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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上藏不住事,根本不需要任何回答,沈月卿一眼就能看出他态度闪烁,不愿回答,说是要睡觉,实则还能听见眨眼的声音,呼吸也乱得明显,像是小猫在猫抓板上磨爪子,一点能静心入睡的迹象都没有。

一看就有心事,而且是不想对沈月卿坦白的心事。

沈月卿也不逼他,如果他想知道,自然有一千种方法知道,他低低“嗯”了一声,环紧顾骄的腰,掌心在侧腰上一下下轻拍,就像温柔的母亲哄孩子睡觉。

顾骄翻了个身,用后脑勺面对沈月卿,扯过被子捂住脑袋,避免他看出自己脸上的难过。

算算日子,他来到主星已经大半年,再过两个月,古武星就该迎来新年了吧?新年……本该是一家团聚,享天伦之乐的时间,往年的这个时候,他已经争着往门口贴对联挂灯笼了,可现在……

顾骄咬紧下唇,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石头,哽得发疼。一直以来他都在极力避免想起关于母星的事情,表现得好像没心没肺,一点都不忧郁,可他心里有块陈旧的伤口,难以结疤,一碰就疼。

因为他是被家人放弃的孩子,他们将身无分文的他流放到陌生的星球,也许就没想过要再见他,所有人都讨厌他,所有人都对他报以异样嫌恶的眼光,他的故乡再也没有了他的容身之处。

在主星独自生活的这段日子,顾骄把从前没吃过的苦全都吃了一遍,他努力学习,努力挣钱养活自己,从前见都没见过的粗糙食物成了填饱肚子的唯一选择,他跌跌撞撞地学会独立,看似勉强能过日子,实则比谁都惶恐,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家,如果有一天他完成学业回到古武星,迎接他的会是什么?他不敢想。每次午夜梦回,醒来都是一阵心悸,还有湿透枕巾的泪痕。

想着想着,鼻腔酸酸的,顾骄小心翼翼放轻呼吸,不想让沈月卿发现自己的异样。

夜色渐深,后半夜时顾骄的呼吸逐渐趋于平缓,带着沉重的情绪沉入睡梦之中,一颗忍了许久的晶莹泪珠沿着他的眼角滑落,最后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拭去。

顾骄无意识伸手抱住它,脸颊依恋地在上面蹭了蹭,喉咙里溢出无意识的梦呓。

“妈妈……”

空气静默了几秒,厚实的被褥从身后将顾骄严严实实裹了起来。

第二天顾骄起床的时候,像个没事人似的,揉揉眼睛打个哈欠,总觉得眼睛里很干涩,眼皮里像进了沙子,磨的慌,还有点红肿。

沈月卿给他仔细检查了一通,没有发现异物,摸摸他的头表示安慰,拿来冰袋给他敷在眼睛上。

敷完之后果然好多了,顾骄满血复活,快到和秦孟阳约定的时间了,他轻手轻脚捧出冰箱里的蛋糕,小心翼翼的模样好像它一晃就能碎。

它不仅是给秦孟阳的谢礼,也是顾骄和沈月卿一起做的第一个蛋糕,有特别的意义,因此它在顾骄心里有着特殊的地位,就这么送给秦孟阳,他心里其实还有点舍不得,只不过他们有约在先,不好放人鸽子,只好忍痛割爱。

他们约在市中心一家高级酒店,地方是秦孟阳挑的,他家境优越,一顿饭的消费能抵上普通人整年的开销,来之前他早早地付了账,不清楚顾骄的消费能力,他一开始就没想让对方付这笔钱。

很早以前顾骄就说要亲手做个蛋糕感谢他,秦孟阳还挺期待,原本顾骄在他眼中的形象就是个拒人于千里之外、充满神秘感的学院特招生,实力特别强大,说不定是古武星上哪个豪门望族的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那种。

后来的相处证明他一直以来的刻板印象大错特错,顾骄一点都不高傲,也不冷漠,他热情可爱,待人真诚,就像一颗源源不断散发热量的小太阳,只要多相处一会儿,没人能不被他吸引,没人能不喜欢他。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想过顾骄能亲自为别人下厨,就算是他自己,生在高官巨富的家庭,自诩足够独立,从来没有那些公子哥儿的臭脾气,从小到大也没靠近过厨房半步。

这样一想,他觉得自己对顾骄的了解还是太少,他一边期待着顾骄即将送给自己的蛋糕,一边忍不住想要再多靠近他一些,再多了解他一些,如果他们的关系能够再拉近一点,那就更好了。

刚这么想着,门铃响了起来,房门打开,服务生带着顾骄走了进来,抬手请他进门。

那张四月春花一般明媚的脸庞印入眼帘,秦孟阳还没来得及高兴,忽然注意到他身后还有一个人。

身姿挺拔修长,一席白色风衣勾勒出恰到好处的身形曲线,乌黑长发散落在身后,眉目婉转如画。分明是相当柔美的容貌,可半点不会让人觉得女气,大概因为他的气质太独特,即使不言不语,也充满了让人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当那双看似多情的眸子直直看过来时,秦孟阳心里一悸,竟有了种忽如其来的心虚感,下意识避开对方的目光,好像自己做了亏心事一样。

……好强大的气势,对方到底是什么人?

秦孟阳不自觉挺直了腰杆,神色略显紧张,就见顾骄抿唇笑了起来,两点梨涡若隐若现,清了清嗓子,郑重介绍:“孟阳,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沈月卿。”

说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把手里捧的蛋糕放到桌上,朝秦孟阳的方向推了推。

“呐,我亲手做的蛋糕,希望你能喜欢。”

秦孟阳呆愣两秒,还没从顾骄上一句话的冲击里回过神来,他目光转向顾骄身边的人,忍不住打量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不愿意相信。

男朋友?

顾骄的男朋友?

顾骄有男朋友了?!

即使他尽力克制,但不可置信的情绪还是从肢体语言中流露出来,就像和尚头上的跳蚤,明摆着,连顾骄都能看出来了。

顾骄迟疑地看着秦孟阳:“怎、怎么了?”

秦孟阳缓过神来,如梦初醒地摇摇头,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没什么,就是有点……意外吧。没想到你……”

顾骄意识到某种可能,“呃……难道你对……”

猜到顾骄要说什么,秦孟阳连忙解释:“没有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对别人的性取向绝对不带任何有色眼镜!你别误会。”

性取向这东西,本来就是个很私密的事情,况且在风气开放的主星,就连同性婚姻都已经合法化,同性恋人的存在早就不会招致异样眼光了。

顾骄松了口气,那就好,他还以为秦孟阳会感到难以接受呢……

秦孟阳起身亲自拉开两把椅子招呼他们,“来,坐。在我面前不用客气。”

顾骄道谢入座,轮到沈月卿时,他意味深长地一笑,抬了抬手,“幸会,百闻不如一见。”

秦孟阳勉强笑了下,正要同他握手,对方却淡淡地从他身边擦了过去,走到桌边坐下了。

他刚伸出去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半晌后讪讪收回插进兜里,也跟着坐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感觉这位沈先生对自己的态度似乎不大友善?

可沈月卿神色自然平和,脸上看不出半点敌意,让他怀疑是自己多心了,绕回座位坐下,顾骄献宝似的把蛋糕推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如果身后有尾巴的话,那么他的尾巴现在已经殷勤摇摆到快要上天了,显然,他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但送礼这种事情嘛,最后还是要问问受礼人的意见。

“你快看看,喜欢吗?”

秦孟阳低头一看,一只白色的小狗正咧着笑脸冲自己吐舌头,两只耳朵精神地支棱着,尾巴翘得高高的,神色得意极了。

他不自觉流露出一抹笑容,隔着透明包装盒摸了摸狗头,发自内心地赞美它:“谢谢你,顾骄,这是我收到过最用心的礼物。”

这话可把顾骄高兴坏了,忍不住眉飞色舞地冲沈月卿眨眨眼睛,沈月卿笑道:“只要你喜欢,我们的辛苦就不算白费。”

“你……们?”秦孟阳一愣。

顾骄点点头,“对呀,这个蛋糕是月卿和我一起做的,上面的小狗就是他的手艺,怎么样,厉害吧?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都惊呆了!”

秦孟阳说不出好,也说不出不好,沈月卿带着笑意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却像带着刺一般让他如坐针毡,嘴角的笑容变得越来越勉强,还好这时服务生过来上菜,才将他从不上不下的窘境中解救出来。

秦孟阳不清楚顾骄的口味,于是把菜单上所有受欢迎的菜品都点了一遍,大大小小的菜碟摆满了桌面,幸好桌面够宽敞,菜品宝塔似的层层叠叠,勉强都能装下。

顾骄都快看傻眼了,不知所措地咬着筷子,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道菜开始吃起,这么大的菜量,够他从年前吃到年后,得花多少钱呀!

秦孟阳现在才算是找回了主场,一个劲儿招呼:“你们放开了吃,还有什么想吃的再让他们做,桌上看着还有几个空位,要不我再叫几个菜,你们还想吃什么?”

吓得顾骄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面前已经有了这么多东西,再点几道菜他就只能吃不了兜着走了。

秦孟阳给他夹了一块子鱼,热情推荐:“来,你尝尝这道麻辣水煮鱼,是他们这里的招牌菜,味道特别好,我每次来必点。”

看着碗里挂满红油和辣椒,鲜嫩欲滴的鱼肉,顾骄喉咙滚动,露出一点期待又畏惧的神色,既然秦孟阳都这么推荐了,那他就……

“不行。”

沈月卿一敲,嫩出水的鱼肉从顾骄的筷子上抖落,啪地一声掉到餐盘里,然后被远远推开。

秦孟阳一愣,沈月卿对他笑了笑,“骄骄不能吃辣。”

“哦哦……原来是这样,是我没考虑好,抱歉啊顾骄。”秦孟阳挠挠头,感到十分不好意思。

顾骄的心思早就被面前琳琅满目的美味佳肴勾引走了,完全没有余力注意其他,“没事的没事的。”

其实他还挺想尝尝水煮鱼的味道,虽然他确实不能吃辣,但也不是一点儿辣椒都沾不得,那块鱼肉看起来不算太辣,他觉得自己能尝试一下的。

可惜月卿不让吃,那就不吃嘛,反正面前还有这么一大桌子美食,他能吃的东西太多了。

沈月卿全程都没怎么吃饭,一直在给顾骄夹菜,夹的都是他爱吃的,频率也刚刚好,能让他吃得不紧不慢,碗里永远有食物。

秦孟阳几次想说话,都被他添菜的动作打断,偏偏他又不能说什么,他们的相处方式非常熟练,沈月卿了解顾骄几乎胜过了解他自己,知道顾骄哪怕最不起眼的小习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们关系亲密,而且一定相处了很长时间,旁人根本没有插进去的余地。

秦孟阳感到深深的挫败,这顿饭他准备了很久,也期待了很久,没想到最后的结果却不尽如人意,让他有苦说不出。

饭吃到一半,顾骄去了洗手间,雅间里就剩下秦孟阳和沈月卿,原本和谐融洽的氛围忽然沉了下来,变得有些紧绷。

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沈月卿垂眸把玩着手中的怀表,从开始到现在他一口菜都没吃,而秦孟阳则是低头默默喝茶,仿佛这样就能逃避逐渐僵硬的氛围。

他头一次对雅间的隔音效果感到不满意,如果隔音差一点,外面热闹的声音能够透进来,现在也不至于安静到这个地步,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吞咽声在房间里回响。

明明顾骄才刚出去,他却有种时间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的感觉。

茶水喝了一口又一口,直到茶壶都快见底了,秦孟阳兜着一肚子水,终于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沈先生……和顾骄是怎么认识的?”

沈月卿撩起眼皮,静静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让他无端毛骨耸立,有种被大型猛兽盯上的感觉,冷汗几乎是瞬间就打湿了背脊,整个房间冷得好似冰窖。

沈月卿懒懒垂眸,漫不经心地拨弄表盘,撤下了在顾骄面前的伪装,他的独裁与尖锐展露无遗。

“从他身边滚开,或者死。需要我帮你选么?”

“什……什么?”

秦孟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心脏艰难起伏着,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紧,随时都可以让它停止跳动。

这样恐怖的压迫力,哪怕是在身为联邦武装部最高指挥官之一的自家大哥身上,秦孟阳也从未体会过。

这个沈月卿,究竟是什么人?

他强行压下生理性的颤抖,不愿意在对方面前露怯,低声说道:“你这样的态度,顾骄他知道吗?”

沈月卿没说话,就在这时,顾骄进来了,他正擦着手上的水珠,见两人都没动筷子,一个正在摆弄怀表,另一个身体僵硬,一脸如临大敌的表情,不由得感到奇怪:“咦,你们怎么都不吃了?”

沈月卿起身给他拉开椅子,笑容瞬间漫上眼眸,柔声说:“等你一起呢。”

顾骄不好意思地入座,重新拿起筷子,往嘴里塞了一块拔丝地瓜:“不用特地等我的呀……”

饭局继续,秦孟阳却完全没了吃饭的心情,看着对面其乐融融的两人,他机械地往嘴里塞东西,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味同嚼蜡。

他不时抬头看看顾骄,几度欲言又止,最后默默叹息一声,把满肚子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呢?在顾骄眼里,自己只不过是个刚认识不久的普通朋友,或许帮过他一个小忙,但分量远远比不过朝夕相处的恋人,如果他贸然开口揭穿沈月卿的真面目,说不定以后两人连朋友都没得做。

况且沈月卿在顾骄面前装得如此善解人意,就算他说了,顾骄也未必会信他。大概沈月卿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所以才敢在顾骄背后这样肆无忌惮吧……

秦孟阳郁闷极了,闷茶一口接着一口,仿佛他喝的不是茶,而是消愁的酒,可惜这酒喝的再多也不会醉,只会让他想要跑厕所。

好不容易熬到一顿饭结束,和顾骄简单聊了几句,两边各自告别离开,临行时顾骄还挺纳闷地对沈月卿说:“孟阳今天好像不开心,我们平常一起玩的时候他特别爱说话,今天都不怎么开口了。

沈月卿将他往自己身边一揽,笑着说:“人总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既然这样,这段时间咱们就别去打扰他了。”

顾骄一想也是这个理,原本还打算过几天约秦孟阳出来玩呢,既然他心情不好,那还是把这个计划往后推一推吧。

“不过他说他喜欢我做的蛋糕诶,嘿嘿……我好开心。”

另一边,秦孟阳送走了顾骄,带上他的礼物小蛋糕走出酒店。把蛋糕提在眼前三百六十度旋转欣赏,点了点小狗的鼻子,想起这家伙是沈月卿做的,心情霎时间就沉了沉。

虽然如此,毕竟是顾骄的心意,他对于这个蛋糕还是珍视的,欣赏了一会儿就准备提回家。可就在他准备上飞行器的时候,眼前忽然一黑,有什么东西将他结结实实兜头蒙了起来,他胡乱伸手一摸,是个麻袋!

手里一紧,提着的蛋糕被人一把抢走,紧接着他的后腰挨了一脚,他踉踉跄跄地倒在地上,那人一边踹他一边骂,“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给你你就敢要啊,这蛋糕你要得起吗?窝心脚要不要?”

秦孟阳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口,拳头就如雨点般砸了下来,不至于伤到要害,但却处处往他最痛的地方打,让他吃够了苦头,套在麻袋里躲都没处躲,也看不见那人的脸。

那人打完之后将他往飞行器上一扔,扬长而去。等他气喘吁吁挣扎着将蒙头的麻袋扔开,对方早就跑得不见人影了,不仅如此,还带走了他的蛋糕。

秦孟阳长这么大就没吃过这种的亏,他身为秦指挥长的亲弟弟,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捧着惯着?从来没人敢对他说个不字,何况是这样一顿拳打脚踢?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通红,肺都要气炸了。

简直欺人太甚!

他气得砸了几下操作台,在驾驶舱休息了快半个小时才缓过来,激烈的情绪缓和之后,他被气愤冲刷的理智总算回归。

显而易见,除了沈月卿,再没人会对这份蛋糕的归属权耿耿于怀,那人在顾骄面前和在自己面前完全是两幅面孔!

秦孟阳摸着脸上火辣辣的伤口,回想起沈月卿那张迷惑人心的可恨面容,脑海中有什么飞速闪过,他的动作忽然一顿。

……那张脸,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回家路上经过超市,沈月卿问顾骄要不要去买点吃的。

虽然顾骄已经吃得肚子饱饱,但食物嘛,他永远也不嫌多,来都来了,当然要顺路买上满满一堆,这样窝在家里不想出门的时候才会有安全感。

沈月卿推着推车跟在顾骄身后,顾骄一头扎进零食堆里挑挑拣拣,这个要一对,那个要一双。给自己挑完还不忘犒劳金主,只是他挑来挑去也没找到任何沈月卿有可能会喜欢的东西。

他想了又想,记忆里沈月卿好像没有爱吃的食物,除了自己亲手做的奶油蛋糕。就连平时两人一起吃饭的时候他也很少动筷子。

“唉……”

顾骄忍不住叹了口气,小声碎碎念,“怎么就不喜欢吃饭呢?这样对身体不好,营养会跟不上的,好好吃饭才能保持健康呀……”

沈月卿听在耳朵里,无奈又纵容地笑了笑,“骄骄说得对,我以后一定多吃饭。”

顾骄耳朵动了动,纳罕回头,“这你都能听见呀?”

沈月卿:“嗯,都能听见。”

顾骄笑眯眯地:“那我以后只能在心里悄悄说你坏话了。”

沈月卿饶有兴趣地问他:“你说我什么坏话呢?”

顾骄“啪”地将一包薯片按进推车,傲娇昂头转身,“现在还没想好,以后再议。”

由于顾骄的贪心,结账时柜台上的零食堆成了一座小山,几乎快要将顾骄淹没了。他愣愣地张了张嘴,没想到自己东一件西一件,最后竟然买了这么多东西,连忙跑到沈月卿跟前讨好卖乖。

“刚才都是开玩笑的,月卿对我最好啦,我正在心里悄悄说月卿的好话呢~”

沈月卿指指自己的耳朵,“好话就不用憋在心里了,往这儿说。”

顾骄正傻乐,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隔壁柜台边走过去一个人,熟悉的容貌让他浑身一个激灵,立刻转身去瞧,却被高高堆起的零食山遮挡了视线。

等他绕到视野开阔的地方,那人早就不见了,跑到外面四处都找不见他的踪影,顾骄全然没了刚才的愉悦心情,像丢了魂似的,失魂落魄地回来,嘴里不停喃喃:

“怎么会呢……”

沈月卿一早就注意到了他的异常,指尖碰了碰他的脸,触感冰凉,蹙眉问道:“骄骄,你在找谁?”

顾骄骤然回神,胡乱答道:“没、没有,我只是认错了人……”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还是忍不住回忆刚才惊鸿一瞥的那张脸。

他不会记错,那个人……那个人分明是费老师的助理郭凡,此时应该和费老师一起待在古武星才对,为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心事重重地回到家,他一反常态,连零食也不关心了,闷头扎进房间,躺在床上思绪万千。

郭凡回到主星了,那费老师呢?他还在古武星吗?如果他也回来了,那为什么不联系自己?古武星现在怎么样了,费老师的治疗有没有成功,有没有人给自己带话……

他想说服自己是认错了人,可又怕因此错过了任何来自母星的消息,他被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反复拉扯,痛苦又纠结。

数不清的问题快要将顾骄淹没了,他感觉现在的自己就像一块飘在海上的浮木,一个浪头打过来让他晕头转向,举目四望全是连绵的海水,他的心脏随着波涛漂泊起伏,找不到归途。

这样茫然无措的状态不知持续了多久,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一点点暗了下来,寂静如永夜,直到一声轻响打断了死寂。

是来自光脑的通讯请求,对面是一串陌生号码,顾骄像被拨动了某根神经,一股脑地从床上弹起来,双眼紧紧盯着那串数字,心里有种强烈的预感。

通话接通,那边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喂,是顾骄吗?我是郭凡。”

呼吸一窒,顾骄的心脏被狠狠揪紧了,他咽了口唾沫,用艰涩颤抖的嗓音回答:“是……是我。”

“呼,还好没找错人。”郭凡庆幸地说,“找到你的通讯号码可真不容易,还好我知道你在联邦学院……”

“总之先说正事吧。我前两天才从古武星回来,一方面是处理一些私事,另一方面……我有很重要的消息要带给你。”

顾骄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一片混乱,好像一瞬间闪过了许多念头,又好像全是空白,宛如一卷严重磨损的胶片,无论如何也无法拼凑出完整情节,全是闪回和卡顿。

他颤抖着吸了口气,听见自己的声音缓缓响起,仿佛传自天边:“什么消息?”

郭凡:“教授的治疗很成功,你的哥哥已经醒了,他希望能见你一面。”

顾骄连呼吸都静止了,像是生怕触破了一场美梦,他面色苍白地愣在原地,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过了很久很久才找回发声的本能,从胸腔里艰难挤出一句话。

“他、他还……说了什么?”

郭凡:“没有了。”

心脏沉沉地落了下去,顾骄说不出心里是何滋味,他只是忽然很怕,呼吸一声比一声沉重,最后怔怔地挤出一声谢谢。

郭凡犹豫地劝他:“回家看看吧,孤身离开这么久,你的家人都很想你。”

顾骄苦涩地低下头,嘴角的弧度说不出是嘲讽还是难过,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我会回去的。”

通话挂断,他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觉得房间里很闷,闷得他快要喘不过气了。他打开所有的灯,拉开窗帘推开窗户,然后蹲在窗边,缓缓抱膝,冷风毫不留情地拍在脸上,背上,像是一位严厉的审讯官,正在狠力鞭打拷问他的内心。

哥哥醒了……哥哥醒了……

哥哥醒了,他本该感到高兴的,他也确实小心翼翼地高兴着,可高兴之余,他又难以抑制地产生出恐慌。

自己要回去吗?

他的脑海中浮现最后一次见哥哥时,对方无知无觉地躺在病床上,那张脸苍白脆弱,好像失去了全部的生机,好像被剥夺了所有的活力,像一具尸体那样躺在那里,仿佛再也无法睁开眼睛,再也无法伸手摸摸自己的头,笑着唤自己“骄骄”。

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啊……

他永远也忘不了爸爸震惊的神情,妈妈悲痛欲绝的目光,他是犯下大错的坏孩子,因为无法控制自己,导致原本幸福的家庭分崩离析,如果哥哥恨他,如果爸爸妈妈恨他,那都是应该的。

可是……

顾骄低垂着脑袋,晶莹的泪珠一颗一颗碎落在地。

……可是他真的没有勇气面对他们仇恨的目光,不敢听到从他们口中说出哪怕一个字的怨恨,光是在脑海里想想,他就难过得快要死掉了。

他的双臂颤抖着,紧紧抱住自己,全世界的重量仿佛都一瞬间压了下来,沉得他直不起腰,喘不过气,好像被人强行埋进了坟堆。

直到听见沈月卿在门外呼唤自己的名字,顾骄才恍然从难过的情绪中暂时脱身。

不……不能让月卿知道这件事!

慌乱地擦干净脸上的泪痕,他摇摇晃晃站起身,冲进浴室,直接将水流开到最大,来掩盖自己浓重的鼻音。

“干什么呀,我、我在洗澡!”

沈月卿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听出了什么,顾骄的心都提了起来,好在他最后只是问:“今天不用我陪着睡了么?”

顾骄松了口气,“不用了……我肚子好撑,想一个人睡。”

“好,牛奶放门口了,睡前记得喝,有事叫我。”

“知道了。”

脚步声缓缓远去,沈月卿离开了。

顾骄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滑进浴缸,两人说话间浴缸里已经蓄了半池冷水,他全身都湿透了,牙齿冷得打颤,嘴唇冻得青白。

这样的状态似乎更能让头脑清醒,于是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浴缸里,任由冷水慢慢没过胸口,刺骨的寒意刀割一般直透骨髓,呼出的热气很快在水面上凝成水雾。

现在,除了父母和哥哥,沈月卿是他唯一的情感支柱,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失去对方。所以他不敢让他知道这件事,那会让自己在他心里原本完美无瑕的形象彻底崩塌,没有人会爱犯了错的顾骄,连他的父母都因此放弃了他,沈月卿也一定会因此讨厌他。

他必须回去,但不能让沈月卿知道,所以他得找一个像样的理由,既能独自离开主星,又能合理瞒过沈月卿不被他发现端倪。

顾骄从来没有这么冷静思考过,长时间溺在冷水里,他的脑神经一阵一阵地抽痛,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折磨让他倍感疲惫。

很久之后,他终于想出了办法,湿淋淋地从水里站起身,用浴巾把自己裹起来,爬到床上像个小兽一样蜷缩成一团,安静地闭上眼睛。

第二天天气不好,乌云黑沉沉地积压着,一直到中午都没有透漏阳光。

顾骄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中午吃饭的时候才慢吞吞出来,不停揉着眼睛。

沈月卿用指腹轻轻摩挲他的眼下,“怎么了,眼睛不舒服?”

“嗯。”

顾骄扬起头,慢慢睁开眼,眼睛上红通通的爬满了血丝,他低声说道:“好像进小虫子了,不舒服。”

沈月卿捧着他的脸检查了一会儿,没有发现异物,于是给他敷上药水,摸摸他的脑袋安慰,让他先吃饭。

一上午没吃东西,顾骄的肚子早就饿了,但是他没有胃口,勉强吃了几口菜,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饭,犹豫了很久,缓缓开口说道:“下个周……学院会组织研学旅行。去银环星。”

这是他想了一晚上的借口,从主星到银环星来回一趟所花费的时间与到古武星相似,说是研学旅行,他有了独自出行的理由,沈月卿也不用忧心他的安全。

“研学旅行……”

沈月卿盛了一热腾腾的莲藕汤放在顾骄手边,轻声问道:“骄骄想去么?”

“……嗯。”

顾骄低下头,在恋人面前撒谎的难堪让他忍不住耳朵发烫,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每一秒都是煎熬。

沈月卿仿佛没有发现他的异常,微微笑着说,“可以去,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顾骄茫然抬头。

沈月卿用指节蹭了蹭他病态晕红的脸颊,柔下声音说:“把这碗汤喝完,我就让你去。”

顾骄眨眨眼,感觉眼眶热热的,他生怕自己的眼泪会掉进碗里,连忙捧起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压下喉头的哽咽。

“慢点,小心烫。”

沈月卿注视着他喝完了汤,给他擦了擦嘴角的水渍,“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顾骄慢慢地摇头,“导师说……不需要家属陪同,我、我自己去就好了,老师和同学都在,很安全的,不用担心。”

“嗯。那骄骄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顾骄垂眸搅着手指,想了很久,“我……我会早点回来的。”

“好。”沈月卿的神情顿时淡了,盯着顾骄低垂着的脑袋,嗓音依旧柔和,听不出半点变化,“我相信骄骄。”

想出来的借口成功骗过了沈月卿,顾骄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躺在床上发了一个下午的呆,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还没买去古武星的飞船票。

他团起身子,像做贼一样缩进被子里,连头带身子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光脑微弱的光打在脸上,他抿唇打开了购票网站。

古武星大部分时间与世隔绝,很少有直达那里的飞船,从主星出发必须要经过两次转乘,非常麻烦。顾骄研究计算了好久,终于买完整段航程的船票,这过程不亚于做完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他怔怔看着电子凭证,一会儿想到不久后即将面对阔别一年的亲人,一会儿又想到自己欺骗了沈月卿,辜负了对方的信任,越想越难过,胸口堵得慌,刚翻了个身,就听见沈月卿在外面敲门。

“骄骄,我可以进来吗?”

顾骄一个激灵从床上翻起身,手忙脚乱关上光脑过去开门,整理好自己的表情,对着门口的沈月卿露出一个笑脸:“怎么了,月卿?”

沈月卿牵起他的手,两人走到床边坐下,他嘴角挂着笑,好像过来一趟只是为了闲聊。

“之前你说的研学旅行,准备得怎么样了,需要我帮忙买船票吗?”

一说到这个顾骄就心虚,眼神闪躲地说:“呃……没、不用。老师会帮我们买团体票的,我只要带行李过去就行。”

沈月卿:“不用交学费么?”

顾骄心下一惊,意识到自己把学费的事情忘了,连忙找补:“哦!需要……下个周交,现在还不急。”

沈月卿定定看着他,看得他心跳加速,手心直冒汗,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道:“研学旅行的内容都有些什么,骄骄能给我说说吗?”

“这……”

所谓的研学旅行根本就不存在,顾骄哪里说得出来呢?他只能硬着头皮,磕磕绊绊地瞎编,可他睁眼说瞎话的水平实在欠佳,一句接着一句地前言不搭后语,到最后几乎都要把自己说晕了。

“其实、其实我也不是太了解,只是听说……”

“编不下去了,对么?”

冷冷淡淡的一句话,让顾骄立时愣在原地,心跳几乎都停止了,像是霎时被人抽干了全身血液,手脚冰凉,他怔怔看向沈月卿,脸上写满了谎言被戳穿的无措。

“你……你都知道了?”

沈月卿的目光落在顾骄慌张的脸上,神情晦暗不明,很久之后他轻叹一口气,什么话也没说,打开自己的光脑,将一条信息放到顾骄面前。

信息显示,沈月卿的账户几分钟前购买了一张从主星出发转乘前往古武星的飞船票,出发时间、地点、乘坐人信息一应俱全。

顾骄匆匆扫完,脸色一白,他支付的时候忘记换回自己的账户了。

短暂的谎言就像泡沫一样被戳破,顾骄的胸口好像破了个洞,冷风呼呼地直往里灌,让他整个身体都跟着发冷发颤,耳边是沈月卿淡淡的询问。

“你要去的地方不是银环星,是古武星。你买的也不是团体票,是单人票。”

“研学旅行是你用来搪塞我的借口,你只是想要回家。可若只是回家,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不是我提前发现,你又打算瞒我多久?”

顾骄愣了一会儿,低声道歉:“对不起,月卿。我……我不是存心想要瞒着你,我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

沈月卿紧紧盯着他:“什么理由?”

顾骄闻言抿紧唇瓣不说话了。态度很明显,理由不能说。

“不愿意告诉我?为什么?是我对你不够好吗?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你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知道的?”

顾骄摇摇头,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出现了,每到这种时候,月卿就好像变了一个人,平常的温柔纵容全都消失不见,浓重的控制欲挤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有点难受,转过脸低声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不相信你,我只是害怕……”

“……害怕?”

沈月卿低笑一声,“你怕我?”

“我不明白,我有什么地方值得你害怕?”

顾骄想说不是的,他不是害怕沈月卿,而是害怕沈月卿得知真相后会讨厌自己,害怕他们的感情会受到影响。可一旦这么说了,他就势必要将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不得不让沈月卿看到自己最不堪的一面,这是个无解的死局。

所以他说不出口,只是摇头,“不是,但我真的不能告诉你,月卿,这件事情……这件事情,我们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好不好?你当作没发现,我就只是回家一趟,很快就会回来,你别再问了……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好不好?我们之间什么都不会变……”

“骄骄。”沈月卿抚上顾骄的脸,声音悲伤到让人想要落泪,脸上的神情却像带了面具一般冰冷僵硬。

“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你是不是认为我只要能将你绑在身边,就能闭上眼睛塞住耳朵,对你的痛苦视而不见?”

“我是不是只需要参与你的生活,但永远都不必走进你的内心?我不需要了解你的难过,不需要触碰你的爱恨,那我到底算什么?你不花钱就能得到的性.爱机器人?”

“不是!”

顾骄听不下去了,胸口剧烈起伏,红着眼打断他,“你别、别这么说自己,你不是!”

沈月卿不闪不躲地看着他,眼尾纤长的睫羽自然垂落,掩住眸子里深不见底的阴郁,仿佛随时都会择人而噬的万丈深渊,淡红色的血丝沿着他的眼角缓缓往上爬。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

顾骄难过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他不知道该怎样开口,他要怎样告诉沈月卿,他眼前这个人,这个看似善良的恋人,差点成为害死自己哥哥的罪魁祸首?

爸爸妈妈痛苦绝望的目光犹在眼前,他已经被抛弃过一次,他知道孤身一人在陌生的星球流浪是什么感觉,那样的寂寞,他真的不能再经历一次了。

“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当我求你,别问了好不好?”

沈月卿闭了闭眼,逐渐狂暴的精神力因子在空气中躁动,不断挑拨着他的情绪,叫嚣着让他对眼前的人做点什么。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他知道自己彻底失控时会变成什么样子,不想伤害到顾骄,他起身想要离开。

顾骄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对自己彻底失望,一把抓住他的手,带着哭腔小声说:“你别走。月卿,你先别走,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

沈月卿身体定在原地,冰冷的指尖被顾骄紧紧攥住,宛如攥紧救命稻草一般的力道让他心尖都在发颤。

空气中扭曲的触手形状缓缓显形,沈月卿顿了顿,将顾骄的手一点点扳开,声音开始变得嘶哑:“给我一点时间……我需要……时间……”

顾骄却给不了他时间,手被扳开的瞬间,他张开双臂从背后死死环住沈月卿,混乱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太多,他只知道必须要留下眼前这个人。

“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骗你,但我真的不是故意想瞒着你的……你别丢我一个人在这里……”

沈月卿紧绷着身体:“放手。”

“不要!我放手你就走了,我不要你走!”

“放手!”

“不放!”

顾骄喊得比谁都大声,两只手铁索一样把沈月卿紧紧缠住,心想他今天就算一哭二闹三上吊也绝对不能把人放走。

刚下完决心,他眼前忽然一黑,沈月卿单手扼住他的喉咙,将他一把摁倒在床上,翻身压了上去!

“唔?!”

他这才发现,沈月卿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劲,空气中充斥着不正常的精神力,因为刚才情绪激动,导致他没有及时注意到。

有力的大掌狠狠压在顾骄的锁骨上方,过重的力道让他忍不住想要咳嗽。还没等他摆脱沈月卿的钳制,熟悉的触手就顺着他的大腿爬了上来,宽松的睡裤裤腿根本起不到半点阻挡作用,触手一路畅通无阻,想到哪就到哪儿,身体上的刺激让顾骄的大脑瞬间清醒。

第78章 第 78 章 精神力如同滚烫的鲜……

精神力如同滚烫的鲜血,随着无形心脏规律的搏动起伏,在触手猩红的皮下奔涌流动,淌过白皙柔韧的肌肤,细小的吸盘在上面留下胭脂印记一样的红痕,又酸又涨,难以名状的瘙痒感如千万只蚂蚁,从每一个毛孔渗透进入身体,痒得顾骄直想滚上两圈。

锁骨下面火辣辣的,红了一大片,这是沈月卿最不温柔的一次。

发觉对方并不是想走,而是精神力有暴乱的迹象,顾骄悬着的心顿时放下一半,他伸手拦住沈月卿的腰身,掌下的触感纤细又精韧,摸着有些烫手。

迎着沈月卿滚烫灼人的目光,他红着脸垂下眸子,默默调整姿势,两只手一起圈住沈月卿的腰,往自己身上带了带。

腰腹紧贴,潮热的汗意仿佛能透过衣料侵染皮肤,顺着肌理蔓延至指尖发梢,在这片狭小的空间点燃一把无法熄灭的火。

顾骄的睫毛颤了颤,两只手放在沈月卿腰上,好像被注射了使肌肉僵硬的药剂,一动也不能动。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明显比刚才沙哑很多:“月卿,你、需要……咳!我帮你做疏导吧……”

沈月卿的精神力暴乱来得正是时候,顾骄有了足够的理由回避两人之间一触即发的矛盾,也有了暂时喘息的空间。

沈月卿不回答,顺着他的动作渐渐压低身体,一双眸子居高临下注视着顾骄时,让他有一种自己马上就会被堵住嘴巴狠狠收拾的感觉。

顾骄心肝一颤,虽然这感觉来得很没根据,但紧急时刻他选择相信自己的第六感,于是抢在对方动手前主动投诚。

“月卿等一下!”

他环紧沈月卿,连体婴似的和对方黏在一起,丝丝缕缕的精神力探出来进入沈月卿体内,轻轻叩动他的屏障,试图进入精神力图景。然而以往任他进出的精神力图景这次却大门紧闭,不论他怎么努力也找不到一丝可以进入的缝隙。

“月卿……”

顾骄低垂着脑袋,委委屈屈地抬眸看了他一眼,仿佛正在用目光请求主人垂怜。

沈月卿面无表情看着他,没有反应,于是顾骄将自己撑起来,凑到他唇边轻轻“啾”了一口,撒娇似的小声说:“让我进去嘛……月卿,让我进去好不好?”

他不知道现在的沈月卿还残存着多少理智,对方的症状很不稳定,每次发作时的表现都不尽相同,情况复杂,他只能随机应变。

沈月卿仍旧不说话,眼神逐渐变得危险起来,指腹无声碾在顾骄的唇上,像是欣赏自己的所有物般细细摩挲,没有下一步动作。

精神力迟迟进不去,顾骄有点着急了,他之前给沈月卿做过几次深度疏导,沈月卿之后的精神力暴乱程度会减轻许多,但这并不代表他的身体不会因此损伤。治疗时间拖得越久,对他的伤害就越大。

顾骄不知道在遇见自己之前,沈月卿是怎么度过每一次精神力暴乱的,但既然他们现在在一起,他希望对方能再也不受病症的困扰,这是作为伴侣应尽的责任。

况且……月卿这次精神力暴乱的诱因是自己,如果不是他固执己见引发了他们之间的矛盾,月卿就不会生气,精神力说不定也就不会暴乱了。

沉甸甸的愧疚压在顾骄心口,他心疼地捧着沈月卿的脸,试图唤醒他的神志。

“月卿……月卿……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瞒着你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让我进去好吗?我真的很担心你……”

四目相对,沈月卿的目光像是一把烧得滚烫冒着红光的尖刀,透过眼瞳直直刺进顾骄的心脏,顾骄眼神闪烁,眼前人危险的模样让他心颤。

没关系,月卿只是生病了……

他鼓起勇气迎上对方的目光,鼻腔里满是对方身上好闻的香味。沈月卿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倾身一点点逼近,眼中强势的压迫感没有丝毫掩饰,仿佛想看他到底能坚持到什么地步。

顾骄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生生被他看出了几分惧意,处于暴乱状态的沈月卿与平时判若两人,且多了喜欢咬人的癖好,有时是后颈,有时是脖颈,有时是痛觉最敏感的下唇,沈月卿会发了狠地吮咬撕扯,直到见血也不停下,腥甜的血味会让他更加亢奋。

那种程度的撕咬,有时会让顾骄错觉面对的并不是自己的恋人,而是一头饿极了的掠食者,自己在他眼中是一块散发着诱人气息的生肉,三两口便能吞噬殆尽。

顾骄怕疼,每次被咬他都忍不住想逃,可沈月卿在亲密时格外强势,他没有逃离的余地,只能被迫接受,任由对方在自己身上留下细碎的咬痕。

顾骄按捺住转身就跑的冲动,目光不自觉落在沈月卿嘴边那颗不起眼的小痣上,都说有唇边痣的人多半食欲旺盛,顾骄从前不信,但现在却有些相信了。

那颗痣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近,直到最后眼前一黑,顾骄紧张地闭上眼睛,掌心下意识攥紧了沈月卿的衣服。

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迎接他的是一个辗转温柔的吻,如蜻蜓点水,鸿雁落羽,轻飘飘地印在他的唇上,像是生怕弄疼了他。

顾骄睁开眼睛,眼前是沈月卿放大的脸,完美的五官是造物主最钟意的作品,即使如此近的距离,也看不到他脸上有丝毫瑕疵。

顾骄怔了怔,感受着对方轻柔婉转的吻,胸膛溢出暖融融的饱胀感。他对沈月卿的脸非常着迷,偶尔看着看着就会出神,贴得这么近冲击力直接翻倍,心率迅速飙升,仿佛全身的血液都一齐涌进了大脑,冲得他整个脑袋晕晕乎乎。

他险些沉溺在难得的温柔乡之中,好在他还记得自己最重要的事情,精神力反馈唤回了他的理智。他一边迎合着沈月卿的吻,一边分神操控精神力,使他们缓缓沉入已经为自己敞开的精神图景,轻车熟路地开始进行精神力疏导。

……

夕阳的余晖斜射入窗户,在玻璃的倒影上折射出绚烂的光斑,柔软的大床上,两人面对面相拥,激烈如擂鼓的心跳缓缓平息。

这次的精神力疏导完成得很顺利,顾骄成功帮助沈月卿找回理智,平静下来的两人谁都没有先说话,静静抱着对方,呼吸交错起伏。

最后是顾骄先说话了,他扣住沈月卿的手,问他还难不难受。

“没事了。”沈月卿轻揉他的额发,带着安抚的意味,过了一会儿,他的动作逐渐停下来,“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第79章 第 79 章 哥哥

刚才为了让沈月卿配合疏导,顾骄情急之下答应告诉沈月卿事情的真相,本以为他那时正处于半失神状态,就算清醒过来也会忘记自己曾听到过什么,却没想到他全都还记得,顾骄顿时感到一阵头疼。

他手脚并用,像条滑不溜手的小白鱼,慢吞吞从被窝里溜出去:“身上黏糊糊的,我去洗个澡……”

“还是不愿意告诉我么?”

沈月卿没有生气,只是这么淡淡地问了一句,就让顾骄的动作瞬间僵在原地。

他不敢回头,木雕似的杵在那里,冷空气从凌乱的领口钻进衣服,划过皮肤,凉飕飕的。他像个打了败仗的士兵,垂头丧气,指尖一点点掐着自己的衣摆,思虑了半天。再隐瞒下去月卿就真生气了,到时候可没有下一个精神力暴乱给他做缓冲。

他想清楚了,自己劝好了自己,扭扭捏捏回到床上,紧紧挨着沈月卿,掀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好冷啊,忽然就不想洗澡了……嗯,我、我说话算话,都告诉你,但是……但是月卿,你要先答应我,听完之后你不能、不能讨厌我,如果你能做到,我现在就告诉你,如果不能,那我就不说了。”

把前提条件窝囊地说完,他自己先不高兴了,抿唇耷拉着眼角一动不动,好像在签订不平等条约似的。

头顶一沉,沈月卿揽住他的“蚕茧”,将下巴轻轻搁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嗯”了一声。

“我发誓,永远不会讨厌你。”

顾骄深吸一口气,将这句话深深刻进心里,“……好。”

沈月卿没有催促,他也没有急着开口,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将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忽然说出来,他需要好好整理一下措辞。毕竟,事情的起源最早可以追溯到十八年前,那时顾骄才刚出生不久。

在遥远的古武星上,有一对身份贵重的夫妇,丈夫位于国家政权高层,妻子则是豪门巨富的千金,这样家世的人想要自由恋爱,需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婚后三年,他们诞下一个儿子,起名为顾念安,将其捧在心尖上,视若珍宝,对他灌注了所有怜惜和爱护。

可惜天意弄人,顾念安出生还不满周岁,竟意外被人拐走,自此下落不明。

痛失爱子的顾夫人几度崩溃,剧烈的情绪波动引发了遗传性心脏病,她不得不入院接受长时间的治疗,在此过程中,顾先生从未停止过寻找顾念安,可他们的儿子就像是人间蒸发一般,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

顾夫人病中郁郁寡欢,长时间昏迷,清醒的时候寥寥无几。直到有一天,她昏昏沉沉听见了一声婴儿的哭啼,骤然从昏睡中惊醒。

那是一个还在襁褓中的男孩,他的皮肤比普通孩子更白,神奇之处在于,他就连尚且稀疏的胎毛也是雪白的颜色。因为年纪太小,连乳牙都还没长出来,一双眼睛黑亮黑亮,清澈见底,见了陌生人也不害怕,主动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咯咯直笑。

护士说,这是个被遗弃在医院里的孩子,亲生父母生下他后将他抛在医院自己离开了,也许无力抚养,也许认为他异于常人的外表是因为有某种疾病。医院的护士们轮流照顾他,但这样的终究无法长久,他需要愿意接纳他的父母,需要一个正常的家庭。

顾夫人将他抱在怀里,温柔地抚摸着他稚嫩的脸蛋,她想,这是老天给她的补偿。

她失去了自己的儿子,而这孩子失去了他的母亲,他们奇迹般地相遇了,这就是命中注定,他们生来就有一段母子的缘分。

“宝宝,以后就由我来做你的妈妈。”

于是,被亲生父母丢在医院的无名弃婴成为了豪门顾家的二少爷,他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顾骄。

顾先生和顾夫人对顾骄视若己出,从小到大他要什么就给什么,他的生活中从来不会出现半点让他不顺心的事情,他们将他捧在心尖上,仿佛要将对顾念安的亏欠全在他身上弥补回来。

顾骄泡在蜜罐子里长大了,他的身边总是围绕着鲜花和掌声,无数人争先恐后地追捧他,就连出生时被视为不幸的白发,现在也变成了独一无二的标志,所有的异议都会被强行咽回肚子里,从来没人敢说半句不好。

顾骄拥有了很多很多的爱,顾夫人彻底抹去了他的出身,除了本家的几个亲戚,没人知道他其实并不是顾家的亲生儿子。

从小到大,他吃过唯一的苦就是被父母送去做了一位武学大师的关门弟子。还没学会走路就学会了扎马步,每天雷打不动练习四个小时基本功,小小年纪就已习得一身真传,以一敌十不在话下。

古武星虽然崇尚武学,但随着时代发展,冷兵器被热武器时代淘汰后,愿意学武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毕竟,拳脚再快也快不过子弹,有十年磨一剑的功夫,不如多买几支枪傍身。

但顾夫人不这么认为,武器毕竟是外物,功夫却是自己的,子弹总有用完的时候,日复一日练出来的招式却不会被人夺走。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才不会在失去保护之后成为任人宰割的羔羊,她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儿子的痛苦了。

好在顾骄自己也很争气,师父发现他的肌肉密度天生胜过常人,不经过任何训练就能举起超过自身十倍重量的物体,强化之后的效果更是令人咋舌。

他似乎天生就是练武的料,学起来一点就通,进步神速,而且从不嫌累,布置再多的任务也能咬咬牙按时完成。

有背景有实力的人走到哪里都受人欢迎,顾骄就这样无忧无虑地长大了,直到他十六岁那年,一个人的到来改变了一切。

消失了十六年的顾念安回来了,这十六年里,顾家没有一天停止过寻找他的下落,顾骄早就知道自己有一个出生不久就遗失了的哥哥,每次妈妈提到他,眼中总是溢满自责的泪光,他总是会忍不住想,如果哥哥还活着,现在多大了?是不是和自己一样,也会因为可怕的数学伤脑筋?又或者他是个算数天才,可以轻松解开困扰自己两个小时的难题,然后温柔敲敲自己的脑袋说“笨蛋”?

顾骄脑海中有无数个哥哥的形象,可当顾念安真正站在面前时,他才发现,对方不是他想象中任何样子。

十七岁的少年染着一头张扬的红发,戴着亮闪闪的鼻钉和舌钉,脖子上露出一半纹身,皮衣上的金属配饰当啷作响,□□骑着的摩托车一轰油门,那声音响得就像谁家房子塌了。

第一次见面,顾骄看着他憋了半天,愣是没敢说出一个字。手足无措的他选择安慰早已哭成泪人的妈妈,直到他感觉胳膊被人碰了碰,陌生的哥哥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盒子,摸了摸鼻子对他说:“初次见面,这是送你的。”

……来自哥哥的礼物!

顾骄如获至宝地收下了,心里暗暗想,虽然哥哥的性格和自己的想象有出入,但他也是非常非常好的人,他决定做哥哥的跟班,向哥哥学习!

后来他回到房间打开礼盒一看,里面装着足足八套高中数学模拟题,那段时间他晚上做梦都是在刷题,天天半夜惊醒。

哥哥回来之后,顾骄的生活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只是家里多了一个人的身影,顾骄从众星拱月的大少爷变成了非主流鬼火少年的跟屁虫。

每次坐上顾念安的后座,对方总是丢过来一个粉嫩嫩的头盔要求他戴好,不然就不带他出去,顾念安自己却什么也不戴,任由狂风凌乱一头红发,路过漂亮姑娘还要对人家吹口哨。

后来顾念安嫌顾骄太低调,拿不出手,于是拉着他去路边一家小店里打了六个耳洞。顾骄疼得直冒眼泪,捂着受了贯穿伤的耳朵看向顾念安,把酷哥看得不会了,说话结结巴巴,像只染了红毛的呆头鹅。

“看、看我干什么?别告诉我你这点疼都受不了啊……你瞧瞧我,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我都穿孔了,男子汉大丈夫,一点都不疼啊!”

顾骄一看,哥哥满身都是孔,从来也没喊过一声疼,为了向哥哥学习,他咬牙憋回眼泪,吸了吸鼻子,瓮声说:“没错,不疼!”

顾念安清了清嗓子,有点不会说话了,想了会儿,在他脑袋上随便揉了一把,转身就往外走。

“跟上,哥给你买礼物。”

顾骄小跑着跟上他,非常恐惧地表达了自己的婉拒。

“不……不用了哥哥,你上次送、送我的礼物,我还没做完呢……”

顾念安忽然笑了,“笨蛋,我那是跟你开玩笑呢,你真做啊?”

“啊?”顾骄呆了,“原来不用做吗?”

顾念安:“你要想做也行,反正对你没坏处。不过我真正要送给你的礼物可不是那么无聊的玩意儿,要送就送点儿上档次的东西。”

他将三对黑曜石耳钉送给了顾骄,纯度极高的黑曜石价值高昂,所有透进去的亮光都会被吞没,折射出黑夜般迷人的光泽。

“这块黑曜石原料我珍藏了好久,耳钉设计图也是我亲手画的,你好好戴着,绝对不能弄丢,听到没有?”顾念安一边给顾骄戴耳钉,一边念念叨叨地嘱咐。

“好,我绝对不弄丢。”顾骄幸福地眯起眼睛。

哇,哥哥送给他好有价值的礼物,耳洞没有白打!

当天晚上,发现顾骄多了六个耳洞的顾夫人简直不敢置信,把顾念安叫到阳台“亲切”地教育了一顿。

第80章 第 80 章 替代品

顾念安还不服气,几个耳钉而已,戴上又怎么了?那是他最看重的饰品,送出去之前他自己还心疼了好几宿呢!

但不管怎么说,耳洞已经打了,顾骄又非常喜欢,顾夫人也只好随了他的心愿,让他把耳钉留了下来,只是耳提面命地叮嘱他,不许学着他哥再去纹身穿孔,那多疼啊!

顾骄是个怕疼的,答应得很爽快,顾念安忍不住在背后蛐蛐他没出息,这么听话干嘛?十六七岁正是该有自己想法的时候,什么都听爸妈的,生活多无趣?

顾骄无法理解顾念安,因为他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来的,哪怕千娇万宠也没有被惯坏,从来不给爸妈添麻烦,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是个出了名的乖宝宝,他现在特别好奇顾念安是在怎样的一个家庭环境中长大的。

“哥,你的养父母对你好吗?你会听他们的话吗?”

顾念安回答得很随意,“你说我爸妈啊,他们才不管我呢,天天满世界乱飞,留我自己在家折腾,只要不闯祸就行了。”

顾骄早就听说过,顾念安的养父母是一对富商夫妇,虽然比不上顾家这样的豪门,但也算资产雄厚,业务遍布各个国家,他们平时应该很忙吧。

一想到顾念安从小就被孤零零丢在家里,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房间,也许晚上还会因为害怕而不敢关灯睡觉,顾骄心里就一阵酸楚心疼。

他小心翼翼地问:“哥哥,你小时候自己在家会不会很无聊啊?”

“无聊?”顾念安扔给他一个诧异的眼神。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我巴不得他们在外面多待几天,这样我才能把朋友叫到家里来开pool party呀!他们要是在家,晚上我就只能戴着耳机蒙在被子里打游戏,连大声说话都不行,那才叫无聊吧。”

啊……

顾骄眨眨眼,哥哥的娱乐活动好像跟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先不说这些了。上来,头盔戴上,哥带你飙车去。”

顾念安跨上摩托车,把车上唯一的粉色头盔扔给顾骄,等顾骄坐好,油门一轰就射了出去,整个车库都回荡着雷鸣般的引擎声。

顾念安约了不少人,都是和他年纪相仿的鬼火少年,红橙黄绿青蓝紫地往那儿一站,配饰叮当作响,路过的人都要摇摇头绕道走。

“老大,又带你家大小姐出来一起玩儿啊!”

大家一起哄笑起来,顾骄掩在面罩下的脸涨得通红,慢吞吞从车上下来,尽管已经和他们见过好几次面,但他还是不大适应他们这种不正经的说话方式,尤其是喜欢拿他打趣这一点。

明明只比大家小了一两岁,面对他们时他却总有种自己是个小朋友的错觉,时常让他感到非常挫败。

顾骄表现得越害羞,他们逗起人来就越起劲,所以顾骄这次没急着反驳,摘了头盔往顾念安身后一站,伸出手指往他背后戳了戳。

“咳咳!你们差不多得了啊,都盯着我弟看什么?欺负他不会生气是吧,我还在这儿呢!”收到求救信号的顾念安反应很快,明明刚才他自己笑得也很灿烂,现在却把脸一板,冒充起正经人来了。

老大发话,众人顿时收敛多了,不敢再打趣顾骄,嘻嘻哈哈转移话题。

虽然不适应,但顾骄很羡慕他们这样热闹的氛围,和交友广泛的顾念安不一样,顾骄的身边虽然总是围满了人,但真心相交的朋友没几个,大多数人都是冲着顾家的背景来的,相处起来总不自觉带上谄媚讨好,顾骄没法全都看透,但直觉总让他感到不舒服,渐渐地就不喜欢和他们来往了。

顾念安的朋友就不一样了,他们张扬鲜活,充满了年轻人的蓬勃朝气,每天聊的话题大多是吃喝玩乐,有钱大肆挥霍,没钱了就一起吃糠咽菜,听说顾念安被豪门认祖归宗,他们第一反应是起哄让他请大家吃顿大餐,以前兜里没钱没底气进门的那种。

他们交的是朋友,而不是人脉,能和他们一起玩儿,顾骄很开心。

太开心的代价就是,后来一段时间顾骄的考试成绩持续低迷,从年级前三十掉到一百名开外,惊得老师赶忙找家长了解情况,生怕顾骄的身心出了什么问题。

好在顾夫人一早就知道原因,两个儿子只不过是最近玩得舒坦了一些,他们能和睦相处,她高兴都还来不及,成绩排名又算得了什么?她又不指望顾骄考状元,只要他开开心心地就好了,哪怕一事无成,以顾家的底气也能养他一辈子,就算自己和老顾走了,以后也还有他哥。

就这样,顾骄经历了有史以来最快活的日子,每天的笑容都没停下来过。看得某些人心里直犯嘀咕,按理说像顾家这样的豪门,一旦涉及日后的财产分配问题,哪怕是亲兄弟之间也无法避免明争暗斗,哪有像顾骄这样全无芥蒂的?

有人为此特意去问过顾骄:“你难道就不担心吗?如果以后你爸把所有的财产都给顾念安,你怎么办?”

顾骄认认真真回答他:“小叔,哥哥不会不管我的。而且我有手有脚,可以挣钱养活自己。”

顾二叔笑了一笑,“你把人性想得太简单了,就算你没有那方面的想法,可你难道能保证别人也没有吗?顾念安是长子,又是顾家的亲生儿子,等他掌权之后,顾家未必容得下你。”

顾骄不解,“哥哥不会的,我也是爸妈的亲儿子。小叔,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顾二叔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以后你会明白的。”

顾骄最近玩得野,很快就把这件小事抛在脑后,照样跟在顾念安屁股后面撒欢,可是不久以后,他发现顾念安对自己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起初是出去玩不再叫他一起了,有时候被顾骄发现,他会快速收拾好跟上,但顾念安说骑摩托不安全,不再带他一起上路,要想跟着他就必须自己坐车去。

顾念安的朋友们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有人问他发生了什么事,被他含糊带过,于是也就不问了。他们不再肆无忌惮地逗顾骄开心,言语开始回避,眼神逐渐闪躲,种种微小的变化就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不至于要命,却让人无法忽视,时时刻刻都在难受。

后来顾念安不再主动对顾骄说话,有时顾骄叫他,他也装作没有听见,态度一天比一天冷淡下来,就连家里人都发现了两人的不对劲。

顾夫人特意找顾念安谈过一次,可惜什么都没有问出来,顾念安表示两人之间一切如常,不需要调解。

可他对顾骄的的确确不比从前亲昵了,态度甚至不如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起初顾骄很难过,他想也许是自己无意中做错了事,惹了哥哥生气,于是他格外注意自己的言行,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找到机会就向顾念安道歉,虽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但只要态度足够诚恳,哥哥会原谅他的吧?

可惜这样的方法似乎没有多大用处,顾念安不仅没有消气,反而更不愿意面对他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想了很久,决定还像从前一样相处,哥哥不愿意搭理自己没关系,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哥哥。

顾骄不喜欢吃甜食,但顾念安喜欢,于是他跑遍了市里好评最多的甜品店,把他们的招牌特色都试吃了一遍,自己花钱买配方、认真学习做法,在顾念安十八岁生日那天,他亲手做了一个生日蛋糕,顾念安收下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谢谢,“以后不用为我这么费心。”

他将蛋糕放在一边,顾骄眼巴巴看着,焰火的暖光落在他眼睛里,莹莹闪烁。

“哥哥……你尝一口吧,我学了好久才学会的……”

顾念安回头看他一眼,神色复杂,最后什么也没说,如他所愿地吃了一口。

蛋糕的味道究竟如何,顾骄不知道,但他心里的滋味不可谓不雀跃,顾念安愿意吃他送的蛋糕,对于两人的关系来说就是一种进步,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更努力地讨顾念安开心,熬夜帮他写作业、他闯祸时帮他背黑锅、在他遇到街头混混时挺身而出上前保护……

很多很多的事情,顾骄都有些记不清了,他用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方式对顾念安好,可他做得越多,对方的态度就越奇怪,沉着脸对他说:“我不需要。”

顾骄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让哥哥不生气,正如他不明白对方的态度到底为什么发生如此大的变化,直到一天晚上,他无意中听见了父母的对话。

“安安那孩子,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我看着最近他和骄骄两个人不大对劲,他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早说过不准家里人议论骄骄的身世,安安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别看我,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家里的佣人都签了保密协议,应该没人敢说。”

“是六爷吗?他老人家一直不喜欢骄骄,当初我们把骄骄从医院抱回来的时候,他明确表示过不会接受除了顾家血脉以外的孩子,会不会是他对安安说了什么?”

“……”

后来他们说了什么,顾骄已经没心思再听下去了,他没想到自己会无意中得知如此残忍的一个真相。

……原来,他不是爸爸妈妈的亲生孩子。所以这就是哥哥不再对他好的理由吗?

哥哥认为自己是个鸠占鹊巢的替代品,他不在的时候,是自己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亲情,温馨的家庭、父母的关注、令人艳羡的家世……这些都本该是原本的自己遥不可及的东西,因为哥哥不在,所以自己才能在原本属于他的位置上一无所知地享受幸福,否则自己不过是个被抛弃的可怜虫……

顾骄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自己的感受,肺叶仿佛都粘连在一起,每次呼吸都要拼尽全力,负面情绪铺天盖地朝他涌来,像磅礴的海水,一个浪潮打下来就让他站不稳。

那段时间他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不想让人发现自己的异样,他的身边看似热闹,可却没有一个人能听他倾诉心事、安抚他的情绪。

他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少了,再也不像从前那样自信开朗,在这个家里,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卑劣的小偷,偷走了本该属于顾念安的人生,还妄想得到对方的谅解,他哪有那样的资格呢?

可不管怎么掩饰,他的变化瞒不过家里人的眼睛,即便强颜欢笑,顾夫人还是一眼看出了他的不对劲,担忧地抚摸着他的头发,问他是不是有心事。

一如既往的温柔让顾骄眼眶发热,如果放在以前,他早就红着眼睛扑到妈妈怀里求安慰了,可现在不一样,自从知道真相之后,父母的每一次关爱都会让他感到羞愧,他们对他越好,他心里就越不是滋味,除了对顾念安的愧疚,还有怎么也按捺不住的酸涩念头。

他总是忍不住想,父母对自己的爱,究竟有多少是因为顾念安?他们每一次温柔地注视他、心疼他、夸奖他,是不是都在将他当作对于亲儿子的补偿?

那么顾骄呢?

……顾骄只是个替代品吗?

复杂又沉重的心绪压得顾骄喘不过气,他变得消瘦,变得沉默,变得自卑又敏感,像一颗失去了阳光和露水,正在黑暗的角落中慢慢枯萎的小草。

他拒绝敞开心扉,拒绝与任何人交流,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令他感到不安,他觉得自己也许是生病了,又觉得生病了也好,生病了就能顺理成章地把自己关在家里,不用出门见人,不用假装自己很快乐。

浑浑噩噩地过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有一天,他在上课时忽然晕了过去,醒来时身处医院,病房外围满了人,顾夫人坐在床边,神情疲惫,满眼心疼。

见他终于睁眼,顾夫人的眼泪忍不住再次涌了出来,紧紧握住他的手。

“骄骄……你终于醒了,吓死妈妈了……”

滚烫的泪珠落到顾骄手背,烫得他心尖一颤,忽然不知所措。

就连公务繁忙的顾先生都赶来医院守着,对顾骄说:“你上课的时候忽然昏倒,你妈妈接到消息急坏了,立马就赶来医院……医生说是低血糖,你这孩子,从小到大身体都没出过问题,在学校怎么不好好照顾自己,这样让我们怎么放心的下?”

因为从小练武,顾骄的身体一直都非常健康,这么多年来连感冒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能够因为低血糖昏倒,足以证明他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忽视到了何种地步,让顾先生没法不生气。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爸爸……”

顾骄低声道歉,他最近情绪不好,总是吃不下饭,没想到结果会让父母如此忧心,于是下意识道歉。

可下一秒他就被紧紧抱住了,妈妈的怀抱充满了温暖的馨香,妈妈的声线颤抖着,认真对他说:“不,是爸爸妈妈不好,妈妈对骄骄不够关注,以后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了,骄骄能原谅妈妈吗?”

顾骄一下子愣住了,他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动着,脸上湿漉漉的,无意识流着泪,他无法形容那个瞬间的心情,只是觉得自己似乎再次触碰到了某种自以为早已失去的东西。

这时另一个人走上前,对顾骄说:“骄骄,我也要向你道歉,我不该那样对你,抱歉。”

是顾念安,他神情复杂地看着顾骄,眼中满是愧疚。他并不讨厌顾骄,得知当年的事情之后,他对顾骄的情感就变得很复杂。说没有芥蒂是不可能的,任谁被人替代了十几年都会心有不甘,可若说要因此对顾骄做些什么,他却完全做不出来。

顾骄是无辜的,他当时那么小,完全没有选择权。

他也没有理由怪罪顾先生和顾夫人,他们当时正因为自己的失踪悲痛欲绝,顾骄的到来至少能让他们的感情有所寄托。

所有人都没有错,那他究竟该怪谁呢?

憋闷的情绪无从发泄,顾念安不知道该拿顾骄怎么办,原本他很喜欢他,得知真相之后,这份喜欢掺了杂质,又远远够不上讨厌的标准。于是顾念安选择远离,疏远他,冷落他,从此做两个不远不近的陌生人,这样对谁都好。

顾念安没想到自己的冷处理会伤害到顾骄,以至于他情绪低落到了影响身体的地步,见到顾骄连在昏睡中也眉头紧锁的模样,他的情绪复杂极了,同时还有自己都没发觉的心疼。

在内心深处,他早就接纳了顾骄,他将对方视作自己的家人,这是无关血缘亲疏的感情。即使心里想着要冷淡疏远,但真当顾骄出了事,他没法做到视而不见。

在医院休养的这段时间,顾念安负责照顾顾骄,每天都给顾骄送饭,陪他说话,向他分享有趣的见闻。顾先生和顾夫人也一有空就来看他,变着花样地给他做营养餐,解闷的新鲜玩意儿买了一批又一批,生怕他在医院里无聊。

顾骄再次被浓烈的爱意包围了,脸上逐渐又出现了笑容,他想,虽然自己只是个替代品,但至少……至少,爸爸妈妈的爱是真的,对自己的好也是真的,就连哥哥,也重新开始接纳自己了呢。

他在心里说服自己,别想那么多,这样就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