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显示,这些寄生种并不全都是异生物,大部分的原型只是寻常可见的野生动物,受到病毒污染后,它们的基因产生变化,表现出来的症状就是外表植物化,精神癫狂,对人类充满攻击性。这些原型为野生动物的寄生种战斗力不算高,强壮些的普通人也能对付,棘手的是,还有原型为异生物的,它们原本就破坏性极强,被病毒污染后更加势不可挡,往往需要出动一整个小型部队才能对付,伤亡也同样惨重。
而导致这些生物产生异变的物质,就是基因病毒。研究员发现病毒与永眠者的基因组成相似度极高,可以确定它和永眠者脱不了干系。病毒如黎明时的雾气一般在联邦的土地上蔓延,凡是接触到它的生物都会受到影响,其中不止动物和异生物,也包括人。
影响规模太大,联邦对这件事空前重视,会议连续商讨了好几天,最后一致认为首要任务是找出寄生种的本源。按照研究报告所述,所有的寄生种都由本源维系,也就是基因病毒最初的携带者,只要杀死本源,所有的寄生种都会逐渐恢复,可问题就在于,病毒扩散的范围太大了,还有潜伏期,谁也不知道它是从哪里,什么时候开始的,本源无处可找。
“最早的一例寄生种袭击事件出现在哪里?”
秦封手边堆着一沓厚厚的文件,全是有关寄生种的详细资料,助理快速翻阅文件,“十二天前,星辉区市郊。”
秦封剑眉一拧,“落日谷附近?”
“是的。”
会议静了静,很快被嘈杂的议论声打破,落日谷明面上属于星辉区,但在场众人都知道事实上它到底是属于谁的地盘。
“沈月卿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连基因病毒这种阴招都使得出来。”
“他不是正在处理内战么?这个时候对联邦下手,难道是想同时向两方宣战?他未免太自信了。”
“我看未必。”秦封敲了敲桌面,等众人安静下来,说出自己的看法,“有情报显示,沈月卿的落日谷庄园和部分暗域地区同样在遭受寄生种的袭击。按照研究报告所说,本源可以控制所有寄生种,如果基因病毒是沈月卿所为,那么这种情况就不可能发生。”
有人嗤笑,“他不是最喜欢和那些畜牲搅和在一起嘛,被反噬了也说不定。”
秦封没有理会,示意众人看向战略地图上的某个区域,把它圈了起来,正是处于内战之中的暗域七区。
“相比于落日谷,这个地方更需要我们注意。”
“不久之前,七区忽然放弃了对于暗域势力的抵抗,转而竖起精神墙,如果简宜年试图用这种方法保全自己,结果无疑是作茧自缚,我不认为暗域前任首领会蠢到这种地步。”
众人陷入沉思,是啊,简宜年不是三岁小孩,会玩那套自欺欺人的戏码,在这个时候竖起精神墙,甚至放弃反击,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认为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价值要高于在沈月卿手中保全自己的性命。
再联想到同时发生在联邦和暗域的病毒袭击,真正的始作俑者已经浮出水面。
“简宜年……他想到底想干什么?”
秦封扶额沉思,据他们得到的情报所知,简宜年在与沈月卿的对抗中节节败退,已几近全军覆没。如果有翻盘手段,他早就该用出来,而不是等到现在,拖的时间越久,他的希望就越渺茫。
除非他所使用的手段代价极大,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意尝试。而相应的,他会得到与代价相匹配的巨大收益。
可按照现有的情况来看,寄生种虽然是给他们造成了一些麻烦,但事情仍处于可控范围内,如果这就是简宜年想达到的目的,未免有些得不偿失。
目光放到关于寄生种的资料上,看着那一个个奇形怪状的生物,秦封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忽然,他想到了什么,眼神一凛,交代助手:“立刻提取星辉区居民的血液样本,送去科研部对比检测!”-
顾骄撩起袖口,给沈月卿看自己手背上的青斑,“这个东西也出现在了我身上,现在我们一样了。”说实话,刚发现的时候他还觉得挺开心的,意味着不管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他都可以和沈月卿一起面对,不用担心对方会瞒着自己。
“今天出现的?”沈月卿并不意外,拉过顾骄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面前是复杂的战略模拟图。
顾骄点点头,补充说:“上午和符辛他们去清剿寄生种的时候,精神力消耗特别快,我感觉不对劲,就让他们先回来了。”
沈月卿轻笑,“难怪今天回来得这么早。”
“我每天都按时回家的!”顾骄说,“那我的精神力……是不是和这个青斑有关,你也有和我一样的症状吗?”
沈月卿:“有。”
顾骄抿唇不满,“那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
沈月卿抚摸着他唇角,像是想把紧绷的弧度抚平似的,顾骄皱着眉头不配合,于是沈月卿亲了亲他,“别生气,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可是我觉得很有必要。”顾骄说,“你得让我了解你的情况,难受的时候,不开心的时候都要告诉我,这样我才知道该怎么做。”
“哦。”沈月卿挑眉,“那我现在不开心了,你要怎么办?”
突如其来的问题把顾骄问得懵了一下,“……啊?我、你身体不舒服吗?”
沈月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有呢。”
顾骄挠挠头,仔细观察他的神情,“那……是谁惹你生气了?”
“也不是。”
这就有点棘手了,顾骄起身转到沈月卿面前,半蹲着小心翼翼看他,“那、我们去找何医生看看?”
“不去。”沈月卿气定神闲地否决。
顾骄为难地看了他半晌,迟疑地说道:“可我觉得……你看起来不像不开心的样子呀?”
沈月卿忍不住笑着把他牵起来,“好了,不逗你了。我们说点正事。”
“正事?”顾骄眨眨眼睛,好稀奇,月卿竟然会跟他谈正事!他调整好姿势,正襟危坐,拿出十二分的认真劲儿,一个字都不敢漏听,“你说,我听着呢。”
沈月卿的手放在他脸侧,指腹缓缓摩挲,声音就像讲故事那样平和温润。
“这些日子以来,你所见到的寄生种,其实大部分是受到永眠者基因病毒感染的生物。”
“永眠者?”顾骄重复着这个熟悉的名字,小心看向沈月卿,“那不就……”
沈月卿捏了捏他的脸颊,“嗯,和我是一样的。”
而后话锋一转,“但并不完全一样。”
“感染这些寄生种的病毒基因,来自永眠者的‘本源’,代号为‘零’,也就是我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
顾骄惊讶地张了张嘴,眼睛里写满意外。对哦,月卿从来没说过有关父母的事情,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认为他父母双亡呢?
大概是因为他太可靠了吧……明明还很年轻,却总给人一种万事尽在掌握的老练感,顾骄很难想象他还是个孩子时在父母怀里撒娇的模样,就好像他是一夜之间长大成人似的。
他忍不住问:“你的……父亲是个怎样的人、呃……怎样的……异生物?”
沈月卿说:“我没见过它,永眠者都长得没多大差别,就像你在百校联赛上见过的那样。”
百校联赛给顾骄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直到现在他都还记得密密麻麻的藤蔓从敖天眼睑里爬出来的模样,把他恶心坏了,那之后的好几天晚上,只要他闭上眼睛,眼前就会出现那个场景。
那么奇怪的生物,竟然是月卿的“父亲”,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顾骄完全被这个话题吸引了注意,他追问道:“那……那你的母亲呢?”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人类……吧。
沈月卿说:“死了。”
那个可怜的人类女人无法接受自己的子宫被非人的怪物寄生,怀孕期间一度想要自杀,一尸两命。研究院为了保护好不容易留存下来的实验体,强行对她注射了精神类药物,很快她就变成了一具会呼吸的尸体,沈月卿降生之后,她的身体成为了永眠者的温床,被肆意榨干了最后一点价值。
顾骄不知道这些往事,但亲眼见证过晨曦研究院里的残酷景象,他知道参与实验的人下场都不会好,怕触及沈月卿的伤心事,于是没有细问,转而说道:“是那个姓沈的研究员在照顾你,对吧?”
沈月卿弯了弯唇,“可以这么说。”
在沈月卿的一生中,充当过他“父亲”角色的一共有三个,永眠者“零”,那位不知名的沈姓研究员,还有简宜年。
前两者都因他而死,而后者……也不会成为例外。
他告诉顾骄:“零虽然死了,但它的身体在简宜年手上,他与博士联合,制造出了永眠者基因病毒。不携带永眠者基因的生物,感染病毒后身体会产生异化,出现与永眠者相似的性状。”
听到这里,顾骄立刻明白了,为什么兔子身上会长树叶,为什么寄生种周身总是长满枝条藤蔓,那就是被永眠者基因异化的表现。
“那如果本来就携带永眠者基因呢?”
沈月卿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包含的感情太复杂,让顾骄有些没底。
“加速衰亡。”
简短的回答让顾骄心里一突突,加速衰亡?也就是说,沈月卿会很快变老?他的生命会缩短吗?会变得老态龙钟,枯朽垂死吗?
他伸手捧住沈月卿的脸,到处摸摸捏捏,手下的皮肤仍然细腻光滑,很有弹性,并没有让他摸到一条皱纹。他凑近了仔细看,担忧地问:“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坐着会累吗?我该怎么帮你?”
沈月卿纵容他在自己脸上作乱,两手圈住他的腰,提醒道:“不是你想的那种衰亡。”
不是变成老头?顾骄疑惑地看着他,“那是怎样?”
“你可以把我想象成一株植物。”沈月卿撩起衣袖,给他看自己胳膊上的青斑,原本散碎的斑点逐渐扩大,由点成面,表层皮肤开始坏死破损,却没有流血,只露出其下同样深绿焦枯的肉,像是一截风干的朽木。
顾骄惊得一下子从座位上弹起来,抖着手捧住沈月卿的胳膊,“你、你的手……怎么会变成这样?”
昨天晚上睡前明明还好好的!
沈月卿抚弄着他的后颈,像是在安抚一条炸毛的小狮子,柔声说:“这就是永眠者的衰亡。”
现在只是开始,随着时间推移,这些青斑会逐渐遍布他的全身,直到身上最后一块完整的皮肤也被吞噬,他的□□缓慢崩坏溃散,他的生命也将走到尽头。
顾骄不敢想象那个场景,他头皮发麻,声音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我、我要怎样才能救你?”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沈月卿在自己面前死去,他会疯掉的。
“救我?”沈月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摇摇头说,“笨蛋,还是先想想自己该怎么办吧。你忘了?我们现在是一样的。”
顾骄这才想起,自己手背上也有同样的青斑,而他竟因此感到几分心安。如果结局注定难逃一死,那么他希望至少能和沈月卿死在一起。
“会恨我吗?”沈月卿低声说,“是我让你不得不面临这样的处境,如果没有我,你原本可以拥有安定幸福的人生。”
“胡说。”顾骄捂住他的嘴,“如果没有你,我还会是那个孤单的可怜虫。”没有人爱他,没有人在意他,他也不会有勇气面对过去的创伤,解开与家人之间的误会。
如今的这个顾骄,开朗的顾骄,勇敢的顾骄,幸福的顾骄,都是在沈月卿的守护下诞生的,如果没有沈月卿,他的生活将会是一团死水,灰暗凝滞,永远见不到天光。
“这段时间以来,我们发生过很多矛盾,但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你……死在一起,总好过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你说对吗?”
沈月卿深深凝望着顾骄,似乎要透过他充满坚定的眼睛,窥见他内心真实的想法。半晌,他淡淡垂眸,“你不想回家么,不想再见到你的家人和朋友?”
“当然想啊……”顾骄轻叹一声,神情透着留恋,选择却很明确。
“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谁也不能替我做选择。爸爸妈妈还有哥哥,朋友们也会有新的朋友,在他们心里,我并不是无可替代的那个……”说着,他抬头看向沈月卿,“但在我心里,你就是无可替代,对你来说,我也一样。”不是问句,对于这一点,他无比自信。
沈月卿突兀地笑了,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心情很好,连语调都轻快起来,“别担心,宝宝,我们不会死的。”
“嗯?”顾骄都已经沉浸在快要成为亡命鸳鸯的悲伤中了,沈月卿的话却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悲伤早了。
沈月卿说:“我和零有着相似的血脉,它能做到的事情,我也能。”
简宜年的这场谋划,说复杂其实并不复杂,不久前的那场大雨,就是开端。
那场雨并非自然形成,里面混进了基因病毒,下雨范围覆盖了大半个暗域和联邦整个南部区域,病毒随着雨丝和雾气迅速扩散,附着在所有直接接触到水汽的生物身上,悄无声息进入潜伏期。
动物的变异普遍早于人类,而对于普通人类来说,精神力越强大的个体,被感染后症状发作的速度就会越快,比如说顾骄,因为SSS级的精神力,他身上出现青斑的时间远早于其他人,并且随着症状加重,他的精神力也会被逐渐蚕食,最后只能颓然面对衰亡。
如此强大的能力,代价自然也是巨大的,七区剩下追随简宜年的人,他们的生命成为了代价的一部分,而简宜年自己也无法独活,他最后会被零同化,磨灭理智与人性,成为它的分支。
零已经死了,可它的躯体仍在遵循着永眠者的本能,追求无止尽的繁衍和再生,所有被病毒感染的生物都是它的孩子,都受它的意志影响。
如此庞大的区域,数以千万计的人,如果全都丧失神智,无条件听命于同一个人,后果将会不堪设想。在被零彻底同化前,残存的意识足够让简宜年毁掉一切。
要想停止病毒继续传播,只能将化身为本源的简宜年彻底消灭,只有他死了,沈月卿和顾骄的衰亡才会停止,可如果他死了,被感染的几千万人就会彻底陷入无序状态,成为携带着永眠者病毒的行尸走肉。
简宜年用这样的方式要挟所有人,只有他活着,事情才不会失控,不论是谁,在对他动手之前,都要先考虑清楚,是不是可以置这些人的性命于不顾。
“哦,我明白了。”顾骄握拳,“我们得干掉那个人。”
沈月卿有几分意外,他本以为顾骄会纠结一段时间,“其他人怎么办,星辉区可是有你不少朋友,他们都已经被感染过了。”
顾骄:“可就算简宜年活着,他们也并不安全呀,谁知道他会让他们去做什么,要是让他们和我们自相残杀,事情不久变得更复杂了嘛?不管怎么样,保住性命才是要紧事。”
沈月卿笑着点点头,“骄骄比武装部那群废物聪明多了。”
竟然夸他聪明!顾骄心里美滋滋的,夸他可爱,夸他强大,都不如夸他聪明能让他更开心。
他傻笑着,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个问题,“诶,可是……你不是说原本就携带永眠者基因的人才会加速衰亡吗?可我不是,为什么会和你一样呢?”
沈月卿顿了顿,“抱歉,是我的原因。”
“哦没事没事,这样也挺好的。”他稍微流露出一点自责的意思,顾骄连忙打住话头,“我就想跟你一样……那个,我们什么时候去干掉简宜年?”
“没那么简单。”沈月卿说,“联邦不会坐视不管。”
事情果然如沈月卿所料,没过多久,被感染的人类开始出现被永眠者同化的迹象,起初是神情迟钝,反应呆滞,后来直接对外界丧失感知,每天机械地吃饭、睡觉,像一具具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按部就班地重复相同的内容,哪怕被寄生种攻击、踉踉跄跄浑身是血,也不会停下自己的步伐。
刚开始这些人被视为患者,接二连三送到医院接受治疗,可很快情况就变了,送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将医院塞得水泄不通,甚至有不少医护人员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没过多久,大半个市区都沦陷了,清醒的人反而是少数。
噩耗频频传来,联邦高层们坐不住了,他们想过病毒会对人体产生影响,可没想到影响这么大,范围这么广,几乎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
他们尝试向简宜年沟通,可那面精神墙立在那里,固若金汤,没人能突破。
整个主星,唯一能突破SSS级精神力屏障的人,只有沈月卿和顾骄,偏巧这两个人都不在联邦阵营。
“别指望他们了,估计他们躲在后面巴不得看我们受罪,怎么可能帮忙?”
“这倒不一定,别忘了,被基因病毒感染的区域又不止联邦,他们暗域也深受其害。”
“暗域的人命不值钱,就算两败俱伤,他们也会觉得这是笔占了便宜的好买卖。”
“其实……我认为顾骄那边可以争取一下,他毕竟在联邦学院上过学,和里面不少人都有交情,还有赵家那个儿媳妇,不也是他的好友么?据我所知,顾骄本性不坏,让那些人出面求求情,说不定能说动他和我们合作。”
“说得好,那么问题来了——”有人阴阳怪气地顶回去,“请问你要如何在暗域领主的眼皮子底下联系他的爱人,并且说服对方和暗域领主的敌人合作呢?”
沉默。
“不试试怎么知道?”那人说,“没记错的话,秦指挥官的弟弟似乎是顾骄的朋友。”
他看向那个空缺的座位,因为病毒感染,有不少人缺席,秦封就是其中之一。
有人提醒,“秦指挥官基因病毒症状发作,已经进入疗养院隔离治疗了,他弟弟也是。”尽管基因病毒不会通过空气传播,但为防意外,现在他们出门都会戴上过滤面罩,主星上的过滤面罩一度卖到断货。
“那就更好了。”那人笑了一声,“昔日好友危在旦夕,谁都会忍不住帮一把,说动顾骄的把握就更大了。”
他们需要顾骄帮助他们与简宜年取得联系,现在简宜年手上握着分量厚重的筹码,其他人起码要先和他说得上话,才有和他上桌谈判的权利。
至于他会开出的条件,无外乎是扳倒沈月卿,重新夺回属于他的首领之位,对于联邦来说,那个位置由谁来坐都不重要,况且沈月卿原本就是他们的头号敌人,能除掉他,对于他们双方来说都是好事。以此作为条件保全千万人的性命,联邦一点都不亏。
不久之后,一条精心编织过的求助信息由秦孟阳的账号发送到了顾骄的光脑终端。
“叮——”放在书桌上的终端幽幽亮起,而它的主人却早已离开。
远距离观望了那么久,这是顾骄第一次踏上暗域的土地,他感受着脚下与平常一般无二的触感,映入眼帘的是数百年前经历恒星风暴、沦为屠宰场后变得焦黑暗红的土地,迎面吹来的风似乎都带着野蛮热烈的气息。为了避免被外界打扰,他特意将光脑终端留在了家里,跟随沈月卿一起来到暗域。
他们先去了一区,这里是沈月卿的大本营,也是整个暗域最富庶繁华的地带,道路平坦开阔,高楼林立,和星辉区差别不大,但由于基因病毒的影响,外面已经不剩多少人了。
顾骄在路上遇到了一个小男孩,身上穿的衣服材质很好,但脏兮兮的,露在外面的胳膊上满是伤痕,膝盖青一块紫一块。一看就是家境富裕的孩子,或许家里人都被异化了,只剩他孤零零地在外流浪,顾骄看见他时,他正试图打碎商场的玻璃,却只弄的自己满手伤痕,察觉到周围有人,他像只警惕的小猫似的飞快躲进阴影里。
沈月卿对他视若无睹,看都没往他身上看一眼,顾骄拽着他停下脚步。
“诶,那里有个小孩。”
沈月卿:“嗯。”
顾骄:“这么小一个,他爸妈不管的吗?”
沈月卿:“应该是死了。”
在暗域,父母双亡的流浪儿并不少见,尤其在一区之外,流浪儿甚至自发组建起他们的势力,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小小年纪练就一身见不得光的本事,旁人并不会因为他们年纪小就对他们手下留情。
顾骄看向那个小男孩:“他好像很饿。”想了想,他拿出自己剩下的一点桃酥,对着小男孩招招手:“喂,这个给你……吃吗?”
男孩被桃酥吸引了目光,直勾勾盯着,很是渴望,踌躇的眼神落在顾骄脸上,忽然愣了下,这个人他见过的,和首领夫人的画像一模一样。
他像是忽然被打了强心剂似的,一个箭步冲出来,扎到顾骄跟前,接过他手里的桃酥就往嘴里塞,一边支支吾吾地说:“谢谢首领夫人!”
顾骄睁圆了眼睛:“你、你说什么?”
男孩对他弯了弯眼睛,“我见过你的,你就是我们首领的夫人!”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顾家转头看了沈月卿一眼,沈月卿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耳朵一红,清咳两声回过头,“咳……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出来,爸爸妈妈呢?”
男孩委屈地瘪了瘪嘴,“他们只知道睡觉,都不理我,我实在太饿了,想出门买点吃的,可是……”
所有人都变成了那种机械木然的样子,路上还遇到了可怕的异生物,他害怕极了,跌跌撞撞跑了一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
看来他的家人都受到了基因病毒的影响,而他因为年纪太小,病症会减轻许多。看他小小的身体遍体鳞伤,被桃酥噎到也舍不得吐,抻着脖子努力吞咽的模样,顾骄一阵心酸,牵住沈月卿的手:“我们帮帮他吧?”
沈月卿的字典里就没有“帮”这个字,事实上,这小孩在他眼里跟路边的杂草没有区别,是死是活都无所谓,可偏偏就是这颗可有可无的杂草,分走了顾骄的注意力。
沈月卿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脸上没有表现出来,“骄骄,这种小孩儿满街都是,你管不过来的。”
顾骄软下声音:“可我们不管他的话,说不定他会死掉的。”
沈月卿没有说话,他并不希望带个电灯泡在身边,很烦。
顾骄吸了吸鼻子,“对不起……我只是觉得,他跟我刚来主星的时候很像,所以想帮帮他……”
小男孩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偷偷来回,和首领夫人在一起的人……那就是首领大人吧!他忽然悟了,扑通一声跪趴在地嚎啕大哭,本想抱住沈月卿的大腿,突如其来的寒意让他识趣地转移目标,拽住了顾骄的裤脚,“呜呜……首领,夫人……我肚子饿……呜呜呜呜……”
他一边哭一边抬眼看沈月卿的反应,顾骄也眼巴巴地看着沈月卿,沈月卿驻足半晌,温温柔柔的目光落在小男孩脸上,刺得他往后缩了缩。
“活腻了?”
第117章 第 117 章 。
最后小男孩还是没能跟随他们一起离开,他被沈月卿吓到了,白着小脸不敢说话,顾骄帮他打开了商场大门,让他先去里面躲一段时间,费用全部记在首领账下。
离开的时候,小男孩期期艾艾地扒在门后偷看。看得顾骄心都软了,“你刚刚那么凶干嘛,他还是个孩子呢……”
沈月卿不以为意,“不要被不相干的人打扰。”
顾骄说:“可他们都是你的子民,既然做了首领,就要有守护民众的觉悟嘛。”就像联邦的高层领导们,哪怕私下再看不起平民,在大众面前装也要装出平易近人的模样,否则就会失去民心。
沈月卿:“我没有这样的义务。”他需要守护的人只有一个。
顾骄抿唇,瞥了眼沈月卿,话是这么说,但沈月卿应该也不是完全无动于衷吧?不然也不会任由自己帮助那个小男孩,承担开销时他也没有反对。
虽然大家都说沈月卿是穷凶极恶的暴君,但顾骄觉得,他身上还有许多好的地方,只是大家都没有发现而已。就像那个小男孩,知道他们的身份时,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靠近。小孩子的反应不会骗人,他们的世界比大人们纯粹得多。
沈月卿以为顾骄会生气,事实上顾骄心情很好,并没有因为心愿不能得到满足而不爽,亲亲热热地与他十指相扣。
其实沈月卿成为暗域领主的理由很简单,只不过是因为他打败了简宜年,就像原始狮群承袭,驱逐了首领的雄狮会成为新的狮王。
这个位置由谁来坐都无所谓,只要不是简宜年。
沈月卿将顾骄的手拢进掌心,“你很喜欢小孩子?”
“啊?还好吧……不是非常喜欢。”顾骄想了下,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软萌可爱的小孩他当然喜欢,但仅限于他们听话的时候。其实喜不喜欢并不重要,因为他既然选择了和沈月卿在一起,就从没考虑过孩子的事情,有没有孩子并不会成为影响他们感情的因素。
沈月卿没再说什么,仿佛不过是随口一问。
短暂休息之后,他们重新开始赶路。暗域受到基因病毒感染的地区主要在一区、二区、五区和半个九区,和联邦一样,被感染的地区秩序瘫痪,失去联络,已不具备作战能力。为免对他们造成影响,原本在庄园的符辛等人提前进入休眠状态,到时候他们就算被病毒操控,也不会具有攻击性。
他们原本计划先去三区,然而在半路上,顾骄意外发现青斑已经蔓延到了自己胸口,皮肤开始溃败,坏死的区域没有任何知觉,按上去只有麻木。
他的情况都这么糟糕了,月卿只会更严重。
顾骄一言不发,转头就把沈月卿按在座位上,开始扒他的衣服。
沈月卿当着他的人肉坐垫,任由他在自己身上胡闹,纵容到了极点,“怎么了?”
解开衬衣纽扣,大半个泛着青黑色的躯干刺入眼帘,表层血肉已经完全枯萎,横亘着斑驳枯瘦的纹路,和旁边健康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生机尽失。看样子,衰亡应该早已蔓延至内脏了。
顾骄面色紧绷,眼睛一点点变红,小心从沈月卿身上退下来。
“你的症状都这么严重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月卿坐起身,慢条斯理地扣上扣子穿好衣服,对着顾骄安抚地笑了笑,“没有必要,骄骄。这是我必须要经历的过程,你能陪在我身边,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顾骄红着眼眶沉默,半晌忽然说:“我们不去三区了,直接去七区。”
沈月卿并不赞成这样的做法,刚要说话,顾骄打断他:“如果没有我,你本来就打算这样做不是么?那些人能提供的帮助很少,你一定要带上他们,只是为了保护我罢了。”
沈月卿不语,在与简宜年的战斗中,其他人确实无法为他提供帮助。
见他没有说话,顾骄知道自己猜对了,绷着脸道:“我不是只能躲在你背后的废物,不需要这样的保护,我也可以和你一起面对敌人。”
沈月卿的身体状况岌岌可危,每拖一秒情况都会更加严重,他们没有时间再去三区耽误了。况且,顾骄觉得,如果自己真的去了三区,以沈月卿的作风,最后极有可能将他留在那里,独自前往七区冒险,那是他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既然如此,不如放手一搏,只要他们一起去七区,沈月卿就不能将他丢在半路。
沈月卿轻叹:“骄骄,那里很危险。”
“就是因为很危险,所以我才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顾骄回答,眼中满是坚定,“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我一定会去,你拦不住我。”
顾骄大部分时候很听话,但该叛逆的时候也可以很叛逆,谁也拿他没办法,连沈月卿也一样-
距离第一例基因病毒感染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这段时间里,越来越多的寄生种出现,范围从非人生物扩大至人类,最先感染的星辉区和辽湾区已经全部沦陷,通讯断联,城市瘫痪,就连区域高层和武装部也没能幸免。
为了避免丧失理智的寄生种伤人,整个南部六大区被划定为危险区域,与其他区域分割开来,禁止任何生物通行,武装部队守在警戒线周围,用弹药炮火迎接每一个想要越境的人。
可除了寄生种,这里还有不少尚未感染的普通人,他们拖家带口好不容易逃到边境,以为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可迎到眼前的却是黑洞洞的枪口。
“全部退后!越过警戒线者即刻射杀!”冰冷的戒令震击耳膜,境界线上横七竖八倒着许多血淋淋的尸体,都是不信他们会开抢,大着胆子翻越的平民。
“求求你们,让我过去吧!我真的没有感染,要我怎么证明都可以!”
“我女儿发烧三天了,求求你们救救她……”
“联邦放弃我们了吗?要把我们赶尽杀绝吗?你们不能这样……我们还有救,我们只想活下去!”
边境喧嚣血腥的风吹不到明亮干净的会议室,联邦高层们神情肃穆,讨论着关于南部六区的去留,有人提出与暗域合作,控制始作俑者简宜年,但这种做法有着很大的风险,简宜年可以控制所有的寄生种,如果他临死前控制他们发动暴乱,后果将不堪设想。
也有人拿多年前的“人类存续计划”做例子,建议联邦彻底封锁感染地区,任由寄生种们自生自灭,这个方案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同,既能够将死伤控制在最小范围内,也给他们留出了足够多的应对时间,反正如今简宜年的矛头直指沈月卿,暂时还不会对联邦动手,如果他们能在沈月卿倒台之前研制出病毒的解药,就能得到最好的解决办法。
众人讨论着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大多数人都持赞成态度,几千万条性命的重担,谁也无法轻松扛起,让病毒止步于南部六区,保全剩下的大多数,是最为稳妥的做法。
就在会议长决定投票表决的时候,角落里忽然有个年轻的声音问道:“你们的意思是,要把南部六区变成第二个暗域么?”
众人面色一变,蹙起眉头,纷纷往角落看去,可谁也不认识那个人,看着二十出头的年纪,按理说是没有资格参与这次最高会议的。
“展扬,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出发前你爷爷是怎么交代你的?”辽湾区区长压低了声音提醒。
展扬当然没有资格参加最高规格的会议,但是在半年以前,原星辉区区长办事不力被撤职,展扬的爷爷展昭升任新的区长,虽然在病毒彻底爆发之前,展家就已经接到消息提前北上,但展昭还是不幸感染,暂时无法参加会议,于是派展扬代为参加。
展扬是星辉区的代表,星辉区的立场自然就是他的立场,但在立场之外,他多多少少带了些个人情绪,说话很不客气。
被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着,还都是平时没机会见的大佬,放在平时,他大概吓得腿都软了,但今天不一样,他的胸腔被愤怒填满,什么高层,什么领导人,不过是怕担责任的软蛋,连暗域都不如!
两年的休学锻炼让他的心态变化了许多,他永远不会忘记,当初在百校联赛上,那个被他看不起的顾骄是如何抗住压力救下了敖天,永眠者是很可怕,但那不是人类怯战的理由,所有人都在后退的时候,只有顾骄一个人站在原地。
展扬自认能力不比顾骄差,但在那一刻,他心中产生了难以名状的羞愧、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跟那个人比较的资格。
会议长淡淡道:“星辉区代表,如果你有异议,可以在投票结束之后提出来,我们会酌情参考。”
“不,我现在就要说。”展扬按桌而起,黝黑的脸上带着愤怒,还有豁出一切的决心,“所谓的人类存续计划不过是一滩狗屎,几百年前我们祖先已经犯过一次错,结果就是联邦和暗域长达数百年的争斗,现在你们还想要重蹈覆辙,让南部六区为你们的懦弱买单,你们对得起自己现在所坐的位置,对得起那些活生生的人命吗!”
第118章 第 118 章 浓雾
“正是因为要对所有人负责,所以我们才要及时止损,将风险缩减到最小范围!年轻人,考虑事情不要太片面,别因为一时义愤影响判断,你得顾全大局。”
“顾全大局?南部六区的人难道不是大局的一部分?”展扬涨红了脸,“上一次你们放弃暗域,这次又放弃南部六区,下一次呢?你们又准备放弃谁?联邦到底还要退到什么地步!”
会议长沉下脸,饱经岁月风霜的面容不怒自威,“那你认为,联邦应该怎么做?开放边境,任由寄生种继续传播病毒,让剩下的三十二个区也一同沦陷?”
“至少要保护好未感染的平民,将他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而不是一杆子全打死,任由他们留在感染区自生自灭!”这个问题展扬早就想过了,保护民众的方法治标不治本,最重要的是从源头上解决问题,他控制着自己勉强冷静下来,“联邦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除掉简宜年。”
会议顿时一片哗然,会议长示意众人安静下来,看向展扬:“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简宜年因此选择控制所有寄生种发动暴乱,后果将会如何?”
“只要有风险就全盘否定,的确是联邦会做出的决策。”无视来自四面八方的刺人目光,展扬继续说道:“那么请问会议长,难道任由简宜年继续猖獗,他对联邦就没有威胁了吗?等沈月卿倒台之后,他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这些问题早有人提出来过,会议长道:“SSS级精神墙,是世上最为坚固的屏障,联邦目前没有任何人能突破。你连敌人的面都见不到,就别谈对简宜年如何了。”
没错,这才是令他们却步不前的主要原因,只要有精神墙在的一天,联邦就无法对简宜年造成任何伤害,那是无法逾越的绝对屏障,强行突破只不过是白费力气。
“不,我们并不是束手无策,只是你们不愿意去做。”展扬攥紧拳头,沉声说道,“与沈月卿合作,就是最好的办法,不是吗?”
“小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联邦和暗域是死敌,沈月卿更是联邦的眼中钉,这些我当然知道。”展扬说,“可你们是不是忘了,几百年前,所有人曾生活在同同一片天空下,是我们先放弃了他们,才有了后来的一切争端。”
“也许你们认为封锁南部六区只是权宜之计,但在被困在里面的民众看来,这无疑是联邦对他们的抛弃。就算最后病毒能被解决,他们的信任却再也不会有了。况且受到病毒影响的不只有我们,暗域也深受其害,既然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为什么不可以暂时休战,达成合作呢?”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不少人真的开始思索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只是要和数百年的死对头同仇敌忾,步子迈得属实有些大。
“你说得有些道理,但是……”
会议长话还没说完,助理匆匆上前,顾不得正在进行的会议,附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的脸色变了变,坐直了身体,严肃道:“刚刚得到消息,有人穿越了暗域七区的精神墙。”
说话间,助理调出七区附近的监控影像,战火摧残过的土地遍布狼藉,除了已经开始腐败的残肢和尸体,四下空无一人,空气中漂浮着犹如实质的青绿色雾气,灰败死寂的氛围在这片土地上蔓延。
浓雾深处,一道浅白色的精神墙巍然伫立,宛如一道天堑,将整个七区牢牢锁住,隔绝外界一切精神力的入侵。
没过多久,两道强劲的精神力骤然出现,稠密的浓雾被硬生生撕开一条口子,一抹亮色突兀地出现在青黑浓绿的天际之下,那是一团巨大的水母虚影,颜色接近乳白,包裹着其中的两个人影快速接近七区精神墙。
来到墙边,它短暂地停留片刻,无数条触须缓缓伸出,顺利穿过精神墙,自然得就好像一滴水融入海洋。
画面定格,放大,他们的面容无比清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是沈月卿!”有人一眼认出,接着目光转向另外一张脸,“那他身边的人,应该就是顾骄了吧。”
还有人问:“就他们两个,没有其他人?”
助理道:“确实只有他们,监测器没有发现其他任何生命体,之前驻扎在这里的暗域军队也早已撤离完毕。”
看到这一幕,展扬更加坚定了自己内心的想法,他神色复杂地看了眼监控画面上的顾骄,继续道:“暗域已经开始行动了,如果要合作,我认为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顾骄和沈月卿成功进入了精神墙内部,轻松到连顾骄自己都不敢相信。他几乎没有费力,就像随手打开一扇门那样简单。他不禁想起当初第一次进入落日谷时,也是这样轻易地进入了沈月卿的精神墙,那时候他甚至还不知道那是精神墙。
他惊叹地伸出双手,“难道我在这方面天赋异禀?”
沈月卿思忖片刻道:“大概与你的精神力特质有关。”
“特质?”顾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特质。
沈月卿比他本人更了解他,解释道:“你的精神力非常柔和,没有攻击性,虽然强大,却不会让人产生危机感,很容易接纳别的精神力,相应的,也很容易被别人所接纳。”否则当初也不会那么轻松地就进入了他的精神图景。
与他相反,沈月卿的精神力尖锐而强势,极易激起他人的负面情绪,如果刚才由他打开精神墙,势必会引发剧烈的排斥反应,爆发大规模精神力波动。
在不清楚敌方状态之前,还是不要引起太多注意力的好,他们也需要尽量保存体力。
一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危险,顾骄心里止不住地紧张,墙后的雾气没有外面浓厚,能见度达到百米,透过层层雾气,他能看见周围怪异的景象。身边的建筑上爬满了粗壮的藤蔓,数百米的高楼都被藤蔓缠绕,连一丝墙皮都露不出来。
藤蔓如密密麻麻的蛛网一般,从雾气深处扩散出来,通往最中心的枝干上摇摇晃晃挂着许多风干的长条状物,让顾骄想起过年时用铁钩挂在房檐下的腊肉。
他被自己猜测吓了一跳,身上一阵恶寒,心里不舒服,眼睛却总忍不住往那边看,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人。”沈月卿说,语气平平,好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不错。
顾骄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快炸起来了,连忙攥紧沈月卿的手,收回视线不敢乱看,咽了口唾沫道:“你、你怎么知道?”
沈月卿示意他观察藤蔓上的能量流动,“这些藤蔓在抽取他们的生命力,汇聚到源头,为永眠者提供养料。”零早已经死去,要想让它的残躯重新焕发生命力,需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顾骄一愣,“那就是说,他们还活着?”
沈月卿淡淡道:“他们都是当初选择倒戈投靠简宜年的人,叛徒罢了,没有怜悯的必要。”见顾骄盯着那些包裹着人体的茧面露不忍,他伸手将顾骄的头轻轻掰回来:“别看了,就算你把人救下来,他们也活不成。不如趁早除掉简宜年,或许他们还能有活命的机会。”
月卿说得对,现在不能耽误时间,那些人虽然可怜,但在顾骄心里还是沈月卿更重要,他们不能在这里逗留。
顾骄看向藤蔓延伸出来的方向,“那里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了吧。”
那个地方的雾气格外浓郁,蕴含着狂乱的精神力波动,数不清的藤蔓交缠在一起,几乎垒成一座阴暗的堡垒,蛰伏在青黑雾气中伺机而动。即使隔得这么远,都能感受到一股令人不舒服的气息隐隐传来,直觉告诉顾骄,那个地方非常危险。
看现在的情况,整个七区里除了简宜年已经没有其他活人了。
按下急促的呼吸,顾骄刚迈出一步,忽然没来由地感受到一阵寒意,他下意识向右闪避,下一秒原本站立的地方赫然多出了一根长满荆棘的藤蔓!
还没来得及调转攻势,骨节分明的手掌瞬间将它抓住,沈月卿抬手,更多藤蔓破土而出,瀑布般垂落下来。仅仅几秒钟时间,顾骄发现他们身边竟围满了藤蔓,密密麻麻游动缠绕,缝隙间露出些许森然白骨,让他有种被蛇群包围的感觉。
……好恶心!
沈月卿手中的藤蔓逐渐枯萎,生机凋零,落地成灰。他眼中似有暗红色微光闪过,随即大地震颤起来,地面下仿佛有许多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顾骄猝不及防踉跄了一下,一条滑溜溜的触手从地底伸出,飞快地搀了他一把,还没等顾骄看清楚,它就汇入触手的洪流之中消失不见。
“没事了,走吧。”沈月卿向顾骄伸出手,两人一同走向暗无天光的深渊。
越靠近源头,精神力消耗的速度就越快,他们的速度慢了下来,顾骄担忧地看向沈月卿,月卿要分神应对那些藤蔓,消耗一定比自己更多,“月卿,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休息一下?”
沈月卿摇摇头,神色看不出异样,“不用担心我。”
可顾骄眼尖地发现,青黑色的植物化已经爬上了他的脖颈,在衣领的遮盖下若隐若现。已经走到这里,他们没有回头路了。
顾骄红着眼,晶莹的泪珠在眼角闪动,他颤着声线说:“你坚持不住了就告诉我,我会保护你的。”
沈月卿低笑一声,“好,我相信你。”
雾气越来越重,很快他们就彻底丧失了视野,好在精神力还能感知到周围的能量波动,他们有惊无险地解决了每一波袭击,肉眼觉得没有多远的距离,他们却走了很久,终于,直觉让顾骄停下脚步,他们应该到了。
顾骄再次放出精神体,用水母的触须充当盲杖,敏感的神经末梢描摹着周围的一切存在,可过了好一会儿,他什么也没能感受到,反而是雾气中逸散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熟悉气味。
“有点不对劲……”顾骄骤紧眉头,退后半步,心中的不安让他下意识想要拉住沈月卿的手,没想到却拉了个空。
他愕然转头,原本站在自己身边的沈月卿竟不知何时没了人影!
“月卿……月卿?”
他小声呼唤,声音在浓雾中碰撞回荡,仿佛他正置身于一个空旷的空间,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一个人,四下望去,触目可及的只有茫茫雾气,宛如噩梦般的景象。
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顾骄的脸色有些苍白,虽然不知道月卿去了哪里,但他相信对方至少有自保能力,而他要做的,就是尽快找到简宜年,结束这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大胆地向前走,精神体在前方开路,四周的所有风吹草动,飞沙变换,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他精准地避开了每一处潜藏的危险,避无可避时,他会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战斗。
高强度的精神力消耗很快让他的身体感到疲倦,他有些着急,如果不能在力量耗尽之前找到简宜年,他们的情况就会变得很被动,那时候就麻烦了!
走着走着,他的脚步慢了下来,视野的不远处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修长身影。
顾骄眼睛一亮,朝那个身影喊道:“月卿!我在这里!”
那个身影闻声回头,好像对他招了招手。
顾骄原本不安的心忽然就踏实了,加快速度向前方跑去,浓雾好像无数双手拂在他身上,挑逗他,挽留他,而他头也不回地向前,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接近那个身影,似乎一直在原地踏步。
他已经很累了,当他再也没有力气继续向前跑,气喘吁吁地停下时,一抬头,那个身影就出现在他面前。
仍旧是模糊的面容,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第119章 第 119 章 来路
不对!
顾骄瞬间感觉出来,这不是沈月卿的手!
冰凉僵硬的温度刺得他冒起浑身鸡皮疙瘩,手腕一拧用力挣脱,没想到直接将对方的手掌拧了下来,要掉不掉挂在他身上,那一秒钟顾骄只想喊妈妈。
“嘶——真是粗暴啊。”
浓雾散去,露出那人的真面目。他面容儒雅,温润如玉,一袭贴身白色西装,衬得整个人丰神秀美,风姿绰约,笑意不达眼底,总给顾骄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难怪他刚才会认错,眼前这人,无论是从身量还是气度上,都和沈月卿有七八分神似。
目光下移,落到这人的手臂处,右手断腕处并没有血迹,数不清的细小藤蔓从伤口生长出来,飞速构建出骨骼和经络,组成一只手掌的模样,最后皮肤凭空覆盖上去,他的右手重新修复,完好无损。
顾骄深吸口气,冷冷看着他,虽然素未谋面,但很快猜出了他的身份。
“简宜年。”
简宜年并不意外,似笑非笑的眼神在顾骄脸上流连,阴冷的精神力描摹着他的轮廓,让他打心底里感到不适。
“沈月卿看人的眼光不错,你的确是个很棒的孩子,能在这里见到你,我很高兴。”
顾骄并没有因为他的态度放松警惕,反而更加觉得对方心怀不轨,“你把月卿怎么样了?”
简宜年充耳不闻,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听说你们结婚了?按理来说,你应该称我一声父亲。”
顾骄被他恶心到了,“你不是我父亲,月卿也和你没有关系。”
简宜年笑着摇摇头,仿佛正面对一个顽劣不懂事的小辈似的,半是纵容半是无奈,轻轻抬手,发丝般纤细的藤蔓在他掌心汇集。
“我的身体正在与零融合,我毕竟养了他十几年,零又是他血脉的来源,这一声父亲,就算你们再不愿意承认,事实也无可改变。”
“孩子,我们素未谋面,你却对我如此排斥,我想我们之间或许有些误会,是沈月卿对你说了什么?”
顾骄冷眼看着他, “不,我只是单纯地讨厌你。”
简宜年惋惜地叹了口气:“没有转变的余地了么?其实我真的很喜欢你,我是如此地期待这次会面,本以为我们会相处得很愉快,可惜……”
后面的话没说完,他故意顿了顿,当顾骄的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的时候,周围空间忽然扭曲,一支冷箭朝着顾骄的背后疾射而来!
“哧——”
箭矢被顾骄攥紧于掌心,箭身上带着肉眼几乎难以辨别的倒刺,一旦进入人体,就会死死钩住血肉,想要彻底拔除,就必须得活生生剜下一大片肉来。
青绿色的毒液缓缓渗出,在灼烧掉覆盖在顾骄手上的精神力之前被尽数甩掉。
下一秒,无数触须向简宜年刺去,接触到身体的瞬间,他的身体如水波般颤动几圈,精神力并未击中实体。
顾骄立刻明白,眼前的简宜年不过是个虚影,本体不知道躲在哪里,就算自己费再多力气,也无法通过虚影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简宜年的笑声在四面八方回荡,“反应力不错。”
整个空间开始扭曲起来,脚下的地面鼓动起伏,顾骄就像踩在了一只熟睡的巨兽身上,而它现在正在缓缓苏醒,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原本安静蛰伏的藤蔓们一齐出动,将顾骄团团包围。
简宜年每说一句话,藤蔓的攻势就更凌厉一分。
面对藤蔓的攻击,顾骄尚有余力,简宜年充满蛊惑的声音却萦绕在他耳边阴魂不散。
“基因病毒早已深入你的身体,继续再这样使用精神力,用不着我出手,很快你就会枯竭而死。”
“你还这么年轻,仔细想想,他真值得你做出这么多的牺牲?只要你愿意到我这边来,很快就能拥有你想要的一切。”
顾骄的声线和他的动作一样果决,“我想要你死。”
“愚蠢。”简宜年嗤笑,“虽然不知道他承诺过你什么,但我必须要告诉你的是,沈月卿和常人不一样,他永远不可能拥有属于人类的情感,他的基因里生来就写着掠夺与毁灭,想想你们过往的相处,难道这些你都没有发现过么?”
顾骄眼神动了动,徒手拽断手腕粗的藤蔓,身手灵巧地在交错缠绕的藤网间闪避,抿唇不语。
简宜年的笑声越来越放肆,顾骄再次转身时,虚空中对他伸出了一只手掌,掌心向上,是个邀请的姿势。
“自欺欺人是个坏习惯。孩子,到我这里来吧,跟我一起活下去……”
一声轻响,那只手掌被精神力齐腕绞断,扭曲了一下,骤然消失,简宜年的笑声也随之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漠然的声线。
“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既然如此,你便亲眼看看吧——”
正在搏杀的顾骄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忽然拽住了自己的手腕,一股大力将他向前拉去,他下意识抵抗,脚下却失去了着力点,只能随着那力量不停向前。
眼前的场景飞速变换,却什么也看不清,直到他的视野骤然朦胧,像是被人强行按进水中,身体轻飘飘的,看到的一切都像蒙着层起雾的玻璃,模糊中,远处传来女人尖锐的惨叫,越来越清晰,最后好像就在他的耳边。
他眨了眨眼,眼前的一切瞬间变得清晰。
是一个白色的房间,刺目的灯光从天花板居高临下地投射下来,照在女人脸上,原本秀美的乌发上结满污垢,一袭惨白的实验服被她的鲜血染红。
她大睁着眼,眼珠神经质地转动,血肉模糊的右手伸出来,从掌心取出来一片三厘米长的玻璃试管碎片。
碎片不算大,但边缘尖锐,刺中关键部位,照样能要了人命。
女人颤颤巍巍跪坐下去,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她的四肢瘦得快变了形,唯独这个肚子,丰腴鼓胀,像是吸走了她全身的养分。
“怪物……我不能……我不能生下怪物,对不起……”
她低声喃喃,嘴里道着歉,握紧碎片高举的双手却格外决绝,用尽全力向自己的肚子刺去!
顾骄瞳孔一缩,不知怎得一阵心悸,几乎想要冲上去阻止她,可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什么也做不到。
他害怕地闭上眼睛,意料之中刺破血肉的声音却没有出现,耳边又出现了女人疯狂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滚开!滚啊!救救我……啊啊啊,谁都好,救救我——杀了他!去死啊!”
腥红的触手凭空出现,缠紧了女人的四肢,玻璃碎片应声落地。触手以一个保护的姿态将女人的肚子包裹起来,也将她牢牢钳制,再也无法行动。
女人徒劳挣动着身体,眼睁睁看着警示灯亮起,急促的脚步声飞快靠近,很快房门打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性研究员冲了进来,在她绝望哀求的眼神中,拿出手铐将她铐了起来。
“女士,伤害自己可不是理智的做法。”
“我不要……我不要这个怪物,求求你打掉他,求求你了沈医生,我可以做别的,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帮我打掉他,我什么都能做!”女人终于忍不住了,她泪流满面地央求研究员,即使在长久的折磨中形容憔悴,透过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也依旧能窥得一点她过去的风采。
佳人垂泪,并没能唤起研究员的怜惜,他像摸一只小动物那样摸了摸女人的长发,“我知道,我都知道。”
在女人眼中流露出一丝希冀的光时,他轻叹了一声,看向女人身上蠕动的触手,“可是你看,他很想活下去呢。为了你的孩子,再忍一忍吧,很快就结束了。”
他微笑着,那笑容落在女人眼里,无异于阎罗恶鬼。
女人充血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她惨叫起来,顾骄从来没有听过那样凄厉的叫声,几乎不像是人类能发出来的,让他的心里充满了难过与怜悯。
研究员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针尖扎入女人后颈,透明液体缓缓注射进入她的身体,女人挣扎的幅度逐渐变小,最后瞳孔涣散,像一具失去灵魂的娃娃一般瘫倒下去。
研究员俯下身,轻轻抚摸着女人隆起的肚皮,眼神充满慈爱,语气温柔得仿佛是在面对自己的孩子。
“宝贝,再忍耐一下,很快你就能出来了。”
第120章 第 120 章 溶解
画面一转,来到了不知多久以后。白色的房间消失了,红色的女人也消失了,顾骄看到了一株巨大的绿色生物,它的枝桠异常茂密,将整个透明的观察室填满,枝条在玻璃墙面上挤压蠕动,如此繁茂的分支之下,扎根的土壤却是截然相反的瘠薄。
是一具几乎已经看不出原型的人类躯体,肚腹敞开,永眠者的根须深深植入她的身体,有的甚至从眼眶和耳道中爬出来。
顾骄曾见过那只异生物,在沈月卿的精神图景中,他耗尽了所有力气才把那东西吞噬殆尽,而现在,它的本体出现在顾骄眼前。
——永眠者“零”。
女人残破的躯体成为它孕育新生的沃土,它贪婪地吸食她的生命力,而最残忍的是,即使已经不成人形,女人依旧没有完全死去。
坚韧至极的生命力,这曾是她胜过常人的骄傲的资本,现在却成为了令她痛苦的根源。她双眼大睁着,直勾勾盯着天空,她的天空被一片无望的青绿色遮蔽。
顾骄想帮她擦一擦眼角的泪痕,可他无能为力,只好默默蹲在女人身边,到这种地步,也许只有死亡才能令她解脱。
忽然,女人手指动了动,身体开始痉挛,与此同时,原本缓慢蠕动的藤蔓也开始抽动蜷曲,发出了像被火烧一般的滋滋声。
顾骄循声望去,熟悉的触手再次出现,自上而下将藤蔓绞紧,就像同类相残那样,触手身上张开无数口器,一点点啮咬着零的茎叶,任凭它翻涌挣扎也无法逃脱。
触手向着它的根部而去,没过多久便将瘫在地上的女人全身裹满,蛇一般越缠越紧,里面传出血管崩裂,骨骼破碎的声音。
这次顾骄没有试图阻止,他难过地看着女人的身形慢慢溶解消失。她彻底死去了。
长期被拘禁在实验室,正处于虚弱期的零面对触手毫无还手之力,硕大的身体很快被蚕食了大半,只剩几截散落的断茎,拼命往地下钻,试图逃离被彻底吞噬的命运。
姗姗来迟的研究员保住了它最后的根脉。机械臂敛起地上散落的残肢,男人的声音既心疼又不忍。
“竟然把他们都吃了,你这孩子……”
顾骄看向室外,可惜面前的是单向玻璃,他看不见外面的人,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画面再度变换,这次顾骄看见了一只白色的卷毛小狗……不,那并不是真正的狗,只是一张完整的狗皮被缝合到了另一只小型异生物身上,这只缝合出来的奇怪生物,此刻正被人抱在怀里。
顾骄这次的视野和那只异生物持平,看不见抱着它的人是谁,只能看见脚下寸草不生的焦黑土地,空气中浮动着似有若无的硝烟味,头顶是研究员有些急促的声音。
“他们快找到我们了……得找个地方暂时躲一躲,来这边。”
没人回应他,抱着异生物的人身量不高,步幅也小,似乎是个孩子。
他的声音淡淡的,没有属于孩童的稚嫩,甚至听不出情绪,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饿。”
精神紧绷的男人没有注意到他的话,谨慎留意着周围的风吹草动,他来到一处还算隐蔽的洞口,带着人钻了进去。
男孩坐了下来,异生物仍抱在怀里,他摸了摸异生物身上缝合的属于犬类的耳朵,重复了一句:“我饿。”
“好孩子,先忍耐一下。”男人耐着性子安慰他,低头摆弄手中的仪器,草草打理了洞口,开始在周围布置精神力屏蔽器。
从天亮到天黑,他们都待在这里,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男孩抚摸着空空荡荡的肚子,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爱宠,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调试信号的男人,似乎在衡量二者的价值。
没过多久,他放下一直抱在怀里的异生物,安静地向男人走去。
频段被打乱的仪器发出刺耳的杂音,在黎明到来之前,终于有人发现了他们。
——一个乖巧的男孩,一只缝合上狗皮的异生物,还有一地散乱破碎的衣物。
顾骄最后听见的是简宜年惊异的声音。
“你可……真是个了不起的宝贝!”
彼时的他只以为自己遇到了一个完美的杀戮工具,却怎么也想不到,多年之后,自己也将在对方的反噬中遗恨落幕。
在这场梦一般的幻境中,顾骄看尽了沈月卿的过往。看他毫不犹豫地吃掉了自己的父母,吃掉了养育他的研究员;看他以雷霆之势发动政变,将昔日养父变作丧家之犬;看他独立于尸山血海,成就暴君恶名……
不需要亲人,不需要朋友,只有恐惧,只有痛苦,仿佛他生来就与这些负面情绪为伴。
画面散去,简宜年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顾骄面前,这次他的笑意更加从容。
“所谓的温柔风雅,不过是他在你面前披上的一层人皮。别再被谎言和假象蒙蔽了,你刚才所看见的,才是真正的他,冷血暴虐,毫无情感可言。现在你还认为他对你真的会有爱意存在么?”
顾骄低头不语,许久才缓缓道:“我不相信他,难道就能信你吗?”
简宜年笑意更深,“初次见面,你不信任我很正常,这恰恰说明你拥有一个正常人应有的警觉。放心,我不会要求你去伤害任何人,我知道你是个不喜欢争斗的好孩子,你只需要为我守好外面这道精神墙,作为回报,我会替你解除身上的病毒,战事结束之后,你可以安心回家。”
“你就这么肯定,自己一定会赢吗?”
“当然。”简宜年摊开手,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情,“当我与零融合成功时,所有被病毒感染的人都会成为我的傀儡,等到那时,你将看到一支由数千万人组成,悍不畏死,只听命于我一人的军队,他们的力量足以让我荡平整个主星。自然,如果你愿意加入,那就更完美了。”
顾骄轻轻点头,“原来是这样。”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因为不久前的高强度战斗,青黑色的植物化已经蔓延至他的掌心,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彻底变成一株枯萎的人形植物,失去所有感官,生命就此终结。
如简宜年所说,他还很年轻,刚进入生命中最美好的年纪。他有许许多多的朋友,家人们都在遥远的故乡等待他归来,他不想就这样腐烂死去。
精神力仿佛被抽取了力量,不再凝聚坚实,而是像雾一样飘荡,漫无目的地游向更远的地方。
直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和它碰了碰。
顾骄眼神一动,抬眼看向简宜年,他对于顾骄表现出来的动摇很满意。
“不必为此产生负罪感,人生在世的第一要务本就该是保全自己,除此之外,一切都只不过是达成目的的手段罢了。”
他向顾骄伸出手,如同诱惑人类偷尝禁果的毒蛇,“来吧,好孩子。到我这里来,我喜欢和聪明人合作。”
顾骄直勾勾盯着他伸出来的手,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一步步走到近前,握了上去。
简宜年的笑容还未完全展开,顾骄低声说道:“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我其实一点也不聪明。”
等简宜年回过神来的时候,一切已经晚了。顾骄右手成拳,一拳捣入他的腹部,掌心精神力飞速凝聚绞紧,他振臂猛然一拉,简宜年的虚影应声破碎,从地底拉出一条长达数米的藤蔓来。
这就是永眠者本体的一部分!
简宜年反应很快,立刻断臂求生,可顾骄速度更快,精神体触须百缕千丝地扎进藤蔓,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咬中他的根系。
顾骄瞬间确定了简宜年本体的位置,朝着那个方向全力一击,整个空间顿时天翻地覆,迷影消失,露出了它的庐山真面目。
一个近似溶洞的空间,潮湿阴暗,头顶不断有湿滑液体落下,滴答作响。空气中充斥着一股极其强烈的腐败气息,像是藏了几百具虫蛀蚁食的尸体。
凹凸不平的墙壁上爬满藤蔓,密密麻麻的像是爬山虎,茎脉仿佛呼吸一般规律起伏。所有藤蔓都朝向同一个方向,在那个方向尽头,数不清的蔓条垂落下来,盖住了一张人脸。
不,并不是盖住,那张脸大半部分已经被溶解,剩下的一小半,也完全与藤蔓的主干融为一体,变得不人不鬼。
顾骄看着几乎快要完全被永眠者同化的简宜年,原来这才是他真实的状态,难怪他这么久以来都没有操控外面被感染的寄生种,光是保留住自己的最后一丝神智,就已经需要他竭尽全力。
眼见幻影破灭,那半张脸上的表情扭曲一瞬,简宜年涌动着身体,牵引方圆数十公里内的寄生种向自己的所在地聚集,作为代价,他脸上更多的皮肤也被溶液同化,剩下的一小点看起来岌岌可危。
受到召唤的寄生种们齐齐一顿,或坐或站,不论正在做什么,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开始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