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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明着为难人了。

江美舒气的脸都红了,“梁厂长会带着五厂联谊的人,到工会大办公室开会,到时候大家喝水没杯子。”

“你负责吗?”

这——

许会计有几分犹豫,但是看到江美舒的脸,“你不是工会的人。”

“我怎么没见过你?”

江美舒是临时工,他自然是美见过的。

临时工也不是天天来上班的,类似打杂的,哪里需要哪里搬。

江美舒没解释,倒是旁边的人认出来了,“你是临时工,江美兰吧?”

江美舒点头。

许会计一听,当即冷笑一声,“临时工是没资格领取报销单的,谁知道你领了报销单,是给公家用,还是私人用?”

“说不得是挖公家墙角。”

这就是欲加之罪了。

旁边许会计的同事,倒是知道江美舒的身份,但是因为许会计平时为人的缘故,那人也没提醒他。

眼睁睁地看着,他这样去欺负“江美兰”

毕竟,江美兰未来是厂长夫人,她要是被欺负了,梁厂长自然会为她出头,而这种情况下,许会计倒是跑不掉了。

江美舒这会只顾着生气了,根本没注意到还有人这般算计着。

她是真恼火啊,人又多,这般大庭广众之下说她假报销,挖公家墙角。

这搁着谁谁不生气啊。

江美舒面皮又薄,气的脸都红了,“你说随挖公家墙角呢?”

“我拿着工会的对牌你看不见啊?上午工会办公室梁厂长他们要用,你不知道啊?工会杯子不够用,你不知道啊?”

许会计被怼了个没脸,索性破罐子破摔,“是,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整个财务科,万万没有一个临时工来领报销单的道理。”

这话,简直是把江美舒的脸子,往地上踩,她的脸腾的一下子红了,有些生气地解释,“是工会江主任让我来的。”

“那你让江主任来证明,否则这个报销单我是不可能给你提前审批的。”

场面僵持了下去。

不少人都看了过来,众多的目光看的江美舒,越来越不自在,她有些生气,有些羞窘。

当然,更多的是不愿意回去,再去找江主任,也就是她的姑姑。

正当江美舒绞尽脑汁想办法的时候。

陆致远走了过来,“怎么了?”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白衬衣领子外翻,一个黑框眼镜,既有书生气,也有几分学究的气质。

他一开口,大家下意识地看了过来。

江美舒也不例外,她看到陆致远的时候,还有几分尴尬,“陆致远。”

喊完后,她倒是后悔了,又改口,“陆科长。”

上次那一场乌龙相亲,她可以喊对方陆致远,但是现在在工作的地盘上,她要喊陆科长。

陆致远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见到“江美兰”

他神色有些恍惚,自从上次那一场事故后,他无数次去复盘这件事,到最后发现,他的性格无论怎么选择。

都会是一样的结果。

想到这里,陆致远在心里微微叹口气,“江同志。”

没想到他们两个人竟然认识,这让许会计心里有些不安,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陆科长,我没有为难她的意思。”

“只是我们财务科的规章制度就是这样。”

“没有临时工来领取报销单的事情。”

三言两语把事情经过解释明白了。

这让江美舒也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她有些生气,“是这样吗?”

“我是临时工,但是第一我拿的有江主任给的对牌,第二,我告诉过你,今天上午工会办公室被梁厂长借过去了,他们要开会杯子不够。”

“所以工会江主任让我过来,领取报销单去买杯子。”

“行,你现在为难我,不让我买,那上午梁厂长他们开会的时候,你用手捧着给他们喂水,总行了吧?”

小姑娘还挺牙尖嘴利。

这下说的,办公室内不知道是谁先笑了起来。

一个人笑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笑。

许会计被笑的下不来台,当即色厉内苒地说了一句,“规矩就是规矩,我不管你是给谁用。”

江美舒,“那你讲你的规矩,我做我的事。”

“你不给我报销单,你就跟我走。”

她牛脾气上来了,上前拽着许会计的胳膊就往外走,“一会梁厂长和其他厂里面的干事来了,要喝水,你给我用手捧着喂他们喝。”

噗嗤——

不远处的人不知道是谁笑了起来。

“梁厂长,没想到你们单位的女同志,还挺有脾气和风范啊。”

这话一落。

财务科的同事率先看了过来,一看到乌压压的人头,中山装,西装裤,手里拿着公文包,瞧着那体面和气派,一看就是大领导了。

大家瞬间鸦雀无声起来。

江美舒只觉得安静,她是背对着大家的,所以没看到。

她还以为许会计故意不搭理她。

江美舒气的呆毛都炸起来了,凶巴巴道,“别装死,你跟我走,去给那些厂长领导喂水去。”

“用你手捧着喂!”

“一个个喂!”

她强调!

一阵雄浑的笑声传了过来。

“我们这么大年纪了,可不要这么一个同志捧着水喂了。”

这下,江美舒也察觉到不对了。

她一回头,就见到原本空荡荡财务科门口。

站了乌压压的人头。

她甚至都数不清,少说有二三十个人在看她啊。

江美舒的脸腾的一下子红透了,有种无地自容,更多的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老天奶。

她在做什么啊?!!?

更羞窘的是对方又问了一句。

“没想到你们肉联厂还真有这种小辣椒,这小辣椒结婚了吗?”

梁秋润唇角也泛着一抹笑,他从众人中间走出来,走到了江美舒面前,牵着她手,轻轻地拍了拍,是无声的安抚。

旋即,他握着她手,朝着众人举了下,坦坦荡荡地介绍,“这小辣椒是我家的。”

“我太太。”

第36章 第36章三合一,求订阅

第36章

淡淡的语气,却带着难以言说的炫耀。

没错。

梁秋润是骄傲的,他骄傲于“江美兰”的勇敢,能够在这种情况下,站出来和财务科的人掰腕子。

他当了两个月的厂长。

他见过太多人,因为财务科这三个字,就放弃一切原则去讨好。

梁秋润见到了“江美兰”的据理力争,这让他觉得肉联厂从上到下,倒也不都是卑躬屈膝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平淡的语气,给在场的众人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现场死一样的寂静。

江美舒听到梁秋润说出,“我太太”三个字的时候,心脏倏地漏了一拍。

就仿佛是有一个小锤子,在咚咚咚的敲击心脏一样。

她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除此之外,脸还格外的热,连带着耳根都跟着火烧了起来。

江美舒下意识地抬头去望着梁秋润,他的个子很高,几乎比她高出一个有来,从她这个方向,只能看到下流畅的下颌线。

白皙俊美。

“梁、厂长。”她攥着手,下意识地喃喃道。

梁秋润目光下移和她对视,他漆黑如墨的瞳孔,带着几分笑,“不是喊我老梁吗?”

江美舒受不住,他这种众人之中,错开那么多人,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的样子。

这让她莫名的有些心跳加速。

她习惯了人群中角落的位置,把自己藏起来,藏在不起眼的位置。

可是,梁秋润却把她从不起眼的位置拽了出来,如同站在主席台上被人万众瞩目一样。

这让江美舒有些不自在,还有些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低垂着漂亮的眉眼,在注意到两人交握的手时,她微微一顿,小小声地喊了一句,“老梁,你怎么才来啊?”

带着几分小委屈的语气,倒是不复之前小辣椒的样子。

不过,这一声老梁更是确认了双方的关系。

许会计的脸色几乎跟打翻了调色盘一样,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之前随意为难的人。

竟然是厂长太太!??

这让他还怎么混啊。

许会计几乎是一瞬间的腿软,想下跪,但是这么多大领导,还轮不到他来。

许会计几近失声地喊了一句,“对对对,对不起。”

“我不知道江同志是您爱人。”

这是对梁秋润说的。

梁秋润闻言,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但只是这轻飘飘的一眼,却让许会计想要解释的话,瞬间都咽了回去。

他从来不知道,那个向来以温润好脾气出名的梁厂长,竟然会有这般凌厉淡漠的眼神。

许会计下意识的闭嘴。

旁边的一众领导,看到这一幕佯装没有看见。

他们开始打趣起梁秋润了,“梁厂长,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结婚的啊?”

“这都有太太了。”

梁秋润神色不变,气质洁净,声音温和,“双方家长已经见面订婚,且我们双方——”

他低眸去看江美舒,漆黑的瞳孔里面带着淡淡地笑意,“我们双方也互相认可对方。”

“她不是我太太是什么?”

这话一说,神游呆滞的江美舒猛地回神,她仿佛这才听到梁秋润的话一样,白玉一样的小脸腾的一下子爆红起来。

像是高温煮熟的虾子一样,她觉得自己要热炸了。

梁秋润在说什么?!

双方都认可对方?

她认可梁秋润的钱和房子?

梁秋润认可她的贤惠?

还是说,梁秋润认可她这个人?

江美舒不知道,她只是茫然无措地看着梁秋润,又热又红的一张脸,连带着呼吸都跟着燥了起来,“老梁。”

梁秋润眼里泛着笑,如玉的面庞清润又俊美,“还喊我老梁啊,梁太太?”

声音宠溺温柔。

江美舒觉得自己都要被撩坏了。这人好过分啊,从梁厂长喊到老梁,他还不满意,还让她继续变称呼。

这要怎么变啊?

总不能喊他梁老登吧?

见梁秋润直勾勾地看着她,江美舒咬着唇,心一横,期期艾艾地喊了一声,“先生。”

声音跟蚊子一样,脸上也爬满了羞赧。

这下,梁秋润才满意了去,他握着江美舒的手,从头到尾都没丢过,哪怕是手背上一层浅浅的鸡皮疙瘩。

他也是视而不见的那种。

梁秋润朝着众人极为珍视地介绍道,“我太太,也是我爱人,江美兰,以后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这话是说给在场的领导听的。

也是说给财务科的众人听的。

尤其是之前都被发配冷宫的许会计。

瞬间炸了。

他在听到梁秋润这话后,双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了,“梁梁梁,厂长,我我我我,没有故意故意为难您爱人。”

都吓成结巴了。

梁秋润抬眸,清清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嗯,只是如果按照你这样的说法,今儿的我们在场三十二个人喝水,怕是都要你捧着来给我们喂着喝了。”

这种话,从江美舒口里说出来,那是有点好笑。

从梁秋润的口中说出来,那是有点好死了。

许会计就是,恨不得现在找个豆腐撞死了算了。

偏偏,这么多人看着他,他还不能死。

只能小声解释,“梁厂长,这是我们财务科规章制度的事,所有报销单都是要先拿报销,再去购买的。”

并不是他有意去为难江美舒。

当然,他是闭口不提,之前他嘲讽江美舒是个临时工的。

只拿规章制度说事。

梁厂长看了他一眼,有些纳罕,也难得有些锱铢必较,“那按照规章制度来说,我们今儿的这三十多个人,都要渴着对吗?”

“肉联厂下年底的供应,可全靠朱厂长来高抬贵手了。”

“你们把他渴着了,得罪了,肉联厂年底的供应没了,我看离倒闭也不远了,既然肉联厂倒闭了,还要你们财务科吗?”

“你们财务科的制度还有用吗?”

“还是说,你们财务科的规章制度,比肉联厂的未来还重要?”

这——

屋内霎时间死一样的安静下来。

许会计的大汗淋漓,两股战战,他戴不起这么高的帽子啊,但是偏偏这顶帽子又从他身上而引起。

正当许会计着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时。

陆致远开口了,他轻轻的朝着前面走了一步,顶住了梁秋润给他的巨大压力。

硬着头皮开口解释道。

“梁厂长,既然财务科内部制度有问题,我们会从上到下开会整改。”

“一定会给您一个合理的解释和方案。”

梁秋润嗯了一声,他从头到尾甚至都没去看许会计,而是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语气淡淡,“最迟明天下午,我要整改报告和实施结果。”

陆致远的汗一下子就落了下来,他下意识地把头低了下去,“是。”

梁秋润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江美舒,之前凌厉的语气一改,变得温柔了几分,“你是和我们一起回工会还是?”

江美舒愣了下,“我吗?”

她苦着脸,“我还没拿到报销单,江主任让我去买搪瓷杯,搪瓷杯也没买。”

“你们过去喝啥?”

这下,梁秋润没笑,旁边的朱厂长倒是笑了,胖乎乎的脸上倒是多了几分和善,“小江啊,我们不喝了,你跟我们一块走吧。”

这要是梁厂长的爱人了,他们就不像是之前那般严肃了。

江美舒犹豫了下,“我能不跟你们一块走吗?”

小姑娘语气小心翼翼的。

却直白的可怕。

这在一群大佬面前,江美舒的心思简直就跟一张白纸一样,一览无余。

朱厂长胖胖的脸上带着几分好奇,他纳闷道,“你不和我们走,那是想做什么?”

江美舒直接抬手一指,朝着许会计道,“我要报销单呢。”

她这人特别轴,还有些认死理。

她决定的事情没做完,那就会继续做。

被她这么一指,许会计都快被吓疯了,“给,我现在就给。”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接过报销单,上面写着自己的审核名字,写完后,连滚带爬的双手交给了江美舒,“江同志,你的报销单,请查看。”

现场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要知道,以前都是报销人,这般讨好谄媚恭维的对待许会计。

今儿的这还是第一次,许会计用这种态度对待报销人。

真是痛快啊。

这是在场不少人心里的感受。

江美舒也是一样,她接过

单子,“还有之前那个同志,被你凶哭了都,你还没给人家审核通过。”

她眉目认真,“许会计,既然对方单子没有问题,既然不存在私报,假报,错爆,这种情况根本没必要刁难对方。”

她上辈子也是做会计的人,但是她从来没有这过,不止如此,她的那些同事们也是一样。

大家都是打工人,何苦为难底层人。

还不如去为难老板!

她说的认真,许会计也听的认真,他沉默了下,“我会去核实的,如果他真是报销,我肯定会给她审核通过的。”

江美舒嗯了一声,“下次、”

许会计,“没有下次!”

他就差指天发誓了,“江同志,绝对没有下次!”

他下次要是在这样有眼不识泰山。

他就把自己的眼珠子抠出来。

江美舒没说信,还是不信。

她一回头就见到梁秋润,他们都在看着自己,她下意识道,“你们怎么还没走啊?”

“不忙吗?”

她身上有一种率直,明媚和真诚。

也没有对领导的敬畏。

当然,这是两辈子的养成的习惯了。她上辈子打工,宁愿加班到死,也不会去捧领导马屁。

所以,累死了活该。

以至于这辈子,还没长记性。

这让梁秋润看着她的眸子里面,不自觉的泛起一抹笑,声线低沉道,“忙。”

“那我们先走了。”

还特意和她打了招呼,“去供销社买搪瓷杯的话,注意安全。”

江美舒嗯了一声,摆手,“放心,我不会被欺负的。”

梁秋润不知道为什么,又想笑了。他生得极为温润俊美,这般一笑,有一种蓬荜生辉的照耀感。

以至于在场的人都跟着惊艳了片刻。

平日梁厂长做事太过雷厉风行,以至于大家似乎都忽略了他的长相。

眉眼出色,五官俊美,举手投足自带一股洁净矜贵的气质。

等大家出了财务科办公室后,梁秋润下意识地捏紧了,之前握着江美舒的手。

微微摩挲了下。

有不适。

但是似乎在减轻,并不像之前和人触碰那般就让他作呕的地步。

而且,他低眸,看向自己手背上的鸡皮疙瘩,似乎也在慢慢消失。

是这个状态在减轻。

还是说,只是因为对方是“江美兰”所以他才减轻。

梁秋润不知道。

直到,旁边的朱厂长打破了沉静,“梁厂长,你爱人是个妙人啊。”

梁秋润收回目光,眼睑处的肌肉跟着微颤了下,神色自然,“是的,我爱人很好,也很优秀。”

他从未见过比“江美兰”更为勇敢的人。

“等你们结婚那天,我若是还在首都,请我喝一杯喜酒。”朱厂长说。

梁秋润面容英俊,气质温润,像是搪瓷缸上面的白瓷一样,洁净纯粹。

“一定。”他温和道。

这一群大佬走了,财务科之前紧绷的气氛,瞬间跟着放松了下来。

许会计踌躇了片刻,犹豫再三还是走到江美舒的面前。

“江同志,我之前不知道你是梁厂长的爱人。”

江美舒抬眸,眼神清澈,“所以呢?”

“如果你知道我是梁秋润的爱人,你就会给我审核通过吗?”

“许会计,你根本不明白,你的问题在哪里?”

说到这里,她不太想和许会计说话了,她转头看向陆致远,“陆科长,财务科这边的规章制度,很有问题,你知道吗?”

陆致远沉默了下,他垂眸,“我知道。”

“嗯,所以要一直要这么有问题下去吗?”

“我来的时候,我前面那个报销的同事,就差跪下来求许会计给他审核通过了,但是对方并没有,一再推脱是财务规章制度的问题。”

“陆科长,财务规章制度有问题,那就要改,不然单位会散。”

财务科向来是一个单位最重要的单位之一。

如果财务科出了问题,对于在前面一线奔赴忙碌的工作人来说,这会是致命的打击。

陆致远是见识过江美舒,对财务报表上的敏锐,于是,他试探地问道,“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江美舒等的就是这话啊。

“有。”

“你们如今把规章制度制定的这般麻烦,无非是觉得怕下面的人,假报销,多报销,错报销。”

“所以才用了报销前置,让大家先领报销单,再去买东西报销,如果想解决这个问题很简单的。”

“只需要三方督查。”

“什么?”

陆致远有些没听懂。

江美舒耐着脾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下来,“所有的报销制度,都需要三方来核销。”

“报销人是第一责任人,领导人是第二责任人,这个领导包括不限于,车间领导,科室领导,部门领导,第三责任人是审批通过的会计。”

“每当一笔单子需要报销后,那么就可以按照这三步走。”

陆致远眼睛越听越亮,但是,很快他就注意到这里面的新的问题。

“那你要如何保证,这三方不会勾结,或者更直白点说,下面报销人和他的领导人,不会勾结做假报销的证据??”

如果下面的报销人和领导人一旦勾结。

那所有报销的单子,都会成为假账。

江美舒反问他,“那你能保证先支取报销单,再去买东西,这种情况下不会有假账吗?”

这世界上没有完美的规则。

只要人想钻空子,那就会被想到。

这——

陆科长沉默了,“现在这个方法也不能保证,没有假报销的存在。”

尽管他们已经把规则制定到,如此苛刻的地步了,但是还是会有人钻空子。

“所以,钻空子这一点根本无法避免。”

江美舒面容恬静,声音温和,“陆科长,这天底下的老鼠是抓不完的,我们要想的是怎么在源头上,把奶酪给控制好。”

这——

陆科长有些茫然,“奶酪?”

他有些听不懂。

江美舒也是糊涂了,竟然拿上辈子的说辞,来举例。

她用了一个非常简单的词,“就是馒头,要防止老鼠偷馒头,那就要把馒头藏在柜子里面,一个没有死角的柜子里面。”

“例如现在我说的三方督查报销制度,那如果在这个基础上,在增加一个举报有奖呢?”

“无论谁做假账,报价章,报虚账,一旦被发现后,被举报人会得到丰厚的奖励。”

这下,整个财务科都安静了下来。

这一招太狠了,大家报假账的原因,不过是为了弄到更多的钱。

但是,如果一旦出现举报有奖。

那些报假账的人就要提心吊胆了,因为这实际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们一旦报假账,势必会被人发现。

而大家以前发现了,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是公家的钱。

但是——

如果是举报有奖的那份钱,奖励到自己身上呢?

那意义就完全变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这么简单的道理,被江美舒摆在了台面上。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陆科长的呼吸甚至都加重了几分。

外面。

梁秋润和朱厂长去而复返,他不过是要带着朱厂长,看下他们这个月的销售记录。

让朱厂长根据销售记录,给他们肉联厂提供年底的供应量。

但是,怎么也没想到,会听到如此精彩的一幕。

梁秋润的眼里异彩连连,他从门外,看着站在门内的江美舒。

她立在那里,穿着的还是他买的那套深色衣服,衣服有些大,越发显得人过分纤细了一些。

连带着侧面的背影都是单薄的。

在往上,她一张小脸白净,眉目柔美,温和乖巧。

谁能想到呢。

这么柔美乖巧的一个人,竟然能说出这么好的法子。

这也是如今,肉联厂遇到的第二大问题之一,抛开供应量不说。

不光是肉联厂,几乎是所有的国营厂子,都会遇到这种假报销的事情。

公家的钱,公家的饭,公家的票。

不占公家的便宜是王八蛋。

这几乎是所有人根深蒂固的问题。

而财务科之所以这般规则繁重,不过是为了卡报销。

财务科本身的规则没错,初衷是好的,但是规则是死的,若是不灵活变动的话,最后受伤的还是肉联厂。

就拿今天这种事情来说,牵一发而动全身。

财务科不给工会审批购买搪瓷杯的报销单,那么工会这边买不到搪瓷杯。

而他们去开会的时候,这些大领导连水都

没有喝。

这些人会怎么想?

这些人可都是梁秋润,花了大代价还好不容易聚集在一块,商讨年底肉联厂的供应的。

一旦这些人翻脸。

肉联厂年底供应供不上。

倒时候,就不止是梁秋润会被批评了,连带着下面的厂子也是一样。

厂内任务不达标,业绩不合格,会面临二次精简。

六八年就已经精简过一次了。

若是再次精简,肉联厂如今一千来人,怕是都保不住了。

所以人家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而财务科这一件很小的事情,就能看出来,肉联厂内部的问题。

梁秋润在思考,他越深想,眼睛越亮,本就清朗的面容,越发显得光彩起来。

旁边的朱厂长也是内行人,身为厂长,他自然知道这里面管理的艰辛。

他听完后,只是朝着梁秋润竖起了大拇指,“江同志真厉害。”

“你挑选对象的眼光真不错。”

这年头大多数人娶媳妇,都是讲究贤惠听话顾家,安于事。

大家也都是照着这个方向来找爱人的。

但是——

朱厂长发现江美舒就不是,看着文静柔弱的一个人,却能有这种绝妙的办法。

这是个脑子里面有墨水的。

听到朱厂长这般夸赞“江美兰”

梁秋润抿着的唇微微上扬了下,似乎在暴露他的好心情,“她很好。”

这是他今天第三次夸他了。

情人眼里出西施。

或许,江美舒在梁秋润眼里并不是情人。

但她绝对是个很优秀的人。

“你不过去吗?”

朱厂长问梁秋润。

梁秋润摇头,他眼里含着笑,“我们虽然双方才要订婚,但还处于比较尴尬的情况。”

“我的小妻子。”他仔细想了下措词,温声道,“似乎有些怕我。”

他还是不要出现了。

免得把“江美兰”那些绝妙的点子都给吓走了。

“所以,朱厂长你要是看财务科的数据的话,晚一些时候。”

朱厂长秒懂,“我能理解。”

“我当年和我爱人刚订婚的时候,她连看都不看我。”

“后面结婚都三个月了,我才摸到手。”

相亲认识的就是这样。

总会有个从陌生到熟悉的过程。

而这个过程才是两个人慢慢磨合,互相接受的阶段。

梁秋润颔首,领着朱厂长以及众人一起,他长身玉立,站在太阳底下,眉目含笑,“众位,我太太的杯子还没买回来。”

“先委屈大家跟着我去一趟车间看看吧。”

于是,说好的去工会开会,改成去车间视察。

而且,这一视察就是三个小时。

一众领导表示,浑身都被车间的猪味给熏臭了。

而另外一边。

江美舒把自己脑子里面知道的东西,一股脑的全部都说给了陆科长。

一抬手看时间,“哎呀,我杯子还没买,不和你们说了。”

“我去买杯子了。”

风风火火的跑了出去,连给人挽留的余地都没有。

陆科长看着她立刻的背影,心里有些怅然若失起来。当初,他可是差点就和江美舒相亲成功了。

若是相亲成功的话。

她就是他的妻子了。

她那么优秀。

可是,如今即将成为别人的妻子了。

江美舒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其实已经有些晚了。

她从财务科刚一跑下来,寒风一吹,直往脑门上刮,刮的脸疼。

她还打算一股脑的,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去供销社的。

只是,离肉联厂最近的一个供销社,还有些快两公里。

不知道她的肺活量够用不。

只是,江美舒刚撸起袖子就要干的时候。

陈秘书从侧方出现了,“江同志。”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把自己藏了半截进去,显然是在挡风。

“陈秘书?”

江美舒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陈秘书紧了紧衣服,只露出半张脸,“领导说,江同志你要去供销社,便让我顺路送你过去。”

真的送路吗?

怕是不尽然吧。

不过,陈秘书对江美舒的态度极为尊敬,才短短的一段时间,他便能看出来,领导对江同志的不一样。

怕是往后,江同志的存在就会是他的尚方宝剑!

江美舒有几分不好意思,“这不太好吧。”

她就是去买个杯子而已,让陈秘书送她去。

有一种小材大用的感觉。

“不会。”

陈秘书似乎知道她的顾虑,“我本来也是要过去买茶叶的。”

当然,这只是一个借口。

江美舒还有几分狐疑,陈秘书笑了笑,“江同志,我们还是快些走吧,领导还在应付这些干事们,还没去工会开会呢。”

这倒是紧急的事情。

江美舒不在拒绝,她抿着唇,轻声道,“谢谢你了陈秘书。”

陈秘书摆手,开了车门,看着江美舒坐上去后。

这才去了前面驾驶座上开车起来。

从肉联厂财务科到供销社,走路过去怕是要二十分钟,但是开车过去不过三分钟就到了。

江美舒感觉这年头有小轿车,出行就是方便啊。

她下车后,朝着陈秘书道谢,陈秘书却摇头,态度恭敬,“是领导安排我的。”

“江同志,我随你一块进去买茶叶。”

江美舒嗳了一声,她拿着单位开的报销单,以及工会开的购买证明,迅速跑到了卖搪瓷杯的玻璃柜那,把购买证明递过去,“同志,我要二十个搪瓷杯。”

正常来说,私人是没资格购买这么多东西的。

也只有单位才会有这种大批采购的资格。

售货员将购买证明收了过来,从柜子里面搬出了一箱子出来,“这一箱刚好是二十个,你点一下要是没问题,就把这个字签了。”

所有批量购买和售出的东西。

这些都是需要双方责任人来签字的。

江美舒看了单子后,迅速的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二十个搪瓷杯,二十一块钱。

平日里面一个搪瓷杯要卖到一块一去了,她是走的箱装买的多。

江美舒朝着对方道谢后,端着箱子刚出来,就被陈秘书抢着接过去了,“江同志,给我吧。”

江美舒,“……”

她没给而是自己端着了,看着台阶一边往下走,一边说,“陈秘书,你不要这样,这是我的工作,不是你的工作。”

“我们各做各的事情,你能送我过来,我已经很感激了。”

陈秘书没接到,便不再强求。

他笑了下,解释道,“江同志,这也是我顺手的事情,就算是你不是领导的爱人,我遇到其他女同志,抱着这么大的一箱子的东西,我也会出手的。”

江美舒嗯了一声,“陈秘书,你真是好人。”

声音柔软。

这让陈秘书都愣了下,他摸了摸脸,心说他是好人吗?

别人都说他是梁厂长手下,第一狗腿子。

梁厂长是阎王爷。

他就是黑白无常。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评价他是好人的。

不过,这种夸人的话就是不错,一路上回去开车的时候,陈秘书都是高兴的。

一直到了肉联厂工会门口。

陈秘书还是满脸笑容,“江同志,要是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江美舒点头,“谢谢陈秘书。”

话落朝着对方告辞,抱着箱子朝着工会办公室,就是一阵跑。

陈秘书目送着江美舒离开的背影,悄悄地擦汗,“可以向领导报道了,喊他们来开会。”

真是怪不容易的。

江美舒这小身板不够结实,不过抱着箱子跑到二楼去,她便忍不住气喘吁吁,满脸通红了,“我赶回来了。”就差一步三喘了,摇摇欲坠了。

真是个战五渣的身体。

江美舒微微蹙眉,把那一箱子放在了办公桌上。这会工会办公室已经布置的差不多,从里到外都是纤尘不染的。

“领导他们过来了吗?”江美

舒好奇地看了一眼四周。

江腊梅拆开箱子点数,她也有些纳闷,“说好的十点开会,这都十一半了,还没动静呢。”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不过,他们晚点也好,这样你这批搪瓷杯倒是赶上了。”

江美舒吐了吐舌头,真是累惨了,汗珠儿滚滚落,向来白净的面容,因为出力太大,反而浮现了一层粉。

像是五月的水蜜桃。

粉嫩清新又多汁。

梁秋润就是这个时候带着人进来的,他们这批人在车间内也转的够久了。

这才找到了开会的地点。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江美舒刚洗完杯子,一一摆了上去。

四目相对。

梁秋润目光在她浮着粉,带着汗的脸蛋上停留片刻,“买好了?”

她很漂亮。

以前更多的是白净和柔弱,如今许是出了汗,脸色透着粉,裹挟着汗,一种朝气蓬勃几乎扑面而来。

太过青春美好了,以至于让梁秋润都有些恍惚。

江美舒嗳了一声,眉目柔美,轻声说道,“买好了。”

她摊着细白的手,指着桌子,“也都摆好了。”

话落,她便带着门要出去的。

工会的其他干事也是一样,慢慢跟着退了出去。

梁秋润朝着她点了点头,“辛苦了。”

补充了一句,“大家。”

浩浩荡荡的人跟着进去。

门合上的时候,梁秋润突然回头,他看了一眼立在门外的江美舒。

四目相对。

江美舒似乎有些疑惑,“怎么了?”

她的眼睛会说话。

梁秋润摇头,抿着唇笑了下,只是彻底坐到办公桌前的时候,又恢复了平日的梁厂长。

外面。

大佬们都进去开会了。

工会的干事们都跟着松口气,“总算是来了。”

“我们也能松口气。”

“不过,似乎要定饭了吧。”

这都中午十一点多了。

大家面面相觑,“先等情况吧。”

“等什么等啊?”

江腊梅开口了,“直接让人去定,你们之前数了吗?一共是多少个人?”

大家面面相觑。

“好像是三十三个人。”

江美舒突然说了一句。

大家都看了过来。

“我不是很准确,只是之前在财务科遇到过他们。”

陈秘书出来了,“是三十三个人,江同志眼光很毒辣。”

“就按照三十三个人来订饭。”

“是我去弄,还是工会这边的人安排?”

其实他的职责主要是服务于梁秋润。

“我来安排。”

江腊梅直接把问题给接了过来。

到了十二点,果然,办公室内的人没有出来,显然这是打算开长会。

里面的领导不出来。

外面的人也不敢走。

连带着工会的众人,也只能等着那帮忙,也不好下班。

一直到十二点半,食堂的饭菜都送过来了。眼看着里面的人还没结束会议,大家面面相觑。

“这要怎么喊啊?”

喊吧,大家都不敢进去,不喊吧,这饭菜都来了,这又是十一月份的天气。

不吃的话,怕是都冷了去。

“陈秘书,要不你进去喊人?”

陈秘书下意识地摇头,“这种情况我可不敢进去触霉头。”

一般来说,会议开这么久,若是还没结束的话,那铁定是不顺利了。

在这种不顺利的情况下,他要是在进去打扰领导,那简直是找死啊。

陈秘书不敢进去。

其他人就不敢了。

最后大家齐刷刷地落在了,江美舒的身上。

江美舒面容恬静,还有几分不好的预感,“都看我做什么?”

“江同志,我看你骨骼清奇,为人机敏,非常适合进去问问,梁厂长他们是否要开饭了。”

“是啊,江同志,我们大家都不敢。”

“你的身份特殊,要不你就去下呗?”

江美舒也不乐意啊。

这种情况,她也不敢进去。

“美兰。”江腊梅开口了,“这些饭菜都订了,也只有你才方便进去。”

因为,梁厂长明显对她不一样啊。

江美舒抿着唇,她去摸了摸饭盒,“要不就让他们饿着吧。”

陈秘书,“……”

陈秘书的笑容维持不下去了,“江同志,领导早上就没吃,还忙了一上午,这一顿要是在不吃就饿晕了。”

“而且。”陈秘书双手合十,语气祈求道,“江同志,就拜托你帮这个忙了。”

江美舒这人向来吃软不吃硬。

尤其是陈秘书又帮了,她这么多次忙。

但凡是换个人,她说不定就拒绝了,偏偏是陈秘书,她不好拒绝,于是,江美舒想了想,“我试下吧。”

“如果不成,那就算了。”

“你也别对我抱有太大的希望。”

陈秘书点头,“你能试下,我已经是感激不尽。”

在大家伙儿的目光下,江美舒硬着头皮敲开了,办公室的门。

门打开了。

一瞬间,办公桌上三十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江美舒,“!!”

老天奶。

晕人症犯了。

梁秋润手里还拿着一个黑色硬壳笔记本,在回头看到是江美舒的时候,他顿时朝着屋内的人招手,起身走到门口。

一气呵成。

“怎么了?”

声音温柔,还带着无与伦比的力量。连带着高大宽阔的身形,也刚好挡在了江美舒的面前,为她遮住了后面几十号人的目光。

没了目光的压力。

江美舒也被安慰了几分,似乎没那么紧张了,她小声说道,“打扰了。”

“但是,外面的饭菜已经定好了,在不吃就凉了。”

梁秋润这下才反应过来,看了手腕的时间,嗓音柔和,“你做的很好,谢谢。”

“让人把饭菜送进来就行。”

骤然听到这个答案,不用江美舒传达,陈秘书和江腊梅就立马安排了起来。

等安排完了。

办公桌上每一个人都分了一份饭。

梁秋润这才问起,“大伙儿的饭准备了吗?”

因为他们开会,工会的干事们也都没走。

“没有。”

回答的是江腊梅。

梁秋润想了想,“今天加班的所有人,都可以免费领一份饭。”

他去看陈秘书,“你来安排。”

陈秘书嗳了一声,立马就去着手准备了起来。

一点。

大家基本上都人手一份饭菜了,不过,这饭菜实在是不算丰盛。到了冬季,整个首都也没啥新鲜的青菜了。

就是三个菜。

一个清炒白菜,一个土豆丝,还有一份酸菜炒猪血。这都算是顶顶不错的了。

只是,梁秋润打开饭盒的时候,他的里面窝了一个煎鸡蛋。

他扫了一眼众人的饭盒,发现大家的饭盒里面都没有。

梁秋润就知道了,他起身朝着对方招手,“我出去一下。”

连带着饭盒也带出来了。

梁秋润出来后,扫了一圈在一个角落找到了江美舒。

她一个人坐着安安静静的吃饭。

他端着饭盒闲庭散步的走过去,旋即,蹲下来把饭盒递过去,“吃个鸡蛋。”

江美舒愣了下,下意识摆手,“不用不用,你自己吃就行。”

梁秋润却不依,直接用着筷子夹了过去。

只是,还没落到江美舒的碗里面呢。

后面就传来一阵声音。

“小江啊,听说你今儿的上班了?妈给你送饭了。”

“给你带了红烧肉和红烧带鱼。”

“还有你爱喝的银耳汤。”

梁秋润,“……”

夹着的煎鸡蛋突然就送不出去了。

偏巧,梁母也看到了,她扫着那唯一的荤腥——煎鸡蛋。

梁母啧了一声,“秋润,你就只有煎鸡蛋啊?”

她似乎也不打算儿子会回答,直接当着江美舒的面,把饭盒一打开,任她选,“小江,你是想吃红烧肉呢,还是吃红烧带鱼呢?还是吃银耳羹呢?”

第37章 第37章三合一,求订阅

第37章

桌子周围迅速的安静了下来。

江美舒看着举在自己面前的饭盒,她有些哭笑不得,“梁姨。”

梁母把铝制饭盒又往她鼻子下面举了下,“不香吗?”

她特意跑到王同志那,让王同志帮忙做的。

“香。”

江美舒毫不犹豫地说道,“特别香。”尤其是五花肉的味道,抑制不住的往鼻子里面钻。

自从来到这里后,江美舒吃肉的机会屈指可数。

这会,炒成糖色,色泽明亮,肥瘦相间的五花

肉,就在她面前蹦跶。

她能闻不到吗?

梁母听到这话,便眉开眼笑了,“是吧?这五花肉特别香,妈就知道你会喜欢。”

把饭盒放到了江美舒的桌子上,“快吃吧。”

“还有红烧带鱼,我上次看你在饭店多夹了两次,还挺喜欢吃的,我就让王同志连带鱼一块做了。”

“快尝尝。”

江美舒很难描绘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

得是怎么样细致的人。

才能连她之前吃饭多夹哪个菜都记得啊。

她看着面前的红烧带鱼,低垂着柔美的眉眼,说不出话。

“怎么了?”

梁母的笑容顿时慢慢消失了,有几分关切。

江美舒抬眸,一双眼睛干净清澈,还带着几分水意,“梁姨,你也太好了吧。”

“原来是为了这啊。”

梁母笑了笑,不在意的摆手,“我这算什么好。”

“就是一顿饭而已。”

“你这孩子上班了,也不和我说一声。”

“要不是上午去找你玩,你妈和我说你来上班了,我真是一点都不知道的。”

“而且这就是工作餐,无非是比我们平时吃的——”梁母抬起小拇指,“好了那么一点点。”

她生了一张又白又圆的胖脸,这般挤眉弄眼的样子,不让人反感,反而多了几分可爱来。

很难想象这种可爱是形容上了年纪的阿姨身上。

但确实如此。

江美舒怔然了片刻,“梁姨,您太可爱了。”

这话说的,梁母下一秒嗖的一下子捂着脸,“哎哟,你这夸的我还怪不好意思的。”

江美舒抿着唇笑,夹着了一块五花肉吃,这五花肉烧的极好,入口一咬,油汁爆开,又软又嫩,连带着肉皮都跟着多了几分焦香。

好吃的不得了。

见她吃的欢喜,梁母又给她夹了一筷子带鱼,“尝尝这个。”

两人旁若无人,就那样把梁秋润给搁置在了一边。

梁秋润脸上的笑意要维持不住了,他站起来,若无其事的收回那快煎鸡蛋,“母亲,江同志,那你们先吃,我先进去开会了。”

他一说要走。

旁边的梁母了立马反应过来,“你走什么啊?”

“煎鸡蛋不留下啊?”

梁秋润,“……”

不等他反应过来,梁母已经用着筷子,把他饭盒里面的煎鸡蛋给夹走了,还不忘碎碎念,“下次请人家小江吃饭,记得请点好的啊,别这么寒酸。”

“最好是像你妈学习。”

看她给小江准备的两菜一汤,小江就吃的开心。

梁秋润微微顿了下,低垂着眉眼看着只有素菜的饭盒,他嗯了一声,“母亲,我晓得了。”

江美舒竟然有些同情他了。

“既然你给我了煎鸡蛋,我拿红烧肉和带鱼和你换。”

“我这也算是借花献佛。”

说这话,她就夹了两块红烧肉和一块带鱼过来。

看到她这样做,梁母下意识地要说,“不用了。”

她这个小儿子最是洁癖,从来不喜欢吃别人碰过的东西,就连过年吃团圆饭,也向来是单独给他盛一个盘子的。

江美舒,“啊?”

“这么多,我吃不完呢。”

这让梁母怎么解释呢。

她这个棒槌儿子,一身的毛病。

就在梁母以为儿子,会把小江夹过去的菜拒绝的时候。

没想到梁秋润却收了下来,盖上盖子,“谢谢江同志。”

梁母,“啊?”

眼看着儿子都离开了。

她还张大嘴巴,“啊?”

这怎么不太对啊。

要知道她当初给儿子夹了一筷子菜,她儿子就连饭盒里面的饭都不吃了。

她那个时候可是伤心了好久呢。

没想到,她儿子就这样接受了小江夹的菜?

“怎么了?”

江美舒咬着一块红烧肉,只觉得唇齿留香,天灵盖都跟被打开了一样。

红烧肉真好吃啊。

对于她这种肚子里面没油水的人来说,简直是人间极品。

梁母见她吃的开心,便不想扫兴,“没什么,你快吃。”

“我还准备过来问问你,一个月哪几天在上班?我好过来给你送工作餐。”

“肉联厂食堂的饭菜我吃过还行,但是比不上家里做的。”

只因为梁家人做饭,做菜舍得油盐,就这一项味道就差不了哪里去。

江美舒下意识地要拒绝。

却被梁母打断了,她抬手,“小江,我们很快就是一家人了。”

“不要和妈妈客气好吗?”

这让江美舒根本拒绝不了啊。

她想了想,抿着唇害羞道,“谢谢梁姨。”

“这才对嘛。”

“不过我也不知道,我是几号上班,因为我是临时工。”

“临时工?”

梁母的眼睛当场就瞪了起来,“你在肉联厂做临时工?”

“梁秋润是做什么吃的?”

“他当厂长,让自己的老婆做临时工?”

这声音太大,以至于周围的人向不听见都难。

大家下意识地看了过来,听着梁母的语气,江美舒在工会当临时工,似乎做不了多久啊。

江美舒头皮都要发麻了,忙说道,“梁姨梁姨,我在工会当临时工,这个和梁厂长没有关系。”

“这是我认识他之前,就是临时工啊。”

梁母却不这样觉得,“怎么没关系啊?”

“你都要和他结婚了,他连工作都不给你安排?这是不是有些过分啊?他到底有没有把你放在心上?”

就差把梁秋润给骂到狗血淋头了。

江美舒小心翼翼道,“那个梁姨,有没有可能是我不想上班呢。”

梁母,“?”

梁母,“??”

梁母,“???”

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她一拍大腿,“小江啊,我俩真是天生的母女。”

“我也不想上班。”

“我一辈子也没上班过。”

江美舒咧着嘴笑,“是吧,不上班也挺好的。”

她就想当个米虫。

“不上班是好,但是也有不好。”梁母下意识道,“不上班就天天待家里,时间久了,和爱人都没共同话题了。”

“小江,虽然妈不该说这话,但是我还是想劝你,如果有机会,你还是要把班上着。”

“你看你大嫂和二嫂。”

“你二嫂在家里能腰板挺那么直,那是因为她有一份工作,她工资不比你二哥低,所以她在家做什么和你二哥平起平坐。”

“但是在看你大嫂,因为没有工作,全靠你大哥赚钱回来,在家没有任何话语权。”

江美舒也知道是这样。

但是她想说,梁秋润不是工资上交吗?

“你这孩子就是单纯,男人把工资上交给你,不代表着你能随意花他工资,你勤俭节约他夸你好婆娘,但你但凡是多花点,浪费点,他就要挑三拣四找你毛病,说你浪费。”

别提她为什么知道。

因为她爱人年轻的时候,也是这般找她茬的。

梁母这辈子都不知道什么叫节约,年轻的时候漂亮,还有几分美色,打扮的也好看。

梁父自然不说什么,可是到四十来岁的时候,徐老半娘,在加上当时的环境不允许。

她在花多了,便会被爱人说三道四了。

“所以,上班你要上,要找个清闲的,工资高的,把钱赚拿自己手里,还能随时跑出去玩,没有压力的。”

江美舒一脸问号,“梁姨,天底下有这种工作吗?”

这还真把梁母给问住了。

她仔细想了想,“有吧?”

“只是还没找到,你等我去打听一番,看看有合适的,妈就介绍给你。”

“最好是既能赚钱,又能有时间陪我玩的。”

江美舒觉得梁母想的太好了。

这真的好难的。

上班要是有这么轻松的话,她上辈子或许就不会被累死了。

梁母走的时候,是江美舒去送她的,连带着吃过的饭盒一起带走了,打算拿回去一起洗了。

甚至,连江美舒的那个饭盒也要收走。

江美舒哪里好意思啊,顿时拒绝了,梁母这才作罢。

她瞧着江美舒出来送她,便说,“你等等妈,回去打听下有好清闲工资高的工作了,就介绍给你。”

江美舒想了想,“不急,我先在这里上班也挺好。”

确实挺好。

有了梁秋润和梁母这两座大山,就他们今天弄的这一遭。

江美舒估计,她在整个工会都能横着走了,更别说,她还有个直系领导是她亲姑姑。

这工会简直就是她靠山啊。

梁母摆摆手。

等她彻底离开后,江美舒刚一回到工会办公室,周遭的同事,刷的一下子跑了过来。

把江美舒给围着了。

“美兰,刚那一位是你婆婆吧?”

瞧着那架势,把梁厂长骂的头都抬不起来,梁厂长平日多威风啊。

江美舒嗯了一声,找到了公共水房,把自己的那个饭盒给洗了,这才慢吞吞道,“是我未来婆婆。”

“你未来婆婆挺厉害吧?”

这让江美舒怎么回答呢?

她是挺厉害的,能把梁秋润这种厉害的人,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美舒洗饭盒,没有接话。

周围同事也开始恭维起来。

“美兰,你这婆婆都上门送饭来了,看来你和梁厂长应该也快了吧?”

“我瞧着也是,之前梁厂长还给你也来送东西。”

“美兰啊,你这往后要是爬起来了,可不能忘记了大伙啊?”

这话让江美舒怎么接。

她算是见证了真正的职场变脸,仿佛当初说她,攀高枝的不是这些人一样。

江美舒慢吞吞的把饭盒洗干净,她回头,粲然一笑,“是啊,当然不会忘记,大家伙对我好的。”

“是不是呀,黄干事?”

被点名的黄干事,几乎是一激灵,就把头低了下去,“江美兰,我可没想沾你光。”

“只求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们过往一笔勾销好吗?”

谁能想到呢。

当初那个谁都能够呼来喝去的临时工,一下子成为厂长爱人了。

这就是大家骑着马,都追不上的啊。

而且,听她那婆婆的意思,还嫌弃她工作不好。

“江美兰”如今是个临时工工作不好,那是不是想让她转正式工?

可是整个工会就只有十三个编制,她要是转了正式工,他们这里面的人谁会下岗?

光想想就让人恐怖好吗?

黄干事恨不得打死几个月前的自己,她做什么要去三番五次的在背后,说“江美兰”的坏话啊。

江美舒听到黄干事的求和,她安静地看着对方。

她有着一张极为漂亮的眼睛,清澈干净,但是这般直勾勾的看着人时,却有几分说不出的压力。

明明还是那么一个人。

但是当干净的眼里眼里没有笑意时,却徒然生出了几分审视来。

这不是平日里面温和端庄的“江美兰”

这也让在场周围热闹的声音,瞬间跟着安静下来。

“美兰。”

黄干事有些惴惴不安的喊了一声。

江美舒和他们的接触实际上并不多,以前和他们接触的是她姐姐——江美兰。

江美舒没资格替姐姐原谅这些人。

临时工在单位的尴尬程度,或许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以前是怎么欺负我——”姐的?

她突然问了一句。

大家面面相觑。

“对不住美兰。”

“对对对,以前是我们过分了。”

“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

江美舒还是那个临时工,她也还是有个当主任的姑姑。

但是只因为她和梁秋润即将订婚,这些同事便都过来道歉了。

江美舒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她看着众人百态,似乎也是第一次在认知,这个世界。

还是江主任出来,“美兰,你过来下。”

她看了一眼围着的众人,“都在这里做什么?”

“还不去忙?”

这话一落,大家才散场。

江美舒跟着江腊梅走出去了,她有些不解,“姑姑,你做什么要喊我啊?”

她还没说完呢。

“不喊你,留着你在这里和他们咬嘴皮子?”

“论嘴皮子你又说过不他们,还把自己气的要死,何苦呢?”

江美舒也知道,她抿着唇,“我就是不舒服,他们以前欺负了我姐。”

她也不想原谅。

但是,她也不愿意去厂长爱人的身份,压着他们道歉。

这样,会让江美舒有一种感觉,她是和对方一样的人了。

“是啊。”

“我以前微弱的时候,还有人欺负我。”

“美舒,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当初你姐是临时工的时候,他们因为我的关系,不敢明着欺负你姐,但是暗处的嘲讽肯定是有的。”

“如今,你的位置比他们高,你也可以还回去。”

“但是美舒,我知道你的性格,就算是还回去了,你心里还是会不舒服。”

因为善良的人,总是会过多的苛求自己。

江美舒是。

江美兰也是。

“就这样吧。”

江腊梅说,“我让他们给你道个歉,就此算了。”

江美舒也不愿意,她闷声道,“我才不要,他们道歉,我就要替我姐接受。”

“我才不要。”

这人又开始拧巴起来。

江腊梅叹口气,“你啊你啊?”

“这个性格真是吃亏。”

“这天地下哪里非黑即白的。”

江美舒抿着唇不说话,她把洗干净的饭盒放了回去。

算了,和江美舒这种钻牛角尖的人,说不清楚。

“你还是老老实实和梁厂长结婚吧,只要你站的足够高,这些人就会一直内耗,后悔,以及胆战心惊。”

这是人性。

江美舒甚至什么都不用去做,他们自然就会后悔,会恭维,会巴结。

江美舒点头。

她如今有了梁秋润这个大靠山,在工会里面确实比她姐以前舒服多了。

最起码像现在。

一般来说,那些脏活累活都是她的,但是今儿的却没人来找她。

她就像是一个关系户一样。

高高的摆在那就好。

江美舒只是做了一些她工作范围内的活,哪怕仅仅如此。

往日的李大姐都哎哟了两声,拿着一个橘子递过来,“江同志,你累着了吧,休息休息。”

江美舒看着那橘子,有些手足无措。

“就是一个橘子,不值当的。”李大姐把橘子放在她桌子上,转头就走了。

当做无事发生一样。

过了一会,黄干事也来了,揣着两块桃酥,“江同志,以前是我的问题,实在是对不住。”

把桃酥放在她桌子上也离开了。

接下来都是如此。

江美舒一连着收到了五六个人的赔礼,大家这才安静了下来。

江美舒看着那东西,有些头疼起来,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收下下来,这些东西她并不打算要。

而是打算收起来,去给她姐的。

到下午五点半的时候,江美舒终于磨洋工,到了下班的时间。

办公室里面还在开会。

梁秋润他们压根没有出来的意思。

江美舒在心里感叹,老梁这人真忙啊。

一下午了,连出来都没出来过,也不知道这人的膀胱憋得住不。

这厂长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姑姑,我能下班吗?”

到了下班的点,打工人江美舒是一分钟都不想多待的。

江腊梅看了看时间,“今天还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开会结束。”

“算了,你们都下班吧。”

大家中午都没下班,一直熬到下午的。

江腊梅这还一说,大家顿时跟脱缰的野马一样。

和江美舒道谢。

江美舒不在意地摆摆手,她也不想待了在上班的地方了。

下班之后,多待一分钟在单位,都是她对自己的不尊重。

她提着大家的赔礼道歉,便从工会办公室溜达了

出去,打算直接去找姐姐江美兰的。

她也没去正阳门城楼下去等江美兰,那边离他们肉联厂太远了。

索性直接去了沈家。

她到的时候,江美兰还没有回来。家里的沈母在做饭,见到她来,顿时有些拘谨的招待,“小江啊,晚上留下来吃个饭好了?”

江美舒知道沈家的情况。

每个月的口粮都是不够的,她要是留在这里多吃一口,沈家其他人就要少吃一口。

她顿时摆手,“不用不用,我回家吃。”

“我就等着美、舒回来,给她点东西,在和她说两句话就行。”

“干娘,你不用管我。”

这话刚落。

外面就传来一阵推着板车的声音,“妈,我们回来了。”

是江美兰和沈战烈。

江美舒一听,顿时跑了出去,“姐。”

她跑出来看江美兰,只见到江美兰立在沈战烈的旁边,沈战烈推着板车,上面放着煤炉子。

江美兰则是空手立在旁边,外面有些冷,她的脸色被吹的发白,不过看到江美舒过来的时候,江美兰还是高兴的。

“你怎么过来了?”

跑了过去,刚要拉着江美舒的手,意识到自己的手太凉了以后。

又把手缩回去了。

江美舒却不管,拉着她的手,一摸就是一阵冰冷,“怎么这么凉?”

江美兰不在意道,“吹的呗。”

“外面风大,不过我还好,沈战烈的手更凉。”

江美舒抬手摸了摸江美兰身上的衣服,“你还穿单衣。”

“这都只有十一二度了,你还穿单衣。”

就一件薄外套,里面连个绵都没有。

江美兰,“没事的。”

“我一天到晚都在炉子旁边忙活,不冷的。”

家里的棉花是定量的,她以前出嫁之前也都只有一件棉衣,那是大冷的时候才拿出来的穿的。

如今哪里穿棉衣的季节啊。

而且棉衣这种衣服,穿脏了还不好洗,她一天到晚围着锅炉转,根本干净不了。

江美舒有些生气,“那也不能穿单衣。”

“我回去找布票,你明天就去扯衣服,扯棉花,哪怕是做一套夹棉的也行。”

“不能穿单衣。”

这话一落,江美兰下意识地要说不要。

沈战烈却说,“姐,如果你能弄到布票和棉花,我们和你买。”

他们家如今攒了钱,但是布票和棉花太难买了。

根本弄不到,就是想做衣服都不容易。

江美兰不赞同沈战烈,这样向妹妹开口。

“别听沈战烈的,我们攒一攒也能有。”

她并不愿意让妹妹来,再次补贴她这个穷酸的家。

沈战烈是她自己要嫁的。

她不能拖着妹妹,拖着娘家来补贴她。

江美舒抿着唇,“等你攒到了,估计都要明年了。”

一个人一年就七尺布,这还是一年四季的衣服,随便做一套衣服都要七尺布了。

这怎么可能攒的到啊?

“我回去想下办法。”

江美舒要走,才想起来自己手里提着的还有东西,她转头把东西,一股脑的塞到江美兰的手里。

“工会那些人如今瞧我和梁厂长定亲了,所以都来和我的道歉,说是弥补以前对我的不好。”

这话一说,江美兰就明白了。

她以前在工会的日子确实不好过,虽然有个主任当姑姑,但是架不住她是个临时工。

工会就十三个编制,多一个都没有。

她又是关系户,大家都怕她突然起来,抢了别人的编制。

这也是正常。

利益关系使然。

只是,江美兰从来没想过,这些人有一天竟然会和“她”道歉。

只能说,权势确实动人。

以至于那些往日有利益冲突,会选择打压她的老同事,都开始捏着鼻子道歉了。

见江美兰不接。

江美舒突然问了一句,“如果你是我,你会选择原谅他们吗?”

江美兰只听到这句话,就知道妹妹又钻牛角尖了,“为什么不原谅?”

“那些人也不是大奸大恶之人,无非是大家利益冲突,所以才会来打压。”

“这个世界上不是非黑即白的,我们每一个人都在趋利避害。”

“他们是,我们也是。”

江美兰语重心长,“如果我换在他们的位置,我也会这样。”

“当看着那些人起来后,我同样也会去阿谀奉承。”

她看着妹妹,眼神认真,“美兰,我也是一个彻头彻尾会有私心的普通人。”

“也可以说是一个小人。”

江美兰对于自己的定位,从来都不是好人。

江美舒听到这话,瞬间安静了下去,“不,你不是。”

她条件反射的否认。

她的姐姐太好了。

她姐姐从来不是这种人。

江美兰笑了笑,“我是,只是我在你面前不是这样而已。”

她在沈战烈面前,用了一肚子的算计。

只是,妹妹不知道。

沈战烈也不知道而已。

“好了,这种事情不值得你烦恼,就像是那些人不值得你放在心上一样。”

江美兰笑地温柔,她拉着江美舒的手,“晚上留下来,吃我做的猪肝白菜汤好不好?”

“在给你烙两个葱油饼。”

“切点土豆丝进去,用着葱油饼卷着土豆丝。”

不得不说,江美兰是会勾引人的。

江美舒果然有些犹豫。

“留下来嘛,我这几天也赚了点小钱,留你下来吃顿饭的能力还是有的。”

这就是自己赚钱的好处了。

江美兰嫁到沈家来,几乎是说一不二的。

既没有难搞的婆媳关系。

丈夫也听她的。

日子穷点,但是对于江美兰来说,却没那么难熬。

江美舒晚上留在沈家吃饭,不回去自然要有人去江家打招呼的。

江美兰让沈银屏过去和江家带个话。

沈银屏刚好想去找,江小弟去问下功课上的事情。

二话不说就去了。

江美舒看自家姐姐,熟练使唤小姑子的样子,就知道她在这个家过的不错。

晚上在沈家吃了饭。

江美兰要送江美舒回去。

江美舒却觉得无所谓,就隔了一个胡同,自己吃完饭就跑回去了。

她到的时候。

王丽梅在剪喜字,就这段时间家里要办喜事了,这些小物件自然要准备起来了。

“回来了?”

江美舒嗯了一声。

“不是说了你姐家条件不好,你怎么还去你姐家吃饭了?”

江美舒,“姐让我留着,我就留着了。”

“就你这个老实性子。”

王丽梅抬手点了下她额头,“过来看看我剪的喜字成不成?”

江美舒看了过去,王丽梅的手很巧,剪出来的喜字很漂亮。

甚至,还有鸳鸯戏水。

都是活灵活现的。

“好看。”

“真好看。”

江美舒忍不住点头。

“我打算剪个二十张到三十张那样,到时候咱们家门,窗上都要贴。”

“还有柜子,以及那些搪瓷盆,搪瓷缸。”

“我都开始准备了。”

王丽梅这个母亲,当时说着只给一对搪瓷盆做陪嫁,但是说是这样说的。

她做的时候,却买了不少东西。

一对搪瓷盆。

一对搪瓷缸。

还有铁皮暖水壶。

清一水的碗筷。

这些她能买到的,能托关系弄到的,她都尽力去弄了。

“不过,棉花现在确实弄不到。”

她还想给闺女在陪嫁一条棉花被子,这在如今也是极为时髦的。

有了出嫁的棉花被,那去了婆家到了过冬的时候,也能被高看一眼的。

毕竟,我闺女盖自己的被子,不要你婆家的东西,你少来戳我闺女的脊梁骨。

也少来戳磨我的孩子。

“我看看到时候能不能去乡下,你姑婆家问一问,收一些棉花上来。”

提起这个。

江美舒便说,“若是能收到棉花和布料

了,给我姐也裁一身衣服呗。”

“我今儿的去看她,这么冷的天,她还穿的单衣。”

王丽梅听到这话,顿时沉默了下去,“你姐嫁到沈家,这是沈家该管她的事。”

要是以前的江美舒,肯定要生气,和王丽梅辩驳一句,难道她姐出嫁了就不是她的女儿吗?

如今,江美舒也知道她妈的性格了,就是刀子嘴。

实际上却是不一样。

她拉着对方的胳膊晃,“姐的脸都冻发白了,手也是。”

“妈,我手里有点小钱,我把钱给你,你去找乡下的姑婆问一问,能不能买到二两棉花回来,或者是不要布票的棉布也行。”

“给姐先裁一件这个天气能穿的衣服呗。”

“要你操心。”王丽梅恨恨道,“都嫁到沈家了,每天累死累活的跟头牛一样,沈家都不知道她穿的少了?”

“也不知道你姐是昏头了,还是怎么回事,非要嫁给沈战烈。”

以前,她极为看好的女婿,如今真成了一家人了。

她却觉得哪哪都不顺眼了。

江美舒抿着唇笑,“这还是你当初看好的女婿呢。”

王丽梅,“我瞎眼了。”

“算了,不提你姐了,你这段时间就要办好事了,妈不识字,我报一串名字,你帮我写个单子出来。”

“免得我置办起来的时候,给办漏了。”

“顺带把给你姐买棉花买棉布,也给写上去。”

江美舒笑盈盈地嗯了一声。

林巧玲突然说了一句,“妈,今年大乐也长高了,要不你去乡下买棉花布料的时候,给大丫头也买点。”

“做一件衣服,她能穿,下面两个小的也能穿。”

这就是个见缝插针的。

一点亏都不吃的。

王丽梅嗯了一声,“我看看吧,要是有多的钱和票,就给大乐也买一件。”

一个家的嚼用,给了这个不给那个,就是厚此薄彼。

林巧玲对这个答案不是很满意。

但是江美舒看了过来,她到底是没在说话了。

有些顾忌着江美舒,马上就要和梁厂长结婚了。

之前又得罪过,到底是想弥补双方的关系的,想以后占便宜的。

所以,林巧玲微笑了下,转了话题,“美兰有你这样的妹妹,真是她的福气,都出嫁了你还惦记着她。”

江美舒嗯了一声,不太想和林巧玲说话。

“我累了,先进去休息了。”

林巧玲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有些维持不住了。

等江美舒进去后。

林巧玲有些不忿,“妈,你看美舒。”

“我都示好了。”

王丽梅有些心疼,她把剪好的喜字收了起来,“你是有示好,但是你是抱着目的,抱着去占便宜才去示好。”

“巧玲,美舒不是傻子。”

一句话,拆穿了林巧玲的真面目。

她顿时不吭气了。

为了利益,可以忍。

为了利益,也可以哪怕是翻脸了,还是继续捧着脸去讨好。

这才是真正的林巧玲。

等她出去后。

王丽梅转头进了闺女的小房间,这个房间已经被收拾出来了。

另外一个床给了大乐和二乐,两姐妹把这个小床造的跟猪窝一样。

难怪小闺女白日里面,不爱待房间了。

因为,她还没出嫁。

这个房间里面属于她的东西,就在慢慢的减少了。

江美舒在收拾东西,她打算在出嫁之前,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出来。

到时候出嫁的那天,一起搬走的。

她走了。

这个房间才能腾出来,让江家的其他人住进来。

很无奈。

也很现实。

但是江美舒,不再是像当初那般激烈的去反抗。

她只会平静的接受。

母亲对她好。

但是母亲不是她一个人的母亲。

当认清楚这点后,她觉得心里也没那么难过。

因为她曾经拥有过百分百的母爱,她告诉自己,百分之七十,八十,也很好了。

见到母亲进来。

江美舒抬眸,白皙的面容上满是恬静,“妈,你怎么进来了?”

她拍了拍自己的床,让王丽梅坐下来。

王丽梅,“生气了?”

语气有些小心翼翼。

自从上次吵架后,母女二人似乎也不再,像是之前那般什么都说了。

而是多了一分拘谨。

互相在为对方让步。

江美舒摇头,“没有。”

“我在为姐姐打算。”

“她在为自己的孩子打算。”

“谁都没错。”

只是这个家太穷了,穷到一块布,一点棉花,都要去争抢的地步。

听到这话。

王丽梅有些涩然道,“长大了。”

“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江美舒笑了笑,没接话。

“还有五天梁家人就要上门提亲了,你这边还有缺什么的吗?”

“和妈一起说了,妈这几天打算把市场都跑一跑。”

江美舒摇头,“没有的,基本不差什么东西了。”

大头的东西,梁家都准备了。

她这边只剩下安心备嫁了。

王丽梅听到这话,骤然沉默下去,“美舒,你不用和妈妈这般客气的。”

她的美舒以前从来不是这样。

江美舒想了想,想努力笑一下,但是却不好笑出来。

她只是低头,趴在王丽梅的肩膀上,看着屋内的熟悉又陌生的东西,喃喃道,“妈,我还没出嫁,就已经快没有家了。”

那个曾经属于她的房间。

在不断的,一点点的塞满各种,不属于她和她姐的东西。

王丽梅听到这话,她骤然安静了下去,“对不住,美舒。”

她除了这个。

好像也没有其他能做的了。

美舒和美兰出嫁了。

房间先腾出来给大乐和二乐用,等他们稍微在大点。

也到了老幺幺娶媳妇的年龄了,这间房还是会被腾出来。

最终给老幺结婚娶媳妇用。

江美舒听到母亲的道歉,她咬着唇,沉默不语。

“我们女人都是这样的,娘家不是家,婆家才是。”

王丽梅摸着她头发,小声道,“你婆当年是这样。”

“我也是这样。”

“甚至你嫂子也是。”

这是传统的规矩。

江美舒想说不是,她想说后世的她就不是,她还没结婚,不止自己原来的房间被保留。

她的父母还给她买了新小窝。

但是她知道,她和王丽梅说了,她也不会懂。

她只是无奈地笑了笑,“或许吧。”

*

梁家。

梁母回去后,便去动用各种人脉关系,去给未来儿媳妇小江,去找一个清闲又工资高的工作了。

只是,这种工作不好找。

她和沈明英说完后。

沈明英看了好一会自己的婆婆,“妈,你还是洗洗睡吧,这天底下要是有这种不忙,还工资高的工作,我都恨不得去换个工作了。”

“还轮得到介绍给小江啊?”

这——

梁母不死心,“也不一定呢,我去等下秋润,问问他单位有没有这种好工作。”

“给小江换个工作。”

“做什么临时工啊,我都看到了那些同事孤立她呢,大家都是聚在一块吃饭,就小江一个人坐在窗户那孤零零的,多可怜。”

沈明英心说。

这感情好。

她婆婆去为难小叔子。

起码不来难为她。

沈明英要走的时候,

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从兜里面掏出来了两张电影票。

“对了,我们百货大楼分了两张电影票,你给秋润呗,让他和小江去看电影。”

这个,梁母倒是没拒绝,果断的收了下来。

在她看来,自己的儿子和未来儿媳妇,确实要培养下感情。

她索性吃了饭,就去隔壁儿子家了,家里有个电视机,梁锐又不乐意看。

梁母便端了一盘子瓜子过去,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顺便在等这儿子下班。

只是。

她从七点半等到十点半。

终于把儿子等回来了。

梁母倒是习惯了,有电视看着,她倒是没觉得有多困。

所以,当梁秋润一回来,她立马就站了起来,“秋润啊,你回来了。”

梁秋润点头。

“你这里有没有工资高,又清闲的工作,给小江换一个啊?”

梁秋润,“?”

“母亲,你要不要听下,你在说什么?”

“我咋不知道了?”梁母振振有词,“我要你找一个工资高,又清闲,适合小江躲懒的工作,能找到吗?”

梁秋润,“不能。”

这天地下万万没有这种好事的。

梁母一脸失望地看着他。

梁秋润叹口气,“母亲,我是厂长,位置够高吧?工资够高吧?你觉得我闲吗?”

这天底下哪里有工资高,还清闲的工作啊。

梁母,“我不管,反正你要给我找,我可不愿意去看到小江,再去当临时工了,被人排挤,多可怜啊。”

“你要是不找,我就天天去办公室找你陪我玩。”

梁秋润,“……”

梁母说完要走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自己的正事还没做。

从口袋里面掏出两张电影票递过去,“你二嫂给的,说是明天电影制片厂那边新上映了草原儿女,特别适合你们这种年轻人去看。”

“记得带小江去看。”

梁秋润看着那电影票,并不接。

梁母,“你怎么不要啊?”

梁秋润摸了摸鼻子,温润的脸上满是抗拒,“母亲,我明天要去津市出差。”

“没空。”

这话一落。

梁母顿时怒了,“让你给小江找个清闲工资高的工作,你做不到。”

“让你明天陪小江去看电影,你还做不到。”

“梁秋润。”梁母冷笑,“你别逼我,雇别的男人去陪你老婆看电影。”

“你也不想还没结婚,就头上绿吧?”

第38章 第38章二合一,求订阅

梁秋润,“……”

梁秋润陷入诡异的沉默。

“怎么?不服气是吗?”梁母冷笑,“自己的爱人不陪,那你就要有觉悟,别的野男人会去陪你爱人。”

“这点觉悟都没有,你还当什么厂长呢?”

这——

梁秋润绷紧了下颌线,声音低沉,“母亲,明天是三个厂的厂长,一起去天津谈生意。”

“如果生意能成,我们肉联厂年底就能多出一些猪肉来,到时候不止是肉联厂的职工工作能保住,连带着整个首都的普通老百姓,到了年底都能多分一些猪肉出来。”

“那关我什么事情?”

梁母在这一刻她极为冷漠,一点都不像是在江美舒面前,那个和善又搞笑的婆婆。

而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秋润,你做的这些工作无非是拿一份工资,但是这一份工资,却要你出卖所有的时间,甚至是亲人之间的相处和你的未来。”

“你要知道,你不光是一个人,你的未来还有自己的爱人,你想过对方的感受吗?”

“从你答应和对方结婚的那一刻开始,梁秋润,你就应该对对方负责。”

“否则,你就不该答应和对方结婚。”

这话,让梁秋润顿时沉默下去,过了许久,他才说,“我当初和江同志是有商量过的。”

他忙于工作没有时间照顾孩子。

所以他希望江同志能够帮忙。

他用来上交所有工资来换取。

梁母有些失望,“可是秋润,人和人之间不光只是商量就能决定一切的,你做的这些从一开始对小江来说就不公平。”

“你既然无法做到对婚姻的负责,那你就不该去结婚,你懂吗?”

她似乎说累了,也等累了。

关于婚姻,关于亲情,她和小儿子之间争吵过无数次。

她的小儿子能力强,智商高,一心扑在工作上,但是这孩子没有开窍,他没有心。

他对工作永远是放在亲情和爱情之上的。

甚至包括是梁锐。

“梁秋润,你好好想想,你真的做的对吗?”

“你想结个婚,有人替你管教梁锐,但是这对梁锐真的公平吗?当年他父亲把梁锐托付给你,你真的尽到了父亲的责任吗?”

“你忙于工作,对于梁锐疏忽照顾,这才养成了梁锐如今这个性子,甚至连你结婚的初衷都是为了梁锐,想着有人接替你的位置来管教梁锐,可是,梁秋润这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情吗?”

“你以为我不知道梁锐抗拒你娶媳妇吗?你以为我不知道,梁锐在你结婚当天受人挑拨,去烧了厂房吗?不,我都知道。”

“梁秋润,你太自负了,你生来就是天之骄子,这么多年来若说唯一的挫折,便是你去入伍的那几年,让你学会了对生命的尊重,但是光这些还不够。”

“人这辈子除了工作和事业,还有许多美好的事情,例如婚姻,例如夫妻,例如孩子。”

“梁秋润,你走路的时候,不要走的太急了,也要适当停下来站在原地,去看看你周围的风景,不然你一旦错过后,你会后悔的。”

“你一定会后悔的。”

就如同现在的梁锐一样,性子左了去。

也例如现在的小江一样,她还没嫁进来,但是梁母已经能够看到她未来的日子了。

如果按照梁秋润现在的做法,他还保持着原来对工作的狂热,常年不着家。

这么一个情况下,小江就会是第二个梁锐。

夫妻关系和亲情本质是一样的。

他们都需要去经营。

但是,唯独她这个儿子聪明自负,能力出众,他却没有经营情亲子关系和夫妻关系的能力。

这是她儿子最大的缺点。

母亲的话,一遍遍响彻在梁秋润的耳边,你会后悔的。

你一定会后悔的。

会后悔吗?

梁秋润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午夜梦回的时候,想到如今叛逆叫的梁锐,他更多的是无力。

梁秋润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答案。

但是他不愿意去深响。

梁秋润有自己的规则和路数。

他紧紧抿着薄唇,“母亲,如果我不去拼命工作的话,如今,我和梁锐住的这一座大房子是从哪里来的?”

“还有,梁锐衣食住行都是最好的,这些是从哪里来的?”

“梁锐生病的时候,我能送他去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大夫。”

“更甚至,我和江同志之间的订婚,彩礼,房子,还有婚后上交的工资,我能够保证她一辈子不上班,也能衣食无忧。”

“母亲,这一切不是大风刮来的。”

梁母听到儿子说这话,她就知道自己说的话,他没有听进去,“梁秋润,什么事情都是适可而止,量力而行。”

“什么东西过了就是过了。”

“你为了这些身外之物,你牺牲了和梁锐之间的相处,你为了这些身外之物,你牺牲了和小江的相处,甚至,我看你婚后还是这样打算的。”

“梁秋锐,我可以十分明确的告诉你,如果你不改,小江就是第二个梁锐。”

“你的婚姻,我也可以一眼看到头,是不幸的,不光是小江不幸,还有梁锐也是,而造成这个不幸的始作俑者是你梁秋润。”

梁母把电影票放在了桌子上,一拍,“去不去是你,选择权也在你。”

“但是,如果你真的要将你的婚姻做到这一步,那我可能会提前告诉小江,如果小江还是要嫁给你,那婚后你就别怪我趁着你出差的机会,给小江介绍别的男人了。”

“反正我这人挺开放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孙子,我能认下梁锐,也能认下其他孙子孙女。”

“只要是小江生的,姓梁,那就够了。”

“至于你,随便吧你!”

梁母一拍桌子,转头离开。

真是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人家说她生了一个爹,还真是个活爹。

梁秋润看着那桌子上的两张电影票,头疼的捏了捏眉心。

“爸。”

梁锐从门后面出现了,天冷,他就穿了一个蓝色格子睡衣,很薄,越发显得人瘦高如同竹节一样。

听到声音,梁秋润抬头看了过去,一扫之前内心的烦闷,他声音温和了几分,“把你吵醒了。”

梁锐嗯了一声,他走到梁秋润的身边。

“其实。”犹豫了下,梁锐才开口,“奶奶说的挺有道理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和江美兰结婚后,你还是常年班不回家,那对于江美兰来说,挺残忍的。”

他从四五岁就习惯了,一个人待着。

空荡荡的屋内,没有一个人。他每天最盼望的事情,就是父亲下班了。

但是父亲很难等。

从五点钟放学,等到十一点,他都睡着了,父亲还没有回来。

就像是整个屋子只有他一个人一样,到了后来,他就不爱回家了。

梁锐觉得外面比家里更好,他有用不完的零用钱,也有用不完的票,只要他兜里有东西,那些狐朋狗友就会恭维着他。

这是梁锐从来没和梁秋润说过的存在。

他张了张嘴,嗓子有些涩然,“我出差的时候美回来,不是让你去奶奶家,或者是让王妈留下来陪你了吗?”

梁锐无所谓的耸肩,“我不喜欢他们。”

他不喜欢奶奶家。

也不喜欢王妈。

梁秋润紧紧抿着薄唇,他声音嘶哑,“梁锐,对不起。”

梁锐不在意的摆手,“都过去了。”

“我都长大了,现在也不需要你陪我了。”

“不过,爸,我虽然和江美兰不对付,但是我觉得奶奶说的还是有道理,你既然娶了江美兰,就应该对人家负责的。”

顿了顿,他还补充了一句,“光给钱是不够的。”

他年幼时期钱多票多的日子,真的很爽,那种被人在饿肚子,他却能吃有吃不完的白馒头,五花肉也是随便吃的日子。

真的很令人羡慕。

但是羡慕过后,也是真的空虚。

很难想象这种话,是从叛逆桀骜的梁锐口中说出来的。

梁秋润抬手,想要摸摸十五岁的梁锐,伸出去一半准备收回来的,但是对上梁锐期待的目光。

他又把手放了回去,拍了拍他肩膀,“小锐,这么多年你受苦了。”

这话一落。

梁锐顿时一怔,他鼻头有些发酸,将头扭在一旁,嘴硬道,“也没有。”

“我比别人幸福多了。”

同样都是烈士的孩子。

有些孩子在父亲牺牲过后,他们便被送回了老家,梁锐听过这些孩子的下场。

没了父母,却又抚恤金,这些孩子回到老家,就是全家人的血包。

做最多的活,吃最少的饭,还要看人脸色。

而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更甚至,梁锐从小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

但是同样的,他得到的陪伴也是最少的。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不该去怨恨父亲,但如果从来一次,他宁愿接受自己吃的差点,也希望得到父亲的陪伴。

梁秋润凝视着他,他是第一次用这般充裕的时间,去看着对方。

看着这个从只会哭鼻子的小孩,如今到了他肩膀头这般高。

“我知道了。”

“小锐。”

梁锐心情有些好,他摸了摸鼻子,唇角也不自觉的上扬了几分,“那我去休息了。”

“你也早点休息。”

梁秋润嗯了一声,目送着梁锐去了房间后,他一个人坐在偏厅许久。

最后。

他拿起了那两张电影票。

或许,他该做出改变的。

第二天一早。

当陈秘书开车准时出现在梁家门口的时候,梁秋润出现了,上车的第一句话是,“去买早餐,送到江家。”

陈秘书,“???”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梁秋润看了过来,他重复道,“送我去国营饭店买早餐,送到江家。”

这一次,陈秘书听懂了,他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抬头,从后视镜里面去偷偷地看梁秋润。

却精准无误的被梁秋润给抓包。

陈秘书头皮一麻,“领导,我能问下您为什么,会去江家送早餐吗?”

梁秋润声音温和道,“讨好我未来的爱人。”

他在学会去爱一个人。

不光是金钱上面的。

还有时间上的付出。

听到这话,陈秘书骤然一惊,他有些意外地看着梁秋润。

“领导。”

梁秋润,“怎么?感觉我的变化太大了?”

陈秘书嗯了一声。

梁秋润侧头,看着车窗外的风景,此刻将将六点四十,太阳突破了晨雾初初的升了起来。

外面的行人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在凛冽的寒风里面,很是匆忙。

而他坐在轿车内看着外面,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的脸上,越发显得面冠如玉,斯文俊美。

“陈真,你说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这话一落。

陈秘书一惊,他从后视镜里面下意识地去看梁秋润,“领导,您怎么会这么问?”

梁秋润向来坚定的神色,此刻有些许茫然,如同那窗外的迷雾一样,仿佛把他整个人笼罩了进去。

“我以前一直觉得好好工作,肩负起身上的责任,也让我的亲人过上好日子,这是意义。”

“只是,如今想来好像又不是了。”

母亲和儿子的话。

打破了梁秋润过往的认知。

原来光工作赚钱是不行的。

陈秘书没那么多深刻的想法,他握着方向盘,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我就想着老婆孩子热炕头。”

“别的我也没啥想法。”

梁秋润喃喃道,“老婆孩子热炕头?”

这是他从未想过的。

车子抵达到了国营饭店,陈秘书停好车,“领导,我下去买,您在这里坐着等我。”

梁秋润,“不用了,我自己去吧。”

“对了,我记得每个人是限量购买的,你也来。”

“占两个名额。”

这——

陈秘书觉得领导太不像领导了。

不过对于对方的话,他还是照做的。早上还不到七点,国营饭店门口摆放着两张大案板。

在旁边是高高的蒸笼,瞧着有七八屉子,只是买的人却不多。

来来往往的行人,愿意停留下来去买的,就更不多了。

一个肉包子要两毛钱,两个包子四毛钱,如果光是这,大家咬咬牙也就买了。

但是架不住肉包子是富强粉做的,这是细粮,两个肉包子要半斤粮票,有那钱和票,换成粗粮都够一家人吃一天了。

这谁舍得。

也就只有那穿着蓝色工服的人,才会奢侈的买一回。

梁秋润和陈秘书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同志,一人能买几个肉包子?”

国营饭店的大师傅看了他一眼,“领导,一人最多购买三个。”

当然,在多了,普通人

也舍不得。

梁秋润,“那我要三个。”

他去看陈秘书。

陈秘书,“我也要三个。”

“得咧,一共是一块二,外加一斤半的粮票。”

梁秋润嗯了一声,去付钱和票。

“有豆汁吗?”

都付完钱了又问了一句。

“有。”

“五分钱一碗,您要几碗?这个最多也是两碗。”

梁秋润,“那我要两碗。”

他又多给了一毛钱。

当买完包子和豆汁回到车上后。

梁秋润朝着陈秘书说,“把我送到取灯胡同。”

陈秘书嗳了一声。

天冷,怕这肉包子和豆汁冷了不好吃了,一路上陈秘书就差把油门踩到最大了。

从国营饭店到取灯胡同,本来开车要十五分钟的,他竟然六分之就到了。

一路狂飙。

“领导,到地方了。”

“是我去送,还是您去送?”

其实陈秘书更倾向于是他来送的,毕竟这种活,他领导从来没做过啊。

他领导的手不是在签合同,就是在和人谈生意,批单子。

哪里还送过饭啊。

梁秋润整理了下衣服,“我去。”

“你在这里等我。”

陈秘书目送着梁秋润离开的背影,他有几分担忧。

他的领导行不行啊?

他见过领导一枪崩人。

见过领导单手劈人。

见过照片,领导于枪林弹雨中走过。

更见过领导以一己之力,把濒临倒闭的糖厂给救活之后,改变了数千工人的下岗的命运。

从而被调任到肉联厂来。

他见过无数种领导,不眠不休,雷霆万钧,温和儒雅的他。

唯独没见过,一大早去给女同志送早餐的领导。

陈秘书有些坐不住,怕领导搞砸。于是,他从车子上下来,悄悄地跟在领导身后。

梁秋润本身是一个很敏锐的人,但是架不住他这会来的时间很好。

冬天,六点多的早上。

整个胡同道子里面都是人,排着长长的队伍,提着夜壶,排在官茅房的门口。

而他穿的黑色大衣,西装裤,手里提着包花花的大肉包子,以及两份豆汁。

他在接受整个胡同,男女老少的注目礼。

好在梁秋润对于这种目光很是习惯。

他目不斜视,直接往最里面去。

“您是肉联厂的梁厂长吧?”

梁秋润被拦着了去路。

“是我。”

“您怎么来我们取灯胡同了?”

梁秋润,“有事。”

“是找江家人吧?”

李大妈突然问了一句。

“是。”

这话一落,李大妈就精神了,她目光在梁秋润手里提着的大肉包子上面,停顿片刻,咽了下口水,旋即才问,“是来找江美兰吧?”

梁秋润颔首。

李大妈一看他手里提着的大肉包子,瞬间秒懂,朝着后面排队的江美兰喊了一声。

“美兰啊,你家梁厂长来给你送早餐了。”

极具有穿透力的的声音,瞬间传遍了整个胡同。

江美舒一大早本来想睡懒觉的,但是人有三急,实在是憋不住,便跑了出来,她刚好来排队,王丽梅就让她提着尿桶出来了。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江美舒没刷牙没洗脸,刚睡醒,蓬头垢面,穿着拖鞋。

然后。

就这样华丽丽的被梁秋润给找到了。

四目相对。

梁秋润穿的体面,提着白花花,宣腾腾的大肉包子。

江美舒穿着一件,她妈淘汰下来的烂袄子,没刷牙没洗脸蓬头垢面,还提着尿桶排队打瞌睡。

江美舒,“……”

我是谁?

我在哪?

她恨不得没听到李大妈的那一声提醒。

直到。

她看到梁秋润出现在她面前,江美舒所有的瞌睡瞬间都没了!!!

一阵羞耻涌上心头。

江美舒内心恨不得尖叫起来,把自己找块砖头埋进去算了,但是不行。

结婚对象就在她面前注视着她。

江美舒心一横,眼一闭,装瞎,“同志,你认错了人了。”

“我不是江美兰。”

装成瞎子,抬手到处乱摸,准确找到转身的地方,提着尿桶就跑。

只是,刚跑出去了两步。

她胳膊上的烂袄子,就被人拽着了。

咔嚓一声。

穿了二十年的烂袄子,彻底退休。

梁秋润捏着那半截袖子,棉絮飘了他一脸,他有些睁不开眼,“对不住。”

顿了顿,看着江美舒那一副想死的样子,梁秋润眼里透着些许的笑意,把大肉包子和豆汁递过去,“帮我转交给江美兰同志,谢谢。”

江美舒松口气,很庆幸他没拆穿自己的身份。

毕竟她要脸啊啊啊!

“好的。”

江美舒收下东西,装瞎,目光呆滞发直的往一个方向看。

“你有什么让我交代她的吗?”

梁秋润看着她这幅斗鸡眼的样子,强忍着笑意,“就说,我请她吃早饭。”

江美舒点头,“那我让她请你上厕所。”

等等?

她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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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请梁秋润上厕所?

老天奶?

她到底在说什么?

梁秋润听到这个清新不脱俗的答案,也沉默了片刻,“那你帮我转告她一声,谢谢。”

“她人还怪好。”

人有三急。

连厕所她都愿意请,她真是人才。

江美舒同手同脚同头的点头。

她只想原地去世!!

去世!

眼见着她要离开。

“对了。”

梁秋润又喊了一声,“还有两张电影票,帮我也交给对方。”

“帮我问问她,愿不愿意晚上和我一块去看电影。”

江美舒点头,“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她不答应,我把她头扭下来当球踢!”势必做出和“江美兰”不一样的彪悍性格。

只要她演的像,就没人相信她是本人啊。

梁秋润好悬差点没笑场,他凝视这她,眉眼含笑,唇角也忍不住的上扬。

“嗯,辛苦女侠了。”

“请问,这位同志你还有事吗?”

眼睛虚空,往梁秋润的背后看去,就是不去看他的脸和眼神。

更不敢和对方对视。

江美舒怕一对视,她装瞎就暴露了。

也害怕她忍不住笑场啊。

面对面暴露和心里暴露,还是有区别的。

最重要的是她要脸啊啊!

“那我就先告辞了。”

“大侠,江湖不见。”

江美舒一手提着肉包子,一手提着尿桶,撒腿狂奔。

什么斯文,什么乖巧,什么文静。

在这一刻,统统消失。

她只想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个让她恨不得社死的现场。

她一走,梁秋润瞬间安静了下来,接着从胸腔发出一阵笑意,“还怪可爱的。”

走老远的江美舒都能听到,梁秋润的笑声,她脚底一打滑,恨不得跑的更快几分。

一直到了家了。

王丽梅在做早饭,江家的早餐永远不会改变。

一锅清水的棒子面粥,贴在铁皮蜂窝煤炉子外侧的棒子面饼。

“早上又吃这个啊?”

江小弟刚起来就看到一锅黄橙橙的棒子面粥,顿时不饿了。

“这还不够啊?前几年闹饥荒的时候,要是有棒子面粥喝,也不至于饿死那么多人了。”

话还未落。

江美舒就一手尿桶,一手肉包子的冲了进来。

王丽梅一看,顿时一愣,“你这风风火火的是做什么啊?”

“不是让你去倒尿桶吗?怎么又把尿桶给原封不动的提了回来?”

江美舒脸色热热的,活脱脱的像是被人打了三耳光,又喝了一瓶白酒,酒精上头,接着又在超高温太阳底下暴走了三万步的样子。

她觉得脸上的高温,能够把她给融化了。

“脸怎么这么红啊?”

王丽梅后知后觉地看到。

江美舒提着尿桶,往

门后面一扔,最喜欢的肉包子也不想了。

一起扔到了桌子上。

“妈,我真是不活了啊。”抑扬顿挫的喊了出来。

还不忘捂着脸。

这可把王丽梅给吓了一跳,“怎么了?”

“你去官茅房倒尿桶的时候,有哪个王八羔子非礼你了吗?”

前些年他们官茅房就闹出来一通,有个小媳妇去那上厕所,结果被一个男光棍给趴在厕所头边看。

当时那小媳妇就大叫了起来。

后面那男光棍也被弄到农场改造去了。

但是,女厕所上厕所被人偷看的阴影,还是给人留了下来。

以至于如今闺女去了一趟厕所,说不活了,王丽梅第一反应就是闺女被非礼了。

江美舒,“那倒是没有。”

她觉得事情都过去了,但是一想起来,还是羞耻的忍不住抠脚趾的地步。

“就是我蓬头垢面,提着尿桶在排队的时候,梁秋润来了。”

王丽梅,“我还以为是什么呢?”

“等等,你刚说什么?”手里搅拌的勺子都掉了下去,“你说梁厂长来了?在哪里了?你怎么没喊他进来?”

江美舒揉着发热的脸,“走了啊,把早餐交给我,他就走了。”

“什么早餐?”

王丽梅像是这才看到一样,当看到那大肉包子后,她一愣,河东狮吼,“江美舒。”

“人梁厂长给你送完早餐,你就让对方这样走了?”

江美舒,“不然呢?”

“我还提着尿桶,让他欣赏下我家八二年的陈年尿桶的骚味?”

一个用了几十年的尿桶。

那味道只有用过的人,和提过的人才知道。

属于站到尿桶旁边,都会被熏的眼睛想流泪的感觉。

王丽梅,“……”

一巴掌拍了过去。

“你这孩子怎么还跟你妈开玩笑起来了?我们家尿桶有什么好看的?”

“让梁厂长熏的流眼泪吗?”

江美舒顿了下,“也不是不行。”

“好香啊。”

大乐一醒,就闻到了一股肉香味,她眼睛还闭着,就已经开始嗅着鼻子到处寻找了。

“就你鼻子灵。”

王丽梅骂了一句。

“好了,今天早上占梁厂长的光,有肉包子吃,大家快去洗脸弄完了吃早饭。”

这下,江家人都忍不住激动了起来。

富强粉做的肉包子啊。

都忘记上次是什么时候吃的了。

江美舒率先拿起袋子数了下,“一共六个肉包子。”

“我要给美、舒留一个。”

抢了一个就捂到了怀里了。谁都不给的地步。

这也是江美舒来江家这么久,学会的一个招数,吃饭要快,筷子要快,不然吃慢了就没有了。

看她这样。

王丽梅想说些什么,但是想着这大肉包子,本来就是梁厂长送给小女儿的。

她便没说什么了。

倒是林巧玲说了一句,“一共只有六个,你肯定要一个,在给美、舒一个了,那就只剩下四个了。”

“我们还有七个人。”

言外之意这就不够分了。

江美舒抿着唇,莹白的脸满是紧绷,“要是一个没有呢?”

她觉得这天底下有些人,就是喜欢蹬鼻子上脸。

如果没有,那就都没得吃,如今有的吃,反而还嫌少。

果然,江美舒这话一落,林巧玲瞬间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才讪笑一声,巴结道,“没想到梁厂长,对我们家美兰还挺好的。”

“竟然一大早跑这么远,给她送早餐。”

这话一落,王丽梅也忍不住点头,“是的,我也没想到。”

“不过,这些包子是梁厂长给美兰的,她想怎么分就怎么分,我们这些人没有过问的余地。”

这是敲打。

林巧玲脸上顿时挂不住了,不过到底是没说什么。

吃人的嘴短。

两个小孩子没看出来,还叽叽喳喳的要吃肉包子。

倒是大乐懂事了,她犹豫了好久,去盛了一碗棒子面粥,很懂事道,“我喝粥就能喝饱了,不吃肉包子。”

“我不爱吃。”

江美舒听到这话,她闭了闭眼,在心里微微叹口气,在睁开眼的时候,她告诉自己大人之间的不愉是大人的。

不能牵扯到小孩子。

她蹲下来,把肉包子一掰两半,白花花的包子撕开后,还能看到里面蜂窝,面被发酵的很好。

又软又蓬松,里面人肉馅,更是流油溢出来。

“香吗?”江美舒特意放在了大乐面前,让她去闻。

大乐几乎是条件发射的咽了下口水,眼神都直了,“香。”

“想吃吗?”

大乐犹豫了。

她想吃,但是看到姑姑和妈妈之间不愉快。

她便说不想吃了。

她懂事一些,就会得到大人的夸奖。

她少吃一点,其他人就能多吃一点,这样也不怕不够分了。

姑姑和妈妈也不会在吵架了。

大乐不说话,低着头。

香。

也香吃。

但是她不能说想吃。

因为她是个懂事的孩子。

江美舒抬着大乐的下巴,让她平视看着自己,“想吃吗?告诉姑姑。”

“姑姑要听实话。”

这一次,大乐点头,咽口水,“想吃。”

江美舒听到这话,立马把手里半个肉包子递给她,“吃吧。”

“大乐,你记住姑姑的话,永远不要为了别人的看法想法,来委屈自己。”

她怕大乐在大人的夸赞中,一次次的委屈自己。

一次次的降低自己的底线。

这样的大乐长大了,她也养成了一个讨好型,自我牺牲型人格。

对于女孩子来说,这样太过残忍了一些。

那是一辈子的苦难。

江美舒抬手搭在大乐的肩膀上,语气认真,“你要想什么就去争,哪怕是争不过,你也要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

“你只有表达出来了,我们才知道你的意愿。”

“那么现在姑姑问你,想不想吃这个肉包子?”

大乐犹豫了下,在江美舒鼓励的目光下,她响亮地喊了一声,“想。”

“我好想好想吃肉包子。”

“但是我怕你和妈妈吵架,我也怕肉包子不够分,所以我才说不想吃。”

说到这里,她低着头,连带着神色都萎靡了下去。

这话一落,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林巧玲眼睛一酸,她把头别到旁边去,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不用。”

江美舒说,“有就吃,没有就不吃,你就记住了,不要牺牲自己去讨好别人。”

“任何时候都不要。”

她见过自己的室友就是这样的性格。

一直在委屈自己的真实想法。

力求让自己去合群,去讨好别人。

在原生家庭是,在学校是,甚至在未来步入未婚的时候也是。

最后她室友的婚姻并不好,男人因为她的让步,反而变本加厉。

她也不敢说,不敢表达自己的想法,不敢反抗。

最后得到了乳腺癌。

江美舒从那一刻就知道了,她这辈子吃什么,都不吃委屈。

所以,她看到这样的大乐后,她才会那般认真的给她树三观。

把她从一个走错的岔路口,重重的拉了回来。

江美舒不知道,她今天的话在六岁的大乐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在未来这一颗种子会生根发芽。

长成参天大树。

然后再她一次又一次选择中,庇护了自己。

让那个曾经想一次次委屈自己,讨好别人的江大乐,一点点重塑出了新的自我。

成为了一个真正人格独立,事业独立的女孩子。

而这一切,不过是她六岁这年的一场谈话。

却影响了江大乐的一生。

全家都因为江美舒的这话,安静了下去。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江陈粮,他下意识地皱眉,“美兰,你这话好像说的不太对。”

江美舒,“哪里不太对?”

江陈粮想了想,他说,“女孩子若是养成这般争抢强势的性子,将来还怎么做贤妻良母?”

江美舒,“为什么要做贤妻良母?”

这话问的,江陈梁怎么回答,“这个世道大家都要求女同志,做贤妻良母。”

江美舒垂了垂眼,“那就是这个世道错了。”

这话太过惊世骇俗了。

现场猛地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王丽梅几乎条件反射,去捂着自己闺女的嘴,“以后这话不要说了。”

她不懂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向来温顺乖巧的小闺女身上,就出现了这种离经叛道。

让人光听听就可怕。

江美舒被捂着了嘴巴,她不以为意,“我就是说说而已。”

她推开王丽梅的手,拿着一个肉包子,轻轻地咬了起来,入口香甜,肉汁鲜嫩,一股难以言说的香味,瞬间席卷了整个嘴巴。

她仔细的回味了下味道。

“很好吃。”

吃东西的时候,她不想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因为有些东西,即使说出来也没用,她无法去改变父母的想法,也无法去改变周遭人的想法。

江美舒只能让自己,尽力不要被这个时代所同化。

她希望三十年后的自己,还是属于来自后世的那个江美舒。

江美舒认认真真吃完了一个肉包子,又喝了一碗棒子面粥,这才拿着另外一个包子,出了门子。

走出去后,她还回味了下嘴巴里面的肉味,“老梁人还不错。”

比她想象中的要好那么一丢丢。

加一分!

她走了。

安静的屋内顿时热闹了起来。

“美兰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说这话的是江陈粮,他习惯了大闺女隐忍谦让,为全家牺牲自己。

这般教大乐的时候,让他觉得怪怪的。

“孩子长大了呗。”

王丽梅不太想让丈夫在继续说这个事情,身为母亲,她是最能明白小闺女的变化的。

从那次陪嫁开始。

像是被激发了骨子里面的血性和叛逆,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瞧着梁厂长对我们家美、兰,也挺上心的。”

这话一落,林巧玲就说,“这何止是上心,我觉得梁厂长都快把美兰给捧到了天上了。”

要是江美舒听到了,顿时嗤之以鼻。

送一顿早饭都要被捧到天上了?

那这里面的爱,也太过轻飘飘了一些。

江美舒跑了一趟沈家,把包子给了江美兰以后,本来打算去肉联厂上班的,但是工会今儿的不需要临时工。

她又不喜欢上班,她便立马又回家了。

这是打定主意,上班的地方一分钟都不会多待。

江美舒溜达到家的时候,王丽梅刚好锁门准备出去了。

“妈,你去哪里?”

王丽梅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的是蛇皮袋子,没想到刚好小闺女回来了,她便压低了嗓音,“你不是要棉花吗?”

“我打算去你姑婆住的乡下,问一问能不能换点棉花和棉布,到时候给你结婚的时候用。”

当然,也能给大闺女做一身夹棉的薄袄。

现在刚好能穿。

江美舒没事,立马说道,“我也去。”

从取灯胡同到崇文乡下那边,王丽梅想节约车票钱,所以打算走过去。

江美舒不乐意,整整两个小时的路程呢。

花了三毛钱买了两张车票,四十分钟就到了,直接节约了小半天的时间。

她觉得划算。

但是王丽梅却心疼的厉害,“都要结婚的人了,还这般大手大脚。”

江美舒睁着杏眼,“就是结婚了才大手大脚,不结婚,我哪里有条件大手大脚。”

和梁母以及老梁接触了几次。

她的荷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

不然,今儿的出门她也不会坐的起公汽了。

“算了,说不过你。”王丽梅碎碎念,“不过结婚以后要过日子,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能节省还是节省点。”

江美舒完全没听进去,一副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样子。

到了姑婆家。

王丽梅单刀直入,“表姑,我家这闺女要结婚了,我想给她准备一床薄被,你这里能换得到棉花不?”

“要是有棉布也行。”

甚至连买这个字都不敢说。

说出去那就是割资本主义尾巴。

王阿婆摇头,“棉花这东西紧俏,我们自己都不够用。”

乡下种点棉花,基本都攒着了。

王丽梅叹气,“表姑,孩子结婚一辈子就这一次,你看你能不能去老乡家里,帮我问一问。”

这——

王阿婆看着江美舒如花似玉的样子。

江美舒双手合十,“表姑婆,我都要结婚了,家里的陪嫁没一丁点的棉花,您帮帮忙吧。”

小孩子这边,王阿婆拒绝不了,她便点了点头,“行吧,你在这里等我一会。”

她出去了一趟,很快回来了。

“问了三家,一家愿意出半斤,另外两家一人给四两,还有一家愿意出二两。”

“加起来就是一斤一两的棉花,另外还一家前段时间才防了棉纺布,你们要是要的话,她是一大衮子一起换。”

这——

江美舒和王丽梅对视了一眼,都有些高兴,家里的就缺棉花和布料。

甭管是不是棉纺布了,反正有布料就已经很好了。

“成,我们都要了。”

“表姑,您算算一共多少钱?”

王阿婆早都算清楚了,“棉花收你八毛钱一两,一共一斤一两,要八八,另外棉纺布一卷有三十二尺,对方说一起收你七块钱。”

这价格比起来城里面不知道有多划算。

只是加起来也不便宜了。

要十五块吧了。

王丽梅虽然心疼,但是还是咬牙给了,“钱都在这里了,表姑你数数。”

“另外,若是村子里面后面还有谁家愿意出棉花的,你记得和我招呼一声,拍个电报发给我也行,我到时候来换。”

这是给自己留个后路。

王阿婆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这十五块分给三家人,一家也能好几块了,相当于一周挣的工分了。

这比啥都去强。

只是大家却都不敢声张。

江美舒他们来的悄咪咪,走的也是悄咪咪,用着麻袋把那一斤一两的棉花给压的死死的,另外一卷棉纺布一起丢进去,用着麻绳把袋子口扎紧了后。

这才准备打道回府。

只是,在刚从村子出来的路上,她们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妈,你看那个人像不像沈战烈?”

江美舒突然问了一句。

实在是她对沈战烈的身板太熟悉了,属于那种光站在旁边,就会紧张害怕的那一挂。

她一开口,王丽梅看过去,她愣了好一会,“还真是沈战烈。”

“他今儿的不在上班吗?怎么会在这里?”

江美舒哪里知道。

她摇头,“要不要跟上去?”

王丽梅果断道,“跟上去,看看这小子肚子里面在玩什么花花肠子。”

得。

他们刚跟上去没一会,就被沈战烈察觉了,“出来。”

他身上扛着一个包裹,神色也有几分警惕。

这下,江没舒和王丽梅没法子,露了出来。

“战烈啊?”

面对沈战烈的时候,王丽梅很是客气。

一点都不像是背后说人的样子。

沈战烈看到是王丽梅的时候,他愣了下,“妈?”

神色也没之前那般紧张了,“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还想问你来着,你怎么在这里?”

这——

四目相对。

沈战烈把自己身上的蛇皮袋子取下来,露出了一个小口子让江美舒和王丽梅看了一眼。

“棉花?”

江美舒有些惊讶。

沈战烈嗯了一声,“给美舒准备做一件薄棉袄,在做一件厚棉袄。”

他之前是想拜托“江美兰”帮忙弄布票和棉花来着。

但是后面被他媳妇给拒绝了。

于是,沈战烈便又想了法子,来乡下碰碰运气,他过来也没空手,带着猪下水。

猪肝,猪肺,猪大肠,猪大骨这些。

跑了两趟换了七两棉花,又悄悄用了三块钱换了四两。加起来勉强有一斤多点,能给他媳妇做一件薄棉裤和薄棉袄。

若是有多余的料子,还能给她做一件棉马甲。

只是,这里面的艰辛就不足和外人说了。

王丽梅听完,看着沈战烈的眼神也有些变了,“我家闺女嫁你倒是没嫁错。”

江美舒在心里腹诽。

之前她妈还骂沈战烈是个王八羔子来着。

闺女嫁给了她,连一件棉衣都做不起,让她闺女在这种大冷的天气穿单衣,白白的挨冻。

倒是没想到,这人看着老实,心眼还挺活的,胆大心细,还敢换到乡下来。

要知道沈战烈来换棉花和王丽梅换棉花。

那可是不一样的。

王丽梅是找的亲戚,说白了,没这一层关系她可不敢来。

但是沈战烈可不一样,他是单枪匹马,没点关系就这样硬闯了进来,而且还被他买到了。

要知道这里面的风险可不小。

沈战烈听到王丽梅的夸奖,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这是我该做的。”

“不过我光买到了棉花,没买到棉布。”他有些为难,“今天带的猪下水用完了,我打算明天在跑一趟,在换一些棉布。”

“而且,我媳妇的手都被冻裂了。”

这才十一月份呢。

还没到大冷的天气。

他有些心疼,“我还想买点羊油,但是我问了好几家没买到。”

“妈,你这边有能买的地方吗?”

这可王丽梅还知道,“我表姑家有养羊,但是要等年底杀羊了。”

沈战烈可等不及,他想了想,“那我在想想其他的办法。”

回去的路上。

王丽梅一个劲儿的夸沈战烈好,听的江美舒耳朵都起茧子了。

好在到了城里后,两边就自动分开了。

在一块走万一要被抓到了,那可就算是完了。

好在一路上虽然提心吊胆,但总算是有惊无险。

下了车子,王丽梅下意识地和江美舒说道,“你陪嫁的东西,妈总算是给你把棉花给弄到了。”

虽然不多,但是起码有不是吗?

尤其是眼看着梁家,还有几天就要上门提亲了。

当母亲的说不着急,那是假话。

江美舒抿着唇,抓着王丽梅的手不说话。

她的母亲总是这样。

会让她觉得很爱她。

也确实如此。

比起其他人的母亲,她已经算是极为幸运。

江美舒安慰自己,人不可能十全十美,如今能够这样,已经是极为不错的了。

“妈,谢谢您。”

她突然说这话,让王丽梅有些回不过神,她抬手摸了摸江美舒的头发,“美舒,你不怨妈妈就好。”

之前江美舒怨过。

但是后来也想明白了。

也能理解王丽梅的不容易,那些怨就慢慢消散了。

余下的不过是想好好孝顺她罢了。

“你在家也待不了多少天了,便要结婚了。”王丽梅低声道,“这时间真是好快。”

是啊。

掰着指头数,还有四天。

梁家就上门提亲了。

江美舒想,她不把梁秋润当做丈夫,而把他当做一个上级领导。

给钱办事,互不干涉。

想来,婚后的日子应该不会太难过。

*

肉联厂办公室。

“帮我把下午的出差都推了。”梁秋润朝着陈秘书说。

陈秘书愣了下,有些疑惑,不过却还是点头,“是。”

下午四点半,还没到下班的时间。

梁秋润便拿起衣服,准备下班了。

陈秘书,“??”

他立马追出去,“领导,您这是去哪里?”

梁秋润想了想,声音温和,“翘班,去和江同志一起看电影。”

第40章 第40章三合一,求订阅

第40章

陈秘书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领导,您说什么?”

翘班?

这种话是从工作狂的领导口中说出来的?

这怎么让人不敢相信呢?

梁秋润抬眸,单刀直入,“车钥匙给我。”

陈秘书把车钥匙递过去,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车钥匙给您?不对,难道我不去吗??”

以前都是他去负责开车的。

梁秋润接过钥匙,抬眼,“我去约会,我去做什么?”

“当电灯泡吗?”

陈秘书,“……”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领导,我不去的话,那我做什么?”

他习惯了当领导的影子,领导在哪里,他就在哪里,但是如今领导不让他跟着。

这让陈秘书极为不习惯。

“替我在办公室坐着,下面的人要是过来汇报工作,你先听着,紧急的事情放在旁边,我晚上加班处理。”

吩咐的有条不紊。

但是对于陈秘书来说,天都塌了。

领导去约会。

他替领导上班。

这是什么人间疾苦啊。

可惜,梁秋润像是没察觉到一样,都出了门口了,又退回一步,“陈秘书,今天辛苦你了。”

陈秘书咬着牙,“不辛苦,这是我该做的。”

身为领导秘书。

上刀山,下油锅。

这些都是他该得的!

只是,呜呜呜。

他为什么那么想哭呢。

领导的工作不是人做的啊,他平日里面还在心里腹诽,领导就是个工作机器。

哪个倒霉鬼要是接了他的工作,肯定要倒霉透顶。

哪里料到。

他就是那个倒霉鬼。

*

江美舒和王丽梅买了棉花和布料回到大杂院后,大杂院门口刚好有人坐着晒太阳,纳鞋底。

瞧着他们提着大包回来。

还有些纳闷。

“江家的,你们这是去做什么了?提了这么多东西?”

江美舒不太擅长撒谎,她也不好说实话,听到熟人荷花婶问,她只能把头低着装死。

好在王丽梅知道在家闺女的性格,直接说道,“给孩子置办点嫁妆,买不起好布料,去托人买了一些棉布,好做一套床单被罩出来。”

这下,荷花婶秒懂了,都是一个院住着的,按照每个月上面的布料供应。

那大家别说做衣服了,就是做床单被罩,都是不够的。

所以下面的人就相办法啊。

去找碎布头子,去乡下找人买纺好的棉布。这些布料不要布票,就是不好看。只是身子都顾不上的时候,谁还管好看不好看啊。

荷花婶,“你买的什么价格?”

压低了嗓音。

江美舒差点要说实话了,被王丽梅给拽了下,“比市面上高三分之一,但是这不是没办法吗?孩子急着结婚,只能当冤大头让人宰了。”

荷花婶听到这话,这才作罢,“那你买贵了,我当时花了市面上一半的价格,买了一卷子做了我全家的衣服。”

王丽梅不和对方争辩这个,笑了笑拉着江美舒进了屋。

一进门,立马把门关上了,怕外面偷听,王丽梅还特意压低了嗓音,“你怎么这么老实啊?”

“原以为经历了这一遭后,多少会长个心眼,怎么别人问什么,你就说什么?”

江美舒摊手,心说。

这不是习惯吗?

她保证,“我尽量藏得住话。”

但是好难啊。

性格如此,别人一问,她就全部倒豆子一样说完了。

只能说尽力。

王丽梅,“跟你姐学下,什么事都尽量藏心里。”

“不该说都别说。”

江美舒下意识道,“那我姐是普通人吗?”

她姐重生搞事业啊。

她呢?

重生当废物。

这能一样吗?

王丽梅见她说不通,揉了揉眉心,她觉得自家闺女有时候挺叛逆的,但是有时候也乖巧的太过头了。

人家问什么,就说什么。

哪有这种傻乎乎的。

“算了,你来帮我把布料扯着,给你做一套床单和被罩,剩下的在给你姐做一件棉衣。”

“若是能有余的,给大乐做一套薄棉袄。”

其实,就那一斤棉花,哪里够呢。

不过好在江美舒身上穿着的夹棉衣,还是梁秋润带她去买的新衣服,所以王丽梅做衣服的时候,就没提给闺女做。

江美舒嗯了一声,刚开始忙起来。

外面就传来一阵热闹的声音。

“美兰

啊,你家梁厂长来了。”

这下,江美舒一惊,“你说谁来了?”

结果没想到,王丽梅比她更震惊,“梁厂长来了?”

“快快快快,把家里收拾下,咱们家也太乱了,让梁厂长看到了,这不跟狗窝一样。”

好像长辈都是这样,女婿一旦来家里,就要立马收拾家里,觉得家里这里不好,那里不好,生怕女婿看轻了去。

王丽梅便是这种佼佼者。

江美舒叹气,“妈,你这会收也来不及了,老梁已经在门口了。”

果然。

她话落,王丽梅看了过去,就见到门口立着一个人影,只是因为门关着,隔着纱窗,所以看的不是很真切。

王丽梅,“!”

咬着后牙槽,拍了下江美舒,埋怨道,“看到人来了,你还不去开门,还有心思和我在这里说话。”

“你是心大呢?还是心大呢?”

倒不是江美舒心大,她觉得对待女婿,好像没必要这般郑重啊。

想娶人家闺女,还不得废点力啊。

只是看到她母亲这样,江美舒抿抿唇,还是跟着走了过去,她到的时候,王丽梅已经开门了,极为热情,“梁厂长,您怎么来了?”

脸上都快笑的跟花一样了。

恨不得把梁秋润当做座上宾。

江美舒不太喜欢母亲的这种态度。

好在,梁秋润这人敏锐,似乎察觉到了江美舒的不悦,他当即笑了笑,“伯母,您喊我小梁就行了,当做自家晚辈,不必这般客气。”

他既然能来这里,自然不是端着梁厂长的身份来的。

梁秋润把态度放的低,而且他这人生得温和斯文,这般特意收敛气势的样子,也让王丽梅没那么紧张了。

“小、”她到底是喊不出来的,“梁厂长,要不要进来坐下?”

普通的工人对待上层领导,而且还是金字塔顶端的那一部分领导,有着天然的畏惧。

王丽梅也不意外,她爱人是肉联厂的厂长,她听过太多梁秋润的事迹了。

对于王丽梅来说,梁秋润就是高高在上的领导。

梁秋润不是没察觉到,他微微蹙眉,“伯母不用这般客气,我就是来接江同志去看电影的。”

说完,他目光放在王丽梅身后的江美舒身上。

和早上的蓬头垢面不一样,江美舒穿着一件蓝色的外套,头发随意的扎了一个低马尾,披在肩膀两侧。

越发显得一张小脸白皙柔美。

宛若清水出芙蓉般漂亮。

察觉到梁秋润在看自己。

江美舒脸有些热,她不敢抬头,但是转念一想,她干嘛不敢抬头啊。

梁秋润还能吃了她不成。

于是,江美舒雄赳赳,气昂昂的把头抬了起来。

四目相对。

梁秋润笑了下,声音低沉,“江同志,不知道有没有时间,愿不愿意去看一场电影?”

他的瞳孔漆黑,目光专注,这般放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还带着几分欣赏和邀约的滋味在里面。

江美舒脸唰的一下子红了,“嗯,什么时候?”

梁秋润,“就是今天傍晚。”

他给江美舒的那两张电影票上应该有写。

看来对方应该没看。

江美舒还真没看,早上那会太尴尬了。以至于那电影票拿回来后,就被她丢在桌子上了。

她立马转头去桌子上找,果然看到了两张电影票。

她松口气,“等我一会,我这就来。”

江美舒进屋换衣服去了。

王丽梅犹豫了下,到底是邀请梁秋润进来了。只是,梁秋润进来后,她这才注意到,梁秋润的手里提着一兜苹果。

绿色的尼龙网兜塞着的苹果,鼓鼓囊囊的,看着红彤彤的,格外扎眼。

梁秋润恰到好处的递给了王丽梅,“伯母,来的突然,叨扰了。”

很客气,也很尊重。

起码在这一刻,他把王丽梅当做长辈来对待。

王丽梅不是没有察觉到,她稍稍松口气,旋即说道,“这也太客气了。”

梁秋润笑了笑,很是温和,“这哪里是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注意到王丽梅还有些紧张,他主动换了话题,看着地面上的棉布和棉花,他有些意外,“这是做什么?”

带着几分好奇。

这下,就说到了王丽梅的专业领域上了,她顿时放松了几分,“这不是要嫁闺女嘛,家里准备点床单被罩这些,给孩子做陪嫁。”

她说这些,也是想告诉梁秋润,他们家美舒在家是有人疼的。

也是被重视的。

被娘家重视的闺女,将来就算是嫁到婆家去,婆家和女婿若是想欺负对方,也会掂量下。

果然,她这话一落。

梁秋润真心实意地夸赞,“您真是一位好母亲。”

这话说的,王丽梅顿时眉开眼笑,“都是我该做的,哪里还值得夸。”

梁秋润笑了笑,一脸赞许,“怎么没看到伯父?”

江陈粮是胳膊受伤,按理说应该在家养伤才是。

提起江陈粮。

王丽梅的笑容淡了几分,许是梁秋润太过平易近人了,也让她之前的紧张跟着消失了。

“他啊,就是闲不住,觉得自己养病还领单位的工资,实在是过意不去,便去车间了说是他胳膊动不了,但是一张嘴还是能动的,去教下下面的徒弟怎么使巧劲去杀猪,去收拾。”

梁秋润也有些意外,他温润的眉眼带着几分真心实意地夸赞,“那伯父是真敬业。”

“回头我会和他们车间的杨主任说一声的。”

王丽梅听到这话,顿时欣喜了几分,她搓着手,“这怎么好?”

“梁厂长,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到时候别人说你假公济私可怎么办?”

虽然,她很喜欢对方这般做,毕竟,到最后获利的是江陈粮。

是江陈粮获利,那不就是他们家获利了。

梁秋润,“不会。”

“伯父这般敬业,受伤还去车间带徒弟,这般行为都是有目共睹的,就算是我不提,杨主任也会看在眼里的。”

“所以,本质是伯父自己做的好,和我是没有关系的。”

声音温和,态度也是平易近人的。

一点都看不出来在办公室,和人算账时的雷厉风行。

这让,王丽梅也慢慢的放松下去,她去给梁秋润倒水,“小梁啊,真是麻烦你了。”

听听,称呼也变了。

梁秋润却笑了笑,双手接过来,“应该的事,不至于麻烦。”

江美舒梳完头发,换了衣服出来。

怎么也不明白,不过五分钟的时间,她妈怎么就从毕恭毕敬的梁厂长。

变成小梁了?

她妈胆子什么时候,这般大了?

还是说,这里面老梁做了什么?

江美舒有些狐疑地看了过来,梁秋润放下杯子。

四目相对。

梁秋润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她似乎特别适合编这种一个辫子,头发都梳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一张小脸,黛眉杏眼,莹白细腻。

像是上好羊毫笔勾勒出来的一样。

“不走吗?”

江美舒见他在看自己,她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唇轻声提醒他。

梁秋润这才回神,他点头起身,“走。”

旋即朝着王丽梅告辞,“伯母,我带江同志出去了,晚上我也一定会把她平安的送回来。”

这是他对女方长辈的承诺。

王丽梅真是巴不得,他们晚上多在外面玩一会,于是特别热情道,“没事没事,你们去玩的开心。”

梁秋润笑了笑,起身去了门口,他的个子特别高,江家的门框有些低,以至于他出去的时候,需要半低着头。

劲瘦的腰也跟着弯了下去。

江美舒的目光微微顿了下,立在后面安静的等待着。

此刻,傍晚的阳光透在门窗上,也洒在了梁秋润的脸上。

他的侧颜很是好看,寸头短发,眉骨高,眼窝深,下颌线条流畅,并不锋利,相反因为白皙,反而多了几分温润和俊美来。

江美舒从后面跟着,她胡思乱想。

就这一身皮囊,看着还挺养眼的。

跟着这样的领导出去上班,倒是不亏。

出了江家的门。

外面家家户户只要是有人在家的邻居,都跟着探出头来,朝着江美舒和梁秋润八卦地看着。

瞧着他们两人要出去。

李大妈一个开口,“美兰啊,你这是要和梁厂长去约会啊?”

这是年轻人特有的名词。

李大妈觉得自己会说这个词,也特别时髦。

江美舒怎么说呢?

她抿着唇害羞地点头。

这算是应付过了。

梁秋润倒是大大方方,朝着众人点头。

等他们离开大杂院后,那天井处瞬间炸了,几乎一整个院子的邻居都往江家去跑了。

“丽梅啊,你家要发达了啊。”

“我瞧着那梁厂长,真是好看,真是气派啊,而且人也有礼貌啊,他竟然还和我打招呼呢。”

“也和我打招呼了,我看着他对我点头了。”

“哎哟,真是想不到,这种大领导竟然还挺平易近人的,他有没有说来找你家美兰是做什么啊?”

说实话。

王丽梅还从未被这般热情的对待过,别看他们这个院子里面的人家穷,但是也有在好单位上班的。

例如荷花婶家的,她男人在供销社上班,那走出去是要被人高看一眼的。

还有李大妈,她儿子就更了不起了,说是被分配到供电局去了。

这不得了啊。

李大妈平日在大杂院都不用正脸瞧人的,如今这般捧着王丽梅,让她心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

就好比平日上不得席面的人家,今儿的突然被人拉着坐主位了一样。

饶是王丽梅也有些飘飘然起来,这是人性。

不过,也就一会,她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梁厂长人是很好,不过和我们家却没什么关系。”

“我闺女嫁给他,以后就是梁家的人了。”

言外之意,就算是大家讨好我也没用。

真有事想去找他们家门路,让美舒去求梁厂长办事这种。

是不可能的。

王丽梅不可能大包大揽,吹牛自家和女婿梁厂长有多好。

这要是一旦说出去了,往后这些七大姑,八大姨的事怕是少不了。

她面子是好看了。

被人恭维着,但是到最后,受委屈的是她闺女。

自家男人受伤,她都不想让闺女去求梁厂长,白白耗了这种情分。

她又怎么可能因为外人,让闺女去求梁厂长帮忙呢。

这一场婚姻里面,本质是他们家占便宜,那就要把握度了。

不然,到时候闺女这日子怕是过不下去。

听到王丽梅这般说,荷花婶有些叹气,“丽梅,你也太谨慎了,随便应承两句也没什么,大家都是一个院几十年的邻居了。

王丽梅顿时摆手,“我可没这个能力,有能力的是梁厂长,可不是我。”

“我家美兰嫁给他,本来就属于高嫁了,我们这些娘家人要是在拎不清,那可是拖我家美兰的后腿。”

“那可不行啊,今儿的我王丽梅可把话放在这里了,以后真要是求人办事,大家一码归一码,可别麻烦到我家美兰头上。”

“不然以后我家美兰日子过的不爽利,我可要把这责任算到大家头上了。”

王丽梅这一张嘴是真敢说啊。

说出来也是真的罪人。

大家气归气,不过也都还是舔着笑脸的,毕竟,谁让王丽梅闺女高嫁,眼瞅着要发达了呢。

这众人心里酸的,羡慕的,姑且不提。

外面。

现在的天气有些冷了,尤其是到了下午的时候,虽然太阳还没彻底落下去,但是那冷风吹在人的脸上,却有些像是刀子一样割的生疼。

江美舒也不例外。

她下意识地把自己的脸,藏到了衣服里面,只是,她今儿的穿的不是高领的毛衣。

所以遮了个寂寞。

胡同窄道里面的风越刮越大。

“站我身后。”梁秋润似乎察觉了,他宽阔的身板往前微微一挡,故意抬起的胳膊,遮住了大半的风口。

江美舒犹豫了下,在寒风和梁秋润之间,选择了梁秋润。

废话。

识时务者为俊杰。

她又不傻。

“马上就到了。”梁秋润说,“车子就在前面停着。”

江美舒嗯了一声,舒服的躲在梁秋润的身后,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大衣,越发显得身姿修长,温润如玉。

从她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梁秋润的后脖子,黑色的短发茬很是茂密。

想来摸着也有些扎手。

真是胡思乱想。

江美舒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跟着梁秋润的步伐,他个子太高了,腿也长,他迈出去一步,江美舒恨不得要迈出去两步。

察觉到自己太快了,梁秋润有意放慢自己的步子,“你这个衣服不挡风?”

他回头注意到江美舒脸色被吹的发白。

问完,他便顺手摸了下江美舒身上的衣服,夹了一层薄面,但就是那种很普通的布料。

不止不挡风,它还会透风。

梁秋润犹豫了下,便要脱掉自己身上的衣服。

却被江美舒制止了,“别别别,马上就到了。”

“我跑过去。”

小姑娘撒欢的跑,梁秋润反而被落在后面,他把衣服脱到一半,注意到江美舒那欢快的步伐。

梁秋润忍不住笑了笑,旋即大步流星的跟了上去。

他到的时候,江美舒蹲在小轿车的车门口,缩成一团,像极了一只娇气可爱的小猫咪。

梁秋润微微顿了下,拿出车钥匙,“快上来。”

江美舒嗳了一声,也没往后坐了,直接坐到了前面的副驾驶上,谁让梁秋润只开了副驾驶呢?

等江美舒坐到座位上的时,她才稍稍松口气,“外面真冷。”

“风也大。”

十一月的风,真不是开玩笑的。

梁秋润打开车门,上了驾驶座上,他侧头看她,“没穿厚衣服吗?”

江美舒扯了扯袖子,“这件就挺厚的。”

梁秋润抿着唇,没有说话。

车子一路从取灯胡同,开到了电影制片厂。江美舒这才发现,取灯胡同离电影制片厂竟然不远。

也就开了二十分钟便到了。

但是江美舒来这么久,好像从来没听过周围的人,谁说去看电影过。

毕竟,这年头吃饭都吃不饱,看电影属实有些奢侈了。

也就梁厂长这种条件好的,才会去看吧。

也不知道电影院人多不。

还真多。

到了电影院,外面乌压压的人头,基本上都是年轻的男女,有的还穿着蓝色工服。

有的人早早的换上了棉猴儿。

再不济,也是穿劳动布的。

甚至,还有不少女同志,还穿了那种蓝白格子翻领的毛呢大衣,在留着空气刘海,很是体面和时髦。

除了——江美舒。

之前梁秋润给她做的那套衣服洗了去,她今儿的穿了一套旧的,是用她爸的工作服改过来的,不过里面加了一层薄棉。

但是在胳膊肘的位置,她爸因为杀猪的原因,所以补了很大两个补丁。

而能来这里看电影的人,基本上都是条件不错的,或者说出来约会,大家也不会穿破衣服呀。

江美舒,“……”

有些尴尬的扯了扯衣服。

早知道大家都这么

体面,她就不来了啊。

搞了半天,就她家最穷啊。

梁秋润看出了什么,他抬手轻轻地牵着江美舒的袖子,温和道,“一会看完电影了,我们去找老张,让他给你也做一套呢子大衣。”

江美舒摇头,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好在,梁秋润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走吧,我们去买瓜子。”

他总是这样,很容易就能看穿江美舒的自尊心。

梁秋润岔开的话题,让江美舒轻轻的松口气。

老旧的电影院门口有个小报亭,里面就有人卖瓜子的。

江美舒跟在他后面,过了好一会,她才小声地问道,“老梁,你不觉得我给你丢人啊?”

还这么牵着她一路。

就好比西装革履的霸总和衣衫褴褛的小女佣。

她自己都觉得没脸去见人了,但是梁秋润却牵着她的衣服,走了一路。

丝毫不管外面是怎么看的。

梁秋润听到她这个说法,有些意外,“怎么会?”

他停下来,认真地看着江美舒,语气温和又笃定,“小江同志,你很好,请停下你的妄自菲薄。”

他倒是觉得,按照“江美兰”的这幅样貌,整个电影制片怕是都找不到比她更出色的。

所以,和穿什么衣服有关吗?

长得好看,就是穿麻袋也好看不是吗?

江美舒有被安慰到。

见她情绪好了一些,梁秋润才牵着她袖口的衣服,去报亭门口排队。

他瞧着卖的有瓜子,还有炸米花。

梁秋润回头去看江美舒,“一样来一些可好?”

江美舒来到这里后,其实从来没吃过零嘴。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葵瓜子和炸米花,那炸米花被炸的蓬松,一颗颗的,白花花。

一看就是细粮。

这年头肯把精白米炸成米花,当做零嘴儿的,真是奢侈啊。

江美舒想了想,“先问问多少钱?”

她倒是知道柴米油盐贵了。

梁秋润不用开口。

前面的同志就说了,“瓜子三毛钱一包,炸米花五毛钱一包。”

是用报纸包成三角形状,刚好倒了一捧进去的。

其实说是五毛钱,也没多少。

若是吃的快的话,两口就没了。

梁秋润计算了下看电影的时间,他想了想,“我们要两包炸米花,再要一包瓜子。”

“另外。”他的视线在北冰洋汽水上停留了片刻,天冷,不像是夏天这些汽水被冰镇过。

相反,这些汽水全部都泡在锅炉里面,用着蜂窝煤炉子的小火畏着,这样出来的汽水也是热的,喝着不会觉得冰。

当然了,颜色也是花花绿绿。

梁秋润对这些汽水的味道,其实并不熟悉。

“你要什么味道的?”

他去问江美舒的意见。

江美舒眼睛亮晶晶,“我要橘子味的。”

酸酸甜甜,贼好喝。

梁秋润点头,朝着那售货员道,“那我们在要一瓶橘子味的汽水。”

“帮我一起算算多少钱。”

对方迅速就算了出来,“两包炸米花一块钱,还有一包瓜子三毛钱,另外一瓶汽水两毛钱,加起来一共是一块五。”

梁秋润嗯了一声,从兜里面掏出一张大团结递过去。

对方看到这大团结还有些头疼,“您等等。”

他们这里做的都是小本生意,经常两毛三毛的那种,这种十块钱的大团结要是找零的话。

怕是要好一会。

小同志找了半天,算是找到了八块五的零钱,“同志,您的找零。”

梁秋润避开身子,声音温润,“交给我爱人就好了。”

于是,江美舒就这样华丽丽的,被塞了一兜的毛票子。

她有些懵,下意识地抬头去看梁秋润。

梁秋润抬手,示意她看自己,“没手了,零钱你收着当零花钱。”

听听这语气。

排在江美舒后面的女同志,下意识地去瞪自家对象,“你看看别人的对象,炸米花买两包不说,还买汽水,买汽水不说,一堆钱给他对象当零花钱。”

“你在看看你,买三毛钱的瓜子,你还要给我抠抠搜搜半天,非说你妈给你装了炒黄豆。”

“老娘不想吃炒黄豆,就想吃瓜子不行吗?”

“我就问你买不买?不买瓜子和炒米花,这电影我们也崩看了,就当吹了。”

她对象,“……”

江美舒还想再听下八卦,但是梁秋润却拽着她要离开了,“电影要开始了。”

这都五点半了。

还有十分钟就开始了。

“好吧。”

江美舒有些失望,她都要走的,结果先前那怒骂自家对象的女同志,突然拽着江美舒的手,“姐妹,你这对象哪里找的?”

“他还有没有兄弟什么的,介绍我下?”

她真是受够了,现在这个死抠门的对象了!

江美舒,“……”

她凝滞了好一会,“同志,我对象是家里长辈介绍的。”

顿了下,她还真去问梁秋润了,“家里可有没结婚的兄弟?”

梁秋润温润的表情维持不住了,几近乎凝固,“没有。”

咬着牙,把江美舒给拽离了热闹现场。

甚至,梁秋润自己都没发现,他在和江美舒接触的过程中,竟然没有剧烈的应急反应。

江美舒跟着他进了电影院的里面,才反应过来,“你不吐啊?”

梁秋润也反应过来了。

他愣了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只是一层浅表的鸡皮疙瘩,比起之前不知道好了多少去了。

他讶然了下。

“似乎在好转?”

自己的语气也有些疑惑。

江美舒捧着一堆零用钱,语气非常认真,“老梁,我是你的良药啊。”

说完,她自己都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好中二的语气啊。

倒是梁秋润听完,一双漆黑的眸子,深深地凝视着江美舒,“你是。”

很笃定的语气。

梁秋润这种毛病,已经有十几年了,在这十多年的时间里面,他一直都在避免和人碰触。

他也去问过医生,医生说他这是战后应激反应。

至于什么时候好,医生也说不准。

这毛病出现的突然,现在似乎快消失的也突然。

他太过认真的语气,倒是让江美舒有些不好意思了,她也止住了笑,“我开玩笑的。”

“嗯,我认真的。”

四目相对。

他太过直的眼神,让江美舒有些受不住了,她率先移开眸子,有些疑惑,“你怎么给我这么多钱?”

梁秋润,“零用钱。”

“女孩子手里不能没有钱。”

也不多。

刚好把控在一个范围内,多了“江美兰”不会收,但是少了,他也不好意思给。

就这种机会很好,可以让他在没结婚的情况,也能正大光明的给她塞钱。

还是她不好拒绝的那种。

只能说,梁秋润在小心翼翼的保持着,双方之间的那个尺寸。

既不会过分,又能维持住“江美兰”的自尊心。

江美舒不是没察觉到,梁秋润的用心良苦。

她抿着唇,攥着那一把零花钱。

梁秋润的动作,让她有一种上辈子她爸偷偷,给她塞零花钱的既视感。

不抗拒。

甚至有些细微的欣喜,因为这会让她觉得,有人在在乎她,关心她。

怕她在经济上困难,绞尽脑汁给她塞钱花,却还要小心翼翼地照顾这她的自尊心。

她要在给梁老板在加一分!

毕竟,在梁秋润眼里的小钱,零花钱,但是到了江美舒这里,可能是她半个月的工资。

只能说,个人对金钱的体悟不一样。

不过,她还挺喜欢这个大方多金,并且愿意爆金币的梁老板。

进了电影院里面后,和后世差不多,里面乌漆嘛黑。

都是一排排由高到低的座位。

江美舒喜欢坐后排,她喜欢那种高视觉,无死角的座位。

于是,她轻车熟路的走到了后面中间的位置。

可怜梁秋润还是第一次看这种电影,他只能跟着江美舒走,到了后面。

他有些疑惑,“为什么不坐前面?”

“前面离幕布太近了,没有坐在远处看的效果好。”

说完,江美舒就后悔了,毕竟,她拿的是贫穷貌美人设,这般说话的样子,对方还以为她来过电影院。

好在梁秋润并没有计较这件事。

“那听你的。”

声音温和,不带一丝锋芒,像是清泉石上流,淙淙作响。

黑暗中只能看清楚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是江美舒想,就梁秋锐这样的声音。

真是好听啊。

等他们坐好后,前面的幕布就开始刺啦一声响起来了声音。

草原儿女的开头曲便响了起来。

同样的,坐在他们前面的一对年轻男女,也开始动作起来。

开始是轻微的牵手。

到了后面,慢慢的借着黑暗,两人也贴到了一块,半依偎在一起。

在到后面,当电影上的声音放到最大的时候。

两人竟然贴在一起打啵。

有些轻微细小的水意。

意识到他们在做什么后。

江美舒的脸腾的一下子红了,有些后悔不该选这个后面的位置了,她没想到,这个年头的人也挺热情啊。

热情过后,她有些尴尬。

毕竟,旁边还坐着梁秋润啊。

梁秋润是战场上下来的,耳目灵敏,他也注意到什么了。

只是,他尽量让自己的目光抬头看向幕布。

只是,周围细微的声音,却不断的往耳朵里面进。

那种浑身的燥热,也慢慢让人憋闷起来。

梁秋润闭了闭眼,江美舒也有些尴尬,她想去看梁秋润,又不敢,最后气呼呼地看向,下面座位椅子上的一对年轻人。

挣扎了好久。

当梁秋润睁开眼的时候,就瞧见小姑娘探头过去,夹在两人中间,一本正经地问,“好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