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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秘书也是,他把请愿书递给了江美舒,两人一起下台,一人拿着印泥,一人拿着请愿书。

就那样。

从食堂台子下面的第一个人,到食堂门口的最后一个人,一共八百三十三个人,所有人都按了手印。

这不是肉联厂全部的工人,因为还有人在休假。

而这一部分人,在得到消息后,也匆匆忙忙的从家里过来。

到最后,一面请愿书的正反面,全部都被按上了鲜红的手印。肉联厂一共一千零八个人。

按了一千零七个人的手印。

至于还差最后一人。

不知道是谁。

大家只是觉得奇怪,而江美舒也没有声张,只是默默的和陈秘书交换了一个眼色。

陈秘书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拿到请愿书后。

他便和江美舒一起去了,关押梁秋润的单位。其实不过是委会而已,他们来的时间不巧,中午刚下班。

陈秘书观察了一会,便喊江美舒去旁边的小店,“我们去吃点东西,等到他们下午上班的时候在过去。”

“直接找他们最大的领导。”

江美舒嗯了一声,她其实没有太大的胃口。

陈秘书叫了小馄饨,她捧着碗喝了两口汤,一边盯着委会的门口,见到一个穿着白衬衣,拎着干部包的男人,她突然想起来了什么,“陈秘书,老梁这边有没有领导?他的上级,或者是上级的上级也行,在去他那边问问情况,看看能不能使点劲?”

提起这个陈秘书便叹口气,“我一开始便找过了。”

“但是很难。”

“之前梁厂长想要推行改革的时候,上面的领导都是一致反对的,但是梁厂长不惜和对方翻脸,也要改革,这就造成了现在这个局面。从梁厂长被带走的时候,我便去找了何书记,何书记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便没有然后了。”

江美舒听了有些心寒,“老梁做这些改革,也是为了下面的人啊。”

“不然,他做什么这般出力不讨好?”

“我们都知道。”陈秘书叹气,“甚至上面的人也知道,但是江同志我们大家都在保全现有的利益。”

“而不改革,就能带来最大的利益,这才是最直观的。”

“领导改革,触及到太多人的利益了,所以他在被带走后,才没有人愿意来帮忙,这才是归根结底的原因。”

江美舒看着那过分刺眼的阳光,“所以,老梁是被上面的人给放弃了吗?”

陈秘书默然了下。

在这种时候,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江美舒心里有些憋闷,却无从发散。

“但是好在下面的工人,还没放弃他是吗?”

他们愿意签请愿书,这就代表着这些人还没放弃,梁秋润的是吗?

陈秘书没有回答,这种时候,任何回答都是苍白无力的。

两人都沉默着。

这一顿饭他们吃了一个半小时,到最后江美舒碗里面的小馄饨,还剩下一大半……

她没了吃饭的心思,便站了起来,朝着那边看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等到他们要等的人。

不止。

还多了一个。关主任旁边一起的是何书记。

也就是梁秋润的上司。

这让陈秘书有些意外,二人上前,“何书记,关主任。”

何书记率先回头看了过来,“是小陈啊,还是为了梁厂长来的?”

陈秘书有些尴尬,他点了点头,和江美舒对视了一眼,他这才朝着关主任解释道,“梁厂长绝对没有任何要复辟资本主义的心,这是我们肉联厂所有人为他写的请愿书。”

“我们肉联厂一千多号人,全部都相信梁厂长不是这样的人。”

“关主任,何书记,还请您在给梁厂长一个机会。”

这话一落,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何书记低头看了一眼请愿书,他接了过来,旋即,递给了关主任,“你看看?”

“我说过的梁厂长这个人绝对是,一心为了工作,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恨不得天天都在办公室加班的人,老关啊,你说真要是资本家,他能这般委屈了自己?”

关主任看了一眼请愿书,他这才接了过来,从前看到最后。

“整个肉联厂从上到下,所有人都签了请愿书?”

这话问的,让陈秘书额头上的汗珠,顿时滚落下来了。

这就是和上级领导,打交道的紧张了。因为对方不会多说一个字的废话。

陈秘书没说话,江美舒却开口了,“是,一千零七个人。”

“所有人?”关主任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才问出这句话。

江美舒犹豫了下,选择说实话,“不是,还差一个人,我们还在找。”

关主任听到了他想要的答案,这才不轻不重的问了一句,“你是?”

江美舒冷静道,“领导,我是梁秋润的爱人。”

“我们家老梁是个什么人,或许没有比我这个枕边人更清楚的了。”

“他改革的初衷绝对是,为了厂里面的工人,在将来能保住这一个饭碗。”

这话,关主任并不认可,“现在肉联厂的效益是整个首都最好的,没有之一,如果这种效益他都不满意的话,还想更好的话,那么我可以直接认定他,就是为了走资本主义的路子。”

“将权利集中化,将工作翻倍化,将工资减少化,做的多,拿的少,还绝对权利集中,这不是资本主义这是什么?”

江美舒,“不是。”

她看着关主任的眼睛,在这一刻,江美舒也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勇气。

企图要将自己肚子里面的一堆怒火,全部都发泄出来。

“不是。”

她一连着说了两遍,“真正的资本主义是领导做最少的活,拿最高的工资,但是梁秋润不是,梁秋润在肉联厂的工时,他是全厂最高的一个,没有之一。”

“就算是劳动标兵和模范,都要比他差一大截。”

“其次,资本主义是压榨工人,拿最高的工资,梁秋润也没有,他的工资还是之前的,并没有任何增长。”

“至于您说的厂子资本主义话,那更是无稽之谈,他改革是为了保住大家的饭碗。”

“关主任,您没去南方看过,您不知道南方那边的私营厂子,现在能做到什么地步。”

“我就拿您身上穿的衣服来说,的确良的衬衫,要布票,要工钱,一件下来可能要小二十块,除此之外,布票少一尺,供销社和百货大楼都不可能卖给你。”

“但是在南方不是,您身上穿着的这件衬衣,在南方只要五块钱就能买到,而且还不要布票。”

“请问您,如果在这种情况下,首都制衣厂还能在南方私营厂的,挤压下存活下来吗?”

这还真把关主任给问住了,他皱眉,“这不可能,这年头买衣服要布票,除去布票,还要人工,销售各种费用,一件衣服怎么可能五块钱买到?”

江美舒,“这可能。”

“您可以去百货大楼问一问,也可以去南方亲自走一趟,看完了您就知道了。”

“梁秋润之所以改革,是因为他看到了南方厂子的先进,也看到了我们国营厂子的不足。”

“我就斗胆问您一句,如果将来南方的肉联厂开放供应了,首都猪肉八毛一斤,还要肉票,而南方却能做到五毛一斤,甚至不要肉票,如果您是顾客,您会选择哪一个?”

这还用问吗?

只要不是傻子,都会选择便宜的那个。

关主任不说话。

何书记微微拧眉,“现在情况严重到这个地步了?”

江美舒,“那是我夸大其词了,我说的是以后的事情。”

“比方说,三年后,五年后的事情,梁秋润正是因为看到了厂子的危机,所以他才背水一战进行改革。”

“领导,如果您也不相信他,那梁秋润太可怜了。”

“下面的下属不理解,领导也不理解,他在做一些世人所误会,所不理解的事情,到头来他还要被抓。”

“您不觉得这对梁秋润来说,太不公平了吗?”

“他,工作狂,劳动标兵,为了肉联厂兢兢业业加班,甚至放弃自己的小家,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您还要在误会他,我如果是他,我可能都不活了。”

这话说的,何主任皱眉,“小江,这话可不兴说。”

“难道不是吗?”

江美舒反问,“努力不被理解,还要被污蔑,这真的是没法活了啊。”

她说着最强硬的话,眼泪却一颗颗往下掉。

这就是让何书记和关主任,都指责不出来任何毛病来。

“我也不怕揭短,我就这样和您说了,我们家现在全靠梁秋润,这个顶梁柱撑着,他上面有七十岁的母亲,下面还有正在读书的儿子,以及靠他养活的侄儿子,甚至,还有我这个指望他拿工资回家的吃饭的妻子。”

“我家老梁若是出事。”她低头垂泪,“我们老小就在您办公室门口撞死好了。”

“我想看看六月会不会下飞雪。”

这话说的,关主任一凛,“你这女同志怎么回事?谈事就是谈事,怎么突然要闹起来不活了?”

还带着全家老小来,那他们这办公室还开不开了?

江美舒眼睛哭的红红

的,“我没办法了啊,领导。”

“若是老梁是贪污受贿,真要是搞资本主义复辟,不要您来抓他,我就大义灭亲,把他给举报了。”

“可是他没有啊,领导。”她豆大的泪珠,一颗颗往下掉,“他为了厂子连我这个妻子都不要了,连小家都不要了,我们不求他能在事业上做多好,起码,他不能被冤枉啊。”

她哭的不能自已,声音也越来越大。

恰巧也是下午上班的时候,大片大片的人进办公室不说,还有隔壁单位的出来凑热闹。

眼看着人聚的越来越多了,江美舒哭的那么大声。

关主任也头疼起来,“你有什么委屈,进办公室说。”

江美舒也不想要体面了,也不想要脸了,自从梁秋润被带走后,她便提心吊胆了这么多天。

连夜里做梦都是梁秋润被人毒打的样子。

想到这里,她一阵悲从中来,“我家梁秋润为了肉联厂付出了一切,如果大家还这样误会他搞资本家做派,那他真是冤死了。”

“领导,您明察啊。”

“你去肉联厂问问啊,随便去问一个工人,您就能知道,我们家梁秋润到底有没有做这档子事啊。”

连哭带打,吐字清晰。

能够让周遭所有的人都听到。

大家顿时窃窃私语起来,“梁秋润是吗?这个人我有印象啊,我记得他好像是肉联厂的厂长吧?我都听我亲戚说了,他这人跟工作狂一样,天天加班,不止如此,他们单位的福利还特别好,听说去年那个时候,各个单位都弄不到煤炭,他还给厂子里面弄来了一批煤炭呢,还是市场价。”

“我也听说了,那个煤炭我虽然没买到,但是我却让我亲戚匀了一半给我,算是勉强过了一个冬天。”

“而且他去了肉联厂后,好像听说前面贪污的人,都被他给查出来了。不止如此,他还给下面在生产车间的工人涨工资呢。”

“他们还有高温补贴,我当时听了可羡慕了。”

“你还别说啊,如果梁厂长这种人都去搞资本家的作态了,那我到时希望,整个首都的厂长都来搞资本家作态,起码上班时间先向他靠齐啊,再不济,分发福利的时候,也要像他靠齐啊。”

“是不是啊,关主任。”

这是隔壁单位来打趣的关主任,对方和他平级,所以根本不怕他。

关主任被打趣的脸色一阵青白,他没理取笑的众人,只是朝着江美舒说道,“你跟我进办公室来。”

“还有陈秘书。”

江美舒见好就收,她知道对方这是退让了。

她立马收了眼泪,给关主任戴高帽,“我就知道您是个听取,民众意见的好领导。”

“您找我进办公室谈,是要把我爱人放出来吗?”

她眼巴巴地看着关主任,因为刚哭过,一双眼睛格外的清澈。

这让关主任顿了下,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忽视了江美舒把他架在火上烤的错觉。

实在是江美舒这一双眼睛,跟他家那三岁幺儿一样,清澈干净,宛若稚子。

关主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拿出钥匙,“进来说。”

没有反驳。

这让江美舒稍稍松口气,她朝着陈秘书长眨眨眼睛,示意有戏。

只是等进去后,关主任倒了一杯水,看了看江美舒,好一会都没说话。

“你这女同志,这么年轻给我下套呢?”

江美舒顿时紧张,“怎么会?领导,我那全部都是真情流露。”

这话说的关主任没说话。

好一会。

他才说道,“小李,带着江同志去看看她爱人。”

这话一落,江美舒先是松了一口气,在接着又提了起来。

对方这是几个意思?

让她去看看老梁?

这是放还是不放啊?

江美舒有些惴惴不安,不过很快就放松下来,管他放不放,先去看看老梁在说。

她都快一周没见到老梁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想到这里,都出了门子的江美舒,又回头冲着关主任鞠躬,“谢谢领导。”

“我们全家都谢谢您。”

关主任,“……”

总觉得这不是好话,但是江美舒说话的样子,又太过真挚,连带着感谢也是,让人找不出半分的毛病来。

江美舒跟着小李去了关押室,等窗户开了以后,她一眼就看到了在里面关着的梁秋润。

他穿着那套有些污迹的白色衬衣,人清瘦了不少,脸色也苍白。只是,唯独不变的是那一双,过分深邃的眼睛。

被关押后的梁秋润,身上的气势越发深沉了几分,让人看不懂了。

“老梁。”

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他,江美舒就想哭,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

“你还好吗?老梁?”

梁秋润也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看到江美舒,他意外了许久。

“江江,你怎么来了?”

那一张不变的神色,此刻,到底是多了几分慌张。

他被收押,梁秋润从来没有害怕过。

唯独,他怕江美舒哭。

江美舒,“我不来,我不来,谁还来啊?”她从窗户里面拽着他的手,眼睛哭的通红,眼皮也有些发肿,“老梁,你有没有事啊?”

“我找了好多人,但是没人帮我们。”

她哭的不能自已。

“我要怎么做啊,我要怎么做才能帮你啊。”

梁秋润抬手擦掉了她的眼泪,一颗颗的擦,他的动作很轻柔,哪怕是从头到尾擦干净后,江美舒的眼尾也没有被擦出任何红色的痕迹。

“我很好。”

梁秋润安慰她,“你不用帮我。”

“你在家把自己照顾好就够了。”

他想抱抱她,但是不行,两人隔着窗户,只能互相对视。

在多就是把手伸进来。

江美舒摇头,眼眶藏着晶莹的眼泪,但是却没有流出来,而是强忍着咽了回去。

“我不。”

她苍白的脸色带着几分倔强,“我要你出来,我要和你一起,我要一家团聚。”

梁秋润轻声哄她,“要不了多久的,我肯定就能出来。”

“江江。”

他低头看着她,那一双深邃的眼睛里面,满是疼惜,“相信我好吗?”

连带着声音都是温柔的。

江美舒抽抽搭搭,“你什么时候能出来?”

“快了。”

“可是我带着肉联厂的请愿书,还拿全家老小的性命,去威胁关主任了。”

“他答应我了。”

“答应我了,会把你放出来。”

梁秋润听到这话,他骤然一怔,心脏也跟着细细密密的疼了起来。

“江江。”

“我的傻江江啊。”

“你不用这样的。”

声音嘶哑,还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愧疚。

江美舒摇头,眼睛含着热泪,“我用的。”

“梁秋润,我是妻子,妻子是同享福,共患乱。”

梁秋润听到这话,猛地抬手搂着她,借着窗户,把她半搂在了怀里,他眼睛酸涩,声音难过,“江江。”

“我的江江。”

“你等等我,我会出来的。”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带着难以言说的怜惜。

江美舒抬头看向他,“真的吗?”

语气希冀。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江美舒嗯了一声,她攥着梁秋润的手,“老梁,我在家等你啊。”

“等你回来。”

梁秋润重重的点头。

目送江美舒离开后。

他站在原地好一会,那一张过于温润的面庞,藏在光和暗的交界处,明明灭灭。

不知道过了多久。

在小李以为梁秋润不会开口的时候,他开口了,整理了衬衣领子,面容冷峻,“帮我喊何书记和关主任过来。”

这——

小李等这话,等了五天了。

他当即嗳了一声,转头就去办公室找人。

是三分钟。

也许是五分钟。

反正没有多久,关主任和何书记便

出现在了收押室门口。

“梁厂长,你终于想清楚了吗?”

梁秋润似乎不意外,他们会这样问。

他看着他们,最后目光落在何书记身上,“改革的事情,我从一开始便只和你说过。”

何书记嗯了一声说,“秋润,现在的肉联厂不需要改革。”

“这样就挺好,能够保住数千个人的饭碗,这已经是所有人要看的局面。”

梁秋润垂眼,“双方立场不一样,似乎没有可谈的。”

何书记为了现在的平衡。

而梁秋润为了将来的平衡。

他为了将来那数千个工人,不会失业。

但是他却动了别人的蛋糕。

没办法。

这才是现实利益。

改革的路不通,所以才走到今天这个局面。

梁秋润像是从江美舒哭着来的那一刻,才终于下定决心,所以,他才会找来何书记和关主任。

他闭了闭眼,在睁开眼时,眼里已经有了取舍,是决绝,是破而后立,也是重新而来的希望!

他声线低沉,冷峻卓然,“我梁秋润,自愿辞去肉联厂厂长一职。”

第177章 第177章二合一,求订阅……

第177章

这话一落,屋内顿时安静了下去。

第一个反对的是何书记,他皱眉,甚至不管不顾直接开了门上面落着的大锁,走到了屋内。

“梁秋润,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肉联厂厂长这个职位,就是在整个首都,也都是让人仰望的存在。

很多人终其一生,也不过是个工人的职位。就算是对方努力一些,上进一些,能达到科长已经是极致。

至于副厂长,厂长,这根本不是普通人能达到的。或者是就算是能达到,那也是普通的厂子。

而不会像是肉联厂这样的油水足的核心大厂。

所以,当梁秋润说自己要辞去肉联厂厂长,这一职位的时候,何书记才会震惊的原因,“你是不是疯了?”

“你难道真的看不出来吗?”

“这次把你收押起来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虐待你,也不是为了关押你,而是让你停止改革。”

在这一刻,梁秋润被带走关押的目的和真相,才彻底暴露出来。

他们要的不过是他停止改革。

梁秋润是个什么人,何书记知道,周遭的人更知道。

但是,没办法,知道归知道,梁秋润现在所做的事情,实在是和时代的洪流相违背,同样的,他也在和政策背道而驰。

面对何书记的和盘托出,梁秋润似乎并不意外,他站着,站着那狭窄逼仄的监守室,只有那天顶的窗户,从上面照射出一抹微光,将梁秋润彻底笼罩在这里。

“我知道。”

梁秋润冷静道,“我一直都知道。”

“但是。”他走到何书记面前,目光平静而绝望,“何书记,有些事情要有人做,哪怕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何书记往后退了一步,他看着站在光与暗交界处的梁秋润,有些愕然,还有些无奈,惋惜。

“梁秋润,你何苦呢?”

“这一趟浑水你何苦来趟呢?你在职期间做好你的肉联厂厂长,这个职位不就够了吗?你拿工资,下面的人也拿工资,只要你们目前的工作完成,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你为什么要来破坏呢?”

梁秋润抬头,他看着窗户外面的那一抹光,那是从外面照进囚禁室内的光。

他喃喃道,“因为,我曾看到过外面的世界。”

“也看到过外面的进步,我清楚的明白,如果肉联厂不改革,在未来它势必会落得失败,落得关门,落得数千个人下岗,落得流离失所,哀鸿遍野。”

他看到了。

他真切地看到了。

他站在七十年代中期,看到了未来的时代潮流和发展结果。

只是,梁秋润的话还未落下,就被何书记给上前给捂着了嘴,他眼里带着几分震惊,逼着梁秋润后退了好几步,他才压低了嗓音,“你疯了。”

“梁秋润,你真的疯了,这些话是你能说的吗?”

梁秋润被捂着了嘴,他并不反抗,甚至由着对方把他往后掀退了好几步,最后,他落定,他看着惊惶震惊的何书记,他垂眼,“老何,这是我第一次说,也是最后一次说。”

“出于我口,终于你耳。”

“改革活,不改革死!”

至于关主任早在梁秋润和何书记,起冲突的时候,他便出去了。不止他走了,连带着小李也被他带走了。

这一场较量里面,终究是他们自己的。

甚至连关主任都是一个外人,他不过是对方手里的刀而已。

何书记听到梁秋润这话,他松开手,看了梁秋润好一会。

到底是大人物,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揉了一把脸,“改革这条路行不通,如果行得通,你就不会被关押了。”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挽留,“梁秋润,你想好了?”

“你真要辞了肉联厂厂长这个职位?”

梁秋润,“确定。”

何书记,“不后悔?”

梁秋润,“不后悔。”

何书记闭了闭眼,“我批了。”

“梁秋润,你自由了。”

梁秋润默然了下,他嗯了一声,转头就去了巴掌大的弹簧床上,收拾了自己的东西。

说来也可怜。

只有一个手表和一个领带。

他是被突然带走的,以至于来的时候,身上没有任何行李。

梁秋润拿起手表戴上后,便要出门,他刚走到门外,何书记站在门口。

明明还是那两个人。

但是此刻两人的处境却变了。

何书记站在狭窄逼仄的收押室内,太阳已西斜,只落下少许阳光进来,像是日落西山。

微弱的光芒不足以驱散,屋内的阴霾和黑暗。

而梁秋润站在外面,大片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他的背后,是庭院,在出去是街道,是一往无前的马路,是广阔无垠的大地。

他们互相对视着。

谁都没有说话。

在梁秋润转头要离开这个关押了,他多天的地方时。

何书记突然开口喊他,“梁秋润,我给你一个后悔的机会。”

他清楚的明白,梁秋润离开肉联厂不是梁秋润的损失,而是肉联厂的损失。

在也没有一个人能够做到梁秋润这个地步。

在也不会有比梁秋润更为出色的领导。

梁秋润没有停脚步,也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回答对方。

这就是梁秋润的答案。

梁秋润所做的任何决定,他都不会后悔。

看着梁秋润走的决绝的背影,何书记立在原地,呆了好一会,他捏了捏眉心,“梁秋润。”

“真以为你走了肉联厂就转不动了?”

“我告诉你,肉联厂想当厂长的人多了去了,没了你,肉联厂还是会很好。”

可惜,梁秋润已经离开了,他听不到这些话。当然,就算是听到了,他也会觉得无所谓。

人真到了这一步,彻底放开的时候。

那些名啊,利啊,都不过身外之物,过眼云烟。

人这辈子真正重要的是亲人,让自己的亲人,爱人,安安生生的过日子,过普通,踏实,没有忧虑压力,不为物质发愁的日子。

这才是梁秋润要做的。

他走的干脆,走的决绝,没有任何留念。

他甚至没有回肉联厂,那个他曾经为之付出一切的地方。

梁秋润出了委会的大门后,他便打算直接回家,哪里料到外面江美舒竟然还在等着他。

不。

也不是等着他。

而是等着那几乎为渺茫的希望。

说实话,当江美舒看到梁秋润的时候,她还有几分震惊,“老梁?”

她揉揉眼,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老梁,是你吗?”

梁秋润被带走的这一周,江美舒曾幻想过无数次和他见面的样子,但是没有,一次都

没有。

今天下午隔着窗户见面,是江美舒这一段日子来和梁秋润,唯一的一次见面。

梁秋润看着患得患失的江美舒,他心脏都跟着缩了下,旋即,他没有任何犹豫,便大步流星的上前,拥着她。

“是我。”

“我回来了。”

江美舒在听到这话后,在也绷不住了,她眼泪一颗颗往下掉,抬手捶打着他的胸口,“你怎么才回来了啊?”

她又委屈,又难过,又担忧,又害怕。

“你知不知道,我怕啊。”

“我怕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老梁。”

她哭着,眼泪一颗颗砸在了梁秋润的手背上,滚烫的热泪,仿佛流到了梁秋润的心里面一样。

烫的他心脏都跟着紧缩起来。

“不会。”

他不顾众人的目光,抱着她,紧紧的抱着她,一遍遍的亲吻着她的额头,“不会,我答应过你,会出来的。”

“江江,我答应过你。”

那些重复的话,在此刻,却成为江美舒最好的镇定剂。

一遍遍宣告着梁秋润的安然无恙,也宣告着江美舒那一颗提起来的心,可以放下去了。

她此刻便是。

江美舒觉得自己跟做梦一样,等梦醒的时候,梁秋润就守在她的身边,这让她有一种前所未有安心的感觉。

“老梁。”

江美舒拽着他的手,巴巴地看着他,“你不上班了好不好?你就在家?我们家的钱,也够我们生活后半辈子了。”

他们家现在有十多万的存款。

后面只要不胡来,只要安安稳稳的买房子,做一些小投资,这十万很快会变成百万千万。

她养得起梁秋润。

那个曾经随时打算跑路的江美舒,如今也扛起了家里的责任,而她的后半生的规划里面有——梁秋润。

梁秋润坐在床头,清俊的眉眼在灯光的映照下,多了几分朦胧的感觉,他摸了摸江美舒的下巴,“我若是不上班,怎么养你啊?”

江美舒哗啦一下子坐了起来,她看着他,眉眼认真,“我不用你养,我自己能养的起自己,我还能养得起你。”

“老梁,真的,我真的养得起你。”

她拿出存折递给他,说,“我们家有钱。”

“你不上班好不好?”

她仰头望着他,漂亮的眉眼此刻都充满了惊惶,那是后遗症。

梁秋润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心痛,心痛的要命。那是他造成的,因为他才造成的。在意识到这个结果后,梁秋润前所未有的愧疚和难过。

他长臂一伸,就那样把江美舒给搂到了怀里。

他们四目相对着。

梁秋润说,“好。”

声音很轻,几乎消散在屋内。

但是却让江美舒敏锐的捕捉到了,她惊喜的抬头,“你答应了?你答应我了?以后都不上班了?”

梁秋润点头,温柔的替她整理头发,“我辞职了。”

“从肉联厂辞职了。”

这话一落,江美舒倏地抱着他,在他怀里呜呜的哭了起来,那些夜晚的孤寂,那些求人的狼狈,那些见不到人的惶然。

在此刻,顷刻间发泄出来。

她像是孩子一样,大声的哭,呜呜的哭,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的害怕都给哭出来一样。

梁秋润听的难过,此刻,那个从来不知道眼泪为何物的男人。

也红了眼眶。

他只是一下,又一下的拍着江美舒的后背,“不会了,以后在也不会了。”

“你在哪,我就在哪,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外面。

梁母本来想敲门进来,喊他们吃饭的,但是都走到了门口,却听到屋内的嚎啕。

她顿了下,敲门的手顿时又收了回去。

梁锐便是这个时候过来的,“我爸还没起来吗?”

他爸从来都是五点多起床的,这都十一点了,竟然还没见到人。

他话音刚落,梁母就冲着他嘘了一声,她没说话,只是拉着梁锐离开了,梁秋润和江美舒的放门口。

走远了以后,她才低声道,“让他们在睡一会。”

梁锐察觉到什么,他低声道,“刚是不是我小妈在哭?”

他听到了,那些哭声,太过伤心,也太过难过了。

梁母嗯了一声,“是她在哭。”

“你爸被抓的这些天,你小妈到处找人求人,他走的这一周,她怕是都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让他们两个人好好的待一会,不去打扰他们。”

梁锐嗯了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父母的房间,隔着门和窗户,隐约还能听到里面的哭声。

那个向来叛逆桀骜的眉眼,此刻却成熟稳重了几分。

“我小妈这次被吓坏了。”

“不过。”梁锐低声道,“我小妈对我爸真好。”

他爸被抓走的这一周,梁家门可罗雀,往日那些阿谀奉承,在这一周烟消云散。

甚至还有人上门奚落。

梁家就此轰然倒塌。

甚至,还有些人在恶意的揣测,梁秋润这般出事被带走,怕是要坐牢,他娶了个比她小了那么多岁的媳妇,这下怕是要跟别的野男人跑了啊。

毕竟,梁秋润当初娶江美舒,那么多人都看着在。

他们一个图钱,一个图色。

一个图权利,一个图年轻。

可是这样的一对两口子,在梁家遇到为难的时候,在梁秋润生死不知,前途未卜的时候,江美舒不止没走,反而几经周转,到处求人托关系。

这些不止外人看在眼里。

就是梁家这些人也都看在眼里,所以梁锐才会这般说。

梁母听完后,她点了点头,“是,她是个好的。”

“你爸这辈子能遇到你小妈,是他的福气。”

这是说给梁锐听的。

虚岁十九的梁锐,不在是之前那个小孩子了,他也没有之前那般尖锐,他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奶奶,您放心,我不会搞破坏的。”

那个曾经张扬叛逆的梁锐。

也开始开口用敬词了。

也知道在反思自己了,更能听得懂梁母的言外之意了。

梁母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更多的却是欣慰,“好好好,长大了不少。”

那些叛逆和桀骜,终究消散在成长的岁月里面。

梁锐只觉得内心一片苦涩,如果他能在早点长大就好了。

那么这才父亲出事,他会不会就不会那样无能为力。

无能狂怒。

他小妈能为父亲做的那一切,都是他想不到的。

而他还很弱小。

梁锐回头看着那个窗户,听着里面传来的哭声,他想,他该长大了。

也该成长成一棵参天大树,为他的父母撑起一片天。

他希望在未来遇到这种危难的时候,他能够挺身而出,奔走于关系之间,他也希望他能用自己的能力去保护他们。

替他们解决一切的问题。

在江美舒和梁秋润没看到的地方,那个曾经让他们头疼的孩子,也在成长,也在想着用自己的方法来保护他。

江美舒哭完,心里就舒服了,看着梁秋润的棉衣上,都是糊着她的眼泪和鼻涕,她有些不好意思。

捂着脸。

梁秋润倒是坦然,接来了一盆子热水,给她洗脸,“哭出来了就好了,没事的。”

“都老夫老妻了,江江,我从来不在乎这些。”

他的眼里,江美舒任何时候都是好看的。

她笑的时候好看。

哭的时候也好看。

发脾气的时候好看。

撒娇的时候也好看。

江美舒有些脸红,她洗了脸,擦了香,声音有些嘶哑,“你真的要辞职吗?”

像是这会才想起来这个问题。

梁秋润嗯了一声,“我已经和何书记说了,只需要在回单位在交接下离职手续就成。”

江美舒抱着他,闷闷道,“那你会不会难过啊,老梁?”

自己做了那么多年的地方,付出了那么多心血的地方,突然离开,会不难过啊。

江美舒总是这样细腻,她每次都能够共

情到,梁秋润最为脆弱的地方。

这让梁秋润有些恍惚,不过更多的却是柔软,他替她均匀的擦开了每一处的香,一点点推开。

这才低低道,“有的。”

“会有失望,也会有难过。”

“只是江江。”他平静道,“那些工作,那些失望,那些情绪,比起你来,有些无足轻重。”

他也是在看到江美舒,哭的不能自己,担惊受怕,满脸惶恐的时候,才做下的这个决定。

那一刻,梁秋润在想身为丈夫的他,真是失败啊。

江美舒顿住,捧着他的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都这种时候了,梁秋润还有心思逗她,“我要是离职了,就没有工作了,也没有工资了,以前随时可以坐的小汽车也没有了,陈秘书也不再会跟着我了。”

“江江,会不会——”他话还没说完。

就被江美舒打断了,她抬手捂着了他的嘴,眼睛清澈,语气认真,“你最重要。”

“梁秋润,你最重要。”

“我可以不在乎你有没有工资,也不在乎你有没有小汽车,更不在乎你有没有秘书。”

“梁秋润,在我眼里有你就够了。”

这个道理是江美舒,这次才悟出来的。原来出事后,她才惊觉到,梁秋润在她的生活里面,已经占据到如此重要的地位。

这世界上最动人的告白,也不过如此。

梁秋润一言不发的抱着她,此刻在多的话都是苍白的。

他只觉得自己幸运。

这辈子能够遇到江美舒。

是他最大的幸运。

梁秋润在家陪着了江美舒两天,他便去了单位办离职手续。他去的那天,厂子里面已经传开了,梁厂长要离职了。

他犯事了,要走了。

这天不少人都来看他,梁秋润便是这个时候到的,他一下来,那些工人就把他给围的水泄不通。

“梁厂长,你要走了吗?”

“梁厂长,你就不能留下来吗?”

“上次您爱人让我们签了请愿书,如果这个还不够,我们可以随你一起,去找你的领导,我们这些人都可以帮你证明。”

“证明你没有问题。”

梁秋润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他脸上的肌肉微微颤动,旋即,又变成了古井无波。

“谢谢大伙儿。”

“但是不用了,我要走了。”

“大家保重。”

他曾经试图去救过这些工人的未来,但是没用。

他一个人的力量太过微薄了,还险些搭进去家人。

看着他们,梁秋润的内心只有难过,难过他帮不了他们,一如,他帮不了自己一样。

这是梁秋润三十六年的人生里面,第一次遇到的挫败。

他没有那么大的能力。

他能够护住的只有他的爱人和家人。

在多,他护不住。

他尝试了,但失败了。

梁秋润不敢,也不能去看这些人的眼睛,他只能匆匆拨开人群,去了办公室。

他到的时候,陈秘书在里面等他。

这是第一次,陈秘书没有去接他。

而是在里面等他。

那个向来干净整洁,不带一丝污垢的厂长办公室内。此刻,罕见的陈秘书坐在他的椅子上抽烟。

这是第一次。

也会是最后的一次。

梁秋润进来了,瞧着办公室内那浓浓的烟味,他微微皱眉,陈秘书察觉到了,他起身掐灭了烟,走到梁秋润面前,低声问他,“非要走吗?”

梁秋润嗯了一声,“我来办离职手续。”

陈秘书顿住,他脸上带着几分哀求,“能不能不走?”

“领导,我知道您,您有抱负和梦想,也有能力和责任,我能不能替肉联厂一千零七个人,求求您,求求您不要走?”

领导走了。

肉联厂就散了。

他所说的那些东西,会比事实来临的更快。

陈秘书清楚的知道,在也没有人能比梁秋润,更在乎肉联厂了。在也没有人能比梁秋润更在乎这些工人了。

梁秋润看着这样的陈秘书,他闭了闭眼,“抱歉,不能。”

他有自己的软肋了。

他不能在像之前那样,为了厂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这是第一次梁秋润在工作和爱人之间,他选择了爱人。

陈秘书听到这个答案,他脸色有些惨白,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挽留对方。

梁秋润却凝视着他,“陈真,这一次你跟我走吗?”

第178章 第178章二合一,求订阅……

第178章

陈秘书其实等了这句话好久,他是想跟着梁秋润走的。

更多的其实是委屈。

领导要走了,但是他却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明明他才是领导最亲近的人啊。

但是他不知道。

还是别人告诉他,梁厂长要辞职了。

所以陈秘书才会这般放肆,在办公室抽烟,这是他过往从来没做过的事情。

是委屈。

也是被抛弃的难过。

所以当梁秋润问他要不要一起走的时候,陈秘书几乎要脱口而出跟他走了,但是不行。

陈秘书还要查那个人是谁。

肉联厂一共一千零八个人,来签请愿书的时候,只有一千零七个,而那没来的那个便是举报人。

领导可以咽下这口气。

他不行。

想到这里,陈秘书张了张嘴,很郑重道,“领导,您等等我好吗?”

“最多就是半年,我一定来找您。”

他不把那个内鬼给抓出来,他绝对不甘心。

在陈秘书看来,领导梁秋润被带走,这完全是他的失职。

如果他能排查的更好一些,把周围的那些人摸底摸的清楚一些,他的领导根本不会被带走。

更不会走到辞职这一步。

梁秋润倒是不知道陈秘书心中所想,他难得温和道,“可以,我这边也刚离开还不稳定,你若是半年或者一年后过来,我这边也能稳定一些。”

似乎知道陈秘书要说什么,他抬手制止了对方,“陈真,到了我们这个年纪上有老,下有小,你现在跟着我并不合适,要知道我们都不是二十出头的自己了。”

那个时候,陈真跟着和他,他们都是单身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那种。就算是他有梁锐,但是有一说一,梁锐其实是一个很皮实的小孩。起码在他幼年时期,梁秋润其实没有费过太大的心思。

陈秘书听到这话后,他勾着头,眼眶弥漫上了一层水雾,他唇瓣微微颤抖道,“领导,对不住。”

在他领导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不能去帮忙。

在这一刻陈秘书动摇了。

他真的要去为了查询什么所谓的真凶,就这样不和领导分开吗?

是。

陈秘书只是犹豫了一瞬间,他便做了决定,这一个跟头他和领导都摔的惨,让他这样离开。

他不甘心。

这个仇他非要报不可。

报仇了,他在去找领导。

梁秋润走的时候,零零散散东西装了三箱子,这些年他把单位当做家,这个办公室里面有床,有被子,有个人的洗漱用品,还有衣服。

真当离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还是那个办公室。

办公室永远都不会成为家。

他出事的时候,家里人为会他彻夜担心睡不着,而办公室却不会。

在这一刻,梁秋润突然发现自己这些年,其实错过了很多事情。

他错过了陪伴梁锐。

错过了孝顺父母。

也错过了陪伴妻子。

他将自己一切的时间和精力,都花费了在办公室里面,而临走的时候,他却带不走这一间办公室。

因为办公室不属于他。

当想清楚这一切后,梁秋润走的特别决绝,他没有回头。

有些路只有自己走过的才知道。

只有

当脚下起了一串,又一串的血泡,他才会知道这条路,这双鞋子适合不适合他。

梁秋润走。

本最应该来送他的陈秘书却没来,这仿佛是个信号一样。薄情寡义的小人陈秘书,在梁秋润一朝失势后,陈秘书便迅速踹了他。

他的这种行为,也在肉联厂迅速传开。

下面的工人们,开始有些生气,也有些愤怒,陈秘书的薄情寡义。毕竟,当初梁秋润还是梁厂长的时候,陈秘书在肉联厂可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而今——

一时之间,肉联厂都是陈秘书的谩骂,这才是陈秘书要看到的局面,他在做局。

在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那个曾经举报过梁秋润的小人,在看到他放出信号背叛梁秋润喉,一定会来找他的。

果然,在梁秋润立离开肉联厂的第二天。

肉联厂新厂长上人,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烧到了陈秘书身上。

曾经的李副厂长,如今的李厂长,站在陈秘书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赞赏和讥诮,“你是个识时务的,也是个有能力的。”

“知道甩掉假大空,不切实际的梁秋润,你跟着我,以后我不会亏待你的。”

陈秘书听了,面上笑嘻嘻,心里mmp。

还不切实际的梁秋润?

他心说,你他娘的给我领导提鞋都不配。

见陈秘书不说话。

李厂长淡淡道,“怎么不是吗?”

“良禽择木而栖,比起梁秋润的空想,我显然是做实事的人,以后你好好辅助我,我们两个当搭档在肉联厂做出一番事业来。”

“一番比梁秋润做的更好的事业。”

陈秘书微笑,“好。”

——实际是滚。

*

梁秋润回到家后,全家都在等着他,甚至连大房的陈红娇,二房的沈明英,就连老三一家子李敏都在这里了。

显然梁秋润一朝失势,对整个梁家的局势都带来了影响,不然这个时间点,不会梁家所有人都在这里。

他是抱着行李箱回来的,江美舒和林叔过来帮忙拿。有些重,梁秋润没给江美舒,而是自己抱着进了屋子。

一看到他连行李都收回来了。

梁老大和陈红娇对视了一眼,脸色有些变了,梁老大先开口,“秋润啊,莫非外面的传言是真的,你真从肉联厂辞职了?”

梁秋润自知早晚都会面临这一天,他嗯了一声,把行李放在了地上,这才去洗了手。

梁老大一听这话,顿时急了,追出来,“你也是的,你怎么能辞职啊?人家是关你了,但是你这不是放出来了吗?和人说个软话,让你继续回去当厂长不就好了?”

“梁秋润,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任性啊?”

梁秋润用着冰冷的水,净了手,这才觉得舒服了几分。

他用着帕子擦了擦手,这才抬头看向梁老大,“大哥,我辞的是自己的工作,你未免管的也太宽了。”

梁老大,“我怎么管的宽了?”

他振振有词,“你是我们老梁家的顶梁柱,你没了厂长的位置,我们全家的生活都要往下了,你是不知道,我在单位别人知道我弟弟没当厂长了,连带着我的优待没了不说,还被人白眼。”

“不止如此,还有你侄儿子海波,他能去六中读书,对方也是看在你面子上,现在你不当厂长了,我们家海波怕是连高中都读不了。”

这年头考高中的分数要比中专低,中专特别紧俏,梁海波读不了中专,在读不了高中,那就真成社会青年了。

梁秋润听到这些,他面色冷淡,“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话一落,梁老大就生气了,“怎么没关系?你是当叔叔的。”

“你侄儿子过的好,你将来还不是受好处?”

江美舒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梁秋润是当叔叔的,就要对侄儿子好,那同样你是当大伯的,怎么没见你对我们家梁锐好?”

“那怎么一样?”梁老大自有一番说辞,“我们家海波是梁家的血脉,梁锐呢?他就是外来的野种。”

这话还未落,不等梁秋润开口,梁母就一巴掌狠狠地扇了过去,“老大,在让我听到你这种不着调的话,别怪我翻脸无情。”

这一记耳光打的很,噼啪一声,梁老大的脸当场就肿了,他捂着脸,不可置信,“妈,你为了一个野种来打我?”

梁母厉声道,“你在胡咧咧?谁是野种?在让我听到你说一句梁锐的不好,梁秋章你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子。”

梁秋章都快四十的人了,还被母亲当众打巴掌,他下不来台啊。

“我没你这个母亲。”

“你就和你的小儿子好吧,我倒要看看失去工作的梁秋润,还能不能给您养老!”

说完这话,梁老大根本不去管母亲是什么脸色,转头就出了梁家的门子。

不在当厂长的弟弟,他不来往也罢!

这就是现实,当你落魄的时候,就是亲生的兄弟,带着血脉的亲人,也都会看不起你。

而给梁秋润上这第一课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大哥。

梁老大一跑,陈红娇自然也待着没意思,她临走前,撂下一句话,“妈,您可悠着点,秋润没了工作,您最喜欢的小儿媳妇,可是没有正式工作的,您啊,晚年跟着秋润两口子,怕是晚年堪忧啊。”

说完风凉话,陈红娇就转头离开了,梁母气的发抖,一盆子水泼了出去,“秋润好的时候,你们各个来巴结,来沾光,如今秋润不好了,你们做兄弟的不说来帮忙就算了,反而来第一个落井下石,你们好好好,好的很。”

这一盆子水泼在陈红娇的身上,陈红娇哎哟了一声叫了起来,知道她婆婆这会是暴怒的正头上,她也不敢回头,只怕别在一盆子水来了。

她灰溜溜的跑的快。

旁边的李敏和梁秋叶看到这一幕,两人对视了一眼,梁秋叶劝道,“妈,知道您是关心秋润,但是我们也没本事啊,咱们家最有本事的就是秋润了,如今他落了难,我们就是想帮忙也难,这样吧妈,我们先走一步,不给秋润添麻烦,就已经是最大的帮忙了。”

说完,就拉着李敏要离开。

全程都没去看一眼他的儿子,梁风。

看到这一幕,梁风冷冷地笑,“爸,我小叔都没工作了,我还在他们家住着,你不给生活费吗?”

这下本来都要离开的梁秋叶,听到这话,顿时心里一阵谩骂,他这儿子也是个傻的,白吃白喝不好吗?

非要提起来。

正当梁秋叶想对策的时候,李敏替他开口了,“小风,不是你爸不给钱,是他自己的工资也不高,想要糊口也难。”

梁风,“能养活你,能养活你的那个野种,养不活我这个亲生儿子是吧?”

这话说的难听。

李敏当即就是一脸受伤,旁边的梁秋叶暴跳如雷,“你这个孩子怎么和长辈说话的?还知不知道什么是孝顺?”

梁风理都不理,只是伸手,“给我生活费。”

“不然,我就回去住,以后你们吃什么我吃什么,不给是吧?我就把家里都给砸了。”

和梁锐在一起待久了的梁风,似乎也沾了他身上的一丝野蛮和狂妄。

以前的斯斯文文,只知道读书的梁风,绝对说不出来不给我吃饭,我就砸家这句话。

“你——”梁秋叶抬手指着他,气的发抖。

“给钱,或者我回去,破坏你们一家三口。”梁风微笑地看着他们,带着几分挑衅,“到时候我不打别人,打你们是不孝,那我就打李长城,刚好让他体会下我的军体拳,看看练的如何。”

他跟着梁秋润一起练拳,已经有大半年了。

梁风还挺想试下效果的。

见他不是开玩笑的,李敏终于慌了,那个曾经任她拿捏的男孩儿,如今却会挥舞着

拳头来威胁他们。

她深吸一口气,说地可怜,“秋叶,给他吧,他到底是你亲生的儿子,不能为了我们弄坏你们之间的父子感情。”

这话说的,梁秋叶一脸感动,梁风却是双手抱胸,冷笑地看着装模作样的李敏。

他开口,“你给李长城多少生活费,就要给我多少。”

“你可以瞒着,但是我也可以去打听。”

这——

李敏有些心疼,梁秋叶有些不情愿。

但是却骑虎难下。

最后,梁秋叶十分肉痛的给了十五块。

梁风也不嫌少,接了过来当着他们的面点了下,“下个月五号,我在去你家拿钱。”

你家——

在梁风的眼里,梁秋叶早已经不是他的父亲。

替代他父亲职责的人,是梁秋润。

看着他拿钱就赶人的样子,梁秋叶气的要死,但是面对已经十九岁的儿子,和他个头平齐的儿子,他不敢在像是以前那样,动不动就毒打一顿他。

只能,骂骂咧咧。

“拿了钱,连父亲都不喊一声。”

“你配吗?”

梁风冷笑。

梁秋叶气了个半死,却被李敏给拉了出去,他不甘心,回头谩骂,“你就跟着你小叔吧,我看你小叔没了工作,以后你怎么读书,怎么过活。”

梁风,“关你屁事。”

和梁锐待久了的梁风,明白了两个道理。

这世间万物——关你屁事,关我屁事。

没有第三个选择。

看到不爽的人干他就是了。

畏畏缩缩,委曲求全,不会得到任何好结果。

梁秋叶真的是被骂走的,都出了梁家的门了,他还气的哆嗦,“我没有这样的儿子。”

李敏想说些什么,梁风学了梁母的模样,一盆水泼出去,“我还没有你这样认野种当儿子的爹。”

“滚!”

真是拿了钱,就翻脸不认人了。

等梁风进去后,发现所有人都看着他,他不自在的摸了摸脸,“都看着我做什么?”

沈明英感慨道,“你这孩子变了不少。”

以前的梁风就是一个受气了,也不敢说的小可怜。

但是现在的梁风,完全跟变了一个人一样。

梁风站在梁锐旁边,咧嘴笑,“梁锐教我的,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梁锐,“……”

梁锐的脸都黑了。

“你坑我。”

他去打梁风,梁风嘻嘻哈哈的跑远了,梁锐去追。

因着孩子们这一闹,大人之间沉闷的气氛,也跟着消散了不少。

沈明英问的真心实意,“秋润,既然离职了,以后打算做点什么?”

这才是真正关心他的人。

问问题的出发点都不一样。

梁秋润倒是没有失意,他很平静,“我想去南方发展。”

从上次去学习的时候,他便有这个想法了。只是,他身上有职位,有责任,他丢不开,而回来改革失败后,他刚好从肉联厂厂长这个牢笼里面出来,获得自由。

他想去做他之前没做完的事情。

“啊?”

沈明英有些意外,“秋润,你可想清楚了,如果你留在首都的话,我们这些人多少都能帮你下,但是如果你一旦去了南方,那边山高皇帝远,我们这些人可帮不了你,你过去就是自己一人单打独斗,重新开始。”

梁秋润嗯了一声,他喝了一杯茶,“我考虑清楚了。”

“南方的发展环境比首都好很多,我去看看而已,若是不合适我就在回来。”

话还没说完,他的手就被掐了下,是江美舒。

她有些气呼呼,“你又要丢下我是不是?”

梁秋润笑地温柔,“怎么会?那边我都摸清楚了,我若是去南方,你和我一起去可好?”

他连住的地方都选好了。

江美舒没有任何犹豫,“我跟你去。”

不光是为了和梁秋润在一起。

她和她姐做生意,每次从首都往南方跑,时效太慢了。不如那边留一个自己人,不管是做生意,还是发货,再或者是对新品潮流的了解,都会比在首都好。

“什么?小江你也去?”

梁母愣了下,还有几分意外。

江美舒嗯了一声,“妈,以后老梁在哪,我就在哪。”

这话说的梁秋润感动不已,他自认为江美舒为他牺牲了不少。

反倒是梁母叹口气,“这样也好,两口子分开也不好。”

“你们放心的去南方吧,家里有我看着,梁锐和梁风也都住校,每周末回来,我会让王同志给他们做些好吃的补身体的。”

梁秋润和江美舒要离开首都下南方,最担心的就是梁锐和梁风。

他们对视了一眼,“那就辛苦妈了,不过,我们要先和孩子们谈一谈,问问他们的意见。”

不一会,梁秋润喊来梁锐和梁风,“我和你小妈决定去南方发展。”

这话一落,梁锐愣了下,过了一会他才喃喃道,“你们放心去吧,家里我会罩着梁风的。”

说出这话的梁锐,让梁秋润有些吃惊,他看着那个快和他平齐的孩子。

这才惊觉,他长大了。

“不吵闹和我们一起去吗?或者责怪我们走的时候,不带你们?”

梁锐苦笑了下,那张曾经叛逆桀骜的面庞,此刻却只有稳重,“爸,不会的,我十九了,不是小孩子了。”

“我也知道你不是不想带我们去,是带不了,连你自己过去都是要开荒,等以后吧,你那边稳定了,我和梁风也放暑假了,我们过去给你帮忙。”

跟着江美舒到处跑,四处做生意的梁锐。

已经有了大局的观念。

他开始看长远,看未来,开始规划,开始算时间,开始算助力。

那个曾经哭闹叛逆的孩子。

仿佛在这一瞬间就长大了。

这让江美舒和梁秋润都有些感慨,“你——”

梁秋润似乎想抬手摸摸他的头,但是抬到一半却要放弃了,可是这一次的梁锐没有暗自神伤,也没有失落。

他只是把头往前递过去,“爸,我早都想让你摸摸我了,可是每次你都会放弃。”

“这一次。”他抬头笑容灿烂,还带着几分小得意,“摸到了。”

他曾经最为难过的事情。

如今,就这样轻松的做到了。

梁锐觉得以前的自己有些傻,想让他爸摸摸他,但是他从来不开口,只是暗自失落,他爸似乎从来不亲近他。

但是这一次他主动了。

原来是这般容易。

梁秋润看着儿子脸上灿烂地笑容,他怔了下,再次抬手伸过去,轻轻地揉了揉,“对不起,以前是爸爸没有关心到你。”

“还有——”从来不擅长解释的梁秋润,第一次解释了,“不是爸爸不想摸你,是我以前生病了。”

“不能和人接触的病。”

这话一落,梁锐有些愕然,这是他从来不知道的事情。

“你不能和人接触?”

“那现在呢?”

他有些慌张,“你摸了我,会不会出事啊?”

更多的却是担忧。

梁秋润看着这样会担忧,会牵挂的梁锐,他莫名的欣慰起来,说,“不会。”

“这个病目前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梁锐。”梁秋润低头看着他,目光认真,“爸爸跟你道歉,以前我忙于工作,对你疏忽照料,是我的不是。”

“你能原谅爸爸吗?”

第179章 第179章二合一,求订阅……

第179章

这话问的梁锐有些酸涩,那是过往的委屈和难过,当被梁秋润承认后,瞬间烟消云散。

原来这么多年来,梁锐想要的也不过就是个道歉而已。

他抿着唇,低声道,“爸,你和我之间不存在原谅不原谅。”

“没有你,我早死了。”

这是事实。

当年他父亲牺牲,母亲改嫁,幼小的梁锐成了唯一的拖油瓶,在这个时候接纳他,养育他的是梁秋润。

梁秋润听到这话,他顿了下,上前抱了抱梁锐。这让梁锐的眼眶瞬间通红,不止是道歉,还有这个迟来的拥抱。

他都曾盼了许久。

在这一刻,梁锐觉得他过往对父亲的埋怨和伤心,瞬间烟消云散。

“爸。”

他喊。

屋内的其他人看到这一幕,也都觉得眼睛酸酸的。

“你和我小妈放心的去南方吧,家里有我,你不用担心,我每周回家也会照顾好奶奶的。”

梁秋润手握拳捶了下他的肩膀,“嗯。”

“家里交给你了。”

这是接力棒。

是父亲和儿子之间的接力棒。

既然确定了要去南方,江美舒自然也要和家里人告别,过完年后,她回到娘家。

梁秋润和她一起回去的。

还提了不少礼品回去,白糖,麦乳精,罐头,外加长长一条三斤的五花肉,这五花肉极好,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只是,和往日那些每次回到胡同,都被邻居热情招待不一样。他们再次看到江美舒和梁秋润的时候,目光带着几分同情和躲闪。

“美兰,你们回来了?”

也仅此而已。

不像是之前每次看到梁秋润回来,就像是狗看到肉骨头一样,非要上来打个招呼不可。

江美舒自然察觉到了,早在梁秋润说出辞职的那一刻,她便想到了这一天。

她嗯了一声,“回来了。”

没有聊,便牵着梁秋润进了屋。

他们一走,胡同口的邻居们便炸开了锅,“看到没?”

“美兰和梁厂长回来了。”

“还喊梁厂长呢,他现在都不是梁厂长了,成普通人了。”

“那你之前怎么不敢当人家面说?”

这话怼的对方没话说,倒是胡奶奶收了纳鞋底的针线,她笑了笑,“甭管人家梁厂长,当不当厂长,瞧着都不是普通人。”

“我们这些连肉都吃不起的人,还是不去评价人家了。”

这是实话。

只是能看得清楚,这个道理的并没有几个。

江家。

王丽梅自然也得知了,梁秋润从肉联厂离职的消息,整个过年她都是闷闷不乐的。

当然,更多的是担忧,她和江陈梁聊天,提起来就抹泪,“你说我家闺女怎么就那么命苦?她才刚和小梁结婚三年多了,这孩子还没要上,小梁厂长的职位就被撸下来了,这他们以后可怎么过日子啊?”

这话说的,江陈粮不说话,他只是低着头吧嗒吧嗒抽着老旱

烟,整个屋内都是烟雾缭绕的。

他倒是看得开,“怎么过?慢慢过,谁还不会遇到坎了?人小梁对她不错,两人慢慢过,总能熬出来的。”

江美舒站在门口,她正准备撩起帘子,却没成想听到父母的对话,她自然知道梁秋润辞职,会给娘家造成震动,但是却没想到造成了这么大的震动。

连带着父母都为了他们忧心起来。

还是梁秋润捏了捏江美舒的手,她这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扬起笑脸,冲着屋内喊了一声,“爸,妈。”

“我和老梁回来了。”

这话一落,王丽梅顿时急慌慌的擦泪,生怕被女儿和女婿看出了哪里的不是。

这才匆匆的从屋内出来,“你这孩子回来了,怎么不和家里提前说一声?”

“我也好准备点饭菜不是?”

还好这是才过完年,家里也算是有一些能拿得出手的好菜。

江美舒抿着唇,她走进来,穿着一身靛蓝色棉袄,下面一条灯芯绒阔腿裤,瞧着细条条的一个人,皮肤特别白,眉目温婉,秀雅漂亮。

当真是画里面的走出来的人一样。

一直到进到里面,她牵着了王丽梅的胳膊,才低声道,“我回自己家,还要你招待不成?”

看着闺女只是清减了一些,但是气色还不错,面若桃花,白里透红。

这让王丽梅微微松口气,起码说明,哪怕是梁秋润离职,自家闺女的日子过的还算不错。

不然不会这样的。

婚姻过的好不好,一张脸就能看的出来,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是一样的。

“进屋来。”一直到了里面,确定外面的邻居听不到后,她这才压低了嗓音问道,“秋润真离职了?”

哪怕是这个消息已经传出来许久了,但是王丽梅还是抱着几分不相信。

她也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问。毕竟,肉联厂厂长这个职位真的是太香了,香到她走出去,哪怕是不说自己的女婿是厂长,也会有人主动替她介绍出这个职位和人脉。

说到底,梁秋润当厂长就是丈母娘,王丽梅都能落到好处的。

那是面子光。

那是被人艳羡。

可是从他离职后,就在也没有了。

她这一问,江美舒便嗯了一声,“辞职了。”

“老梁,你去陪我爸下棋吧。”

她爸是个臭棋篓子,但是却分外爱下棋,梁秋润下棋棋艺高,却还能在老丈人面前赢两把,输一把。

这就是梁秋润的本事。

她是特意把梁秋润支出去的,免得他在这里,她妈说出什么话来,梁秋润会觉得难堪。

等他们都出去后。

江美舒才朝着王丽梅低声道,“妈,您别问了,反正梁秋润已经离职了,现在就是说什么都晚了。”

“我这次回来。”她深吸一口气,倒豆子一样全部交代出来,“我们这次回来是想和您说一声,开了年过了十五,我和梁秋润要去南方了。”

这话一落,王丽梅惊了下,“怎么要去南方?”

“他就算是离职了,但是人脉关系还在,在首都找个工作不是更好吗?”

江美舒垂眼,“他想去南方看看,刚好我和姐的生意也在南方,我便想跟着一起去。”

“你也要走?”

王丽梅瞬间站了起来,“你去南方做什么?家里的亲人朋友同学都在首都,你去南方人生地不熟。”

江美舒抬头看向她,语气认真,“妈,没有人生地不熟,老梁在南方,我便陪着他。”

经过了最难的时候,她便不想在和对方分开了。

王丽梅叹口气,巴掌拍在床上,“算了算了,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的。”

“你和你姐商量了没?”

江美舒摇头,“还没和她说,但是不管商量不商量,我都会去的。”

“那边的生意也离不开人。”

“妈,我去了南方回家的次数就少了,您等我下次回来在看您。”

王丽梅抹泪,“想着把你嫁身边,临到了反倒是你还跑的最远。”

江美舒也觉得对不住她,她轻轻的抱着王丽梅,给她擦泪,“妈,对不起。”

“您等等我,我们以后还是要回首都的,只是这两年会在羊城,等我那边落定了,我接您过去养老。”

这话说的王丽梅破涕而笑,“哪里有指望女儿养老的,这要是被人知道了,我脊梁骨还不要被人给戳断啊。”

王丽梅是个好母亲,她爱江美舒。

但是很多时候,她又被世俗所影响,连带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重男轻女。

江美舒早都习惯了,要分别了,反而没心思去争论以前那些,让她难过的事情了。

她擦干净眼泪,“基本上就是这个情况,我们也不是去了就不回来,逢年过节肯定还是会回来。”

“到时候您等着我来看您。”

她都做了决定,王丽梅自知拦不住,她便起身从箱子里面拿出一个存折,递给了江美舒。

见江美舒不解,她便低声道,“这是你以前给我的钱,零零散散我攒了一千五百多了。”

“你拿着,穷家富路,你又跑的远,去的是南方,妈不一定能照顾你,你照顾好自己。”

当母亲的在不好,但是孩子遇到难处的时候,却也是真心对待。

看着那钱,江美舒心里五味杂陈,她是赚了不少钱,但是碍于娘家条件不算好,她也不敢给太多。

每次都是给的恰到好处,但是即使这样,她妈还攒了这么多钱。

江美舒默然了下,“我不要。”她退回去,“我们攒的有钱,这钱您留着家里养老。”

外面。

梁秋润和江陈粮下棋,两人都没有说话。

一直到下到最后,江陈粮突然叹口气,“秋润,你这次受委屈了。”

他没有去指责梁秋润为什么,辞去厂长的职位。

身为肉联厂的工人,他比谁都知道,梁秋润这次受的委屈有多大。

梁秋润听到这话,手指夹着的棋子也跟着顿了下,“爸,谢谢您理解我。”

他本来抱着来江家,就要被丈母娘和老丈人埋怨了,但是没有。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持着他。

从某种意义了说,江家人甚至比他的有血缘关系的大哥,他们更好。

江美舒没在家里待太久,她又去了一趟沈家,她去的时候,江美兰在给沈小橘做书包。

开了年沈小橘就三岁了,完全可以送到托儿所。

家里人都忙着做生意,实在是照看不到孩子,江美兰便有这个打算,提前准备起来。

“姐。”

瞧着沈家没人,江美舒低声喊了一句。

江美兰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顿时丢下书包,去迎她,“不是说今年不拜年了吗?”

因着梁秋润出了事,所以便和娘家人提前交代了,今年过年不拜年。

江美舒,“是不拜年,过来和你说一件事。”

“我和老梁打算过了正月十五,就去南方的。”

“以后南方那边的生意我来看着,北方这边就靠你和沈战烈了。”

这个消息太突然了,以至于江美兰还有些回不过神,“怎么就要去南方了呢?”

不管是梁秋润从肉联厂辞职,还是他们两口子要去南方,这都和上辈子不一样了啊。

完全不一样了。

江美舒解释道,“经过这次的事情,老梁想去做点他想做的事,我便陪着他。”

说这话的江美舒,她眉目白皙,舒展自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江美兰看着这样的她,她喃喃道,“变了。”

“全都变了。”

梁秋润辞职要下南方了。

就连那个曾经最爱依赖人的妹妹,也都长大了。

江美舒拉着她的手,“姐,我们都成家立业了,自然会变的。”她更感受到自己的心态,比三年前的自己沉稳了不少。

哪怕是梁秋润辞职下南方,她也丝毫不慌。

她能够有条不紊的去部署,去安排。

然后随着对方一起去南方,就算是去也不光是为了陪伴

梁秋润,她还有自己的事业和生意。

经过这次后,只知道吃喝玩乐的江美舒,目标一下子清晰了不少。

“以后我不在首都,爸妈那边你多帮忙看着点。”

“还有南方,南方他虽然现在读大学了,但是人还是个小孩子,你若是有时间,带着东西去学校看看他。”

江美兰低低地嗯了一声,“我晓得。”

她看着妹妹,那个曾经稚嫩的妹妹,如今也懂得操心了。

她笑了笑,语气复杂又有些难过,“现在看来,你倒像是做姐姐的了。”

江美舒嗯了一声,“我本来就是你姐姐呀。”

从她们的身份调换的那一刻,她便是对方的姐姐。

江美舒没在沈家停留多久,把事情都交代清楚后,她便离开了。

回去后让王同志做了不少好吃的饭菜,她提着饭盒,拿着粮票,还有两袋白糖,两袋桃酥,外加一只北京烤鸭。

她这才去了科大看望江南方。

她到了科大楼下,喊了宿管帮忙带话,过了一会江南方从宿舍楼上下来。

老远的,江美舒就看到了他,他又高了一些,只是年纪轻轻的却有些胡子拉碴,少年长大的时候,总是伴随着胡子。

仿佛在这一刻,江美舒才意识到,南方不是那个跟在她屁股后面,只会哭着流鼻涕的小孩了。

“南方。”

江美舒冲着他招手,江南方的视线聚焦,快速跑了过来,“姐,你怎么过来找我了?”

江美舒踮起脚尖,摸了摸他头,笑容浅浅,“来看看你。”

“找个地方吃饭?”

江南方犹豫了下,“姐,外面好冷,你要是不介意,我带你去我们宿舍吧。”

说完,他自己又给否决了,“算了,我们宿舍都是男生。”

“没关系。”

江美舒笑了笑,“带我上去看看科大的天之骄子也好。”

这下,江南方便不在犹豫,他领着江美舒上楼进屋后,便朝着宿舍内的舍友介绍道,“这是我姐,来看我。”

不得不说,不亏是卷王,这些学生明明刚才过完年,在宿舍就能齐刷刷的全部在看书了。

江美舒丝毫不意外。

只能说,能考上顶尖大学的那批学生,没有一个是不辛苦的。

“你们好。”她主动打招呼。

江南方的几个同学,都跟着起身,用着公鸭嗓喊,“姐。”

江美舒想着她都要走了,这些人也都是弟弟的舍友,她便把烤鸭和饭菜一起拿了出来,“来来来,一起吃个饭。”

她以后若是不能来了,这些舍友也会照顾下江南方。

这年头都缺肉,就是科大的天之骄子们也不例外。

当北京烤鸭,卤煮火烧,土豆红烧肉拿出来的时候。宿舍的几个男生眼睛都在冒绿光了。

“姐。”

不知道是谁先咽了下口水,“你们吃吧,我们都吃过了。”

说完,陈勤就喊了舍友出去。

却被江美舒给拦着了,“一起吃个饭,或许以后想吃也吃不到了。”

这下,陈勤他们顿时站住了。

江南方下意识道,“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家里兄妹几个,他和江美舒的关系最好了。

江美舒既然来告别,也没瞒着,“我和你姐夫打算去羊城了,以后不能来学校看你了,你在学校保重自己。”

这让江南方有些接受不了,“怎么这么突然啊?”

江美舒笑了笑,“不突然,以前就有这个想法,只是你姐夫的工作走不了,如今有了机会,我们自然要出去看看。”

“南方,以后我不在家了,你若是放假了,多回家看看爸妈,还有姐那也是,她和沈战烈若是吵架了,你记得给姐撑腰。”

她交代了所有人,唯独没交代自己。

江南方喃喃道,“那你怎么办?”

“你和姐夫去了南方,人生地不熟,姐夫若是辜负了你怎么办?”

这话让江美舒怔了下,她下意识地要说不会,可是转念一想,最难测的是人心。

她垂眼,“不会的,若是你姐夫真的辜负了我,不是有你吗?”她抬头,“南方,我等着你爬高呀,你爬的越高,对你姐夫的威慑度也就越高。”

这是在给江南方定目标呢。

江南方没有说话,他只是低声道,“我下次放假只能等暑假了,我到时候去羊城看你。”

“要是姐夫欺负了你,你别怕,你和我说,我会和你撑腰的。”

不管他有没有爬的高。

他任何时候都要为她的姐姐撑腰。

江美舒摸了摸江南方的头,“等我安定好了,就和你说地址。”

临走的时候,江南方出来送她,江南方的一票舍友也出来送她。

江美舒招招手,“不送了,快些回去吃饭。”

江南方没答应,他从楼上迅速跑下来,大口喘着气问道,“姐。”

“你去南方,去羊城,是姐夫逼你的吗?”

这话问的江美舒愣了下,这傻弟弟还以为她是被威胁了。

她摇头,“那倒是没有,你忘记了,我和你大姐的生意本来就在羊城,那边也缺个人,我过去了既能做生意,还能和你姐夫一起。”

“南方。”她揉了揉江南方的头,“大人的世界也没那么复杂,不要这么着急就长大了。”

这话是以前的江南方,绝对问不出来的。

江南方默然了下,他抿着唇,声音低落,“你走的时候,我去送你。”

江美舒

摇头,“不用,我走的时候,谁都不说。”

“到时候你和妈,还有姐,甚至我婆家人都不要来。”

“我和你姐夫想干脆点走。”

这让江南方没办法,他巴巴地看着江美舒,江美舒叹气,“你放心,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羊城离首都也不算远,想回来了买张票就回来了不是吗?”

江南方还是不说话,只是固执地送了江美舒上了公汽,一直到公汽不见了。

他才喃喃,“姐,若是我在厉害点,你是不是就不用去羊城了?”

江南方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她姐离开的那天开始。

江南方变成了一个卷王。

他在用自己的方法,一步一个台阶,爬到最高。

*

江美舒回去的时候,梁秋润在收拾东西了,羊城天气暖和,他们就穿一套厚衣服,带几套春秋的薄衣便可以了。

听到动静,他抬头看了过来,眉目温和,“都说完了?”

他是知道的,江美舒今天回去主要就是告别。

江美舒嗯了一声,“都说完了。”

她没去收拾东西,而是走到梁秋润旁边,低声道,“我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有些难受。”

告别从来都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

梁秋润听到这话,他不在收拾衣服,而是轻轻的从背后抱着江美舒,“对不起。”

若不是他,他的江江也不用背井离乡。

“不用和我说对不起。”江美舒扭过来,看着他低声,“梁秋润,我去南方不光是为了你,我还想做生意。”

“所以不要把什么责任,都揽在自己的身上。”

梁秋润缄默,好一会才说道,“跟着我走,不后悔吗?”

这话是何书记曾经问他的话。

如今,他却再次来问江美舒。

江美舒摇头,“后悔什么?”

“我只是在想。”她已经做起来了发财梦,羊城遍地是黄金。

她能捡到吗?

江美舒有些不确定起来。

“你说。”

梁秋润看过来。

江美舒开始畅享,“我们去南方能发大财吗?”

第180章 第180章二合一,求订阅……

第180章

这话问的梁秋润哭笑不得,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会吧。”

见江美舒有些不解,他这才不紧不慢的解释道,“之前我去羊城的时,有私营的厂子想喊我过去当厂长,我没答应。”

江美舒震惊的瞪大眼睛,“什么?还有这事?”

她竟然从来不知道。

梁秋润嗯了一声,“对方喊了好几次,当时我的全部身心都在肉联厂上,所以拒绝的干脆。”

“这次如果去南方的话,我想提前联系下他,若是合适的话,我先去私营的厂子做两年厂长,摸摸情况。后期若是彻底熟悉了行情,我可能会单独出来做。”

江美舒敏锐地才察觉到他话里面的意思,“单独开厂?”

“对。”

梁秋润倒是没把话说的太死,他很保守,“只是个计划,未来能不能做还不知道。”

江美舒,“我支持你啊。”

“老梁,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老梁能从国营厂子出来,她其实很满意的。因为江美舒比谁都知道,就算是在怎么效应好的国营大厂,到了八十年代中后期,也会慢慢被私营厂子给挤兑。

到了九十年代初期,更是全国的下岗潮,那个时候若是在想重新开始,可以是可以,但是太晚了。

对于那些早期已经资本积累过的人来说,已经很难做了。

而梁秋润这个时候离职,一九七六年下南方。算是最早的一批,江美舒是非常赞同的。

梁秋润听到她的话,目光里面的深情柔软的化不开,他低声道,“江江,谢谢你。”

这辈子能娶到江江,是他最大的幸运。

*

过完了团员的正月十五,江美舒和梁秋润便准备去南方了,他的工作也已经提起敲定好了。

两人走的时候,只带了两个行李。

他们站在门口和家里人告别,“妈,林叔,梁锐,梁风,你们不要在送了,就在这里吧,我们到了羊城后,会给你们电话的。”

梁母眼眶红红,她没说话,只是一味的拉着江美舒的手,“你们去了南方保重,一定要保重。”

江美舒点头,“妈,您放心,我们会的。”

梁锐也舍不得,但是他心宽,“我算了时间,阳历已经二月份了,等到六月中旬我们放暑假后,我就去找你们。”

“等我啊,不到四个月很快的。”

梁风,“我也是,到时候我也去。”

江美舒抿着唇点了点头,摸了摸梁锐的头发,又拍了拍梁风的肩膀,“我们走了,在家听奶奶的话,好吗?”

梁锐低着头不说话。

梁风也是。

久到江美舒以为这俩孩子不会回她的时候,梁锐才闷闷道,“我会的。”

“我也会的。”

临走的时候,江美舒没回头,也不敢回头。她和梁秋润就那样出了巷子口。

她不想离别,但是要生活。

只是,他们刚上车的时候,却看到王丽梅,江陈粮,江美兰,以及江南方四人。

他们站在车子的下面,冲着江美舒招手。

江美舒说不想送别,他们便不去送别。只是在远远的地方看着他们。

看到这一幕的江美舒,在也忍不住了,她眼泪一颗颗往下掉,挥手,“妈,你们怎么来了啊?”

王丽梅捧着手当喇叭,“我来看看你。”

“记得常回家看看。”

声音有些大,被冷冽的风给吹散了。

江美舒红了眼嗳了一声,车子发动离开,她趴在车窗的地方,不住的朝着外面招手。

直到对方的身影彻底看不见。

江美舒紧紧地攥着梁秋润的手,泪眼汪汪,“老梁,等我们那边稳定后,我们就回来,我们就回来好不好?”

梁秋润的好被抓的通红,甚至还破了皮,他却像是没发现一样。只是低头温柔地给江美舒擦眼泪,“好,稳定了就回来。”

他们的家人都在首都。

他们是该常回家看看。

离别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

等从寒冷的首都抵达到暖和的羊城时,当被温暖的空气给包裹的时候。

江美舒迎着太阳伸了个懒腰,便朝着梁秋润笑眯眯道,“老梁,南方好适合过冬,以后我们冬天就在南方,夏天就回北方可好?”

梁秋润提着行李,他点头,“都听你的。”

江美舒嗳了一声,脱了棉袄,只穿了一件薄外套,瞬间觉得身上轻了好几斤。

出了火车站,江美舒还有些茫然,“我们先去哪里落脚?”

他们上次来做生意,是找了一个招待所住的。

“要不要去招待所?”

梁秋润摇头,“不用去招待所。”

“有人会来接我们。”

到底是谁,他却不肯说了。

还在江美舒面前卖了个一关子,这让江美舒十分好奇起来,他们站在路边约摸着有五分钟左右。

突然有个穿着的确良衬衣的男人走了出来,三七分,胳膊下面夹着公文包,一看就很体面。

“梁厂长!”

对方一过来,就朝着梁秋润招手,很是热情,“我等你可是等的好辛苦。”

这话有些太过亲热了。

梁秋润微微皱眉,“我现在不担任厂长的职位了,你就喊我梁秋润便可。”

“怎么会?”

对方张开胳膊,要和梁秋润拥抱,“你就算是不在首都肉联厂当厂长,你来我这里照样是厂长。”

“说实话,秋润。”对方很是热络,也很会攀扯关系,“让你离开,绝对是首都肉联厂的损失。”

梁秋润,“过誉了。”

“这位是?”对方的普通话似乎没那么标准,他看向江美舒,很是惊艳。

梁秋润留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只是纯粹的欣赏和惊艳,并没有贪欲和色欲后。

他这才介绍道,“我爱人江美兰。””

江女士,你可是真漂亮,都能去我们香江参选港姐比赛了,我敢说你若是去了,你肯定是最美港姐。”

这是一个香江人?

江美舒满脑子问号,不明白梁秋润怎么会和香江人,扯上关系。

不过,出于礼貌,她微笑,“过誉了。”

两口子连回答的方式都一样。

这让乔家辉有些意外,“你们不愧是两口子,连带着说话都一样。”

“好了,这里太热了,我带你们先回住的地方。”

说完,乔家辉就在前面带路,江美舒和梁秋润跟在后面,尽管她有一肚子的话要问,但是因着有外人在这里,她到底是忍了下去。

一直到了沙面街,能够明显感受到这个街道,和他们之前经过的地方不一样。

如果说之前路过的地方是贫穷,是落后,是厚重,是灰扑扑的话,那么沙面街的房子和道路,普遍的要领先周围三十年往上。

干净开阔的青石板路,长长的大桥,下面是清澈的湖水,在往前便是西式建筑高楼。

高立的拱形门,椰子树,榕树,四处都能看得出富裕的水平。

从进沙面街的那一刻开始,江美舒就有了一种极为割裂的感觉,就仿佛旧街道是旧世纪,而这边却是新世纪。

有点像是两千年初的羊城。

时髦,洋气,大都市。

见江美舒很是好奇地看着周围,乔家辉露出一口白牙解释,“这边是以前的租界,后来收回后这边的房子,便归属于大陆了。”

“我们既然邀请秋润过来当厂长,自然不能薄待了他。”

“我看了羊城的房子都很破,除了租界这边可能稍微好点。”乔家辉说的谦虚,“秋润,以后就委屈你住在这里了。”

这话说的,梁秋润淡淡道,“费心了。”

这让乔家辉有一种,一拳头砸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他想在梁秋润面前炫耀下,他们的实力来着。

但是显然并未成功。

乔家辉是个经常跑的生意人,这点功力还是有的,他到了地方后,便主动介绍道,“就是这里的小白楼,据说以前这是法国领事住的地方,不过,现在你们也知道,那些洋鬼子早已经被赶出了大陆。”

梁秋润站在楼下看楼上,小白楼很漂亮,两层,西式建筑,拱形门,大玻璃窗,大阳台。

他收回目光,“这里的房租一个月多少?”

乔家辉拿了钥匙开门,他回头,光明大背头此刻显得有几分反光,“秋润,这你就和我见外了吧。”

“你来宏泰做厂长,衣食住行我们自然要给你包了。”

“你放心,我们私营的厂子比公立厂子,待遇好太多了。”

“不光给你安排的有住处,还有小汽车。”说完,他把自己开过来的那一辆小汽车钥匙扔过去,“这辆车你先开着。”

梁秋润接住,并未要,而是说,“先谈谈合同,在来谈住处和车子的事情。”

他过来,宏泰并不是唯一的选择。

乔家辉被拒绝了,他也不恼怒,只是笑眯眯道,“你放心,整个羊城在也找不到,比我们家单位更好的了。”

“至于合同。”他进屋后,从桌子上递过去一份牛皮纸的档案袋,“你看看这是你的待遇。”

梁秋润接过合同看了过来,在看到合同上写着,月薪一千元的时候,他微微拧眉,“这个工资会不会太高了?”

要知道他在首都肉联厂,对方开的也不过是两百二而已,就这他已经是名列前某了。

乔家辉,“不高。”

“我爸知道你从首都过来不容易,所以在工资上是有做补偿的。”

“不过,当然压力也会比肉联厂大许多。”

“宏泰现在整个厂子的市场份额,在羊城占的很少,甚至不到百分之五,所以我们希望你能够把宏泰给发展出去。”

“在未来不说百分百,起码在羊城宏泰的市场份额,要做到百分之五十。”

“我们是地头蛇,自然不能被外面的厂子给压了去。”

梁秋润没急着签合同,也没急着答应,“我要先去厂子里面看看自行车的质量,在做下一步决定。”

“市场份额是百分百,还是百分之五十,不是个人说了算的,而是要看真金白银的质量,质量好发展的自然就快,口碑发酵,一传十,十传百,届时想拿下市场份额并不难。”

“厂子能不能活,能活多久,靠的不是个人,而是产品的质量。”

“当产品的质量和个人的统帅,以及宣传都达到完美的契合后,这才是厂子能下市场份额的关键。”

肚子里面有没有东西,真的一谈话就知道。

梁秋润说的这些,让乔家辉呆了好久,半晌,他才吐出一句话,“你和那些人不一样。”

梁秋润,“嗯?”

乔家辉是个富二代,还是香江的富二代,他来大陆开厂,还是他爸给他建议的。

只是宏泰开了半年了,并不景气。在此期间,他们也不是没想过高薪挖人进来。

但是——

不提也罢。

乔家辉马大哈道,“我之前给别人一说开壹仟的工资,对方立马答应我,肯定会把宏泰的市场份额做到最大。”

“你不是。”

“你是第一个提出还要考察我们的。”

这让乔家辉哭笑不得,不过,他更添了几分信心,“我老爷子说你是个很有能力的人,开始我还不信,现在我倒是相信了。”

梁秋润上次偷偷去香江的时候,遇到了乔家辉的父亲乔振东。

双方相谈甚欢,当时乔振东想留他在香江,但是那个时候的梁秋润,满心满眼都是肉联厂,他要搞改革,他身上还肩负着那么多工人的家庭。

他当时自然不会答应乔振东。

只是,此一时彼一时,谁能想呢。

也才五个月而已,他从肉联厂离开,接受了乔振东,不,是乔振东儿子,乔家辉的橄榄枝。

只能说,人的际遇真是不一样。

面对乔家辉的话,梁秋润只是淡淡道,“做生意,选单位,大家肯定要双方一拍即合,若是其中一方有任何不喜欢,不愉快,那么这一桩事到最后便不会成。”

乔家辉今年才二十三,平日又都是捧着他的人,他哪里听过这些?

“秋润哥。”

听听,这语气立马变了,从梁厂长,到秋润,在到秋润哥,改口的那叫一个顺其自然。

“你会说话,以后就多说点,我跟着你多学点东西,免得我回香江了,我老豆骂我酒囊饭袋。”

梁秋润,“……”

“去看厂子吧。”

“不过,我要带我爱人一起过去,我爱人刚来羊城,我不放心她一个人。”

他这人冷淡,也只有提起江美舒的时候,才有了几分人气。

“那是自然。”

乔家辉想也不想道,“让嫂子跟我们一起,嫂子长这么漂亮,秋润哥你就是让她一个人待在这里,我反而不放心呢。”

他吐槽道,“你是不知道羊城有多乱,我来这里后都被抢了两次了,偏偏,去了警所报案,到现在还没查出来呢。”

前面的话不像话。

后面的话让梁秋润眉头微微皱起,“现在这么乱?”

他当时来的时候,还不是这样。

“是啊。”乔家辉把梁秋润当做了自己人,他指了指上面,“听我老豆说,羊城以后会有政策扶持,所以现在妖魔鬼怪都来了,就想来沾一指头。”

“可恶性人了。”

江美舒有些意外,乔家辉口中老豆的经济政治敏锐性。一九七八年改革开放,届时,羊城,鹏城,确实是第一批要被扶持的对象。

而这些消息乔家辉的老豆竟然知道。

只能说,上层人的渠道消息,真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她有些好奇,“你们不是香江人吗?为什么能来大陆开厂?”按照现在的时代特殊性,双方不该是冷战吗?

乔家辉大大方方道,“华侨。”

“我们是拿了投资过来的。”

点到即止。

江美舒瞬间明白了,她把行李放妥当后,这才跟着出了小白楼。乔家辉的座驾是一台黑色的桑塔纳。

四四方方的棱角,让江美舒有些不适应。

她和梁秋润坐在后面,乔家辉则是坐在副驾驶上,正当江美舒疑惑的时候,过来了一个中年男人。

乔家辉介绍道,“阿正,老司机了,以后就负责给秋润哥开车。”

阿正是香江人,一口地道的粤语,他说快的时候,外人有些听不懂。

江美舒便是。

她一头雾水。

梁秋润打断了阿正,“会普通话吗?”

阿正愣了下,点头,“会一点,但是不多。”开口很蹩脚。

“以后和我说话说普通话。”

这是第一道指令。

说的理所当然。

阿正犹豫了下,他去看乔家辉,乔家辉一巴掌扇在他头上,“我叼你老母啊,看我做什么?以后我秋润哥就是你上级了,你个二五仔,认清楚老大是谁。”

在阿正面前,乔家辉好像才是那个真正的富二代。

不,这才是他的本性。

梁秋润微微皱眉,但是初来乍到,他并未说些什么。更何况,乔家辉还是在帮他御下。

在这一刻,梁秋润望着窗外笔直的椰子树,他有些想念起陈秘书起来。

他们在一起当搭档十几年,那种默契不是外人能有的。

车子抵达到宏泰大门口后。

阿正停好车子,下意识地要去给乔家辉开车门,开到一半猛地反应过来,他现在的老大是梁秋润,立马又转头跑去给梁秋润开车门了。

乔家辉,“……”

他真后悔带这个憨鸠过来了。

真是憨的够可以了。

要不是他爸说阿正忠心,他打死不会带他的。

阿正给梁秋润开车后,梁秋润道谢,“以后我自己开,你负责停车就好。”

阿正犹豫了下,他抓抓头,转头去了前面。

也没去给江美舒开门。

乔家辉看的恨不得给他一脚,真是死憨鸠,一点脑子都没有。

最后还是乔家辉转头,去给江美舒开门,“嫂子。”

很自然。

不自然的反倒是江美舒,她点了点头,跟着出来站到了梁秋润的身后。

乔家辉挑挑眉,心说大陆的姑娘可真害羞啊。

不像是他们香江的女孩子,一拳头恨不得把他鼻孔给打成四个。

想到这里,乔家辉朝着梁秋润建议道,“秋润哥,你以后可不要把嫂子带到香江。”

梁秋润有些疑惑。

“香江的娘们可凶了,像是嫂子这种小白兔,去了香江,怕是不到三天,就有人和你抢了。”

梁秋润并不喜欢这个玩笑,他转了话题,“去厂子里面看看吧。”

“先给我介绍下宏泰车间的情况,具体到供应,产出,销量和收入成本。”

基本上这些条件摸清楚后,梁秋润的工作就能顺利许多。

提起正事乔家辉倒是正经了几分,也体现出了几分专业能力,但不多。

起码在梁秋润面前是这样。

梁秋润一连着三个问题问出来,乔家辉头上的汗珠已经滚落了,他有些紧张,在这一刻他在梁秋润的身上,看到了他爷爷的影子。

开疆拓土的一代,那种魄力和能力以及眼光,根本不是他这个温室的花朵能比拟的。

也是在这种时候乔家辉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他爷爷看不上他爸,他爸又看不上他了。

段位。

实在是双方之间的段位差太多了。

所以,面对梁秋润的盘问,乔家辉破罐子破摔,“我不知道。”

他索性摆烂算了。

“你问的我都不知道。”

“宏泰的建厂虽然是我来的,但是我爸当初把阿松叔给我派过来了,前期的投资招标供应,成本这些都是阿松叔做的,后来我们乔家香江的业务实在是走不开人,我爸便把阿松叔调回了。”

“后来。”

他摊手很是有摆烂的气质,“你也知道了,我爸认识你的时候,我们宏泰已经换了两个厂长了,都是比我还酒囊饭袋的酒囊饭袋。”

“纯粹是为了骗工资来的,宏泰在他们的经营下差点倒闭,所以我爸当时才给你了名片,想让你来宏泰来着,谁成想你回首都了。”

“在后来你就知道了,你来了我甩手。”

他这辈子可能就是富二代的命,操不了一点的心。

做不了一点的事情。

他就只适合躺着。

第一次能把自己是酒囊饭袋,说的如此清新脱俗的。

梁秋润的眉心跳了跳,“你这样,乔老哥知道吗?”

他和乔振东算是莫逆之交。

以兄弟相称。

乔家辉点头,“知道。”

“早在二十三年前,我出生的那天,我老豆就知道我是个废物了。”

“算命的说我,六亲强,自身弱,能花钱,爱贪玩,喜啃老。”接着,他话锋一转,一脸得意,“但是架不住我命好,我老豆好,他养我,我老婆也会好,我能吃软饭,以后轮到我有孩子了,甭管是儿子还是闺女,都是能打天下的主。”

他笑的一脸贱兮兮,“我呢,这辈子主打一个躺着就成。”

梁秋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