雪,惊了满堂。
剑光劈下一片死寂。
谢清晏本悬于腰间的一截龙形玉珏,此刻被他挑在剑尖,带着杀意,直直抵停在平阳王妃鼻尖前。
“此珏是圣上进爵所赐。”
谢清晏语声清和,眼底却幽冷慑人。
“既是王妃主事,那我这镇国公的位置,也一并让给平阳王妃,如何?”
第58章 仇雠 我已等了那么多年。
冰冷森戾的剑锋, 仿佛抵在了在座每一个人的喉前。
叫满堂骇然死寂。
他们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可怖的谢清晏,往日那张温润儒雅的画皮如同浓墨濯了冷雨,淋漓褪尽, 终于显露出其下修罗恶煞般的峥嵘杀意。
直至此刻, 众人才于鸦雀无声间恍惚记起来了——传闻中那个统帅数十万大军、震慑大胤北境的阎王收之名。
而此刻,真正被剑尖逼喉的平阳王妃已经吓得快站不住了, 她双股栗栗难支,额头顷刻便见了汗意:“你…你……”
细颤声音里半点没了方才的傲气。
众人间,最先回过神来的却是宋氏,或说她比所有人都更早惊了魂。
这杀意她见识过。
在那夜庆国公府角门后巷里。
他们竟然早就——早就!
宋氏咬着微颤的牙关,上前:“谢公,何故盛怒至此?”
谢清晏冷眸瞥过。
杀意凌身, 更叫宋氏面色苍白栗然地确定了——
那夜送戚白商归府的果真是他。
她又恨又怕地咽了口唾沫,心里想着那个离储君之位一步之遥的外甥,又反复念了两遍“他断不敢拿我宋家如何”。
宋氏这才强笑着继续道:“平阳王妃一介弱质女流,纵有失言也非大错。谢公如此行事,传出去了, 未免有恃强凌弱之嫌……”
谢清晏眼底成冰。
他神容冷戾地扫向宋氏,薄唇微勾, 竟似是笑了。
“恃强凌弱?……好啊。”
那一笑却如修罗。
在这个近乎疯戾的眼神威吓下,宋氏一窒。
而隔着两丈远,戚白商望清谢清晏神情的一瞬便觉心里猛颤了下, 她暗道不妙,快步朝前踏出两步——
恰拦在了谢清晏剑锋偏向宋氏的一侧:“谢公!”
薄极的剑刃微不可察地抖动了下。
那是剑尖猛起又悬停。
谢清晏……
戚白商栗然望他。
——她若不拦、他竟真要当众斩了宋氏?!
谢清晏缓缓掀起眼睫, 幽黑如冰的眸子凝住了戚白商的身影。
望着戚白商,谢清晏眼底煞人的杀意缓缓退却。
像是漫天风雪间终于寻到了某个锚点,那人从暴怒中清明过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戚白商读不懂的眼神。
他第一次这样不加掩饰地望着她。
像是痛她所痛、又更痛上千万分。
就在僵持间。
忽地,一个惫懒得不太正经的声音插了进来。
“哎呀呀,刚刚那话谁说的,这般动听?”
“……”
满堂冰雪似的肃杀叫轻风拂过,能冻毙了人的煞气如潮水褪去。
迎着众人骇然回神之后纷纷落来的视线,云侵月摇着折扇进来。
他与戚白商停得相近,也拦在了剑锋能扫向宋氏的去路上。
云侵月面上笑容不变,先是夸张地朝宋氏做了礼:“哎呦,原来刚刚那句是戚夫人说的?戚夫人大义啊!”
身后,长剑归鞘。
谢清晏勾起了玉珏,墨黑眼神从戚白商身上撕下,转身而离。
见那“修罗”终于走了,已经面无人色的平阳王妃一哆嗦,腿软后倒,被同样吓得不轻的侍女颤着扶住。
“快,走,走……”
平阳王妃颤不成声。
宋氏僵着的肩背蓦地松了下来,顷刻间,她已是满身大汗,此刻俨然有种死里逃生之感。
她惨白着脸色,对眼前作礼而不识的云侵月强撑出笑:“谬赞了,何来大义,我只是不想大家伤了和气……”
“哪里是谬赞?”
折扇一定,起了身的云侵月夸赞未停:“王妃失言,是她将凌永安受惩的仇记在了戚家,才对着戚大姑娘这般刻薄,恶语相向——如此恃强凌弱,都不见戚夫人出来拦阻,偏见谢公为戚家不平后,戚夫人却是站出来一番仗义执言!”
云侵月竖起拇指,巡视众人:“了不得,戚夫人这等大公无私,对外人比对自家姑娘宽仁,实属上京高门典范!”
“……!”
这番话像是无声扇上来的一巴掌,宋氏煞白的脸色顷刻就涨得通红。
她惊怒地看向云侵月:“你休得胡言,我——”
“胡言?哦,也是,我怎么忘了?”
云侵月冷淡了笑,瞥向宋氏,“戚家大姑娘并非戚夫人所出,在戚府也最不受大夫人待见——如此任人贬损,自是不心疼了。”
宋氏倚仗宋家,高傲惯了,何曾被一个小辈如此阴阳怪气指桑骂槐?
她听得气急败坏,偏反驳不能,扶着心口怒声:“哪来的狂妄小辈,此地也容得你说话吗?!”
“嘶,”云侵月假意受惊退后,轻拢折扇,似是不解,“我才疏学浅,实是不知,以长辈之名威压晚辈,这是不是也算得上戚夫人方才骂的——恃强凌弱啊?”
“你…!!”
宋氏气得半死,眼见着快厥过去了,旁人却不在意。
——自安家倒台后,宋家在上京外戚里一家独大,族内不乏目中无人逞凶斗狠之辈,叫好些人敢怒不敢言。
椿?日?
这会见宋氏吃瘪,不少人反而觉着快意,只听席间隐隐响起成片的嗤笑声。
这一笑里,宋氏更怒火攻心,身形都站不稳地晃了晃。
“母亲…”
戚婉儿慌忙上前,和婆子一道搀扶住了宋氏。
她顿了顿,眼神里压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看向云侵月:“我母亲与平阳王妃交好,今日出言确有失偏颇,云公子…巧言善辩,深入肯綮,婉儿代母亲受教了。”
“……”
“巧言善辩”的云侵月一哽。
可惜,戚婉儿没再多言,说罢就扶着丢尽脸面的宋氏称病退了席,背影匆匆,连补救的机会都没留给他。
云侵月心里哀叹了声,顺便亲切“问候”了谢清晏一通,这才转身。
戚白商与他对上视线,低折膝道:“谢过云公子。”
“谢我做什么,我谢你还差不多。”
云侵月压低嗓音,“要不是你拦着,谢琰之那一剑怕是得让今日的烧尾宴见了血!那可真就是捅出来天大的娄子了……宋家满门猴精,怎么就出了你家主母这样没脑子又不识时务的主儿啊?”
戚白商抿唇,心绪微杂。
她确实也不曾料到,宋氏竟然恨她恨到了要将入府前的“丑事”公之于众的地步。
“大姑娘也不必忧心,此事有谢……咳,有我为大姑娘筹谋。”
戚白商回神,似有不解地打量云侵月:“我与云公子并不熟识,云公子为何要为我筹谋?”
“这个,”云侵月眨了眨眼,“纵使不看婉儿与谢琰之的面,结交一位盖得过太医院之首的医仙,总是对我的小命有好处的?”
这话里信息驳杂,戚白商一时有些怔然:“如此,白商便先谢过云公子了。”
“客气什么,”云侵月望了眼堂后,又道,“我得先去灭火了——为了某些人的性命着想,戚姑娘今日就早些回府吧。”
“?”
戚白商被他说得莫名。
可惜云侵月不肯点透,说完就一拱手,急匆匆走了。
“大姑娘。”
戚世隐身旁的书童衔墨再次入了席,伏身低头道:“长公子的车驾在前门等您,有要事相商,请您移步。”
戚白商垂眸,余光一扫。
满堂惴惴不安,心有余悸。
长公主府今日的烧尾宴,怕是长不了了。
“…好,走罢。”
“……”
戚世隐的马车去而复返,就停在了长公主府的正门前斜道旁。
将戚白商接入马车内,衔墨立刻利落地收起了踏凳,驾车离开。
车驾里。
“兄长不是有公事要办,何故折返?”戚白商问。
戚世隐忧心地观察着戚白商神色:“我是听闻席间…出了事,这才回来的。”
戚白商颔首:“原来如此。”
见她神情淡淡,戚世隐反而更忧重地冷了神色:“你放心,若查明此事是母亲所为,我定不会轻易揭过。”
戚白商微怔,从席间事里回神抬眸,她浅笑了下:“兄长不必担心,我无碍的。”
“流言如箭、怎会无碍?”戚世隐低声,眉峰怒斜,拳也攥紧了,“若真是母亲做得……”
“大夫人毕竟是兄长嫡母,兄长如若为我伤及与宋家情分,反而是要教白商心生愧疚了。”
“可——”
“兄长放心吧,”戚白商轻声,“我本也不是忍气吞声之人,只是如今尚有母亲亡故之由未明、仇雠未清,万事还须以大局为重。”
提及此,戚世隐梢松了眉峰。
“既如此,那便依你所言,”他一顿,问,“你可知我为何提前离开?”
戚白商略有不解地对上他目光:“…兄长言下之意,似乎与我有关?”
“是。”
戚世隐轻了声:“你托我照顾的安家嬷嬷,今日已出牢狱,被我安置在城南一处小院中了。”
“!”
戚白商眼神惊起波澜,是席间流言中伤时也不曾有过的情绪难抑,她无意识地攥紧了袖:“马车此行,可是去……”
戚世隐点头:“去城南。只是有些远,会耗些时间。”
“无碍。”
戚白商慢慢平复微颤的呼吸。
她低头,望着袖下那只曾属于母亲的镯子,抬手轻抚上去。
“……我已等了那么多年,再远都不远。”-
戚世隐虽性子刚直不阿,行事却称得上谨慎。去城南的一路上,戚白商与他前后换了三次车驾,确定无尾随之人后,方免了那些七拐八绕,向着城南直驱。
到城南那座小院时,已是中日向西,近申时了。
马车进院,戚白商与戚世隐下了车驾,在一个戚白商没见过的人的指引下,朝院里那座三间正房的明间走去。
那人为他们推开门,戚白商扫视房内,不等抬脚。
“姑、姑娘……当真是姑娘!”
戚白商循声侧眸,便望见了那日在安家对视上的婆子。
对方此刻神情比那日的不可置信多了许些怀缅与痛楚,望着她的眼圈说红便红了。不等戚白商反应,那婆子便快步跑来,攥起了她的手,竟是跪地恸哭起来。
“……姑娘,你终于回来了……象奴等了你好久好久了……”
在婆子那恸哭难以的声音里,戚白商茫然无措地看向了戚世隐:“兄长,这是怎么回事?我怎觉着,这位嬷嬷认错人了?”
戚世隐轻叹了声:“我为你打听过,她虽在安家后院里做些活计,但已疯了好多年了。”
“疯了?”
戚白商脸色微变,低头打量。
面前婆子虽从她进来以后便抱着她的手哭个不停,但布衣整洁,发丝不乱,怎么看也不像是个疯子。
戚世隐看出了她的疑惑:“她的疯有些奇怪,日常自理仍无碍,和人交谈时也正常,能听懂话,能做出反应……”
戚白商不解:“这怎叫疯?”
“可唯有一点,”戚世隐顿了下,“她对自己和周围人的认知,似乎停留在了……十五年前。”
“——”
戚白商一栗,瞳孔缩紧。
耳畔只剩下婆子痛哭的声音,戚白商默然许久,才低头望去。
她轻声道:“所以,她是将我当作了……”
“……姑娘,你是不是不要象奴了?象奴知道错了,象奴不敢了,你别再抛下象奴……你带象奴一起走吧,求求你了舒姑娘……”
见婆子哭得哀痛,戚白商不忍地放松了本想挣脱的手。
象奴果然是将她当作了她的母亲,安望舒。
直到婆子哭得累了,眼睛都红肿起来,也终于听得戚白商的劝,由她搀着起身,却还是怎么都不肯松开她的手。
戚白商只得扶着象奴到里间榻上,在榻旁坐下。
戚世隐轻声解释:“在她看来,她依然是十五年前那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也只认那时候识得的人,旁的人,便是今日见了,明日也会忘。”
“十五六岁?”戚白商愕然回望榻上看起来容貌枯槁,说是四五十也足取信于人的象奴,“那她岂不是只有三十余,怎会如此……”
戚世隐摇头:“谁也不知。”
戚白商不再言语,她一只手任由象奴握着,另只手三指搭脉。
片刻后,戚白商轻蹙眉:“竟像是心神耗竭所致。”
戚世隐知晓戚白商医术了得,不由倾身:“她的病可能治?”
“兴许能
春鈤
,兴许不能。”
戚白商回眸,神色凝重迟疑,“若我所料不错,她是在许多年前就受过重创,致使心智逆行,停在了十五六岁的认知里。故而可以依十五六岁的心智做出反应,但又将自己认知封闭,更像是心病……药石可医,但结果难说。”
“能医就好,她这病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急不得。”戚世隐望向榻上的象奴,“何况,这些年疯着对她而言也未必是坏事。”
“嗯?”
戚白商察觉话中有话,回眸对上戚世隐。
戚世隐迟疑了下,还是低声道:“前些日子你将她的事托付于我后,我借查案之机,也查了你母亲当年在安家时的身旁人。”
戚白商眼睫轻颤:“可有什么结果?”
“……”
戚世隐表情复杂,几息后才沉摇了摇头,“你舅父所言不错。除了象奴之外,余下几个贴身服侍的人都不在了,她是唯一一个。那些人,都是在你母亲去世前后陆续因病过世的。”
“全都因病——这怎么可能?”戚白商一震,周身寒毛竖起。
“我知道这事不寻常……”
戚世隐望向此刻哭得累睡过去了的象奴:“只是太久远了,难以追溯。若非她这般心智退化,或许……也活不到今天。”
戚白商攥紧了指尖:“连身边人都不肯放过,越是遮掩,越是有疑。当年母亲诬告之事,一定还有隐情。”
“白商,此事绝不可操之过急,你可明白?”戚世隐握住了她的手腕。
戚白商回神,轻颔首:“我知晓。”
她回头看向榻内,“象奴既只能认我,那我便顺由着她……不如将她送去妙春堂,安置在后院。如此既能长期为她诊治,时日久了,兴许也能寻及当年之事的线索。”
戚世隐想了想,还是点了头:“这样也好,城南太远,你过来不便,来往多了也容易惹人生疑。我明日就叫人将她暗中送去你的医馆。”
“嗯,劳烦兄长了。”
“你我之间,不须再说此等客套,”戚世隐仍不放心,“我再另安排些人,到你们医馆附近——”
“兄长,绝不可。”戚白商想起什么,连忙打断。
“嗯?”戚世隐一愣,“为何?”
“有一件大案,我本想今夜请兄长到院中再说明,此地既是安全之所,便在此说罢。”
戚白商轻挣开睡过去的象奴的手,示意戚世隐,两人走到外间。
戚世隐不解:“何事如此隐秘?”
戚白商思索须臾,道:“琅园里投毒婉儿的那个胡姬,兄长可还记得?”
提起此事,戚世隐肃然颔首:“依戚妍容所言,她极有可能是二皇子暗棋,大理寺灭口怕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我查到了那个胡姬背后的胡商团的来处,他们,似在暗中走私军中辎重。”
“那也……”
话声戛然一止,戚世隐震撼抬头:“什么?!”
戚白商将湛云楼之事,与葛老等人在医馆内的所查,一应和盘托出。
戚世隐听完之后,坐在椅里,许久没能开口。
盏茶后,他扶额轻叹:“你怀疑谁。”
“原本,我自以为是安家所为。”
戚世隐摇头:“安家虽有贪墨,但账目尽数核过,且其族人同门并未涉足酒楼之类的经营生意。不会是他们。”
“安家倒台前后,我也证实了此点。苦于牵涉太广,不敢妄动,而今日戚妍容所言,似乎已掀出了真正的幕后黑手。”
戚世隐抬眼,复杂望她:“你就不怕,我不但不追查,反而偏向宋家、埋了此事?”
“兄长会是那样的人吗?”
“你怎知不是?”
“……”
戚白商轻抿唇,不说话了。
“好了,并非故意逗你,此事我会暗中去查。”
戚世隐无奈妥协,又道:“只是这等事,稍有不慎便危及性命,你一个并非在朝为官的姑娘家,怎么还和兆南一行似的,半点不顾忌己身安危?”
戚白商眨眨眼:“那兄长是顾忌己身安危,才能查破许多桩牵涉朝臣的案子吗?”
戚世隐被她一哽,摇头失笑:“你啊,父亲还道你散淡无争,我看分明是伶牙俐齿。”
“……”
听得戚嘉学名号,戚白商面上情绪淡了,她低头去抚弄茶盏边沿:“他与我本便不熟。”
“父亲近几日对你似乎颇为关照,”戚世隐神色间见几分疑惑,“和这些年来的态度大不相同,应是有什么事由。”
戚白商淡漠不改:“是什么、为什么,我都不关心。庆国公府于我是暂居之地,他于我,也不过是一个冠着父名的陌生人罢了。”
戚世隐知晓劝她不得。
他暗自摇头,低了视线,却瞥见了戚白商指尖轻抚茶盏边沿,无意识地打着圈。
戚世隐蓦地一停。
这个习惯性动作……
他在谢清晏身上见到过。
“姑娘……姑娘……”就在此时,里间榻上再次传来婆子惊惶的声音。
“象奴醒了,我去看看。”戚白商匆忙起身。
戚世隐醒神:“好。”
“……”
在城南这方院子里,一番折腾下来,戚世隐的马车启程归府时,已近宵禁了。
好在最后一程,他们换上了戚世隐在大理寺官署的马车,借着公事之由,也足够应付宵禁里巡察各坊的官兵。
马车外,如雾的夜色落满了上京城。
今夜无风无雪,月华如冰。
马车行在归庆国公府的阒寂街上,戚白商正在心里盘算着今日种种。
戚世隐忽开口:“我这些年不去寻你,还有一重原因……是我本以为,你不愿再提起那年随我归府前的事,才不想见到我。”
“?”
话题来得突然,戚白商茫然眨了下眼。
戚世隐道:“早知你不在意,我早该去的。”
戚白商这才反应过来——戚世隐说的是今日流言里她幼时曾入青楼之事。
她含笑,垂弯了眼:“已过去了。”
“……可我觉着过不去。”
戚世隐低了声,“我听衔墨说了今日长公主府我走后发生的事。谢清晏剑履入阁,险些伤了平阳王妃与宋氏。”
戚白商顿了下。
那不是险些伤了,是险些杀了。
提起那个完全琢磨不透的疯子,戚白商就觉着有些头疼,却又只能尽力为他遮掩:“兴许是,谢公不愿污了婉儿清名……”
“可我觉着那些人该伤。”戚世隐蓦地抬头。
“…啊?”
戚白商反应不及,撞见戚世隐平静眼神下压抑的怒意。
戚世隐额头青筋微绽:“知晓你曾落难,被恶仆略卖,不能弥补已是我心头大恨,怎能容得她们还拿此事非议——”
“吁!”
一声惊马,车驾忽停。
马车里的戚世隐与戚白商皆是一怔。
戚世隐皱眉,掀起车帘:“衔墨,为何停车?”
“公公公子……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衔墨颤着声回头。
不必戚世隐接话。
下一刻,连戚白商都听得清晰——
“救命——救命啊!”
阒然死寂的街上,惊恐嘶哑的声音划破了浓重夜色,一道身影踉跄着,一面拖着瘸腿哭嚎,一面回头不知看夜色里的什么。
只见他摔倒又爬起,爬起又跌倒,最后是连滚带爬,朝着马车方向来。
月色下。
那人匍匐过的身后,分明拖出了一条在青石板上骇人的血路。
“啊啊啊公子!鬼啊!!”衔墨吓得捂住了脸。
戚世隐神色肃然地下车来,戚白商也紧随其后。
那道扭曲爬近的身影愈发清晰了——
简直不是人,是个血葫芦。
浓重的血痕从他身下到身后,长拖在青石板上,这最后一段路,他正用手肘艰难地爬着,拖在身后的断腿里从血肉间岔出了森白的骨。
满身满脸的血,披头散发,歇斯底里,哑声狰狞。
“救——救命——大人救我——”
戚白商本能地蹙了眉。
此人,不像追杀,像是刚刚遭受了什么非人的酷刑。
也难怪衔墨当他是鬼。
“你是何人?谁对你如此暴行?”
戚世隐回神,连忙过去,弯腰要将人扶起——
“啊…!”
戚世隐一声惊呼,倒是吓了戚白商一下。
她连忙上前:“兄长?”
却也看清了戚世隐扶起的那人的“手”——
那已经不能算是一双手了。
两只胳膊下血肉模糊,像是在油锅里炸过一遍,皮开肉绽,焦黑
椿?日?
透骨。
而十根手指的位置,被人从指根起生生碾断,碎肉裂骨,触目可怖。
见惯了生死的戚白商都脸色一白。
“罪人,我是罪人……我是罪人……罪人罪人罪人……”
地上的人像是疯了。
他拽开戚世隐,用没了指头的手摁在地上,不顾血淌,哐哐朝惊住的戚白商磕头。
“我有罪、有罪……我有罪!大人快抓我下牢……大人救命,不,大人杀了我,求求大人杀了我啊啊啊……”
那人一边发了疯似的磕头,一边用狰狞骇绝的神情回头看向身后浓黑如墨的夜色里。
戚世隐气得咬牙:“纵使你犯了什么罪,我大胤律法下,也不可如此妄动私刑!”
戚白商似乎察觉了什么,望向此人身后。
那是夜色至深处。
“哒,哒,哒……”
盖过了戚世隐的话声。
像是闲庭信步般的走马,踏着夜色下的青石板,徐徐近了。
月色勾勒出马上那道清挺轮廓。
戚白商心口蓦地一颤。
那人勒马,缓停,抬手,修长如玉的指节根根搭弓。
戚世隐还未察,正和衔墨一同扶起面前恶鬼似的血葫芦。
血葫芦嘴里仍是发了疯地念叨:“我有罪,我死不足惜……我略卖主家姑娘,我有罪,我……”
“簌。”
“噗呲。”
夜色里,一箭穿喉,血花漫天。
森戾箭尖带着刺骨寒芒,从僵住的罪人的喉头,生生探出了三寸血肉。
第59章 修罗 与波斯猫一样眼睛的少年。
箭尖带出滚烫的血, 滋了衔墨一脸。
就在身前咫尺,受刑的人瞪大了死鱼似的瞳目,脑袋一垂, 气息断绝。
“啊啊啊——!!”
醒神的衔墨惊骇欲绝, 猛地推开了尸体,向后摔倒, 抽搐着似的扑腾出去几丈。
戚世隐僵了数息,松开了尸首,抬头。
他身外,戚白商正浑身冰凉地仰头望着——
浓墨般的夜色里,那人从容负起弓,信操着缰绳, 叫身下高大骏马乖顺如兔地从长街两旁翳影里缓步踏出。
“……哒,哒,哒。”
谢清晏悬缰,停了马,居高临下。
一身狐裘, 半面染得猩红。
月华下,那张清隽如玉的神颜, 此刻却溅着星点斑驳的血。
似修罗临世。
“谢清晏……”
戚世隐手背上原本滚烫灼人的血叫冬风一吹,只余下透骨的冷。
他难置信地直起身:“你竟敢当街行凶!”
“戚大人此言甚谬。”悬缰之人似含笑起声,从容疏慵, 若非修罗玉面尚溅着血,该是一派温润雅正,
“我夜巡至此,见此人违犯宵禁,再三示警, 他仍欲不轨,方引弓、杀之。”
听了这一番胡言,戚世隐气得目睁:“那他这一身受了酷烈重刑的伤又作何解释?!”
“哦?”
谢清晏绕握缰绳,抵着马背折腰,俯身,作势望下来。
他淡漠瞥过那罪人齐根断掉的十指、满身溃烂的皮肉、刺破血筋的森森白骨,面上渊懿峻雅的笑容不改分毫。
“想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恶,应了业报罢。”
戚世隐愈怒:“他便是作了恶,自有律法来判案惩治,绝不该任人妄行酷烈——”
“戚大人。”
谢清晏漠然打断。
他高居马背,低睨下来的眸子幽黑冰冷:“依大胤律法,略卖非奴者,罪几何?”
“略卖人依其轻重,或流三千里,或徒三年!”
戚世隐想都没想便说完,跟着怒容一僵。
几息后,戚世隐惊栗低头,看了眼脚边死透的罪人,又看向戚白商。
戚白商轻垂着微颤的睫。
……果然。
“流三千里,徒三年啊,”谢清晏低声重复,声线不知何故哑下来,“怎么够呢。”
像浸着某种噬骨的恨。
“不生入无间、不足偿他罪业。”
“——”
戚白商眼睫轻颤,抬眸望向他。
正对上那人漆黑的眼。
他在她嫣然玉容上停了许久,忽笑了:“我此刻在戚姑娘眼里,想来,更是狰狞凶戾得胜过恶鬼了?”
戚白商欲言,想起兄长在畔,又迟疑停住。
谢清晏懒懒敛低了眸,提缰回马,向来处无边夜色里去:“罪人畏罪自尽,这桩案子,便送与戚大人了。”
“……”
戚世隐目光复杂地望向地上的尸首。
与之前再不同,此刻他神色间染上了难抑的嫌恶。
“白商,”戚世隐放低了声,“是这个人吗?”
戚白商从那张死不瞑目,至死都骇然狰狞的脸上瞥过,她轻叹了声:“是。”
戚世隐咬牙:“那当真是……”
罪有应得四个字到底碍于他刚擢升的大理寺少卿身份,未能出口。
此地离着大理寺官署都不远,恰是萧世明今夜因公耽搁,不多久便带着几个夜守的小吏来收拾残局了。
听戚世隐模糊了前因后果,大概描述了过程,萧世明自觉地没追问:“看这方向,戚大人是替我挡了灾啊。”
戚世隐问:“何出此言?”
萧世明一指身后来处:“过了这街口,便是大理寺官署正门,料想那人策马而来,本是要将这罪囚一箭射死在官署前。”
“他怎可能如此狂狷——”
戚世隐本能皱眉反驳,只是话说到一半,想起了月下那张溅着血的修罗玉面,他又把余下的话咽回去了。
依今夜所见那人不同以往的疯戾行事,哪有什么不可能?
戚世隐眉头郁结,忧心走向一旁的戚白商,轻言道:“白商。”
见她像猝然醒神,戚世隐一顿,改口:“今夜之事,吓到你了吧?”
停了须臾,戚白商默然摇头:“谢公为我除恨,我若怕他,天理不复。”
她轻声像自语:“只是不知,我该与他道谢,还是……”
另有代价。
——
与此同时,月下另一梢。
谢清晏策马而行,过某个巷口时,久候的另一匹马也由暗中那人一夹马腹,驱使上前。二马于夜色间齐头并驾。
谢清晏漠声问:“余下的一并清缴了么。”
“排着队画押呢,”云侵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困意盎然,“明儿个上京就得传开——有不明身份的义士连夜剿了京畿略卖的贼匪窝,数十贼人尽数伏法。要我说,大理寺就该给你送块‘青天’匾。”
“……”
谢清晏今日显然没有与他话趣的兴致。
马蹄声于空寂长街间回荡。
许久后。
云侵月懒洋洋地揣着缰绳,问:“今夜这一番,可够你消去三分怒了?”
谢清晏未语。
云侵月揣着缰绳:“从前我以为我至少懂你三四成,今夜看,我是半点不明白——往日见惯了你一事筹谋、步步为营,今日却是全然不计。左右她早已化险为夷,再做什么也于事无补,当真就值得你不惜冒自曝于人的险?”
夜色阒寂。
在云侵月以为自己不会得到答案了的时候,他听见了挟裹着雪前清寒气息的风里,低旋起那人哑然声线。
“云鉴机,你可曾失去过什么。”
云侵月一愣,眨巴了下眼:“要说丢的话,去年我三太爷送我的那件……”
“要比你性命更重的东西。”
云侵月手里马缰一紧。
马蹄顿停。
而他身畔,那人已打马而过:“你不曾。所以你不懂。”
“那样的绝望我此生体历两次,今日却在上京满城流言里方知……我自以为是的不知之时,差一点、便是第三次。”
悬缰勒紧。
马蹄高扬起,而那人策马回身,漆眸沉戾如血。
“我可以失去一切,满盘皆输,死不足惜。但她不行。在我眼里她便是千金之躯,不垂堂,不染霜,不该受世事所侵。”
“无论我生我死,但求、她与世长安。”
“……”
语塞半晌,云侵月仰头望天,长长地叹了口气:“早知道天底下还真有你这样的痴情种,当初定不上你这贼船。”
谢清晏敛低了眸,不以为意:“我赌的是我性命,你怕什么。”
“绯衣楼的当家玉璧你都留给她了。你若死了,她难道不是成了我第二个主子?”云侵月瞥他。
那人果然没半点否认的意思。
云侵月绝望:“我可听婉儿说过她这阿姐的脾性,只要不遇着事儿,那是一句三停、盏茶能打俩盹儿——摊上这种楼主,你不如让我去寺里听和尚念经。”
谢清晏信马由缰,不由地在脑海里描摹他们所说那样的戚白商。
那般慵然可爱,独独他没见过。
“咻。”
阒寂四野间,不知哪间房舍响起低如鸟雀的哨声。
谢清晏与云侵月一同停了交谈。
二人神色间皆不见波澜——身周融于夜色的暗卫如影随形,看似天地宽广,实则密不透风。若不是自己人,连二十丈内都近不得。
“这传讯声音,倒是不太熟悉。”云侵月看向谢清晏。
谢清晏眉眼清寂:“是边境消息。”
“边境?不应啊,最近不是正和谈吗?”
谢清晏望着面前飘落的今夜第一粒雪。
“岁贡将至。”
“……”云侵月懒洋洋的神色稍收敛了,面容微动,“莫非,是你等的人来了?”
话声未竟。
比一叶落地声还轻的暗卫出现在二人停马前,身融于影,跪地低禀。
“大帅,边境来报。”
“北鄢使团携岁贡过境,约十五日后,将抵上京。”-
岁末,临近年关。
京中传闻,一伙流窜大胤境内的略卖贼人在京畿落了网。
此案由大理寺与京兆尹协同查办,顺藤摸瓜,四处搜捕相关涉案之人,赶在年关前闹出来了好大动静。
腊月初七,上京西市,某集市里。
“昨晚可吓死我了!打更后了,隔壁那屋忽然闯进了一伙官兵,踹门进去就给吴老三逮起来了!你们猜怎么着,吴老三这厮平日里看着老老实实,竟然是大理寺新收押那伙贩贼的眼线,专替他们在集市附近踩点的!”
“难怪这两年,附近街上丢了好几个孩子呢,呸!这生娃没□□的东西!”
“可不嘛,真不是个玩意儿!”
“……”
戚白商由连翘跟着,正从集市间穿过。
眼见进了腊月,今日得闲,她给象奴看过诊,顺道出来给医馆里做学徒的小姑娘们采买过年的物件。
菜摊旁议论喧哗,连翘听完了才拎着东西追上来:“姑娘,最近几日长公子在忙的,是不是这个案子啊?”
戚白商眨眨眼,在摊位旁停下来,拿起摊上的一根簪子:“算是吧。”
“啊?什么叫算是啊??”
连翘懵着问。
“意思就是……”
戚白商拈着簪子,回过身,假装对着日头观察水头,她透过簪子的圈饰中间,对上了远远挂着幡的“湛云楼”。
主意是她出的。
——借着谢清晏拎出来的那窝贼匪,假以“搜捕京畿涉略卖案线人及买卖同伙”之名,在湛云楼和周边坊市内,暗中查探与湛云楼相关联的可疑人员。
如此一来,既能避免打草惊蛇,又能尽可能探查那军中辎重走私案的痕迹。
只是不知,近日查得如何了……
“就是什么呀?”连翘半晌没听见答案,急得抓耳挠腮地追问。
戚白商回神,含笑放下簪子,轻嗔:“就是与你无关的,少打听。”
“哎呀姑娘……”
好奇心不但没有满足,反而被吊住了胃口,连翘哀嚎着跟上去。
纠缠未果,她只得瘪着嘴放弃了:“不过略卖案闹得这么大,京中之前传出流言的茶肆里,如今都不敢再非议您的旧事了——大夫人将您赶出上京的打算落了空,还惹得公爷大怒,落个府中禁足,就该气死她才是!”
“嗯,气死她。”
戚白商敷衍应着,比对着手中两只铜制妆镜,正衡量哪一只更适合送作年礼。
“——当然是真的!包治百病、童叟无欺!”
离着两三个摊位,忽有个响亮的嗓门勾走了戚白商的注意力。
她放下妆镜,回头望去。
那是在这条集市一角支起的摊子。
摊主是个布衣短打的大汉,此刻砰砰拍着胸脯:“这可是千金难求的神药!要不是我家中有急事儿等着钱用,怎么着也不会十两银子就卖给你——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
这等粗劣骗术,也只能拿来骗骗三五岁的孩童了。
戚白商心里想着,轻笑着摇头,转回。
她将手中的两面镜子递向摊主:“劳烦为我包起……”
话未说完,就听身后方向,响起个咬字古怪却清朗动听的少年声——
“好人!我的、全要!”
“?”戚白商顿住,回眸。
她迎光望去。
摊子前站着个长裤革靴、背影挺拔的胡人少年,肆意野性的中长发随意地披散在颈后。他的卷发里带一点不明显的红,在光下,像是静静燃着的火焰。
眼见胡人少年已经解开了他奇怪的背囊,往外取钱,戚白商回神。
将镜子放下,她走向那角摊子。
“等等。”
随着女子清音入耳,摊旁,看胡人少年像看傻子似的视线纷纷落来。
“姑娘…!”连翘一跺脚,连忙跟上去想拦,却来不及了。
戚白商停在摊位前,拈起一撮“神药”粉末,放在鼻尖前轻嗅了下。
“当归,丁香,白术,远志……”
女子轻慢道来,疏慵悦耳。
一字字却像有千钧之重,压得大汉脸色涨红,目露凶光:“哪、哪来的女子,去去去,别妨碍我做生意!”
戚白商指尖一停,轻狭起眸,眼神微凉地望向摊主,“九真藤。”
她松开药粉,慢吞吞拍净了手。
“你想谋财我不管,可若是害了命,你赔得起么?”
大汉摊主一愣,顿时火了:“胡说什么!我这全是补气益血的好东西,怎可能害命?!”
戚白商懒得理会这等不识医理、却敢妄言药性之人,她仰眸看向身旁胡人少年。
“他的药治不了百病,你若有……”
话声停住。
少年人看呆了似的侧过头望着她,长得秾密的睫毛都不眨一下。
那双眼瞳透着蓝。
像极了她小时候见过的波斯猫。
戚白商有些莫名,她轻抬手,在少年眼前晃了晃:“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啊!”
有着火焰似的卷发,波斯猫一样眼睛的少年陡然醒神,他顷刻就通红了脸,却毫不含糊,像本能一把兴奋地握住了戚白商的手腕。
“仙子姐姐!”
“我,我叫巴日斯,姐姐你呢?!”
第60章 祸心 她愈是恨我,愈是长安。……
骊山, 玉良山庄。
暖阁内,山水花鸟屏层叠,重重锦色拦住了透窗而过的料峭寒意。
炉火旁, 有人低声温润如玉, 压过了木炭燃碎之音:
“今日线报,巴日斯比使团先行一步, 提前入京了。”
谢清晏漫不经心说着,将阅完的密报折起,随手扔入一旁的炭火盆里。
“巴日斯?”云侵月疑惑,“哪位?”
“北鄢小可汗,也是此次北鄢岁贡使团中的头号人物。”谢清晏淡声,清徐抬眸, “你应当听过他名号。”
“喔,是那个有‘北鄢幼虎’之名的小可汗?”
“不错。”
玉白修长的指骨抵着铁钳,谢清晏懒拨了拨烧得通红的炭火,他漠然临睨着密报在火中卷曲,焦黑, 最后化作灰碳。
“巴日斯虽只有十九,却以骁勇善战著称北鄢各部数年。若非有这位幼子在, 乔格那的大可汗之位早该坐不稳了。”
云侵月闻言皱眉,扒拉起手指头来。
“算什么。”谢清晏瞥他。
“算算你成名那会才多大,”云侵月扒拉完, 笑眯眯仰回来,“比他早好几年呢, 你还夸他。在这位北鄢幼虎骁勇善战的年纪,你怕是已坐镇中军帐了吧?”
“……”
谢清晏懒得理会他莫名其妙的胜负欲,轻嗤了声。
“看来, 他就是你要等的人了?”云侵月拿折扇轻敲着掌心,靠在软垫里懒洋洋地问。
“他是契机。”
谢清晏拨动火钳,眸心映着灼灼的光,如炭火般漆红,那点笑意却透着冰似的冷,
“用以撬动,那个足以将宋家推入深渊的人。”
云侵月还在心下思索着,便听隔着重重屏风,有极轻的脚步声入内。
几息后。
董其伤的身影出现在屏风前。
“公子,查到巴日斯的下落了。”
“……”
谢清晏放下指骨间闲握着的火钳,起身来,随手勾起搭在一旁美人榻上的狐裘。
“在哪。”
“西市,永乐坊。”董其伤的话声停得戛然,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谢清晏察觉,散澹回眸:“还有事么?”
“他……”
董其伤低下头去:“他正与戚姑娘在一起。”
“——”
“咔嚓。”
死寂的暖阁中,火盆里块炭裂开,露出了烧得通红的芯来。
云侵月无辜又憋坏地扭头,看向刚披上狐裘的那人。
“啧,某人又有理由说服自己去见她了。”
“……”
谢清晏停了须臾,回身。
他抬手解下系在颈后的绳,将一枚玉佩拎出来,搁入身后长案上存备的漆金锦盒里,漆眸懒懒垂睨过。
炭火旁,云侵月望见这一幕,他支着下巴挑了挑眉:“为何不让她知道,你便是与她幼时相识的人?”
“于她而言,那时的我不过远行过客,不必知晓。”
谢清晏合上了锦盒,漠然垂眼——
“何况日后她愈是恨我,愈是长安。”-
胡人当真热情得可怕。
——和那个叫巴日斯的胡人少年相处不过半日,戚白商就由衷感慨。
少年操着一副很是生涩的大胤官话,却拦不住他热切的交流欲。他像是从草原初来城镇的一头幼兽,世间一切都让他觉着新奇,热切,赤诚。
就连原本心绪重重的戚白商也有些受了他感染——
像是暂时拨开了头顶覆着的那些旧事阴云,叫明媚晃眼的太阳驱散影霾,暖融融的扶光便照彻下来。
“仙子姐姐!”
巴日斯忽回过头,兴奋指着不远处的布幡,那双蓝色的眼睛都格外亮地亮,像是日光下潋滟的湖面。
“中原的酒!一起吗?”
戚白商顺着他的手,看见了不远处的茶肆,她却并未拆穿:“好啊。”
于是热情似火的少年又以连翘都来不及阻拦的速度,拉上了戚白商,便快步进了那家茶楼。
“哎……姑娘!”
刚匆匆追上的连翘气得跺脚,又连忙跟了进去。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些,都要!”刚落座的胡人少年对着悬着的木牌一通比划,给过来的堂倌看得目瞪口呆。
堂倌迟疑道:“客官,这么多壶,你们二位也喝不完啊?”
“…湖?不要湖。”
胡人少年茫然地眨了眨他的蓝眼睛。
“……”
堂倌无助地看向起了戚白商。
戚白商在旁笑得支额,察觉堂倌目光后,方抿住唇角轻晃了下手:“随便上两壶茶,两碟茶点。”
“哎!”
堂倌赶忙跑了。
巴日斯满意地转回来,跟着在身周顿了下,目光转过一圈。
直到望向这儿的那些视线全都退避开,他才疑惑地问戚白商:“仙子姐姐,他们在看我、还是你?”
戚白商眼波微晃,随即玩笑道:“也或许,是看我们。”
“我们。”
巴日斯重复了遍,眼睛亮起来,“好,我们!”
两人话间,连翘终于进来了,偷偷睖了胡人少年一眼,便去旁边坐下了。
她此刻是敢怒不敢言。
毕竟面前少年虽然看着无害又热情,然而两个时辰前那一幕她还记得清楚:
恼羞成怒的骗子摊主朝戚白商扑上来时,胡人少年只用了一只手,轻松得像扔鸡仔,随手一撇就把那个大汉摊主丢出去两丈远。
话本里说的力能扛鼎也不过如此了。
也不知她家姑娘怎么想的,要陪这样一个不知来历的胡人少年游荡上京。
连翘正想着,就听见戚白商温柔清婉的声音似无意衔起话题。
“边境到上京,路途遥遥,你来这里,是为了游玩么。”
“阿爸让我来,我来了,”巴日斯咬字生涩,答得却毫不犹豫,笑起来眼睛更像两汪叫雪水濯过的清潭,“来娶大胤最美的姑娘!”
“?”
连翘听了这话顿时恼了,叉腰抬头:“好你个登徒子,原来奔着我家姑娘来的是吧!”
巴日斯被突然奓毛的连翘吓得一蒙,本能地左右望望:“灯,什么灯?哪里有灯?”
“……”戚白商不由莞尔,拉住气得不轻的连翘:“你莫替我自作多情。”
连翘恼道:“他分明就是——”
“好了。”
戚白商安抚下连翘,转向仍旧茫然又无措的巴日斯:“你是不是想说,你的阿爸,让你来上京,是为了完成你的一桩婚事?”
巴日斯反应了两息,又笑起来:“是,婚书!”
“嗯。”
戚白商轻歪头,给了连翘一个“你看”的表情。
连翘尴尬地挠了挠脸颊:“谁让他的大胤官话说得那么奇怪,平白惹人误会嘛……”
堂倌将沏好的茶送了上来。
巴日斯拿起他眼里“中原的酒”,迫不及待闷了一口。
几息后。
胡人少年的蓝眼睛都苦得眯起来了:“是水,苦的。”
“这是茶,”戚白商含笑转回,“慢点喝,对身体好。”
“真的?”少年犹豫地望着她,又看了看茶。
“嗯。”
“……”
于是,刚把茶碗默默推远的少年迟疑了下,又慢慢将它勾回来了。
三人从茶肆出来,楼外天色已经见暗。
连翘远远望见了街边的紫苏,扭头对戚白商道:“姑娘,紫苏来接我们回府了。”
“好。”
戚白商停住身,回眸看向有点低落的巴日斯:“明日,我带你去城南,那儿有一个马球场,如何?”
巴日斯显然没想到,呆在了台阶上,定定地看着戚白商。
戚白商轻眨了下眼:“如果你不想去,那……”
“想,我想!”
巴日斯猛回过神,兴奋得用力点了点头,微卷的中长发跟着晃了晃,在落日余晖下,透着火一样的波澜。
“我来这,等仙子姐姐。”
戚白商轻颔首:“你在上京有落脚的地方么?”
“有!”
不等戚白商拦,巴日斯已经将自己的客栈连带着天字三号的房间都报出来了。
戚白商有些无奈:“你就不怕我包藏祸心?”
“包……心?”少年的蓝眼睛轻晃,他掩饰地揉了揉自己的长发,眼睛瞥向一旁,脸颊却诚实地透起红来,“是你喜欢我的意思吗?”
这大约是嗓门格外高的胡人少年,说得最轻的一句话了。
戚白商一怔。
连翘恼火:“你这人——又占我家姑娘便宜!”
戚白商回神:“包藏祸心,是不怀好意,”她一顿,“想害你的意思。”
“啊……”
少年遗憾地放下手,沮丧了神色,不过很快他又笑起来:“不会的。”
戚白商垂着眸:“我们才刚刚认识,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因为……”
巴日斯声音又轻下去,刚散了红的脸也有再次红起来的趋势。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避开戚白商
椿?日?
的眼睛,而是认真地盯着她:“因为你有一双,比亚那拉斯神湖更……更清澈的眼睛。”
“……”
戚白商怔然抬眸。
须臾后,她轻声重复:“亚那拉斯?”
“嗯!那是布札达雪山下的神湖,额吉说是世间最美的湖,也是我最想去的地方!”巴日斯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我还没去过。”
“亚那拉斯,我记住了。”
戚白商轻笑,颔首:“如果有机会,那我也想去看看。”
巴日斯的蓝眼睛像濯过水的宝石一样亮起来了:“我!我带你去!”
“好。”
“……”
和巴日斯道了别,戚白商与连翘走向了停在街对面的马车。
连翘将采买的东西放进车里,一边为戚白商挽起车帘,一边不解地问:“姑娘为何要对这个来路不明的胡人这么亲近啊?”
“我不是说过了么。”
戚白商轻声温婉,在弯腰入马车前,她回眸,望见了不远处站在踏跺上,用力朝她挥手的大波斯猫一样的胡人少年。
“嗯?姑娘说过了吗?”连翘茫然,“说什么了?”
“说,”
戚白商朝少年挥过手,转回,面上清婉的笑意在那一瞬冷淡了下去——
“我包藏祸心。”-
马车碾着青石板上浅落的夜色,停在了国公府的侧门。
戚白商由连翘扶着,方从马车上提着裙角下来,便见一个原本在车马道门后打转的男子上前,出声探问:“可是大姑娘回来了?”
“是,廖管家。”
门房小厮应了声。
戚白商听见声音,浅淡抬眸,便见一个似乎在父亲身边见到过的中年人半弯着腰,快步朝她迎了过来——
“哎哟,大姑娘,您可终于回来了!”
被称作廖管家的男子几步便到了她身前,面上焦急:“府里的家宴就等您了!”
“…家宴?”
戚白商微蹙眉,停了两息,她抬手扶住胸口,“对不住,劳您代我与父亲回禀,今日白商身体不适,便不……”
“不去可不行啊大姑娘!”
廖管家忙慌截住了她的话,左右看看,附耳上前——
“今夜家宴,镇国公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