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她忽然产生了某种异变。
“没事, 没事。”
女孩看着实在可怜,她惊慌失措,连连道歉, 白皙的面孔吓得苍白,眼圈因为含了泪晕开一片粉意,可怜得仿佛被风雨摧折吹打的桃枝白梨,潘丽萱本来就不气她, 看她吓成这样, 心都软了。
“这有什么?我拿纸擦一下就行了,你别怕,啊。”
潘丽萱要纸,季朝映立刻从房间里找过来递给她, 但那一壶茶水的颜色和丙烯似的,怎么擦也擦不掉,看得季朝映眼圈更红了:“……这可怎么办, 这样也出不门呀, 我这里有衣服,潘姐, 你换一下吧……”
她可怜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满眼都是愧疚的神情, 让人觉得如果拒绝了她,她恐怕会一直想着,一直到晚上都会辗转反侧。
这副模样看得潘丽萱又无奈,又心软:“没事没事, 哭什么呀, 多大点事……你的衣服我能穿吗?会不会不太合适?”
季朝映连忙擦擦眼泪,又急又慌地道:“我……我也有宽松一点的衣服的, 潘姐你稍等一等,我现在去找找看。”
她立刻提着也被泼湿了一些的裙子,钻进自己的卧室里去了。
给潘丽萱换的衣服,自然是早就准备好的,季朝映的衣装虽然大多是裙子,但她出门在外为了方便,也带了几身裤装。
这会儿季朝映给潘丽萱挑出来的,便是一身很素的浅色卫衣,并一条放量很宽松的棉制阔腿裤。
季朝映在卧室里停留了几分钟,又确认了一遍卧室房门的门锁不能将门锁死,便拿起一身衣服,问潘丽萱这一身能不能穿。
“看着也行,可以的。”
潘丽萱提着裤腰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她虽然个子不高,但也有一米七三,季朝映的裤子有些短,但腰身是松紧的,不影响她穿:“我还以为你会给我一条裙子呢,还在想,我这个年纪了,穿小女孩的裙子不像样。”
季朝映摇摇头:“如果是裙子的话,潘姐还要回店里,恐怕不太方便……我这里有小型的洗衣机,要不你把衣服换下来,我一起洗掉吧?”
潘丽萱忍不住笑了,连肿胀的眼睛都睁得更开,她抬了一下手,停顿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放了下去。
她道:“没事,我回家里洗也是一样的,等到明天过来,就把你的衣服也一起带过来。”
季朝映便点头应下,推着她进了卧室换衣服。
大概过了一分钟,她又将门压开一条缝隙,探进脸来,把之前收在客厅的编织袋送进来:“忘了这个……潘姐换下来的衣服,可以放在这里的。”
季朝映把袋子放到地上,她的时间掐得刚刚好,潘丽萱刚要换上衣,天气热,她里面只穿了胸衣,下意识转过身来时,那腰腹上,正竖着一道狰狞的疤痕。
……与那些蛛网一般,消散不去的妊娠纹。
季朝映的视线一扫而过,她不等潘丽萱回答,就又把门合上。
潘丽萱生过孩子。
生育在身体上留下的烙印是永恒的,即便是产后恢复得好的女人,也难免在身体上留下不可抹去的印痕。
季朝映想,她大概……猜到潘丽萱为什么会一直容忍她的丈夫了。
这个人为制造的小意外,更拉进了季朝映和潘丽萱的关系。
当第二天早上,潘丽萱把季朝映的衣服还回来时,还和季朝映开玩笑,说她难怪要包餐呢,她带回去的衣服放洗衣机里滚了三回才开始掉色,也幸好哪壶茶水撒了,这要是给人喝到肚子里去,恐怕要请救护车来呢。
季朝映便祥装恼怒:“……样子可能坏了点,但味道可能不错呢!”
她打开自己新泡的茶,诡异的深绿色液体在茶壶里晃荡着,散发出浓浓的抹茶味儿。
为表自己做的东西真的可以入口,季朝映给自己倒了一杯绿水,刚刚喝下第一口,便忍不住皱起了脸。
潘丽萱也试着尝了一点,险些没直接喷出来:“……你,你怎么把芥末倒进去了?”
季朝映辣得眼圈通红:“粉末都是绿的……我没注意嘛。”
潘丽萱又好气又好笑,“之前还是开玩笑,现在看啊,我是真怕你会把自己送到急诊科,到时候给人一说,你是吃了自己做的东西吃坏了,看别人笑不笑你。”
季朝映嘟嘟囔囔:“……怎么能这么说!”
很不服气的样子。
从这一天起,季朝映不再让潘丽萱顿顿上门送餐,一天有两回,她是要去潘丽萱的门店里去吃的。
潘丽萱一开始还有点拦着她,怕她再和男人起冲突,会吃亏,但也是恰好,那男人又犯了事,赌钱的时候被逮到了,进了局子里,这下潘丽萱便不再做拦,几天下来,脸上的笑意都多了不少。
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间多了,能聊起来的话题自然也多了许多,季朝映自然而然地提到了自己的妈妈,聊起母亲的厨艺。
她坐在距离出餐口最近的桌子那儿,撑着脸看潘丽萱忙活:“潘姐的手艺真的好棒,我之前在家里的时候,妈妈一直都不爱做面食的,说是揉面太累啦,如果我想吃,她就直接带我去下馆子……等到什么时候她过来了,我一定把她带到你这儿来,让我妈也尝尝你的手艺!”
潘丽萱便很欢快地笑起来,因为店里现在没有别人,她没有带口罩,笑起来的时候,即便是依旧有些肿胀的眼睛,也拦不住那股从心底散发出来的快活:“那到时候我一定拿出看家本事,让你妈妈好好点评点评。”
愈发熟悉之后,她的性格一改之前的沉默,嘴巴不听,竟然写出几分话痨来,也不知道之前的日子里,这脾性到底是怎么被人按下去的。
季朝映垂了垂眼,很快又起了新话题:“说起来,潘姐现在有孩子吗?”
潘丽萱的动作顿时一顿。
她脸上的笑意飞快淡去,但紧接着,又意识到这种情绪不该被无辜的不知情者所承受,于是又勉强拉起笑意:“……有个姑娘,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了?”
“只是忽然想到了。”
季朝映仿佛什么也没看出来,捧着脸,神情万分憧憬:“有潘姐这样的妈妈,她一定很有口福……说到这个,她是住宿吗?我好像一直没见过她呢。”
潘丽萱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勉强起来,她僵硬地牵动唇角,但眉目间的郁色却无法掩盖:“她啊……她在我老家……”
潘丽萱声音发飘,含混不清:“……在我老家上学呢,现在也该小学了……小孩子,没什么好聊的,我们换个话题吧。”
也该小学了?
季朝映捕捉到了她话语中含混的用词,明明是母亲,但潘丽萱似乎并不是很清楚女儿的近况,那逃避的姿态十分明显。
季朝映本该配合的。
但是她没有。
她就像是看不出潘丽萱的焦虑、沉郁似的,满脸都是灿烂得有些刺人的笑意:“可是我想听。”
潘丽萱有些焦躁,她飞快地抿了一下嘴巴,又很快松开,肿胀的眼皮下,有些黯淡的眼珠本能地瞥了一眼一边咕噜咕噜地冒着蒸汽的汤锅,又很快收回:“……没什么好说的,小孩子……”
她糊弄着,想要把话题移开,但不等她再找出一个话头,季朝映便又重复了一遍。
“可是我想听。”
一样的语气,一样的话语,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进入了循环,潘丽萱不由得感知到某种轻微的怪异感,她怔怔抬头,便见到女孩的笑意依旧,憧憬烂漫,像采摘了阳光制作的蜜糖,有种让人心慌的天真感觉。
“……”
潘丽萱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不说呢?”
季朝映将语气放缓。
她的神情没有变化,但语调中却带出某种压迫感,这种神情与语调不统一的差异感,透出一股无法说明的古怪意味,潘丽萱在面团上揉按的动作在不知不觉间停了下来,她仿佛在这一刻进入了某种怪异的空间,面前熟悉的,友善的小姑娘,在这个瞬间发生了某种异变,仿佛有怪物披上她的皮囊,前来窥伺她潜藏于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没什么可说的……”
潘丽萱只觉得呼吸在发窒,似乎被人扼住喉咙,无法喘息:“朝朝……”
潘丽萱本想说,我们换个话题,别聊这个了。
但她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那双过于黑沉的眼睛。
那双眼睛,实在是太黑了。
不掺杂一丝一毫的颜色,浓郁得仿佛两点浓墨。
女孩的眼型本是很圆润的。
是一双线条圆钝,毫无攻击性的杏眼。
但当这双本该可爱可怜的眼睛里,落进了一对过于乌沉的瞳仁时,它便忽然忽地生出了一点怪异的非人感。
于是潘丽萱的喉咙仿佛被堵住,那句话怎么也再提不出,她下意识地发起抖来,连声音都开始颤:“……我不知道啊。”
她艰涩地挤出一声,嘴唇抖动着,想要挤出一个笑容来,却又怎么都做不到。
潘丽萱喃喃道:“我把她生下来没几天……就?*? 出来闯荡了,也快八年了,我连她的面儿都没见过……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八年时间,居然连面都没见过?
季朝映蹙起眉头,脸上带出些同情与不忍。
她轻声问:“那你怎么……不回去看看她呢?”
潘丽萱的脸色便变得惨白。
她整个人都开始抖动,那幅度大得她面前的木案板都开始一起抖,季朝映坐在那里,盯着她,又将自己的问题问了一遍。
她轻声道:“为什么,不回去看看她呢?”
是不能吗?
是不想吗?
潘丽萱张了张嘴,她艰难地发出一声气音,却没有回答季朝映的问题,而是反过来问她:“……你,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这个“他”,潘丽萱没有明说是谁,但季朝映却心领神会。
她耐心地回答:“我不知道。”
季朝映又问:“我该知道吗?”
“……”
潘丽萱张着嘴,仿佛是要说出来些什么,却又一句话也挤不出来,她仿佛忽然变成了一个哑巴,在这一刻失了声。
但她还是说了。
潘丽萱缓慢地、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她道:“……他也姓潘。”
那个男人。
她的丈夫。
他也姓潘。
她和他是同姓?
季朝映皱了皱眉,模糊地意识到了什么,她抬眼看向潘丽萱,正和她毫无神彩的瞳孔对上视线,直到此刻,季朝映才发觉,潘丽萱和那肥头大耳的男人,竟在眉目间有几分肖似。
潘丽萱低声道:“他叫潘林山。”
“……他是我表哥。”
第92章这可是件大喜事啊!
潘丽萱并不是自愿结的昏。
她是南方人, 家乡宗族氛围浓重,如果按照正常的逻辑,她本该长成一个友爱弟弟孝顺父母, 对男友温柔以待,在二十五岁之前结婚,然后一边工作一边生出一个儿子的贤惠女人。
但很可惜。
潘丽萱并不是。
现代的是信息社会,即便有人为制造的网络高墙, 但国家的另一端所发生的事情依旧会在潘丽萱面前展现, 她可以看到那些与母亲姊妹紧紧联结的周省女人,那些在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和她的人生截然不同的同性。
于是她开始叛逆。
她剪掉了留了很多年的长发,大逆不道地把头发剪得短到耳边。
她在大腹便便的父亲对她大肆评判时掀翻桌面, 大声喊叫,让他面上无光。
于是潘丽萱成了附近又一个被网络毒害的叛逆女儿。
但与其她的叛逆者不同,潘丽萱虽然叛逆, 却分外恋家, 她将母亲几十年如一日的辛劳看在眼里,满心都想将母亲接走, 让母亲也过上好日子。
但很可惜。
“……她不爱我。”
潘丽萱说出这句话时,惨白的面上, 居然挤出了一抹笑意。
她的脸颊抽搐着,即便到了这种时刻,想起母亲的背叛,潘丽萱仍旧觉得不可承受, 她既想尖声大笑, 又想抱头痛哭,更想拿着刀和这可耻、可恶, 令人厌恶的女人同归于尽。
潘丽萱的母亲不爱她。
季朝映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本能地皱起了眉头。
潘丽萱的声音很麻木:“我一直想劝她和我走,但她说……”
“我放不下你爸。”
潘丽萱的母亲这样对她说,这样拒绝了她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的劝说、邀请,和哀求:“你爸离了我怎么活,萱萱,你都二十多了,也该懂事了,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
彼时的潘丽萱痛苦又不解:“妈,你才五十多岁,太姥姥活了九十八岁,你还有很多年可以过啊……你难道还准备给他洗起码三十年的碗吗?!”
但这话毫无作用。
母亲像个机器人,对外界的世界的毫无向往之情,她在自己的脖子上焊上一道锁链,锁链的那一头绑在自己的男人身上,于是她就这样成为了他的奴隶,她将用自己的一生去托举他、服侍他、包容他。
母亲说:“你这孩子,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他可是你爸,我不管他谁还能管他……”
一次。
一次。
又一次。
潘丽萱没有放弃过。
她的母亲。
她温柔的,会在小时候给她梳头的母亲。
她的母亲。
她温柔的,几十年如一日地为她辛劳的母亲。
她的母亲。
她温柔的……
背叛了她,只说这都是为了她好的母亲。
母亲的脖子上拴着的锁链在她的丈夫手里。
但潘丽萱只看到了母亲的枷锁,却没有看到自己身上其实也焊接了一条锁链,而那条的锁链,从肚脐中延伸,以血缘做维系,被自己的母亲,牢牢握在手中。
这条锁链锁住了二十岁的潘丽萱,让她只能无奈地固守在母亲身侧,她满心都只剩下对母亲的拯救欲,只想将赋予了自己生命的女人拉出火坑。
以至于她忘记了。
她自己也在火坑中。
“日子记不清了。”
潘丽萱从嗓子里挤出声音来,字词仿佛成了锋利的刀,一下又一下地割过她的喉咙。
“那天是我另一个表哥的……结昏的日子。”
那一天,是潘家的大孙子的喜日。
潘丽萱一向不喜欢这样的宴席,身边的男人抽着烟喝着酒,吹着牛皮唾沫横飞,身边的女人抓紧时间问每一个年轻后辈有没有男友,像老鸨一般将年轻的同性打包送给另一个男人。
在纷乱的人声里,潘丽萱看着那个会成为自己表嫂的年轻女人,看着她提着不方便,但却很华美的大裙摆,带着精致的妆容,和每一个男长辈喝酒、陪笑,听对方吐沫横飞的训诫,被开着下流的扒灰玩笑。
身边的所有人似乎都成了傀儡。
傀儡们身上挂着一根根丝线,每个人都长着同样的面孔,它们在那些丝线的操控下,永恒地走着完全一致的人生道路,然后做出完全一致的喜怒哀乐的神色。
而在所有的傀儡中,只有潘丽萱是清醒的。
于是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杯。
两杯。
三杯。
她喝醉了。
她不该喝醉的。
她忘了自己身处的地方到底是怎样的地狱。
她以为那是自己的家。
她以为这是妈妈的家,是姥姥的家,于是她毫无防备地在大脑发晕的时候走进了后院的客房,然后在衣服被往上推起的时候醒来。
潘丽萱尖叫。
潘丽萱怒骂。
潘丽萱反抗。
但她喝的酒实在是太多了。
她本不该喝那么多的酒的。
潘丽萱大声尖叫:“妈!妈!”
潘丽萱大声求救:“妈!妈!”
她看到窗前有人被她吸引过来,那是一张一张的脸,有男人,有女人,它们从窗户后面窥视她,它们窃窃私语。
母亲似乎被她喊动了。
她原本呆若木鸡,仿佛一架傀儡人,终于被女儿的呼救声喊动了被封印在傀儡躯体里的灵魂,她终于反应了过来,反应过来女儿遭遇了什么,于是她看向那门的方向,从那一张张人脸中退开。
然后被拉住。
“她背叛了我。”
潘丽萱看着几乎要像是个从坟堆里爬出来的女鬼了。
她粗重地喘息着,手里的面团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捏得稀烂,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抖动,季朝映几乎要觉得她要尖叫出来了。
……就像是那一晚一样。
但是潘丽萱并没有尖叫。
她只是裂开了嘴,嘴角几乎要撕裂开一样,裂到耳边。
那张脸上浮现出的,是一种极致的荒谬。
“……她居然对我说……这是为我好。”
嗡嗡嗡。
季朝映的脑海中,是系统愤怒的骂声。
“她说,现在事情也发生了,正好也让我尝尝男人的好,以后我就能像个正常女人一样,收心结昏了。”
潘丽萱实在忍不住了,她哈哈大笑,像个小丑一样,嘴角裂到耳边,她用力地拍打着木案板,发出刺耳的,砰砰的响声。
她笑得打跌,笑得几乎站不稳,笑意从季朝映的脸上消失了,她起身去扶她,但潘丽萱却没有去握住她的手。
这个中年女人只是疯狂大笑,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小店铺里回荡着,她笑得直冒眼泪,像是疯了,但这个疯子的神智似乎又很清醒,她一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竟然还能记得与季朝映说话。
疯子说:“谢谢,不用了。”
她从身后拖出一把椅子来,抖着手坐下,然后发现出餐口的隔墙太高了,这样她就看不到女孩的脸,于是她又把椅子推开,直接把木案板推下台面,自己坐到了台面上。
这下她可以看到女孩的脸了。
不知道为什么,潘丽萱还是觉得好笑,真心实意的好笑,这张在几分钟前还显得诡异怪诞的脸,现在却白得像张纸一样,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也在这一刻多出了不属于怪物的人气。
那是愤怒的火光。
潘丽萱觉得自己有点发晕,像是喝醉了酒,又回到了那一晚,她用力抹了一下自己梳得整齐的头发,瞬间从一个癫狂的疯子,恢复成了一个理智的女人。
她说:“那一晚,我怀孕了。”
潘丽萱彼时并没有发现自己怀孕。
她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愤怒、怨恨、痛苦,都被面前那假装若无其事,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的母亲牵动了,她可以不在意所有人,被伤害了她可以报复,被指责了她可以骂回声去,但她唯一不能接受的,是母亲的背叛。
为什么?
为什么不救她?
为什么?
为什么背叛她?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潘丽萱几乎要剖开自己的肚腹,让这个给了她生命,用躯体滋养出她的肉身的女人看清楚,看清楚自己到底有多恨她,她一声一声地质问,歇斯底里地尖叫,她拿着刀要冲出去,然后被拦住。
那段日子已经变得遥远,潘丽萱一心只想着质问,报仇,以至于她都没发现自己已经几个月都没来过月经,当她的肚子开始外凸时,那个不该存在的婴儿甚至已经有四个月半……要五个月了。
“我本来是想打胎的。”
潘丽萱擦了一把湿漉漉的脸,然后看了一眼手心是否留下了痕迹,发觉那上面没有粘上粉底后,她才反应过来,这几天里,脸上的淤青在消退,已经不需要粉底来盖了。
“……可惜没能去打掉。”
导致她怀孕的罪魁祸首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这个消息,所有的亲戚都开始上门来看她,当看到状若疯狂的潘丽萱时,这些虚伪的人露出廉价的同情神色,但那同情很快便被更真切喜色所掩盖。
他们慢慢地褪下人皮,成为一架架木头傀儡,一张张完全一致的脸上,展露出欢欣喜悦的神情。
它们挤挤挨挨地包围了潘丽萱,包围了这个肚子凸起,头发散乱的年轻女人,它们的眼睛弯成勾,嘴巴裂开缝。
它们说:“哎呦,都怀孕啦,看看这肚子尖的,肯定能生个大胖小子!”
它们说:“孩子都有了,这事儿就这么过去吧,萱萱呀,以后好好和林山过日子。”
它们说:“你出去看看,但凡哪个女人打过胎,那她这辈子都没人要喽,一辈子都要毁了……”
它们说:“结昏吧,萱萱。”
这是大喜事,结了昏,给孩子上户口喽——
第93章她是她的女儿。
潘丽萱就这样结昏了。
她身边的所有人都围困在她身边, 用身上悬挂着的傀儡丝线牢牢地绑住她,潘林山的妈——潘丽萱的舅妈也来了,她喜气洋洋, 对待潘丽萱堪称无微不至,哪怕潘丽萱把枕头丢到她的脸上,她也依旧赔着笑脸。
因为潘丽萱的肚子好尖。
她怀的很有可能是自己的大孙子。
所有人都没有想过近亲繁殖会有的后遗症,所有人都没有想过将罪犯和受害者撮合会有的结果, 潘丽萱甚至没有去过产检, 傀儡们用代代相传的怀孕经验来照看她,怕她去了医院之后,会想办法逃跑打胎。
就这样,潘丽萱结昏了。
她领了结昏证件。
“太可笑了。”
潘丽萱摇着头, 她是真的感觉好笑,这一切都太好笑了:“……你知道吗,我甚至没有出过门, 他们只是拿了我的户口本和身份证, 我就被动结昏了。”
甚至不需要她本人到场。
在梁省谈法制简直是在讲笑话,法学界和警员里遗留了大量男人, 即便现在新入职的女警员、女法官越来越多,一时半会儿, 也挡不住这些几十年混下来的“老资历”。
他们只拿工资不办事,时不时就有人因为求助无门,只能将之投诉曝光,才能得到问题的解决。
像潘丽萱这样, 人不到场就被动结昏的, 说出去实在太过普通,在宗族文化盛行的地界, 所有人都有熟人。
熟人,好办事。
潘丽萱结了昏,身边的所有人都在劝她:
“看开点,以后好好过日子。”
“孩子都要生了,为了孩子着想,也要好好过。”
潘丽萱一边复述着傀儡们口中永远不变的永恒的话语,一边忍不住笑起来,她用力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看向季朝映时,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她没有再提自己的母亲,那个背叛了她的,可恶可恨的母亲:“其实我这几年偶尔也想过,她小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她应该和你很不一样。”
是的。
潘丽萱会回想自己的女儿,到底是什么模样。
她生产的那一天,婴儿大声哭泣,那噩梦一般的日子里,潘丽萱唯一的幸运,就是她在孕期一直“发疯”,以至于她几乎每天都有极大的运动量……于是进入手术室没有半个小时,她就生完了。
是个女儿。
除了潘丽萱自己,所有人都很失望。
“我其实想过很多种办法。”
潘丽萱笑了一下,那笑容太过复杂,似哭似笑,“虽然我一直被关着……但是那段时间,我一直想要自己掉胎,那时候我就该想到的,肚子里是个小姑娘。”
彼时的潘丽萱,真的想了很多办法。
不论是站到床上摔下来,还是用肚子去撞桌子的尖角,这些常规孕妇遇到一次就足以致命的情况,在她身上却完全起不到效果。
这个孩子的生命力异常顽强。
而男孩,是不可能拥有这种程度的生命力的。
“我那时候真的很恨她……其实现在也在恨。”
潘丽萱这样说:“我以前也想过生育,但是是要去周省,找个女人,或者买精什么的,我准备在周省落户,自己生个女儿,然后给她所有最好的。”
但潘丽萱怎么也没有想到,她曾经万分期盼的女儿,居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到来的。
所有人都不期盼她的降临,因为她是个女孩。
潘丽萱也不期盼她的降临,因为这并不是她自己想生育的女儿。
“那时候,他们都觉得,我连孩子都生了,就该认命了,所以也没有再对我严防死守。”
那时候,潘丽萱身边的傀儡人们,虽然格外失望,但却也松了口气。
孩子生下来,女人就跑不了了。
孩子是一把锁,一道绳,牢牢的锁在女人的脚上,拴在女人的脖子上,让她只能被禁锢在那方寸大的一小点地方里,未来的人生也被刻下基调。
没有人想过潘丽萱会跑。
她身上的钱甚至不到两百块,孩子刚刚生下来,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睡着,甚至看不出她有没有什么缺陷,也并没有和母亲相处过多少时间,在生理激素的控制里,在情感中的仇恨最浓烈的那一段时间里,潘丽萱从单人床上翻身下来,借口要去一趟洗手间。
然后一去不回。
她拿着自己的手机和身份证,穿着病号服,拖着刚刚生产完的身体逃离了家乡,她不再为母亲所拘束,将女儿如母亲一般抛下,她从痛苦中走出一条路,奔向了自己的新人生。
嗡嗡嗡。
系统的情绪分外激动,发出激烈的电流音,但季朝映看着潘丽萱,看着她苍白的,无法控制住表情的脸,问出了一个问题。
她说:“……你和她联系上了吗?”
如果故事真如潘丽萱所说的这样,那她本不该是现在的样子。
她在回想起那个不该到来的,象征着罪孽的女儿时,脸上的神情并不是全然的仇恨,而是夹杂了许多复杂的情绪,甚至连如今的处境,也很可能是因为女儿正被人挟持在手中。
所以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
潘丽萱笑了。
她说:“……你猜对了。”
潘丽萱打拼了好几年的时间,终于租下了这里的一间铺面,她的人生本该向着阳光的方向继续走去……本该是这样的。
但事情的发展却不会一直由着人的期盼祈祷而进行,在某一日,潘丽萱正在后厨忙碌时,出餐口端饭的人却瞪大了眼睛。
那是个男人。
他惊异不已,频频探头看去,但是当时的潘丽萱实在是太忙了,她看着那张有些熟悉的脸,一时却想不出对方到处来自哪里,她毫无防备。
于是噩梦就此到来。
或许也并不是噩梦,只是潘丽萱终于撕开了虚假的梦境,重新回到了黑色的现实之中。
那个男人,是潘丽萱的同乡。
他知道了潘丽萱的存在,就意味着其他人也知道了,过了大概一两周,直到潘林山找上门来,潘丽萱才猛地反应过来,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潘林山是跟着那个面熟的男人一起来的,那男人自觉自己做了一件大好事——他帮兄弟找回了跑了好几年的老婆,天啊,他简直是个再难得不过的大善人!
那个下午,是在工作日。
潘丽萱现在还记得这一点,是因为那天店里没有什么客人,彼时她的小饭馆子还很有人气,只有在工作日里,店里才没什么人。
那天,就是个工作日。
那男人熟门熟路地关上门,然后开始颠三倒四地劝说些恶心话:都是夫妻,就算闹了矛盾也不用逃家嘛,一夜夫妻百日恩……就算潘丽萱心里有气,也该想想孩子……
潘丽萱那时本来已经准备报警了,她以前也报过警,想要警员逮捕潘林山,但很可惜,那时来的警员是个男人。
大腹便便,满脸油光,是那种最典型的,被曾经的降分录取政策选入的男垃圾。
于是潘丽萱的挣扎毫无效果。
以至于潘林山居然还能出现在她面前,而不是被判处了二十年,蹲在监狱里。
她本该报警的。
但是潘丽萱愣住了。
那男人吐沫横飞:“……就算不为自己,也该为孩子想想啊……小丫头天天灰头土脸的,饭都吃不上一口,瘦瘦巴巴一点女孩样也没有,哎呦,都六岁了,连幼儿园都上不了……”
那时的潘丽萱,脑海里有雷声在轰鸣。
她一向是个……很重感情的人。
不然也不会为了把母亲从火坑里拉出来,导致自己遭遇了那样的噩梦。
潘丽萱以为自己本该是仇恨女儿的,她可以摆脱激素的控制,在刚刚生下女儿不久,在对她的母爱最强烈的时候丢弃她逃走,自然不该对这个不该出生的孩子有太多的感情。
直到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不该出现的,但却生命力顽强的女儿,生活得很不好。
她本能地质问。
于是这反应让两个男人意识到了什么。
本来只顾着在店里四处打量,垂涎不已的潘林山,终于在这一刻反应过来,他几乎是立刻在自己脸上甩了两个耳光,然后掏出手机,舔着脸给潘丽萱看那个黑黑瘦瘦的,穿着不合身的衣服的……女儿。
“我本来该想到的。”
潘丽萱痛苦地抱住了头,她的情绪重新变得不稳定,她崩溃不已:“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她为什么没想到。
她为什么没想到,这个女儿,会是下一个她?
她为什么没想到。
她为什么没想到,这个女儿,这个不被所有人期待的女儿,孤身一人落入火坑里时,会遭遇些什么?
潘丽萱不爱她的女儿。
这并不是她想要的女儿。
潘丽萱不爱她的女儿。
如果这个女儿,不是这么像她的话。
潘丽萱生下的孩子,几乎和她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的“父亲”给她拍下的照片里,她正被一群小男孩压在沙地里,愤怒地挣扎。
那黑黑瘦瘦的小孩子的眼睛像极了潘丽萱自己,那双眼瞳里盛装的,是燃烧的怒火,亮得惊人。
而潘林山甚至还在向她邀功。
这个恶心的,可恶的男人,不满又自鸣得意地说:“这个丫头片子太凶了,给人家孩子打的,牙都掉了,那钱还是我赔的呢,她也该得有个妈啊,丽萱,孩子都这么大了……”
他贪婪地,几乎两眼放光地看着这一初铺面:“也该到城里来,好好报个学校上了,你说是不是?”
“丽萱啊。”
潘林山说:“她也是你的丫头啊。”
第94章你杀过羊吗?
“她叫潘青柏。”
潘丽萱的语气中带着点说不出的嘲讽:“这个名字, 他们想了很久,结果他们没想到……我生下来的,是个女孩儿。”
于是那个女孩儿, 就这么“沾了光”,得到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名字。
“或许也是为了安抚我。”
潘丽萱冷笑了一下:“他们把孩子抱过来的时候,给我说了她的名字……还说让我知足,其他人家的女儿, 这么可能起这种男孩名。”
潘丽萱的经历从未被掩盖过, 所有人都知道她到底遭遇了什么,所有人都在劝说她放下,或表现的这根本算不上什么。
只有在这个时候,潘丽萱才可以窥见这群人那抹不去的心虚, 他们自以为自己给了她天大的尊荣,一个女孩,叫个佳佳慧慧就已经很好了, 而潘丽萱的女儿呢?青柏, 这么好的名字,一个女孩儿能这么叫, 真是天大的福气了!
但可惜的是,这些所谓的“福气”都是虚假的, 在潘丽萱逃走之后,她的女儿便重新坠落回了泥潭里,她没有人管束,和其他男孩打架, 甚至因为潘林山一家的苛待, 连饭也吃不好,长到六岁了, 也只有黑黑瘦瘦的一小个。
在那一刻,潘丽萱忽然意识到了她是谁。
她是她的女儿。
潘青柏,是她潘丽萱的女儿。
被积压了数年的母爱在此刻爆发,潘青柏并没有让潘丽萱回想起曾经的屈辱,只激发了她无穷无尽的愤怒,如果潘青柏真是个男孩,她才要恨他,无穷无尽地恨他。
但她不是。
她是她的女儿,是另一个,小小的潘丽萱。
潘丽萱挥舞着菜刀,把两个男人赶了出去,她不在意潘林山惨叫的声音,也不在意那个面熟的男人大骂她是疯女人的声音,她关上门,在两个男人的谩骂中打了一辆车,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家乡。
但结局并不如她所愿。
她的故土,迎来了拆迁潮。
所有人都搬走了。
潘丽萱和曾经的家里的所有人都断绝了联系,她站在那崭新的大楼面前,一时间头晕目眩。
“我有试过去找……她。”
潘丽萱闭上了眼睛,她不受控制地喘息,因为激烈的情绪甚至有些窒息,季朝映沉默地看着她,她没有再试图去搀扶住这个被母亲背叛的女儿,又失去了女儿的母亲,只是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把杯子放在了台面上。
季朝映知道,这个“她”,不是指潘青柏。
而是指……潘丽萱的母亲。
潘丽萱伸手抓住了那一杯水,和她竭力维持平静的面色不同,她的手却在止不住地颤抖,让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打湿了她身上的围裙。
但潘丽萱还是勉强把水送到了嘴边,吞了一口水,用这种方式压下自己的情绪。
她说:“我给她打了电话。”
那是时隔几年后,潘丽萱第一次联系她的母亲,她做足了心理准备,反复崩溃数次,才把那个熟悉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拖了出来。
“太可笑了。”
潘丽萱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她想挤出一个笑,但却笑得比哭更难看:“……我居然没能拨通。”
几年前的潘丽萱,做足了心理准备,终于拨打了那个熟悉的号码,她一次又一次地拨打那个电话,但耳边传来的消息,始终是同一句。
——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是报复吧。
一定是报复吧。
彼时的潘丽萱看着手机界面,脸色惨白。
是她抛下了她的女儿。
大概这就是报复,报复她……再也没办法把女儿找回来。
在出发的时候,在回家的路上,潘丽萱曾反复思考过自己见到女儿之后要和她说些什么,但不论女儿的反应到底是什么样的,她都下定了决心要带走她。
就算潘青柏怨恨她也好。
她要带走她,那地狱已经让潘丽萱吃过一回苦头,她绝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再经历这一切。
但那时,所有的设想都变成了一纸空谈,唯一能让潘丽萱联络到女儿的……
居然是造成了这一切痛苦的罪魁祸首。
潘林山。
“……又过了一个月,我才又看到了他。”
潘丽萱抖着手,把杯子里剩下的所有水都喝光,又去摸自己的头发:“……他知道我女儿在哪。”
之后的事情,便不必赘述。
潘林山拿到了潘丽萱的把柄,他之前被潘丽萱用菜刀伤到了手臂,只觉得阳刚尊严狠狠受损,如今他发现那个不值钱的丫头片子能控制住潘丽萱,自然也就开始报复。
一开始的潘丽萱,其实并不是现在这样逆来顺受的模样,她甚至能压着潘林山打,直到……
直到潘林山见自己现在打不过她,给她看了小女孩被抽得伤痕累累的手臂。
那条被血缘制成的绳索,又一次捆住了潘丽萱,她甚至无法挣扎,一旦挣扎反抗,那些没有落在她身上的伤害,就会被加诸于现在毫无反抗能力的女儿身上。
不能反抗。
不可反抗。
于是几年来,潘丽萱的人生重新向深渊滑落,那曾经被她丢弃,现在又被她找回的女儿成了落在潘林山一家人手中的最好的人质……她完全可以想象的出来,现在还是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小孩子的女儿,到底会在他们手中遭遇什么。
会受伤吗?
不止如此。
会被虐待吗?
也不止如此。
在梁省,在她的家乡……因为遭遇意外而导致死亡的小女孩,太多,太多了。
潘丽萱只是比较幸运的那个,可她的女儿……她的女儿,能如此幸运吗?
她只能用这种方式保护她。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不去看她吗?”
潘丽萱惨笑了起来:“这就是原因,我把她弄丢了……我把她……丢掉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
季朝映看着她,漆黑的瞳孔中有情绪翻涌,而在这一刻,系统心有灵犀般与她同屏共振。
系统急声说:“我可以帮她!”
季朝映道:“我可以帮你。”
潘丽萱愣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她已经隐隐约约若有所悟,透过女孩堪称柔弱的外表,隐约窥见了几分恐怖的轮廓。
她的理智知道自己本该质疑。
但潘丽萱停顿片刻,却只问出了一句话:“……我要付出什么?”
季朝映垂了垂眼,道:“以后的包餐,可以吗?”
潘丽萱怔住了,她道:“……只要这个?”
季朝映平静地重复:“只要这个。”
她回过头,看向店外空无一人的街道,停顿了片刻,才收回视线,道:“我很抱歉。”
她很难得地,对潘丽萱生出了几分歉意,季朝映曾想过潘丽萱受制于人的原因,真实的理由也与她所想的并不相差几分。
但这背后隐藏的痛苦,实在太多……太多了。
她低声说:“……对不起。”
潘丽萱这下没忍住,忽然笑出了声来,这下子,女孩身上那层古怪诡秘的气质终于彻底淡去了,她本该恐惧的,但在此刻,潘丽萱却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笑。
……还是个小姑娘啊。
季朝映被笑得有点着恼,但看潘丽萱现在的模样,却又怎么都生不起气来,她轻轻拧着眉头,看向了潘丽萱身后的大冰箱,忽然道:“你的酱肉做得很好,是吗?”
潘丽萱的笑意顿住。
她回过头去,看向了那巨大的,本该被食材装得满满当当的大冰箱,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是啊。”
她的酱肉,做得很好。
季朝映便微微笑了。
她的笑容重归甜美,她问道:“你以前,杀过羊吗?”
潘丽萱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没有,不过以前每年过年,鸡都是我杀的。”
“那就没关系了。”
季朝映微微笑道:“杀羊和杀鸡,区别不大的。”
潘丽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匆匆擦了一把脸,急促道:“但是青青……”
“你会知道青青在哪儿的。”
季朝映微微一笑:“我保证。”
现在,她的行程要忙起来了。
所以现在的小麻烦,也是时候该去解决了。
季朝映起身,看了一眼被丢到地上,变得脏兮兮的面团,道:“我可能要失联几天,等到我回来,会告诉你要怎么做的。”
“还有——”
季朝映指了指墙角的监控,轻声道:“它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坏了,你应该懂我的意思,是吗?”
“……”
潘丽萱缓缓看向那闪烁着红点的监控,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我明白。”
她道:“今天,我这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季朝映笑了。
她向潘丽萱告辞,在系统激昂的电流音里走出了店铺,然后扫视周围的建筑物。
“需要系统为您查询监控吗?”
系统意识到宿主似乎要做什么大事,立刻兴奋自荐。
“谢谢统统,不过不用了。”
季朝映看向附近的一道拐角处,她道:“已经找到她了。”
她毫不犹豫地向那儿走去,而在这段时日里,一直跟在她身后的人竟然也没有丝毫遮掩,那人就站在拐角处约摸四五米的地方,双手插兜,个子很高。
啪。
那人吹出一个泡泡,但泡泡还没吹上多大,便破裂开来,发出一声细响。
“终于发现我了啊。”
那人发出略带含混的声音,那嗓音很沙哑,仿佛嗓子受?*? 到过损伤。
季朝映轻轻挑了挑眉,先打量了一番周围的环境,发觉这里没有太多遮蔽物,才遗憾地放弃了自己的打算。
她道:“找我有什么事?”
她这话问得似乎很出乎那人的意料,那人偏了偏脸,露出兜帽下单薄的嘴唇,“不问问我是谁吗,季小姐?”
第95章做凶手还是做同伴?
季朝映注视着自己面前的女人。
她个子很高, 穿着兜帽卫衣和工装裤,脚上的中筒靴一看就知道很好擦洗,只需要一张卫生纸, 看可以轻易地将溅落在上面的所有痕迹都处理。
这是一个很苍白的女人。
她仿佛常年不见阳光,兜帽下的面孔苍白无比,连嘴唇都不见几分血色,那双浅色的琥珀色眼瞳, 在盯着季朝映的时候, 便仿佛一头雌狮盯上了她的猎物。
她沾过血。
季朝映非常确信这一点。
她轻轻眯了眯眼,看着女人一直插在裤兜里的双手,确定了她对自己没有多少敌意。
起码现在没有。
于是说话也变得干脆起来:“虽然不认识你,但你好像很熟悉我的样子, 是吗?”
这话实在利落,叫女人忍不住勾了勾嘴唇,她伸手拉下兜帽, 季朝映的视线在她戴了皮手套的双手上一扫, 又落回她的脸上。
女人的脸色极其苍白,透着一点冷色, 像是刚刚被推出冰柜的尸体,即便她在微笑, 神情中也透不出丝毫暖气:“是啊。”
“季朝映,女,大学毕业,刚刚二十岁, 刚刚搬来本市……身边就一连发生了三起命案, 不——应该说是四起命案。”
女人偏了偏脸,像蟒蛇晃动了一下头部, 刚刚落到耳尖的短发随着她的动作荡了一下,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感。
这样的发型,季朝映曾经见过。
……在她还在上小学的时候,为了节省时间,学校里住校的小女生们会留这样的发型。
有点类似于锅盖头,但又比锅盖头好看不少,不是简单的一刀推,刚刚垂到耳朵附近的头发会被打薄,越下越薄,而再往下的头发则会被推成寸发,清爽又凉快。
而伴随着时间过去,人们的审美逐渐提高,类似的发型已经鲜少出现,小学生们更是因为家庭教育和社会文化的原因开始两极分化,有恨不得连一点毛寸都不留,直接理成光头的小姑娘,也有喜欢把头发留长一些,每天请妈妈为自己扎小辫的小女孩。
有点问题。
季朝映想。
但她面上丝毫没有表现出来,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所以?”
完全没有掩盖的意思。
“所以。”
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到季朝映面前:“我们很欣赏你这样的人才,我叫安知,代表我的机构过来招揽你,希望你可以加入我们,成为和我们一起奋斗的同伴。”
她的态度意外的诚恳,让那苍白的面孔上都多出几分人气,季朝映两指接过名片,手指按在凹凸不平的刻印文字上,触感清晰。
名片用黑色做底,漆黑的颜色上是凸出的烫银文字,是安知的就职机构,以及她的姓名与联系方式。
但让季朝映有些意外的是——面前这位明显沾过血,并且极有可能沾过不少次的女人,居然就职于一家慈善机构——第七慈善基金会。
她的手指不着痕迹地在那几个文字上摩挲了一下,耳边便立刻传来了系统软软的,棉花糖一般甜蜜的声音。
系统兴冲冲地为宿主报喜:“系统查询了一下这家机构,是很有名气的私立慈善机构呢!在网络上风评很好的,一直都在赞助不少贫困儿童完成从高中甚至到大学的学业,她可真是个好人啊。”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季朝映都没忍住笑了一下,安知见她的神情有了变化,有些惊异地挑起眉毛:“季小姐这是在笑什么?”
“没什么。”
季朝映是在笑系统居然能把面前的人和好人联系到一起,但想想自己,一时间似乎又没办法对系统的眼光做出什么评价。
她带着笑意把名片收到口袋里,道:“只是觉得很有缘分,最近我恰巧注意过安小姐就职的这家慈善机构,你们做得可都是好事呢,帮助贫困儿童上学,还一直帮到大学毕业……”
“这可真是太难得了,是不是?”
这样的资助法子——完全可以培养出一批对机构忠心耿耿的自己人呢。
她的反应有些出乎了安知的预料,她所在就职第七慈善基金会虽然因为长久的经营很具口碑,但寻常人却是很难关注到这方面的——更不要说进而关注到基金会内部一直在进行的慈善帮扶活动。
这让安知不由得对面前的人生出了几分慎重。
第七慈善基金会表面上是个难得良心的慈善机构,帮扶项目包括但不限于女童资助、动物保护,在网络上口碑极好,但背地里,却是白夜组织的资产之一。
面前的女孩既然对基金会有着些许了解,安知便不由得开始思考她是否已经知道了更多——比如,基金会到底隶属于哪个势力。
至于季朝映所说的“巧合”,安知是半个字都不信的。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巧合,只有精密的算计和仔细的布局,前段时日追踪她时,安知只觉得女孩实在有些名不副实——除了最开始的那一日,她似乎对自己有所察觉之外,剩下的时间里,女孩都一直在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仿佛曾经表现出的敏锐感知,只是安知自己臆想出的一场幻梦。
但这几日的推断,却在季朝映主动找上门——甚至表现出了几分对于慈善基金会的了解之后,被安知全盘推翻!
这是个让她很有些出乎预料,也让她察觉到了某种天赋的新人。
安知盯着女孩斟酌片刻,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吐出泡泡糖,又把它用纸巾包好塞回口袋。
然后她直接开口:“既然季小姐对我们这么了解,那其它的话我也不再多说了。”
安知从口袋里掏出了另一张名片,白色打底,黑色文字,与之前递交出去的名片是完全相反的对照设计:“我是白夜的审核员,前段时间,组织内部的一位成员为我引荐了一个预备新人,叫韩磊。”
她偏了偏头,道:“他死在你手里。”
短短几句话,系统已经被震得嗡嗡的发出电流音,她在季朝映脑海中大惊失色:“她是坏人!”
系统还记得宿主在和那个叫韩磊的坏蛋玩游戏的时候,韩磊吐露出来的消息,此刻她立刻将面前的人与韩磊曾经说过的白夜组织对上号,震撼的同时,又有种说不出的委屈。
怎么有人会表面上做着慈善,背地里招募坏蛋啊!
季朝映一边娴熟地在脑海中安慰系统,一边轻轻蹙眉,仿佛被冤枉了一般,露出几分可怜来:“话可不能乱说,我可没有动手。”
安知哼笑了一声,“当然——和她们走得近,就是有这种顾虑……但我们都知道,他是为什么死的。”
季朝映神色不动,系统却有些不安,她在宿主脑海中小声反驳,可惜这些辩白却只有季朝映一个人能听见。
系统的辩解对象只能见到季朝映毫无所动地站在那儿,完全没有接过名片的意思,于是她干脆上前一步,将白色名片送进季朝映的口袋里。
安知压低声音:“季小姐,我们都很欣赏你。”
“你或许还不太清楚白夜的名字意味着什么,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白夜内部的部分规则,当我们的成员被外来者干掉之后,白夜有资格对凶手进行通缉。”
她轻轻笑道:“要么,凶手可以代替受害者,加入白夜……要么,我们就只能为了同伴复仇,让她们得到应有的处罚了。”
“啊,听起来好凶。”
季朝映声音怯怯:“我好怕啊。”
但她嘴上说着怕,面上的笑意却在这一刻变得更深。
“季小姐有什么可怕的呢?”
安知微微一笑,她退后一步,回到了安全的社交距离:“他的死,已经足够让你为白夜交上一份入场券了,只要你点头,通缉你的敌人,就会变成你的朋友……”
“那么,季小姐的选择是什么呢?”
是加入,还是拒绝?
是成为同伴,还是成为凶手?
季朝映抬起眼来。
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了安知交给她的两张名片,然后在安知的注视下,把它们丢到了地上。
“很抱歉。”
季朝映平静道:“我对慈善工作没有什么兴趣。”
白夜组织的性质如何,已经分外明了,如果季朝映身上没有系统,那她或许还会进去找找乐子,但现在有了搭档,季朝映就该考虑系统的态度,不能只靠着自己的喜好来行事。
再说了……
季朝映微微抬起眼。
如果白夜组织里的人都是韩磊那种货色,被白夜列为“凶手”通缉,岂不是会有源源不断的积分进账?
季朝映看向面前的女人,对方已经眯起了眼睛,身体下意识地前倾,衣物的掩盖下,季朝映看不到她身上绷紧的肌肉,但却能察觉到那股微妙的,一触即发的气氛。
那是狩猎者盯紧猎物,伺机捕杀的前奏。
系统意识到了气氛的变化,安静下来不再说出一句话,但她的情绪起伏依旧催动了嗡嗡的电流音,在季朝映的脑海中仿佛背景乐一般卡着点。
她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