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倾身上前!
女人的速度出乎意料的快,几乎掠出一道残影,季朝映往旁边一闪,安知便在瞬间跟上,她目标明确,双手直冲季朝映的太阳穴,一击不成被季朝映躲开,又一把去拽她的头发!
近身战斗,长发无疑是个天大的弱点,季朝映眼神微冷,在剧烈的嗡嗡声响中一个下腰,双手撑地从安知身侧闪躲开来,安知又要继续上前,却没发觉短短的几次过招间,两人已经退行到了拐角处,季朝映一个闪身,忽然落下泪来,大声哭叫。
“救命啊!有人要杀我!”
第96章她不该受到这样的对待啊。
这一声实在是出乎了安知的所有意料。
她几乎是瞬间停止了脚步, 没有追出拐角路口,而附近则传出了关心的人声。
一个中年妇女拉开了商店玻璃门:“哪儿哪儿?谁在喊呀?”
穿着运动吊带的寸头女人从楼上探出头:“我叫了保安了,你别怕!”
还有熟悉的声音喊出了季朝映的姓名, “怎么了,你遇到什么了?人呢?”
这儿本来就是居民区,虽然现在正在工作、上学的时间,却也有不少放了暑假的大学生、待业青年、自由职业者和一些正在休假, 或是已经退休的中老年人依旧留在家里。
离得最近的商店、面店里已经出了人过来查看, 离得近的居民楼里也被季朝映这一声叫出许多脑袋来探出窗外,也幸好这里是偏路口,诸多目光一时间看不到这里来,如果刚刚安知追了出去, 就会直接暴露在众多目光之中!
“……”
安知大受震撼的同时,双手颤抖:厚!颜!无!耻!
灰色世界里存在铁律,掠食者们对守护羊羔的警员有天然的不屑, 为对方起了很多蔑称:走狗、警犬、条子、黑制服, 与这些牧羊犬关系贴近会被所有人唾弃,而那些被称之为猎物、羔羊一类的软弱名称的普通人, 则更不在掠食者们的亲近名单上。
季朝映如今梨花带雨,哭叫着向懦弱羊羔们求助的举动, 让安知一时间被震得都有点脑子发懵,她眼睁睁看着可以和自己过手的强者“跌倒”在地,瑟瑟发抖,仿佛因为惊吓没有了一分力气, 脑子都停转了好几秒钟。
……她、她、她!
她怎么能这样?!
安知遵循着灰色世界的守则, 季朝映却没有一份包袱,潘丽萱被她的声音引出来搀扶她, 季朝映一边擦拭泪水,一边透过眼角余光看到安知终于反应了过来,双手一探就翻上了墙,然后飞快地消失在了墙壁的另一头。
“怎么了这是?”
潘丽萱又惊又急,扶着季朝映从地上起来,一时间都险些忘了,女孩之前才在自己面前表现过不同寻常的一面。
季朝映只是哽咽,仿佛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对面的商店阿姨也一颠一颠地跑了过来,皱着眉问:“遇到什么啦,是见到什么混混了?”
商店阿姨一边问,一边还噼里啪啦地在手机上报着警,季朝映只摇头,然后就被潘丽萱和商店阿姨一左一右地架住,搀回了潘丽萱的小饭馆子里。
她捂着胸口,仿佛惊魂未定,附近已经零零散散过来了十来人,有的给她倒水,有的坐在她旁边握紧她的手,在一系列的动作间,季朝映发现潘丽萱在不知不觉间被女人们排斥出了她附近的包围圈。
……也是。
现在能过来的女人,都算是潘丽萱的邻居、熟人,房东赵姨之前也提醒过季朝映,叫她离潘丽萱远些,想来潘丽萱的名声,在附近的人这里应该是极差劲的。
现在的年代,一个女人如果是在不可选择的情况下受了害,自然没有人会去谴责她,但起码在周围人眼中,潘丽萱却不算是没得选择的。
她干活勤快,又有手艺,做点什么都有出路,却硬生生把自己和一个死鬼男人绑在一起,简直称得上一句自甘下贱。
于是便很难让人去同情她。
季朝映垂着眼,可事实却不是这样的。
潘丽萱此前的表现,固然有被季朝映震慑到的缘由在,但现在见了她的处境,季朝映却也能意识到,那些倾诉,恐怕也是她一直想和身边的熟人们诉说辩白,却一直没办法说出口的话。
她不该受到这样的待遇,她并不是那种自甘下贱的,沉迷于出演苦情戏,糟践自己的女人。
季朝映抬起眼,泪水珠子似地从脸上滚下来,她哽咽着开口:“潘姐……”
她忽然止不住地抽泣起来:“……潘姐,呜……”
女人们一时不知所措起来,又因为季朝映目标明确,或明或暗地看向潘丽萱,潘丽萱有些局促,但季朝映一直叫她,她便只能略带僵硬地凑近。
然后有人给她让开了一个身位。
是商店阿姨。
比潘丽萱年纪还大一些的中年妇女有些不适地撇撇嘴,但到底是让出了空挡,潘丽萱身体僵硬,连视线都不敢乱看,只挪到季朝映身边,被她一把抱住。
气氛在这个瞬间变得很尴尬。
但正惊魂未定的女孩自然感觉不到这一点,季朝映身形颤抖,连声音发抖,她的哭声隔着潘丽萱的衣服透出来,闷闷的。
她哽咽着,哭泣着,紧紧抱住潘丽萱的腰,不管是谁都能看得出那份依赖来:“谢谢潘姐……潘姐……谢谢……你、你又救了我一次……真的谢谢你……潘姐……”
她吓得双手不住地发抖,连声音都因为哭腔而变得含混,但那句“又救了我一次”一出口,身边的围着的人便都忍不住看向潘丽萱,有的瞥一眼,有的暗戳戳地用眼角余光去看,眼神却都是同样的复杂。
只有还坐在季朝映身边的大学生,因为一直在外地读书不知道附近的官司,有点惊讶地看向潘丽萱,带着一点敬佩,却又格外担忧:“等等……今天碰到的事情,以前也发生过吗?是不是有疯子追你啊,那群男的……”
大学生骂了一句脏话,似乎是因为她误解了不存在的人,惊惶的女孩发着抖把脸转了过来,她一只手紧紧握住潘丽萱的,摇头道:“不……不是……”
哭过几声,她的情绪似乎终于稳定了下来,季朝映面色苍白,眼圈通红,她长得清秀,现在看起来实在是可怜极了:“是之前……之前我和朋友惹到了那个收银员……”
她抬眼看向一旁的柜台,又很快收回视线:“我本来以为会出事的……多亏了潘姐,把他拦住了,还为我受了伤……”
说到这里,她又猛地想起来什么似的,抬眼看向一旁的商店阿姨:“也谢谢阿姨,真的很谢谢你们……”
她说着说着,又哽咽了起来,像一块挤不干的海绵:“太、太恐怖了……有人一直跟踪我……”
短短几句话,透露出来的信息量却很大,但还不等这些热心的普通人具体消化,季朝映就再度抽泣了起来,恐惧之色毫不掩盖,便将人想要继续追问她的念头压了下去,只剩下一个想法在脑内盘旋。
……为了保护她,潘丽萱被她那个死鬼老公给打了?
有人偷偷瞥向潘丽萱脸上还没有完全消退的淤青,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明明潘丽萱以前也都好好的,可自从她那个死鬼老公来了之后,她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忽然就成了一个任打任骂的贤惠好女人,她们是看不起这种软骨头的,但……
但潘丽萱,似乎也没她们以为的那么……自甘堕落,唯夫是从。
那尴尬的气氛有微弱的消退,作为被女人们隐隐约约排斥在外的人,潘丽萱是最能感受到氛围变化的那个,她知道,之前发生的事情并不是女孩所说的那样……可是……可是。
被季朝映死死攥紧的手掌,又冰又痛。
可是,如果有的选,哪个正常女人,会希望自己被身边的所有女人排斥在外,被当做异类看待呢?
于是潘丽萱沉默着。
和曾经的这几年一样,沉默得像一尊雕像。
那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不再那样让人难以承受,而是转变成了某种让人眼眶发热的,含义微妙的复杂视线。
当警员们匆匆赶到时,当季朝映被一道潘丽萱有些熟悉的身影带进警车,前去供述笔录的时候,有警员擦着汗问:“你们都是目击者吗?能不能来两个人做一下证明?”
然后,本来藏在人群身后的潘丽萱,就忽然被推了一把。
把她推到了警员面前。
有人干咳了一声,有点别扭,故作自然地开口:“她……她是第一个到那个小姑娘身边去的。”
也有人还记得潘丽萱那个死鬼老公到底什么样,立刻找补:“不过她开着店——”
如果跟着警员去作证,那会不会……回家的时候再被打一顿?
“……”
潘丽萱有些鼻酸,她甚至不敢去看身边的这些,曾经很熟悉,甚至有几个可以称得上一句朋友的女人们,她张了张嘴,没有浪费季朝映嘴动为她创造的机会:“……我能去的,店暂时关一天,也不碍事。”
于是所有人都隐隐约约地松了口气。
她们又挑了一个人,是第二个赶到季朝映身边的商店阿姨,然后目送两人一起上了警车,去警局里做证明,大学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铺面,忍不住感慨了一声:“现在可真是越来越乱了……我快放假的那会儿就听我妈说小区里有人杀人了,结果这才刚回来几天啊,就又有人出事了。”
“……”
她身边的,年纪更大点的女人们有些尴尬,空气安静了几秒,有人怕她尴尬,附和道:“是啊,这几天出事的频率也确实频繁了点……我记得还有个小伙子干了什么坏事,死在外头了呢。”
“小伙子?”
大学生冷嘶一声,格外嫌弃:“又是男的……说起来,阿姨你们有人看见了那个跟踪狂没啊?这事是不是要发通缉啊?”
这话一问,诸位热心市民顿时面面相觑,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是哦,要是通缉的话会有那个画像,直接往业主群里发一下,以后不就能把他逮住了吗?!”
“那谁看见了没啊?”
“没吧……潘,咳,潘丽萱不是第一个过去的吗,要看见的话……应该也是她看见了吧。”
第97章你也享受着这一切。
笔录很快便结束了。
安知显然很有经验, 她一路都是避开摄像头行走,有时候避无可避,也只是留下一道戴着兜帽的模糊人影, 让人不但无法看清楚她的面孔,甚至因为她的衣着宽松,连性别都无法确定。
再加上季朝映请求系统解决了附近的监控,警员们更是一无所获, 唯一的成果, 便是来自于潘丽萱勉强瞥见的一道背影。
但她也只能说出安知大致的衣装颜色,再多的信息,就一概不知了。
而季朝映呢?
她还等着那位安小姐的通缉,怎么会现在就供出她的面貌?
于是警员们在季朝映口中得到的信息, 也只是那人穿着灰色卫衣,和黑色的工装裤,引诱她进入拐角小路后, 便忽然动手, 作势要用刀捅她。
查来查去,怎么也查不出结果, 又因为季朝映现在在诸多警员眼中还是“失忆”状态,她们也不敢对季朝映多加刺激, 把人留在警局空忙到晚上十一点钟,才觉得这样不行,将季朝映和两位作证者送回住处。
送季朝映回来的人是陈拾意。
她也是之前出警的警员领头人,听见了报案地点, 陈拾意就觉得不对, 等到赶去一看,果然, 受害者又是季朝映。
她们左查右查查不出什么来,又因为潘丽萱的口供,知道那个跟踪者确实存在,于是商量过后又额外派了警员,在季朝映不知道的情况下跟在她附近保证她的安全,陈拾意先把潘丽萱和商店阿姨送了回去,才带着季朝映一路回到她的租房门口,暗下决心,得加快和房东沟通的进程。
如果能住在季朝映隔壁,起码在晚间她可以保证她的安全。
“我真的没什么事。”
陈拾意的神经太过紧绷,到了这会儿,反倒是季朝映反过来开始安抚她,“再说了……今天下午的事情,肯定也吓到她了,现在一定不会再出事了。”
话是这么说,但陈拾意的心情依旧沉重,她跟着季朝映进了门,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恨不得今天就直接和季朝映住在一起,但季朝映忙忙碌碌烧水泡茶,完全没有接收到她的暗示。
她将桌面上的纸杯挪开,取了新的一次性纸杯,给陈拾意倒满加糖的红茶水,“要不要尝尝?味道还不错的。”
那些在潘丽萱面前做得颜色奇怪的茶水,都是季朝映故意为之,实际上,她制做饮品的能力不说有多么优秀,却也能取代全职奶茶店店员。
茶水正烫,却很甜香,陈拾意皱着眉端起纸杯吹了几口,到底顾忌着温度没敢直接喝,看季朝映似乎已经恢复如常,放下心来的同时,又生出另一种忧虑。
……她的情绪,现在已经能恢复得这样快了吗?
陈拾意还记得自己和女孩初见时的场景,那地狱一般的猩红房间中,浓重的血腥气笼罩着她,女孩被吓得颤动不已,神智都变得不太清醒,一直到之后几天,她的情况才慢慢缓和下来,却也一直如同受了惊的兔子,遇到任何一点异动,都惶惶地缩成一团,不敢把头探出来。
但现在,这个前段时间还因为一点异响惶恐不安的女孩,现在却能在遭遇了袭击不过几个小时之后,就恢复平常的模样……
她的精神状态……
陈拾意担忧不已,但又不能将自己的忧虑说出来,滚烫的茶水即便是隔着一层纸杯,依旧能让陈拾意觉得手指被烫的发痛。
“……要是觉得有什么不对,你就给我打电话。”
报警电话有转接过程,如果是在危急情况,很可能会导致季朝映错过求救时机:“我今晚在这一带巡逻,手机会一直开着,遇到危险了不要自己出去,明白吗?”
她苦口婆心,怎么也没办法安心让季朝映一个人独处,季朝映只当做自己看不出来,连连点头:“我都知道的……我也不是三岁小孩了呀。”
但三岁小孩也知道不可以给别人留门!
陈拾意从同事口中知道过季朝映的黑历史,听她完全对自己的安全意识没有半点数,又心梗又无奈,又不能把人逮住再说她一顿,心累之下,又接到局里的加急通知,只能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反正记得,要是觉得什么地方有问题,就给我打电话。”
季朝映点头点的像小鸡啄米,她送走陈拾意,前一秒还笑容满面,下一秒就面无表情。
系统被宿主忽然的变化吓得一惊:“……怎么了吗?”
季朝映没有回应,她环顾四周,视线扫过玄关、客厅,没有看到什么不该存在的痕迹,但是……
季朝映回到餐桌旁,拿起了那只被摆在桌面上的纸杯。
里面盛着半杯水。
季朝映不会把食物或饮品用剩下,在可选择的时候,也不会去喝白水,便比如陈拾意刚刚进来的时候,季朝映便是烧了一壶红茶招待她。
有人入侵了。
并且……
季朝映缓缓放下纸杯:特意为她留下了记号。
所以这个人,会是谁呢?
“警惕性真差。”
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带着沙哑质感的女声,季朝映站在餐桌旁,一边安抚脑海中受到了惊吓的系统,一边端起了之前推给陈拾意的那杯红茶,浅浅沾了沾嘴唇:“你也是,不怕我现在又开始叫救命吗?”
“那恐怕也来不及,你的邻居都被你送走了,我进来的时候,也特地关了窗,就算你叫,也没有多少人能听得到。”
安知轻笑了一声,从季朝映身后的位置转到了她面前,端起了另外一杯红茶,吹了几口,喝了下去。
虽然凉了一会儿,但茶水依旧有些烫,安知眯了眯眼睛,称赞道:“手艺不错。”
季朝映看着她,冷不丁道:“我下了毒。”
“……”
安知手一抖,险些没把纸杯丢出去,她冷笑一声,道:“别开这种不合时宜的玩笑,我在里面能听得到你们的动静,这是你新煮的茶水,哪来的毒?”
季朝映瞥了她一眼,在安知狐疑的注视下,慢慢地嘬了一口杯子里的红茶,然后将纸杯上印有图案的那一面转给她:“谁说毒是下在水里?”
在安知惊异不定的视线里,季朝映再次拿起那只被安知摆出来的纸杯,垂眼查看着那上面的印花。
和季朝映用过的那只纸杯一样,上面都印了黄色的花朵印记。
“这是我的一些防范手段。”
季朝映平静地把被安知摆出来的那只纸杯放到自己的纸杯旁,在安知犹疑的视线中,展现出上面的图案:“毕竟这里的门锁,可锁不住一些有特殊技能的人,为了防止家里在什么时候进来些我不欢迎的客人,我就备了一些纸杯。”
她抬起眼来,那双杏眼中的瞳仁乌黑得映照不出一点光,仿佛浓稠的夜色落在了她的双瞳中。
那双乌黑的眼瞳,盛装着安知愈发苍白的面孔,女孩面上带起灿烂的笑意,语调却是种怪异的平静。
“安小姐现在是不是觉得舌头有些发痛?”
女孩的声音本该是甜蜜而柔软的,然而此刻,其中却透出一股诡异的邪性。
仿佛被没有情感的机器控制了声带,又像是某种怪物窃笑着褪下人皮,露出了真实的自我。
那幽幽的声音钻进耳廓,仿佛被带着黏腻液体的触手所寄生,让安知生出一股古怪的凉意。
“伴随的还有心跳加速、胸口发闷、双手无力……”
她的声音中仿佛透出窃窃的讥笑,又仿佛带着某种隐秘的幸灾乐祸,怪物的视线缓缓下移,带动着安知也在同时落下目光……
这才发觉自己端着纸杯的手居然在轻轻颤抖,带动着纸杯里棕褐色的红茶,泛起了一阵一阵的涟漪。
她说的是真的……
她说的居然是真的?!
安知猛地把纸杯放在桌子上,只觉得喉咙里都在发干:“你给我下了什么?!”
这是什么样的疯子,才会在自己家里,自己也会用到东西上下毒?
不,不对,甚至还不止如此……她取出纸杯,是用来招待那条牧羊犬,这个疯子的真正目标——是那个警员!
“不要激动。”
怪物的笑容愈发灿烂,她的声音中终于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情绪,那是毫不掩饰的愉悦:“我把毒抹在了杯子内部,现在,你的情绪越激动,药效就发散得越快……”
“为了你自己的生命着想,也要冷静下来啊,是不是?”
她笑得越是灿烂,安知就越是无法冷静,女人伸手就想去拉住怪物的领口,但对方却轻松躲开,口中仍旧在叙述着她身上的症状,仿佛曾经无数次运用过这种毒药。
“现在是不是觉得面部的皮肤开始发烫了?”
“哎呀……有些喘不过气来了,是吗?”
她低低地笑着,浓郁的恶意毫无掩饰,让安知品读出彻骨的寒冷,更为自己的一丝心软生出十二万分的自我厌弃。
……是的。
胸口发闷、呼吸发窒,脸上的皮肤因为窒息而开始发烫,心脏在以异常的频率高速跳动,双手更是在止不住地颤抖……连胃里都开始刺痛痉挛,这种种反应,都在告诉安知,她真的中毒了。
而且恐怕还是剧毒!
只是一次扑击,就让毒效作用的速度增加了恐怕不止一倍,安知再怎么都没料到自己居然会阴沟翻船,她扶着桌子,咬牙切齿的同时,又深感无力。
……是她太轻敌了。
想到家里那个生育下了自己的女人,安知为自己到了现在这种时候居然还在想她而萌发出一股浓烈的悲哀:“……你到底用了什么?”
“……”
季朝映沉默下来,她慢慢地端起杯子,把那一杯红茶都喝干,恢复了平常的神情作态:“紧张。”
“紧张?”
安知迅速在自己的脑海中搜刮着类似的毒素,“这是你自己调配出来的毒素吗……不对。”
她猛地反应过来,心跳加速、胸口发闷、呼吸困难、面部皮肤温度上升……这他爹的不是人类在紧张的时候本来就会产生的生理反应吗?
她被骗了!
安知脸上涌起一阵潮红,她看向季?*? 朝映,一时又窒又惊,既想扑上去扭打,又觉得自己现在攻击,仿佛是恼羞成怒一般,落了下成,反倒显得气虚:“……你!”
“你什么你?”
季朝映轻轻挑眉,道:“你不经过我的同意,就进了我的房子,只是一点小小的反击,难道这都不行?”
她们相处得仿佛什么老朋友,任谁过来都看不出来,这才是双方正式的第二次碰面。
安知脸色又青又红,恼怒的同时又有些惊叹……她刚刚是真的被女孩骗到了,甚至于一直到现在,也依旧疑神疑鬼:“……那为什么,我的舌头——”
为什么我的舌头,却现在还在疼痛?
那句“紧张”,真的不是什么死亡前的安抚剂吗?
这是吓过头了。
季朝映哼笑了一下,那张清秀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与她的风格完全不符的小小恶意,让她看起来像个伪装不好天使模样的小恶魔:“刚刚煮好的红茶,你也敢直接往嘴里喝,喝就喝吧,居然还敢硬吞,舌头疼都是轻的,再烫一点,直接给你烫出水泡来。”
安知:“……”
她尴尬地沉默了。
喝茶的时候,她确实没有注意茶水的热气还太盛,都吞到嘴里了,再吐出来实在影响形象,只能眯着眼睛硬吞下去。
她没料到,女孩居然连这一点都看得分明,并且就着这点细节满嘴胡扯……
一想到这里,安知又忍不住有些恼怒,但与恼意同时生出的,却是一股惊艳和赞叹。
这种程度的随机应变,的确……非常难得。
甚至不像她之前所想的那样,只是新人之间的难得。
而是……比老辣的狩猎者,更有胜之的优秀。
“……加入我们吧。”
安知轻叹一声,这一次,她是真情实意地对女孩递出了邀请:“只要你愿意加入,我立刻以私人的身份为你申请代号,有了代号,即便是在组织内部,你也拥有了一定的权利。”
她抬眼环视四周,又许以物质引诱:“我可以做主,让你进入基金会领取职务,你也不用去工作,这份职务,也只是给组织一个给你发基本工资的借口。”
“只要你开口,每个月三万、五万,都可以,到时候你也能搬离这里……”
安知看向季朝映,恳切道:“加入我们,你也享受着这一切……”
“不是吗?”
第98章一切都如此简单。
季朝映没有回复。
她就像是听不到安知讲话一样, 只是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先是把一次性纸杯丢到了垃圾桶里,又打开橱柜做掩饰, 在系统商城里兑换了两份包装好的小份蛋糕。
季朝映提着蛋糕向安知颔首示意:“吃吗?”
“……谢谢,来点。”
安知一时想不通女孩为什么要在存放碗筷的橱柜里放上这一类一看就很昂贵的食物,但想想季朝映刚刚才借着红茶摆了自己一道,又觉得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还挺合理的……于是完全没有心理负担地接受了。
蛋糕的味道很不错。
里面不知道放置了什么水果, 奶油的甜腻被很好的中和, 小料与奶油覆盖下的面包松软可口,带着一点轻微的酸,但这点酸味并不会让人觉得突兀,只为蛋糕的口感增添了更加丰富的层次。
安知意识到, 自己已经进入了季朝映的节奏,但之前的“紧张毒素”,已经足以让她隐约意识到……
自己不是她的对手。
女孩绝对不是新手。
安知垂眼细思, 那种压迫力, 绝对不是一个只做了四次狩猎的新手可以拥有的,自己接收到的资料并没有包含女孩在来到本市之前的人生轨迹, 但想必……
她应该很早就开始狩猎了才对。
“我很好奇。”
静默间,季朝映提出了一个问题。
她戳着面前的果粒, 把果粒与奶油想混合,让奶油带上浅淡的红色:“我刚刚才报复过你,你就不怕我给你的东西真的掺了料?”
安知轻哼一声:“……这点眼力我还是有的。”
如果女孩真的要对她下手,在之前她被骇住的时候就是最佳时机, 既然她在那个时候都没有动自己, 就不会再把之前玩过的把戏再用第二遍。
当然,更重要的是……
安知没有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恶意。
她缓缓地, 长出了一口气,一时间竟然感觉到了几分好笑,以往都是希冀进入组织的候选人对她战战兢兢,而现在……
安知抬起眼。
她却觉得,现在,是季朝映在对她——对组织进行考察。
“很聪明。”
季朝映评价。
她偏了偏头,询问道:“我很好奇,你似乎对我没什么恶意。”
——这也是季朝映只对她做了一个无伤大雅的恶作剧的真正原因。
安知能感觉到季朝映没有对她生出恶意,而与之相对的,季朝映也能意识到对方对自己似乎总是“手下留情”。
按照安知的说法,在她解决了身为组织预备成员的韩磊之后,就只会面临两种选择:加入组织,亦或者被组织“通缉”。
季朝映猜想,这种“通缉”,既是白夜所做出的对旁人的威慑手段,也是一种凝聚成员人心的表态,更是——一种吸纳优秀血液的筛选机制。
如果安知要对她实行“通缉”,那安知就不该在潜伏进她的住处之后,制造出痕迹来和她“打招呼”,更不该在她被那个小招呼吸引去注意力的时候……在她背后发出声音来。
安知有很多进攻的机会。
但她都没有用。
在之前的安知眼里,自己应该还算不上是什么难缠的对手才对,所以……她为什么要一直留情呢?
季朝映仿佛不经意般,扫过安知的齐耳短发,把浅红色的奶油送入了口中。
她道:“我们见过?”
我们以前见过?
所以你才会“怜悯”我?
这是一种委婉的询问,季朝映发出了信号,安知也成功将其接收,她犹豫了一下,才缓缓摇头。
“在我收到你的资料之前,我们没有见过面。”
安知道:“不管你信不信……我不太希望你会死在我手上。”
“嗯?”
季朝映发出一声气音,示意安知继续讲述。
“我在组织的位置比较特殊。”
安知平静地开口:“我是‘审核员’,负责筛选审核进入组织内部的正式成员,有时候,也会协助组织处理一些叛徒。”
季朝映听出了她的特殊之处:“你很受信任。”
安知与她对视,那双漆黑的眼瞳中,带着仿佛预料到了一切的笑意:“……是的,我很受信任。”
安知觉得季朝映应当已经猜测出了一部分,但又不明白她到底猜出了多少,于是干脆问出口:“你知道了多少?”
季朝映便笑起来。
她问:“你受过第七慈善基金会的资助……我想,是在小学或者初中的时候……是吗?”
到了初高中,大多数女孩便不会再选择留这样的齐耳短发,所以意外大概要发生得更早。
季朝映猜对了。
安知开口:“是在小学六年级。”
准确的来说,是在小学六年级下半学年。
“那时候,我家里出了意外。”
安知的面色变得有些说不出的奇怪,仿佛想笑,但脸上的肌肉却又是僵硬的,完全笑不出来,最后凝固成了似笑非笑的,面具一般的姿态:“我没有了监护人,亲戚们都不愿意抚养我……然后,那个时候,基金会忽然出现,选中了我。”
那时候,安知刚刚十二岁。
警员们在她身边进进出出,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紧绷的氛围,带着其她人家家里散发出的饭菜香气,和止不住的,从每一户房门后传出的窃窃私语。
陪在十二岁的小安知身边的,是一位年纪不大的女警员,她用自己的大衣紧紧裹住了小安知,口中一刻不停地安抚着她。
其实不用安抚。
只是死人了而已。
而且……
小安知抬起眼,看向那跟在另一位警员身边的,那生育了自己的,脸色灰败的母亲。
她们都说,母亲杀了父亲。
她那不工作的,酗酒的,一事无成的只会为这个家庭招来灾难和厄运的父亲。
这本是一件好事,只有这些不在那个家庭蛀虫身边生活的人,才会觉得这样一个垃圾的死问题很大。
安知的平静,被认作是受了过大的刺激而导致的麻木,她被带回了警局,暂时由那个年轻的女警员照料生活。
她的两位直系亲属一个死了一个入狱,两边的亲戚又都因为性别原因不愿接手,把她踢来踢去,到了最后,安母的判决下来,安知就不能再留在警局里,七拐八拐,最后居然没有一个地方可以收留她。
彼时的法条还没有完善到如今这样的程度,安知的情况特殊,导致她既没有亲属代为抚养,又没有办法进入孤儿院,最后出面将她带离这种窘境的,就是第七慈善基金会。
基金会接手了安知,将安知带到了由基金会出资建立的学校里,免去她的所有学杂费,包括一些生活用品的支出,与个人娱乐上的需求。
让人觉得好笑的是,在抚养安知这件事上,基金会做得比比她的家庭更好,安知不但拥有了自己的私人房间——单人宿舍,更有了属于她自己的手机、零食、干净的衣服以及……
性教育。
她甚至在十五岁的那一年得到了一只被基金会女性工作人员下发的小玩具,并且得到了它的详细的使用说明手册,在抚养孩子这方面,基金会做得非常出彩,她们甚至愿意出资让安知去咨询心理医生,负担她所制造的昂贵的医疗费用。
“她们对你确实很好。”
季朝映听着安知成长中的每一个细节,不由得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安知能得到这样的信任,确实是有原因的,她甚至可以说是基金会的孩子——也就是,白夜亲自抚养出来的孩子。
“是啊。”
安知笑了笑,神色间带着柔软的眷恋:“……基金会是我的家。”
“基金会其实资助了很多像我这样的人……但不是每一个孩子,都能坐到我这个位置。”
就像是现在的预备成员如果要加入组织需要通过考验那样,组织抚养大的孩子们也需要通过考验,才能得到组织真正的信任。
但是,安知没有迎来考验。
因为在考验之前,她就接触到了这个家庭中……黑暗的一面。
“当时我大概十六七岁吧。”
安知脸上的神情称得上怀念,她丝毫没有负面情绪地提起了自己曾经的经历:“负责我的阿姨也是组织的成员,她的身份定位和我相近,但她已经六十多岁了,能力下降得很厉害。”
六十岁的阿姨,不再像是壮年的自己那样有着使不完的力气,以至于在执行一次通缉任务时,不但失了手,还被对方捅了一刀。
在任务中受伤,是不能去医院的。
医生可以看出创伤为何而来,如果存在疑点,就会联系警方。
于是阿姨只能回到基金会。
在那个雨夜,安知从宿舍中出来,拿着水杯去楼下找饮料机。
然后,她看到了扶着墙壁往里挪动,脚下蔓延出一条血水的负责人阿姨。
“我把她扶到了她的房间里。”
安知的口吻中透出毫不掩饰的快乐,她说:“然后,我从她的外套里,找到了那个任务目标的信息。”
负责人失血过多,几乎昏迷,安知帮她找来了基金会的另一位负责人,然后在她们不注意的时候,带着摸出来的,原本属于阿姨的手机,走进了雨夜里。
她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回到了家里。
带着她的荣耀和勋章,以及她守护了这个家庭,以及家庭中的亲人的证明。
“阿姨的手机里,有协助她的黑客一直在注意那个叛徒的目标地点。”
安知笑着说:“我打车去了目标地点,然后。”
噗嗤。
路过,抬手。
擦肩而过时,将从基金会中带出的水果刀捅进对方的胸口。
一切,如此平静。
第99章你准备怎么帮我呢?
安知证明了自己。
用一个叛徒的死亡。
她并不如何擅长善后, 只是把那人的尸身丢进了附近的垃圾桶,彼时基金会的工作人员匆匆赶去为她处理后续,而被安知帮着完成了任务的阿姨, 则狂热而心情复杂地注视着她。
“她们很重视我。”
在灰色世界,女人便是强者的代名词。
她们不像男人,因为精神的缺陷而情绪不稳,易燥易怒, 一不留神就会被动踏入这片区域, 选择迈入这片世界的女人,天生便存在着另外的一些特质,她们更冷静,更细心, 更有技巧,更有耐心。
像狼群中为首的雌狼,也像独居于山岭之间的虎豹。
而她们也如同独立行走在外的猛兽一般, 天然地会联结成盟友族群。
而盟友, 是不会互相厮杀的。
彼时的安知,是尚未长成的猛兽, 她处在蜕变的生长期,却已经显现出了惊人的天赋, 这种天赋不在于她的体能和体术,而在于……她的冷静。
她收割一条性命,就像是吃饭喝水一般简单自然。
这是她与生俱来的特质,是别人再如何学习也做不到的。
“不管你信不信。”
安知把面前的蛋糕搅得乱糟糟, 她道:“……我不想与你为敌。”
灰色世界的女人数量并不多, 但几乎每一个人都拥有自己的名号,说灰色世界的中上层狩猎者都是女人也不为过。
而能力不足又处于中下层的男人们, 难免会对看似“少数”的上位者生出一些贪婪的妄想,他们垂涎着强者的位置,紧紧注视着她们的每一分动作,一旦雌兽们分裂开来,就会像是嗅闻到了血腥气味的苍蝇一般,一拥而上。
在这样的情况下,安知本能地排斥狩猎同类。
“在我看来,你真的很适合做我的同伴。”
她诚恳道:“我不想对你动手。”
而且——
安知皱起眉,眉目间透出烦躁感:“……如果你拒绝了我,那么不但我要对你动手,如果失败,还会有额外的人员接下这个任务。”
她声音很沉:“他们,就不会像我这样好打发了。”
安知诚恳无比,季朝映却仍旧没有表态,她垂着眼睛,慢慢地刮着蛋糕上的奶油,忽然问道:“你以前对我这样的人动过手吗?”
——你以前,杀过女人吗?
安知敏锐地窥见了女孩藏在话语中的疑问,她笑了起来,带着一点矜持的傲慢。
“没有。”
她道:“我们,不背叛。”
作为审核员,安知的职责在于审核新人,处决叛徒,那些像女孩一样,会直接对新人动手的人,其实大半都是为的证明自己,进入组织,安知当然不会和她们产生太多冲突。
而叛徒——
好巧不巧,女人中没有叛徒。
或许是因为天然的基因遗传物质,又或许是因为她们拥有着某种共识,在加入组织的那一刻,她们便不会违背组织的守则,又因为组织对成员亲友列出了禁区白名单,更不会有人选择叛离。
会被安知清理处决的叛徒,永远只有那些不稳定因素的代名词,天然的自私自利者——男人。
或许是因为天然的基因缺陷,被法律筛选过一层的男人,会比寻常男人更加焦躁、暴动、贪婪、不稳定,他们或被某些势力用利益引诱,或是侵吞了组织的资源还被发现……
“这是人员筛选的一环。”
安知轻声道:“只有废物才会被清理,我们……可从来都不在废物的名单里。”
灰色世界里的女人并不具备多高的道德感,但——
她们即便做坏事,也不会被别人发现。
“加入我们吧。”
安知再一次邀请,她道:“这对你来说只有好处,不是吗?最起码……有了钱,你就不用住在这种地方。”
季朝映轻轻挑眉,她抬起眼来,询问道:“你应该也发现了,我和你们最讨厌的黑制服们关系还不错。”
“你说,如果我忽然得到了那么多钱……她们,会不会对我起疑心呢?”
“她们要是顺着我这条线,一路查进基金会——这算不算引狼入室啊?”
她似乎在真情实感地苦恼,秀气的细眉忧愁地皱紧,抬眼看人时,线条柔和的杏眼便显得无辜又可怜,几乎透出湿漉漉的潮气来。
绕是安知已经知道了她并不简单,现在却仍旧诚实地被晃了一下眼睛,如果要换个定力弱一些的人来,恐怕现在已经要开始安慰她了!
但安知没有,安知很专业。
她绷紧了脸,在桌子底下掐了下有些发痒的手指,才道:“当然不算。”
但这的确是个隐患。
安知暗示道:“只要让她们查不下去……就会对你没有任何影响。”
查不下去?
那是要用到什么手段,才能让她们查不下去?
如果要在基金会挂职,季朝映便还是要留在这里的,在她已经在警局挂号的情况下,远离那些黑制服便成了不可能。
那么,可以动用的手段自然就是——
让一直关注她的部分警员,彻底失去注视她的能力。
季朝映不由得带起几分笑意,柔软又灿烂:“但那好像……很困难呢。”
“如果你加入。”
安知与她对视,肯定了季朝映的某些猜想:“……我们会帮你,而且,这也会成为……”
“你更进一步的基石。”
制造出一场意外,将那些关注她的警犬一网打尽,便不用再担心暴露自己的身份。
而斩草除根的手段,又会成为进入组织后的一份功勋,帮助她在组织内取得更高的地位、更多的权利。
季朝映的笑意不由得更加灿烂,她将面前的蛋糕推到一旁,提议道:“那不如从送我回来的那只开始?”
她提到陈拾意,向安知表达自己的不满:“她太讨厌了,最近居然想着搬到我隔壁,我还要怎么出门嘛。”
“如果你想的话。”
安知谨慎地表态,她盯着女孩愈发灿烂的笑意,某种从经验中磨砺而出的危险本能让她嗅闻到了气息的变化:“……我会帮你。”
季朝映伸出手来,托住下巴,期待地睁大了眼睛,“那你准备怎么帮我?”
她笑意愈深:“总该有些付出,我才能确定,我的选择值不值得吧。”
“……”
安知不由得沉默,背后有轻微的寒意,是本能在向她预警。
“说呀。”
季朝映轻声催促:“你不会是在骗我吧,嘴上说着会帮我,现在却连一只都解决不了?”
安知停顿了片刻,她谨慎地,仔细地打量面前人的神情,却只能在女孩的脸上看出孩童一般纯稚的天真,那双深色的瞳孔在灯光的映照下,透出满溢的期待来。
她的神情无辜又甜美,仿佛透明的蜜糖,寻不见一点暗色。
她撒娇一般催促:“快说嘛。”
是错觉吗?
安知闭了闭眼,本就低哑的声音,在此刻变得更加艰涩。
她道:“……我们可以设定一个计划。”
哗啦——
夏季的天气变化无常,陈拾意几乎是前脚刚刚走进旅馆,天幕后脚便乌云密布,撒下倾盆大雨。
陈拾意在老板犹豫不决的注目礼中掏出了身份证,办理了入住手续,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觉得不好点外卖,干脆又花钱买了两包泡面,还试图租下老板的小电锅。
“租就不用了。”
老板把手里的瓜子皮一丢,把正在煮鸡蛋的小电锅拔下来:“用完洗干净送回来就行。”
老板捞出两颗蛋,剩下一颗当送给陈拾意的赠品,陈拾意谢过她,拿着小电锅上了楼。
她把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又看了一眼手机里的消息,还在看监控的同事们虽然依旧没有什么成果,却也根据那片区域的摄像头分布,推断出了那人可能会路过的行进路线。
想到那个跟踪者,陈拾意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她苦大仇深地洗了洗小电锅,煮上泡面,这才走进了淋浴间,冲了个战斗澡。
哗啦——
“既然她自己越了线,那我们就可以设立陷阱,用那条线……缠住她的脖子。”
叮咚。
战斗澡冲到一半,手机上弹出了电量不足的标识,陈拾意甩了甩手上的水,解锁屏幕看了一眼。
手机用了一整天,现在只剩下百分之二十的电。
在外边住宿的想法纯属偶尔,陈拾意今天休息,不用巡逻,纯粹是担心女孩的情况,才在附近找了家旅馆就近住下,既然想法是偶然,当然不可能带充电器和充电宝。
陈拾意皱起眉头,手机一旦电量红线,耗电速度就会比正常的时候快上许多,今天情况特殊,必须得保持通话,万一半夜电量耗尽,可就麻烦了。
她匆匆关掉淋浴,拿毛巾擦了擦头发,套好衣服去楼下问老板借充电器。
“哎呦。”
老板拿着陈拾意的手机,稀奇地看来看去:“没看出来,这还是高科技嘛。”
她翻了翻抽屉里的充电器,无奈地一摊手:“我这儿是小旅馆,价格便宜,没人会用这么贵的牌子……没备下这种接头的,你要不现在上外卖上买一根?”
手机太贵,充电线就没办法用通用的,陈拾意有些懊恼地皱起眉头,她看了一眼门外的大雨,不抱希望地问:“有无线充电器吗?”
这话可把老板逗笑了,她吐掉瓜子皮,拍拍手:“哎呦我的大小姐,都说是小旅馆了嘛,连线头都没有,哪里会备那玩意?”
陈拾意抿紧了嘴唇。
“我之前在里面,听到你们说的话了,既然她这么担心你……如果她以为你遇到了危险,应该会来得很快吧?”
第100章你杀掉了你爸爸?
“用我自己设个局?”
“用你自己设个局。”
安知看向窗户的方向, 早在潜入时,她就拉上了房子里的每一处窗帘,但即便窗户被遮住, 她依旧可以透过帘布和玻璃,听到窗外的风雨声。
大雨会将整座城市都清洗干净。
今晚,正是个适合动手的好日子。
“何姐,今晚是谁在这片巡逻来着?”
“对……我充电线没带上, 她们出发了吗?”
“已经走了?那行……嗯, 我知道……我过会儿等等也可以……”
陈拾意挂了电话,拧开了一瓶放在床头的矿泉水。
她不经意地想起了季朝映给她倒的那杯红茶,茶水实在太烫了,她没喝得下去, 但闻起来真的很香,应该比矿泉水好喝不少。
小电锅里的泡面咕嘟嘟地煮沸,带着泥土气息的风从窗外吹拂进来, 为陈拾意掠走了几丝烦躁。
她起身拔掉了小电锅的插头, 用筷子试了一下面的软烂程度,确定可以入口, 便吹着气开始狼吞虎咽。
老板友情赠送的白煮蛋吸饱了汤汁的香气,陈拾意怕烫, 用筷子把蛋戳开,把蛋黄戳散拌进汤里,再用蛋清盛着送入口中。
食物的摄入,让陈拾意一直绷紧的神经慢慢松缓下来, 她从下午到现在什么东西都没吃, 现在胃里有了垫底的,才后知后觉地觉出饥饿来。
说起来……今天一下午, 季朝映好像也没吃什么东西。
陈拾意怕耗电太快,就没看手机,只是一边吃东西,一边琢磨事儿。
也不知道她有什么零食没有?
好像每次见她带点吃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糖果,连大块一点的巧克力都不怎么见。
陈拾意抬眼看了看窗外,这样的天气……实在是很不方便。
“如果你怕留下痕迹,我可以帮你。”
“这附近就有一片废弃的危楼,我们可以到那边去,不管是失足坠楼还是其它办法,都容易操作,也方便后续的痕迹清理。”
“不过今天的雨这么大……动作快的话,连清理工作都不用。”
叮咚。
小电锅里的汤面见底的同时,陈拾意的手机弹出了一条消息。
是同事发来的短信。
陈拾意打开手机,屏幕上方的电量已经掉到百分之十四。
锁定了几条怀疑的路线之后,她们终于找到了一些成果,在一处摄像头里捕捉到了季朝映叙述过的身形。
兜帽上衣工装裤,灰黑色的配色穿搭,这道身影在摄像头下一闪而过,因为服装宽松,打扮中性,连性别都无法区分。
同事提醒她看社交软件的时候不忘抱怨,她们刚刚抽空去吃了晚餐,把监控交给一个男实习生查看,结果回来的时候,却看到那个男生正抱着手机打游戏,真是不靠谱。
陈拾意看着这一条,没忍住笑了一声,她安慰了一下同事,才点开了下方一起发送过来的视频。
视频只有一分多钟,看得出来是好几个摄像头剪辑在一起的,那道身影的主人显然十分老练,大多数时候都是背对、侧对着摄像头行走,甚至一直都戴着兜帽,借助宽大的兜帽隐藏了自己的面孔。
陈拾意的动作不由得停顿下来,她把小电锅推到一边,放大每一帧画面仔细查看,终于明白过来,是哪个地方让自己感觉到了违和感。
这人的手要么就是插在衣兜里,要么就是藏在袖子里,陈拾意把视频看了两遍,都没看见这人在行动时,像正常人那样正常摆动双手。
为什么一直把手藏起来?
是习惯性动作?
还是因为……手上有什么标记?
陈拾意皱起眉,将视频的画面截图放大,去看那道人影将双手插进兜里的动作。
短暂的两秒钟,却已经足够传递出许多信息。
是黑色的。
那宽大的衣袖下,透出一点模糊的痕迹,黑色和灰色的交界线非常模糊,但却存在。
陈拾意将这个发现发给同事,让对方注意一下这人是不是戴着手套,这可能是个线索。
同事秒回了一个OK的手势表情,又不忘记分给她一条新消息。
“那个人不是可能是那个跟踪狂吗?”
陈拾意点开同事发来的语音消息,带着一点疲惫的年轻女声就从电话听筒中传了出来:“我们就特地调了那附近的摄像头上的监控,按照下午的时间点往后看。”
在捕捉到可能是那个跟踪者的身影之后,她们就盯紧了那条路线上的摄像头,开始跳到当时的案发时间往后推,但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人换了路线,总之,她们没在看到那人折返的声音。
陈拾意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秒。
那不知为何而来的烦躁情绪重新在她的体内发酵,让陈拾意用力咬了一口手指指节才勉强恢复了平静,她询问道:“其它几条路线呢?”
同事道:“也看了,但暂时都没什么发现,不排除她有另外的逃跑路线……但就现在看来,那人可能还在那一片守着。”
“当然,这也只是一种可能,一般情况下,他们要是犯事被发现,肯定第一时间就跑了嘛。”
陈拾意有些焦躁地解开了一颗扣子,那股火气一直在体内闷着,让她觉得浑身上下都各种不舒服:“我知道了,麻烦你了,明天请你吃饭。”
叮咚。
手机提示再次弹了出来,或许是因为那段视频,电量再一次下滑,来到了百分之十。
巡逻的同事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来。
陈拾意忍着火气,做了几个深呼吸平复情绪,她皱着眉头把小电锅洗干净,给老板送了回去,又盯着往下掉了百分之二的电量做了两个俯卧撑。
不行。
得联系一下她。
但如果她说了……又把人吓着了该怎么办?
陈拾意皱着眉头,犹豫不决。
“怎么样,我的诚意足够吗?”
沙哑的声音,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干涩,安知定定盯着面前笑容灿烂的女孩,那种无法忽略的,仿佛身边的物质在畸变的怪异感,让她如坐针毡。
“很足够。”
季朝映轻声应下。
但只是应下。
她没有表现出加入的意向,更没有任何交付而出的承诺,季朝映双手交握,她笑意盈盈地打量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女人,从她过分苍白的面庞,再到那刚刚垂落在耳朵顶端的短发。
她忽然开口,就像是此前的那个小玩笑。
季朝映说:“你杀了你爸爸?”
系统在脑海中发出惊疑的询问,对面的女人则本能地皱起了眉头,话题跳转的速度实在太快,以至于她的本能快过了大脑,那双形状细长的眼睛里浮现出了清晰的不悦与敌意,却又在下一秒反应过来,还没完全形成的阴沉表情凝固在了半路上。
看起来有点好笑。
于是季朝映也真的笑了。
她垂下眼来,叉起一块蛋糕送入口中,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轻快的愉悦:“啊呀。”
“猜对了呢。”
“让我猜猜。”
季朝映含着蛋糕,声音变得有些含混,如果不听她说话的内容,这幅模样甚至透着一股天然懵懂的可爱:“你妈妈替你顶罪了,是不是?”
……遭了。
安知终于意识到了自从她开口之后,就一直存在的异常之处到底在哪里。
仿佛被泥沼吞没的猎物,当她还沉浸在那生长在树丛间的美味浆果时,身体便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下陷。
等到猎物终于反应过来情况的异常,却已经失去了挣脱的能力,她所做的任何挣扎的手段,都只会让自己更快速地沉陷下去。
安知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对面的女孩笑得无辜又甜蜜,仿佛自己说出口的话,不是她在外人面前掩盖了十几年的,除了自己和那个生育下她的女人之外,连警员都并不清楚的秘密。
这让她格外不适,甚至从胃里翻涌出强烈的呕吐感。
安知开始试图挣脱出季朝映的谈话节奏,她语速很快:“是我在哪里冒犯到了你?如果是的话——”
“让我猜猜,你爸爸对你做了什么?”
挣脱的尝试,就这样被女孩轻飘飘的一句话,轻而易举地击溃了。
“……”
安知有些发窒,仿佛喉咙被人掐住,口中吐不出一个字。
她怎么会知道?
是用了什么手段潜入了警局的系统吗?是黑客?
不对,这是个秘密,除了?*? 她之外,只有那个女人知道的秘密!
她背叛了她吗?
又一次?
“表情好明显。”
季朝映看着她僵硬的,变得比之前更加苍白的面孔,好心地提她解答疑问:“之前谈到基金会的时候,你就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啊。”
“不是吗?”
仿佛时间定格一般,一直保留在小学时期的发型。
早已经说明了,那桩发生在她童年时刻的意外,到底为她留下了多深的印痕。
“之前,说到你爸爸的时候。”
季朝映轻声道:“你看起来……真的很痛快呢。”
之前。
当安知说到,别人都觉得她的妈妈杀了爸爸的时候。
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
她的脸上,带着轻快的,愉悦的……本能而发的笑意。
只有在提到了她的母亲时,那笑意才有了短暂的凝固。
“基金会应该也发现了什么,是吗?”
季朝映笑着问她:“还是说……只是单纯地觉得,目睹了妈妈杀夫的孩子,可能会有天赋?”
她仔细地打量着安知面上的神情,明了了对方没有说出口的,但却已经表现在了行动中的答案。
“啊……”
季朝映轻声道:“原来,她们也没发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