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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面寂静无声, 只有莲初翻动锅铲传来的声音,窗子开了一半,外面细密的雨丝噼里啪啦的打在船板上,乐重帘穿着蓑衣从雨中跑进来,带来一阵湿气。

“哎,这是什么?”他看到乖巧站在灶台前面的白鸟,好奇问道,纸鹤扑腾了几下翅膀,尖利的喙啄着地面上还挂着泥巴的菜心。

“纸鹤,刚才就是它带着谢仙君过来的。”

“所以,谢公子和江兄弟两个人现在都在里面了?”乐重帘连忙把眼睛移开,盯着锅边女人翻动着铲子的手,“谢仙君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还真是神奇,你说,他们这些仙门弟子是不是有什么专门寻人的法子啊?”

“我之前听那些说书的讲,好像有什么割肉,放血什么的,是不是真的?”

乐重帘疑惑,眼神有些飘忽,莲初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靠谱一点?你又不找人,想这么多干嘛?快点,再去抱点柴火来,不够用了。”

外面的交谈声连带着风一起吹到屋里,江潮也想起来这个问题,忍不住摸了一下鼻尖,小声问,“阿玉,纸鹤是怎么找到我的?”

“不知道。”

谢寒玉摇了摇头,想要把这个话题岔过去,肯定是有锁身术的缘故,纸鹤受到他的灵力支配,只要江潮在人间,锁身术自然会带它找到那个熟悉的气味。

他不愿意多说,江潮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便拉着谢寒玉的手,强忍着内心的情绪,另一只手指了指对面那张床,低声道,“阿玉,你快点睡在床上面,伤本来就重,要好好休息。”

谢寒玉看着被分开的两张床,没有动,只是抬眸看着江潮,对方不解,一味道,“阿玉,怎么了,你是不是哪里难受?要不要我抱你过去?”

他从床上下来,谢寒玉觉得自己情绪不对,直接走了出去。

自从用了锁身术,不仅他的灵力修为受到影响,而且这些日子他的情绪也是如此。

他想要去黏着江潮,甚至一刻不离,之前江潮失踪,他便一直压抑着自己内心的冲动,现在见了人,反而控制不住。

“哎谢仙君,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乐重帘。”男人惊喜的看到他出来,“外面下着雨呢,你……您,怎么出来了?”

乐重帘不知道为什么,以前他就害怕谢寒玉,现在过了几年,他见了谢寒玉还是害怕。

年轻男子面色苍白,只有嘴唇看着红肿,乐重帘记忆里的那把泛着银光的长剑也没有被他带在身上。

男人明明满身病气,可他就是不敢去看谢寒玉的眼睛。

“出来透透气。”

谢寒玉看着雨丝沿着船篷滴下来,像是流动着的碎银,他伸出手放在蓬外,任凭雨水打湿自己的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灼烧的胸口冷静下来。

“屋子里面的窗户……不是开着的吗?”

乐重帘小声和莲初说话,被人打了一下,终于安静下来,盯着纸鹤豆粒大小的眼睛,抿着嘴唇,喂给它一片菜叶。

“谢公子,外面凉,你穿的这么薄,要是冷的话,我让重帘进去给你拿件衣裳。”莲初用眼神示意道,乐重帘刚站起身,谢寒玉的声音就传过来,“谢谢,没事。”

他一个人站在船边,水面泛起阵阵涟漪,清澈的能看见里面的石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莲初看了看乐重帘,让他去喊江潮,自己则道,“谢公子,吃点东西吧!能好的快一些。”

方正的桌子上坐着四个人,江潮就坐在他身旁,拿起汤勺盛了碗汤放在谢寒玉面前,又开始给他夹菜,只是气氛一度很沉寂。

莲初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两人之间似乎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她用手肘碰了一下乐重帘,对方轻咳了一声,道,“哎,都赶紧吃啊,江兄弟,还是你的贴心。夹的都是谢仙君喜欢吃的。”

莲初有些无语,他知道谢寒玉喜欢吃什么吗?自己做的只是一些再常见不过的菜,说不定就刚好做了人家讨厌的呢?

桌子上的三个人没有接他的话,只剩下纸鹤扑腾了几下翅膀,一直到盘子里面的菜肴被消耗完,乐重帘自觉的去刷碗,莲初便催着谢寒玉和江潮进屋。

“晚上,风大,快点进去吧。”

门被关上,也阻断了外面的声音,谢寒玉躺在右侧的床上,默默盖上被褥,把背对着江潮。

直到一只手臂从被褥下面塞进来,搂上他的腰,江潮委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阿玉,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没有。”

谢寒玉直接道,江潮把他的身子转过来,“那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话?你肯定是生气了!”

“说了。”

谢寒玉的眸子垂着,睫毛的阴影让江潮看不清楚他的神情,但他似乎已经猜出来了什么,便自己掀开被褥钻了进去,把头埋在谢寒玉的胸口,抬眸去看他。

“阿玉,我只怕自己自己睡觉乱动,你的伤太重,被我碰到了,就更糟了。”

某位被猜透了心思的仙君抿着嘴唇不说话。

江潮可怜巴巴的望着他,“我都要想死你了,恨不得把人揉进怀里,阿玉,你不相信吗?”

他抓起谢寒玉的手放在自己胸膛处,规律而强烈的心跳让琼玉仙君耳后泛上来一层薄红。

江潮变本加厉道,“阿玉,你都没说过想我,可是我好想你,想抱,想亲,还想摸。”

他看见谢寒玉抿紧的嘴唇,亲上去。

“阿玉,别气了。”江潮小声道,“赶快好起来。”

“没有。”

没有生气,谢寒玉觉得这话说出来江潮也不会相信,因为他也不信,只是心里的那股情绪在作怪,他也控制不住,只能强装作无事的模样,问,“奈清闲和天帝把你藏在哪了?”

“云外雪。”

江潮感受着谢寒玉的手缓慢的摸上自己的发丝,自觉的凑近了一些,“玉团儿帮了我大忙,要不是它,估计现在我还被困在上面。它也跟着我下来了,一直在后面船板上待着,只不过这两天被阿喜抱着去玩了,阿玉,你还记得那个女孩子吗?”

“嗯。”

“阿玉,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和你说。”江潮的脸色突然变得郑重起来。

他盯着谢寒玉的眼睛,道,“师……奈清闲和天帝其实是一个人,应允当初为了躲避雷劫,趁着谢掌门飞升的时候,趁机杀了人。又把自己的身体一分为二,躲过了天罚,成了天帝。这些日子在天上徘徊着的雷其实就是他的飞升雷劫,他们抓我过去,也是为了要逆鳞,恢复身体。”

“此次雷劫之猛是我平生所见之最,难怪他们会害怕,”谢寒玉沉思道,他探上江潮的手腕,“你的逆鳞还在他们那里?”

“是,但我趁着他们使用秘术的时候在逆鳞上动了手脚,坏了两个人的计划,不过已经又过了半月,或许情况已经不一样了。”

“轰隆——”

一道响雷狠狠的劈下来,银白色的光让漆黑的夜都亮了起来,风声把窗子吹的哗啦作响。

谢寒玉意识到不对,“这雷声与往日不同,里面蕴含着灵力,是天雷。”

雷劫降下来了。

瑶台银阙一片混乱,还没有人的雷劫是在天上过的。

这更像是一场天罚。

那些神仙虽然已经猜到了一些东西,可到底不敢出来,天帝积威深重,很少会有仙人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挑开这层遮羞布。

金殿外雷声夹杂着闪电,一个穿着银白色衣裳的男人站在地上,手里的剑刃微微颤抖,被天雷劈过后,反而像是经历过一场洗涤,变得更加干净。

应允的眼神冰冷,几乎穿过眼角的狭长疤痕在天帝和奈清闲合体以后,再次出现在他的脸上。

这一次,无论是谁,都不能阻止他登顶问天的决心,什么琼玉仙君,司命,天道,都会被他踩到脚下。

应允的手抬起,一股股无形的灵力从下界传上来,剑身被灵力包围,他勾唇一笑,挥手斩断了那一道冲着他降下来的天雷。

天雷被硬生生的砍断,声音让整个瑶台银阙都震了三分,漫天的仙人都躲在殿内,不敢去猜外面会是什么模样。

只是他们没注意的瞬间,一个个鬼影从下面上来,钻到院内,细长的手臂握紧了他们的脖颈。

血溅了一地。

剩下的雷似乎也产生了畏惧,开始犹豫,漆丹水躲在门后面看着外面雷电闪烁,亮的他睁不开眼。

“那里好像站了两个人哎。”

司命星君磕着瓜子,眯起眼睛往外面看,“你看,就在天帝身边,好像是琼玉仙君和……和他那个妖精道侣。”

第115章 定胜天(七) 大不了,一起死。……

应允也看见他们, 唇角勾起,“找了你们这么多天,没想到, 今天倒是主动冒出来了。不过, 我已经寻得了方法,只等天雷结束, 你们就会乖乖的被我踩到脚底下,琼玉仙君,也不过如此。”

他轻轻挥手, 又砍断了一道天雷。

一共是十道天雷, 现在已经过了一小半, 谢寒玉看着宛如白昼的天, 闪电泛出强烈的光, 把瑶台银阙照亮。

绝对不能让应允度过天雷, 否则一切都完了。

司命星君瞪大了眼睛,死死的盯着谢寒玉和江潮, 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凉, 隔着几层衣裳那股冷意都侵入骨髓, “漆丹水, 你无不无聊?”

他翻了个白眼,转身,却发现漆丹水正被两个鬼影擒住, 那拍他肩膀的人是谁?

司命星君眼睛里面传来震惊, 一个瘦小的鬼影紧紧的把指甲都陷入自己的皮肉里面,他这才感受到疼痛,尖叫了一声, “天帝做的?”

“这人真是一点良心都没有啊,好歹一起共事了几百年,他居然连我们的命都不放过?还不如让那天雷直接把他给劈死得了?”

他一咬牙,反手把那只鬼撂倒在地上。

一声轰隆——

这已经是第五道天雷了。

几乎有手臂粗的雷蜿蜒曲折,从天上降下来的那一刻,泛起的光芒几乎把谢寒玉和江潮也照进里面。

应允像刚才一样,握住了剑柄,翻转,下面锋利的剑尖向上,和天雷硬碰硬的对上,他嘴角下意识的弯起,可没想到,天雷变得越来越粗,光芒极盛,几乎要将那柄剑折断。

应允面色一下就变了。

他的手臂开始颤抖,双腿弯曲分开,谢寒玉感受到一股接着一股的灵力向上传送,都汇聚到应允的身上。

灵力充沛却又带着一股生气。

这是活人的灵力,从活人身上剥夺的灵力,连带着他们的寿命和气运,都含在里面,这是违天道之大不韪。

仙门弟子修炼,都是依靠天地灵力,草木精怪亦是如此,若是依靠别人灵力助自己修炼,是要遭到天地背弃的。

应允居然如此大胆,敢在天雷之下强夺他人灵力。谢寒玉觉得奇怪,而天道似乎被他瞒住了一般,光明正大的容许这等行为发生。

“阿玉,你看那边。”

江潮指着金殿右侧一大堆神仙的宫殿,居然尽数也被天雷包围,甚至有些已经化成了灰烬,属于仙人身上的气息也消散在空中。

是仙人的陨落。

四周都感受到了,漆丹水眼神变得难看,司命也难得冷着脸,他掐指算了一下,瑶台银阙的红线已经至少消失了一小半。

“怎么会陨落这么多人?”

司命星君神情一僵,他突然感觉自己身体似乎被什么东西给缠住了,再一看,那只瘦弱的鬼手指勾起,一条若隐若现的线缠到了他身上,而线的另一端通往下界。

他伸手去扯,可这根线像是无穷无尽一般,他根本找不到头尾,只是灵力像是流动着的泉水,在他身上待了一瞬,就消失不见了。

他盯着漆丹水,结果他身上也是如此。

“怎么回事?”

司命星君从袖口拿出来一团红线,缠上那根白线,他就这样看着,红线缓缓升起,越过结界,最终到了金殿旁的柱子上。

“不是柱子。”

司命星君手指勾了一下,红线突然飘起来,落在应允身上,被天雷劈中化成灰烬。

“是天帝,他把罪恶转移到我们身上,天道便以为是我们吸取了活人灵力。”

司命星君气的几乎当即要冲出去,和他大打一场,可徘徊在殿上的天雷发生声音,他拼命躲开,那棵几百年的银杏被拦腰截断,倒下地上。

“出不去,只有谢寒玉他们在外面,怎么办?”漆丹水拽过他,从怀里面拿出来一把伞,躲在下面,“这是我飞升时的法器,或许能挡一会儿。”

“不行,好几位仙人已经因此陨落了,难道天帝就这样踩着我们和凡人的命,平安无恙的度过天劫,高枕无忧吗?我看不下去,也忍不了。”

司命星君本就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怔开漆丹水的束缚,跑出去。漆丹水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跑过去,却看见他停在了院门口处。

“那是不是……逆鳞?”

司命星君讪讪道,漆丹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条冰蓝色的龙横在长空,身上的鳞片耸立着,无数根白色的丝线缠上了他的鳞片,龙一翻身,瞬间向上了一段距离。

漆丹水便发现自己身上的丝线不见了。

顺着江潮的方向过去,龙继续翻转,丝线也被灵力拉扯着,尽数到了他身上,所以,那些怨气和天罚也被江潮一人之力承担。

天雷向一方汇聚。

漆丹水看着龙的尾巴狠狠甩起,天雷跑向天帝那里,这是第六道天雷。

“我要出去,不能让他们两个人承担这些因果,这不公平。”司命星君低声道,无数根红线甩向结界,他手腕用力,青筋在白皙的皮肤下清晰分明,瞬间结界被破开,四分五裂。

司命星君跑出去,挡在江潮面前,丝线把两个人包围,像是一个密不透风的蚕蛹。

“哼——”

应允自然看到了,却没有放在心上,“不自量力的一群废物,你替他挡了天雷又如何,最后还是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马上就是第七道天雷。

下界的那些人死了又怎样,只要他凌驾在所有人之上,那区区几只蝼蚁对他而言,没有任何用途?

这些细小如微尘的因果不会让他受到惩戒,反而能够成就他的大业,这些人应该感谢自己,让他们无用的生命发挥了一丝光和热。

天雷顺着他的剑刃往下,直直往应允的发丝上劈去。

这不对劲儿,为什么,他的保护罩呢?

那些灵力似乎被截断了。

应允连忙挥剑,可天雷太快,他的半边神族已经被劈焦了,头发散乱着,那身银白色的衣裳已经变成了黑色。

他半跪在地上,猛的吐出来一口鲜血,腥咸苦涩的味道充斥着整个口腔,他睁眼,天雷不断的累积,团在一起,渐渐向他逼过来。

他朝司命星君那边跑去,红绳灵光大现,应允的天雷挤上江潮头顶的雷劫,两者的威力都被加强,红绳摇摇欲坠般开始晃荡,司命星君脸色苍白,手指颤抖的厉害。

雷还没有降下来,他却已经感受到了巨大的威压,谢寒玉去了下界,斩断那些丝线,这才使得天帝无法再靠着别人的灵力渡劫。

可,现在他却找上了自己。

江潮看出来他的恐慌,尾巴缠住了司命星君,把人甩到了远处,他趴在地上,旁边围着一群仙人,“司命,你这是怎么回事?”

“司命,天帝渡劫,你去干什么?”

“你们都是一群傻子,难道就白白等着陨落吗?”司命星君脸色狰狞,那些鬼影还在,只是威力减弱了不少,才让这群人现在面不改色的讨论这些,“你以为天帝收拾了别人就会放过你吗?”

刚才说话的风君面色僵硬,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那是谢寒玉和天帝之间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不要因为你和谢寒玉关系好,就想要拉上我们一起和他作死。”

“那你干脆去死吧。”

司命星君翻了个白眼,鬼影突然又涌上来,缠着了仙人的衣袖,他一脚踹在鬼的胸口,听着旁边的惨叫声,干脆也置若罔闻。

江潮默念了几句,利爪剜向胸口,血腥气便冒了出来,逆鳞对此是最熟悉的,他看着应允的身体变得不稳,脸色也在天帝和奈清闲之间换来换去,他的身上渐渐泛出来龙鳞。

心头血便是用来压制逆鳞的。

可当初江潮动了手脚,奈清闲剜出来的那两碗心头血早就被消耗完了。

现在的应允不知道用了什么秘术,逆鳞没了心头血的压制,遭到反噬当然是轻而易举。

应允脸色铁青,眼角处的疤痕让他看上去异常凶狠,天雷已经迫不及待,趁着他灵力不稳的时候,朝着他的身体劈了下来。

谢寒玉刚从下界上来,一把拽过江潮,躲在金殿下面,天雷就朝着应允一人劈去,逆鳞在他体内混乱转动,剑身被天雷劈断,他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灵力四散,江潮的胸口一痛,逆鳞从应允体内飞出来,又猛的打到江潮体内,温热的疗愈灵力沿着他的全身流动,江潮的面色这才逐渐红润起来。

谢寒玉眼中露出些心疼,又去看外面,“还剩下最后两道天雷,没了灵力来源和逆鳞,他只能硬抗了。”

殿外强势的灵力威压让人睁不开眼,谁也没有注意到,应允的身体开始消散,却出现了两个人,天帝擦了擦嘴角的血,“真是没用,你那个徒弟和谢寒玉,都该死。”

奈清闲同样脸色不好,头发被劈的干枯,和天帝对视了一眼,道,“既然谢令能扛过去,那他的孩子自然也能。”

“把谢寒玉和江潮拉过来,大不了,一起死。”

第116章 定胜天(八) 这次,我穿着喜服来接你……

金殿轰然坍塌。

天帝和奈清闲转瞬移动到两人面前, 江潮看见熟悉的人,有一瞬的恍惚,从得知奈清闲的真实目的以后, 他便很难再去从容面对这个他喊了多年师父的男人。

江潮像是被两个人拼命拉扯着, 他明明已经看到了处在温暖谎言下的冰凉和残酷,可还是像飞蛾扑火一般, 难以忍受着面前的一切,所以,内心的强烈欲望支使着他想要去问个清楚。

当年的一切都是假的吗, 包括那些早已刻在骨子里面的教诲, 以及百重泉收留的那些人, 真的是他在那个夜晚杀的吗?

江潮心里的答案很明确, 可他就是不愿相信, 甚至是不敢相信, 那些回忆中的自己,无比坚定的支持着奈清闲。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他的信念坍塌了, 甚至是从基地, 尽数坍塌, 变得一无所有。

谢寒玉摸到他的手冰凉, 抬眸看了江潮一眼,黑白分明的眼眸中透着浓重的悲伤。

感受到谢寒玉的目光,江潮摇了摇头, “我没事。”

“先离开。”谢寒玉低声道, 他抓起江潮飞身而起,天帝却突然出现在两人中间。

他没了剑,赤手空拳打过来, 谢寒玉身子向后仰,他却穷追不舍,道,“躲什么?能为我抗下这道天雷,这是你的荣幸。”

“你父亲当年也是如此,子承父业,不好吗?”

谢寒玉眼神冰冷,天帝看着雷已经到了上头,抓住他,却被人反手摔在地上,他擦了一下唇角,站起来,一拳打在谢寒玉的胸口。

剑刃被拽住,谢寒玉手腕转动,天帝却冷笑一声,道,“还拿什么剑?琼玉,上次被折断的剑,你忘了吗?拿着剑对我,真是可笑。”

“已经是第九道雷了。只要你肯帮我,以后留你一个全尸,也不是不行,还有你那位心上人,我可以仁慈一回,送你们两个去地下团聚。”

他眉毛上挑,看向一侧的江潮。

奈清闲正站在江潮身侧,看上去就像是没有经历过这些一样,两个人看着很是和谐,可之间的情绪却只有自己心里清楚。

“明朝,见个面连师父都不愿意喊吗?”奈清闲眼中浮现出一丝悲伤,又飞速的被掩饰过去,“师父好歹养育了你那么多年,怎么,现在就这么恨师父吗?”

江潮淡漠道,“没什么好说的,你和天帝害死了那么多人,还是早点回头的好。”

奈清闲轻笑了一声,“我马上就要登上顶顶了,为什么要回头?这简直不可理喻,不如你来帮帮师傅,只要躲过了这场雷劫,一切都会掌控在我的手里。你我二人的师徒情谊还有那些恩怨也可以就此一笔勾销,也算答谢了我对你的养育之恩,这难道不好吗?”

他说罢,轻搭在江潮肩膀上的手突然用力,看着江潮的面容开始泛青,“你说说,在百重泉好好待着过日子不好吗?非要和师父作对。”

奈清闲拽住了江潮的领口,接住了迎面而来的拳脚,直接把人撂倒在地上,“天雷而已,你有逆鳞,不会伤的很重,可师傅就不一样了,师父年事已高,承受不了。”

他盯着天上猛地降下来的雷,散发着巨大的光芒。司命星君和漆丹水觉得不好,用法器挡了一下,可仅仅是天雷从那把伞上擦过去,伞柄已经化成了粉末,漆丹水身体不稳,直接被雷劈了上去。

这是漆丹水飞升时的法器,他倒在地上,半响都说不出话来,司命星君也是有过飞升雷的,可这样猛烈的,他实在是没见过。

“谢寒玉他们怎么办?”

“救不了。”

漆丹水面如土色,谢寒玉把天帝甩在柱子上,“砰”的一声,柱子应声倒地,砸出来一个深坑。

天帝半焦枯的头发缠住了他的手,嘴角的血不断往外面流,他一气之下,手指上泛出来一道银光,满头发丝落在地上。

谢寒玉的状态也没好到哪里 ,他手里的剑只是随便找的一把,上一把剑被天帝硬生生的砍断以后,他内心深处居然产生了一丝怯意。

他的剑招看似流畅而干脆,但只有谢寒玉知道他心里面有过犹豫,在剑刃朝天帝胸口刺去的时候,他的手居然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停滞,让谢寒玉不由抿紧了嘴唇。

“怎么,害怕了?”

天帝看出来,笑道,短发在雷电声中飘飞,“那就陪着我一起承受吧!”

“阿玉,快避开。”

江潮大声道,他化成龙,把谢寒玉罩在身下,天雷已经降了下来,狠狠的打在他身上,天帝和奈清闲在旁边因着江潮的龙鳞受到的波及少了许多。

黏腻的触感让他的手指缓慢的动了一下,谢寒玉闻到一股熟悉的血腥味。沉重的身体压在他上面,因为天雷而张开的鳞片有些扎人,他耳边还带着轰鸣,巨大的雷声让人的听力似乎受到了一些影响。

“江潮,江潮——”

谢寒玉神情不好,连忙去推江潮,却发现他一动不动,原本冰蓝色的鳞片现在变成了胭脂色,他半条尾巴都垂到了地上,听到声音,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对不起,”谢寒玉眼尾泛红,眼泪从他脸上滑下来,一直到锁骨,把那件本就被天雷劈成黑炭的衣裳打湿,“是我,我没有保护好你。”

“可是阿玉,我很开心,能护着你。”

江潮笑着道,他的手臂太沉重,撑不起来,没办法替谢寒玉抚去眼泪,只能在心里面默默叹了一口气。

“阿玉,等到一切结束,我们就回到沧溟山,好不好?我好喜欢那里,清静而安宁,只有我们两个人,不管做什么别人都不会知道。”

他说完咳嗽了几声,强忍着喉咙处翻涌上来的血腥气,江潮没再说话,他不想让谢寒玉担心,便只是摇了摇头,又指了一下天。

天帝和奈清闲虽然伤的不重,可到底也还是被劈的躺在地上。

谢寒玉眼神瞬间变了,他轻轻摸了一下江潮的脸,低声道,“等我回来。”

谢寒玉拔剑走到天帝身旁,他对自己的那一丝畏惧感到悔恨,对方倒在地上一下子没起来,胸口就被狠狠的刺了一剑,剑身猛的被拔出,又重重的捅进去。

“你——”

天帝刚开口,就被谢寒玉一脚踹过去,他嫌弃的看着手里染了血的剑刃,“刚才没杀死你,是我的错,不过是断了一把剑,这次,哪怕是断臂,我也会让你死的彻底。”

奈清闲和他同生同源,天帝身上的伤口与他共用,他强忍着疼痛,手腕挥动,扯过那些输送灵力的白色丝线,向谢寒玉抛了过去。

丝线上带着生生不息的灵力,一碰见谢寒玉,就主动缠上去,奈清闲在一旁晃动着手指,丝线越绕越紧,像是要从人的皮肉里面勒进去。

最后一道天雷已经迫不及待,萦绕着浓重的黑紫色,它还在一圈圈的变大,天帝骨子里面警惕让他第一次感受到即将到来的生死交织。

“先把天雷熬过去,”他看着奈清闲,道,“刚才被你那个徒弟挡了一道,这最后一道,刚好还有最后一个人。”

谢寒玉却冷笑一声,他脖颈上的青筋突起,手腕向外用力,直接挣脱了丝线,反手夺过丝线,把奈清闲和天帝缠在一起。

强烈的窒息感让天帝眼球翻白,“天雷不会劈死我的,你知道的,顶多受重伤,可我还是活着,不是吗?谢寒玉,你不要太自信。”

“那我就让你死。”

谢寒玉慢条斯理的把丝线捋平,缓缓的缠在自己的食指上,他动了一下,丝线直接扎到了血里,白色的丝线瞬间被血完全浸透了。

十指连心的疼痛让他不禁微微皱眉。

“谢寒玉在做什么?他是不是疯了,为什么拿自己的灵力去供奉天帝?”

司命星君远远瞧见,心里一惊,“应允要是熬过去,可不会因为谢寒玉这一点心意而放过他。谢寒玉是不是真的疯了,他到底想做什么?他不管那条龙了吗?”

“他是想让应允死,第九道雷被那条龙挡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一道,若是应允拼尽全力,或许能剩下一条命,只不过会变得虚弱,而且他也拿不准,应允手中会不会还有其他禁术用来复生。”

漆丹水低声道,“可现在就不一样了,应允的手里是丝线末端,便是直接靠他的灵力为生。”

“违反了天道?”

司命星君这才反应过来,“可这对灵力修为影响极大,他之前因为锁身术而残留下来的伤不是还没好?现在这样,岂不是把命都送进去了?”

漆丹水摇了摇头,眼神里面尽是心疼,“他们都不要命。”

“那我就再帮他一把,”司命星君下定决心,“你信吗?”

“什么?”

“谢寒玉会活着。”

他说完直接朝着自己宫殿飞去,飞快的砍下一根同心枝,用灵力催动,很快便冒出枝叶,被他用红绳绑上,又到了天帝身旁,尖利的枝端沾了他一滴血,又在奈清闲和谢寒玉身上也取了一滴血。

司命星君做完,注意着天雷,把那根同心枝插在天帝脚前,接着朝谢寒玉点了一下头,“这样他们绝对跑不了。”

天帝感受到一股灵力向自己体内传来,他一下就明白谢寒玉想干什么,拼命的挣扎,可同心枝的力量深深限制着他不能离开谢寒玉三步的距离。

同心枝作用不大,只会在司命星君手里面才能发挥作用,会让一个人不能离开另一个人,而且效果只有一刻钟,但用在现在,足够了。

剑刃被高高举起,谢寒玉看了一眼江潮,他眼底尽是泪水,朝自己摇头。

奈清闲闭上了眼睛,天雷从上而下,贯穿他的整个身体,泛出的巨大灵力让整个瑶台银阙都开始晃动。

金殿完全倒下,掀起一大片的灰尘,透明的琉璃瓦摔成碎片,甚至远处的仙人也被天雷连累,身体不自觉的弯曲。

倾盆而下的雨冲刷掉了一切的罪恶,江潮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雷声的轰鸣终于停了下来,远处的天泛出一丝暖色的红晕。

他睁开眼睛,一只冰蓝色的玉镯不知何时滚落到他面前,上面没有干透的血迹残留着一只手印。

这只镯子和最初的那只一模一样。

没了那些碎金的黄玉,看着更加清透干净,就像是有人想要把那颗完整的心呈现在自己面前。

江潮面无表情,没去碰那只镯子,只是转过身,微微垂下眸子。

他不需要了,江潮欺骗自己。

漆丹水看着狼藉的一片和独自坐在旁边的江潮,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

天帝和奈清闲的尸体齐齐的摆在地上,他看见那只朝着江潮方向的手,手指握的很紧,里面似乎还藏着什么东西,只是在最后一刻,没有时间给出罢了。

可他没看见谢寒玉。

这不可能,漆丹水看了看四周,也没瞧见人,直到有几位仙人从殿里面出来,他还是没见到谢寒玉。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干什么不好,居然做了一大堆伤天害理的事情,亏他以前还是个天帝呢?真是让人嫌得慌。”

“还得是琼玉仙君,早早的就看透了他是个什么人,你说对不对?”“你这话和当初在金殿里面的可不一样?”

男人似乎有些尴尬,也不顾地上的尸体,便直接跨过去,一直到漆丹水身边,才问道,“怎么不见琼玉仙君呢?”

他的眼睛溜溜的转,直到漆丹水冰冷的目光投过来,这才讪讪的笑了一下。

人到底在哪里?

漆丹水心里面闪过一个念头,他又连忙否认,谢寒玉是正儿八经飞升上来的神仙,不可能魂飞魄散,绝对不可能。

哪怕只剩下一丁点碎片,他都会有办法,让谢寒玉重返人间,可他还是心虚的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低头死死盯着地面的男人。

漆丹水小心的走过去,蹲下来,压低了声音,道,“寒玉,他……他好像……”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江潮打断,“他会回来的,我在这里等着。”

另一个也是倔的要死,他怎么劝?

“也是,我相信他。”漆丹水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走回去,天帝的尸体已经被司命星君找人弄走了,还剩下奈清闲的没动。

刚想要把这具尸体也弄走,漆丹水突然感受到周围变得很是安静。

静的可怕,人的脚步声就变得一清二楚。

大红色的衣摆映入眼帘,随后是一只白皙而骨节分明的手,江潮缓缓抬眸,往上看,一个穿着喜服的俊秀身影站在自己面前。

“这次,我穿着喜服来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