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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梦 丛霜 24714 字 2025-04-10

慕晚把背包从肩膀上卸下来,扔到地上的那秒,蒙着面的劫匪把装着器材的包背在了他自己身上。

“举起你的双手。”

慕晚压抑着想要叫喊的冲动,她试着把沉重的双手高高举起。

抢劫犯手里的枪仍然没有暴露,他上上下下地察看这个亚洲人有没有戴值钱的首饰。

面前的女孩穿着朴素,长袖长裤,也不像是会戴首饰的人。

余光中,慕晚瞧见黑暗里的外国男人握在手里的东西,那形状的轮廓似乎是一把手枪。

这时,因为找不到慕晚,心焦的庄凝蕴不停地拨朋友的电话。

铃声嗡鸣,抢劫犯想要马上跑路,“转过去,不许回头。”

慕晚听话地低下头,她没有反抗,任由抢劫自己的人跑进了远处的街道里。

口袋里的手机灭了一瞬,就继续震动,庄凝蕴没有放弃寻找。

过了一会儿,确定人是跑了。

慕晚蹲下身,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那头马上要报警的庄凝蕴回了电话。

手脚凉得没有知觉,抢劫犯手里的到底是不是真枪,慕晚也不敢赌。

她蹲在地上,把手伸进长裤的口袋里。

裤子的口袋有些深,慕晚掏得费劲,最后把那枚金色镶钻的戒指握在了掌心。

工作的原因,她不想让戒指蹭坏了镜头,就把这枚戒指暂时放进了口袋里。

正是没戴在手上,抢劫犯才没能看到,不然他一定会抢走的。

戒指没丢,也没被抢。

庄凝蕴在巷子的入口处找到了慕晚,她跑得太快,喘气说:“你怎么不接电话,我差点就去警察局了。”

慕晚走到外面,只有她自己,可背着的黑包不见了。

“我的包被抢了,那个人拿着把枪。”

因为背着一个很大的背包,看着又是瘦弱的女生,身份或许是来留学的学生,那就更容易被抢了。

庄凝蕴瞬间呆住了,偷东西抢东西就算了,怎么还能拿着把枪,“晚晚,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慕晚戴上了那枚戒指,后背发冷,“没事,但是我们的素材没有了。”

她现在没缺胳膊少腿已经是万幸,庄凝蕴也不是没心没肝的,这会儿当然是关心人,至于机器的事,报了警再作打算吧。

“都怪我,刚才扔什么垃圾,赶紧去餐厅吃饭不就行了。”

快点走到餐厅,也就不会碰到这么倒霉的事了。

慕晚让庄凝蕴不要自责,“你先去给宋宁打个电话,我们得去警察局,去晚了东西可就找不回来了。”

庄凝蕴忙点头,“好,我这就去。”

在外远游,什么奇怪的事都能碰上。

本来想组织一次聚餐的宋宁,过了吃饭的点却没能吃上饭,他打车到了罗马的警察局。

“慕晚,你怎么样?”

警局的椅子冰凉,慕晚和庄凝蕴坐在一起,看两人的表情,庄凝蕴估计比慕晚还要害怕。

“我没事。”

她很识时务,没有抵抗,也没有舍不得东西,因此身上好好的。

毕竟挣扎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就会擦枪走火。

宋宁真替慕晚捏了把汗,“人没事就好。”

慕晚和庄凝蕴已经做完了笔录,警局的警员说会尽最大的努力追捕犯罪嫌疑人,可大家都心知肚明,恐怕丢失的东西是找不回来的。

只要过了今晚,抢劫犯抢走的那些器材就会被销赃,还有包里的现金,那就更不用想了。

“找器材的事别着急,凝蕴你带着慕晚先回酒店休息。”

在警局里待的时间不短,已经很晚了,不如早点回去休息,反正团队里还有其他摄像机可以用。

庄凝蕴想了想也是,他们的希望也只能寄托在那些警察身上了。

正想和朋友们回去的时候,警局里的大门外走进来一个男人。

“晚晚。”

秦景曜在英国出差,按计划,他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出发来意大利。

“我没事。”

被抢劫了之后,慕晚都没来得及和秦景曜通电话,每个来看望的人都来问自己怎么样,于是顺口就这么回答了。

连擦伤都没看到,秦景曜的情绪缓和了一些,他牵起慕晚的手,“今晚到我那里住。”

秦景曜来得次数多了,庄凝蕴和宋宁也就知道了慕晚有个黏她的男朋友。

管得严,跨国异地恋谈得跟一般的恋爱没什么区别。

庄凝蕴也了解慕晚她男朋友的性格,这事也有他们的原因,秦景曜自然也不会给他们好脸色看。

街道上的餐厅饭馆都关门了,工作了一天,又经历了抢劫,刚才在警局的时候还没感觉,出来以后倒是有些饿了。

“慕晚,你向我保证过的。”

确认人没什么大碍,秦景曜终于开口。

“为什么不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隐约又有吵架的趋势,慕晚烦躁地脱掉戒指分散注意力,“我要去警局做笔录,你不是在出差?”

而且最快秦景曜明天就能到罗马,她干嘛要去打扰他的工作,大家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做,不能总希望别人来替自己解决问题。

她从未想过求助自己,秦景曜面色不虞,“你要我怎么放心。”

“我没事,”慕晚的语速极快,“我没说,你不是也知道了。”

他现在什么意思,又想让自己回国吗。

因为慕晚在警局,所以秦景曜推掉了行程,立刻起飞到了意大利。

“慕晚,你难道就不能向我提一些要求吗?”

即使是过分的,难以完成的,都可以。

他是她的男朋友,在她的生活中提供帮助也是自然而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要求?”慕晚反问了一声,她要离开,而对于自己真实的诉求,秦景曜只会充耳不闻。

“我的要求你完不成。”

慕晚想说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她不需要秦景曜的金钱与权力,甚至也不需要他的爱。慕晚最不缺的就是爱,她拥有家庭的爱,享受朋友和恋人的爱,有太多的人爱她。

爱对于世界大多数人的来说是奢侈品,对慕晚来说,那是唾手可得的,自出生以来就被赋予的东西。

“我可以解决问题,你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慕晚从危险的境地里脱身,联系了朋友到警局里报警,能做的她都做了。

秦景曜冷哼一声,“你的东西找回来了?”

慕晚回答得干脆,“没有。”

顿了顿,她似乎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

但是人总要面对困境,慕晚喜欢这份工作,那她就要一直做下去而不能半途而废。

“哪有人不会丢东西的。”

慕晚为自己找补,态度十分地乐观,一点都不像是从警察局里走出的人。

“我说不过你。”秦景曜自愿认栽,他虽然不想让慕晚继续在国外工作,可他不能说,一旦说了他们的关系就会变得更加恶劣。

秦景曜叹了口气,在心里默默地体谅女朋友的心情,试图理解她的选择。

挣扎的过程是艰难的,好在车子提前开到了公寓,他们可以暂时休战了。

慕晚原本就想在公寓里找点零食水果吃,不想秦景曜已经叫了人送来了热腾腾的奶油海鲜浓汤。

“没吃饭吧?”

慕晚闻到香味,空荡荡的胃此时像是一个破口袋,灌着风的饥饿状态。

她点头,问:“你呢?”

秦景曜在餐桌前坐下来,把勺子放进汤碗里,“也没有。”

来得太急,还不了解案情,一路上都在想她的事情,怎么可能有心情吃饭。

慕晚没有强撑着,她盛了浓汤放在唇边吹气。

深夜的这顿饭,他们坐在一起吃了。

秦景曜这才注意到慕晚手上的戒指,“戒指没丢,还是他要了你没给?”

她全身上下就这一件值钱的首饰,劫匪不可能不识货。

少自作多情了,慕晚小口地喝着汤,“放在口袋里了,情急之下,如果他要的话,我不会不给的。”

胃里填充了一些食物,慕晚逐渐有了饱腹感,她放下了餐具。

说不上幸运还是什么,慕晚丢过许多件东西,唯独这件,她主动丢过都没能丢成功。

这件礼物和送礼物的人一样,难以丢弃,纠缠不放。

秦景曜也觉得慕晚的做法很正确,“戒指扔了没什么,但是人不能伤了。”

这枚戒指比背包里所有的东西加起来还要昂贵,但它仍然不是最重要的东西,最重要的只有慕晚这个人。

吃完饭,慕晚上床睡觉,秦景曜却一反常态地要出门。

他天天晚上都要陪着自己睡觉,即使是有事情,也从未耽误过。

秦景曜不在,慕晚乐得清闲,她盖上被子,祝他的工作进展顺利。

慕晚在警察局做了笔录,事无巨细地描述了事情的经过,以及抢劫犯的特征。

车子开到了一栋廉租房的楼下,车窗外,不时地看见兼职回来的房客。

秦景曜上了楼,入目是金属门牌,雕刻的数字有些斑驳。

他退了一步,身后的保镖立马上前敲门。

第一声没有开,耐心地等待一会儿,许是受不了外面的打扰,里面住着的人终于开了门。

灼烧的气味刺鼻,秦景曜抽出手帕盖住口鼻。

“你们是谁,出去!”

一看外面来了三个人,房子里的租客慌忙去关门。

他要是能凭借自己的力气就把门给关上,秦景曜带的保镖岂不是吃素的。

在这租房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警察上门查案租客们都司空见惯了,半夜大吼大叫也无人在意。

保镖把门推开,请秦景曜进门。

地板上有速冻食品的包装和乱堆的饮料瓶子,这间房间的主人,生活习惯非常不干净。

闯进来的男人穿着衬衫西裤,他手帕边角上绣着刺绣,泛着柔和的丝光。

但不懂中文的人是读不懂刺绣的含义的。

实施完抢劫的租客刚开始不知所措,接着很快翻找到了自己的武器。

他手里是一把枪,又脏又旧。

邋遢像流浪汉的男人举起枪,口中大骂着,叫嚣要打死闯入他家的人。

两个保镖夺了武器,动手将抢劫犯踹到在地。

秦景曜把手帕叠好放进口袋里,他找了一把木椅子坐下,眉头紧皱。

保镖立刻将箱子里的东西拿给秦先生,那是一把几乎全新的九毫米手枪,纯黑的颜色,安装了消音器。

秦景曜的眸光冷冽,“抬头。”

枪口抵着自己的脑袋,地上东倒西歪的男人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男人俯低身体,不停地求饶,“先生,请您放过我。”

秦景曜被吵得头疼,他嘘了一声,让男人闭嘴。

两个保镖立刻领会秦先生的意思,毫不客气地给了地上的男人一拳。

男人的嘴角被打得歪斜,已经肿了。

“今天晚上,你抢了我女朋友的东西,还用枪劫持了她。”

秦景曜讲着英语,手指扣在扳机上,“回答是或不是。”

眼前不速之客是亚洲人,今晚抢劫的女孩也是黑发黑眸的亚洲人。

男人的声音浑浊,“是。”

秦景曜的手纹丝不动,锋利的侧脸隐匿在阴影里,“把你抢劫的东西交出来。”

男人努力地解释,“已经卖出去了。”

说谎,秦景曜啧了一声,他有些生气了,枪口偏了偏,手指熟练地扣动扳机,一枪打在了地板上。

子弹擦肩而过,被消音器消掉了大部分的响声,射进了地板里。

男人匍匐在地,顶着脑袋的枪口越发滚烫,他差点就死了。

“在床上,在床上。”

终于是交代了出来,保镖把背包拿过来给先生。

拉开拉链,秦景曜看过笔录,他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除了几张钞票撒了出来,其余的设备比较难处理,都还保留在包里。

如果不是今夜来,这包里东西可能已经被处理完了。

秦景曜最擅长的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把手枪扔到保镖手里,颔首道:“把人送到警局。”

随即,其中一个保镖默不作声地把往前爬的男人给抓了回来。

第 57 章 受伤

睡梦里, 传来沉闷的落地声。

潺潺的水似乎就在耳边流过,房间里散着淡淡的烟草味,慕晚的手将被子拉到上面, 蒙住了大半张脸。

衣料轻微地摩擦, 身后贴上温热。

“盖着不闷吗?”

秦景曜回到公寓先洗了个澡,现在他身上只有清淡的白水的气息。

慕晚困得打了个哈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秦景曜靠近了些, “刚回来。”

女孩的头发垂落到胸前,秦景曜把零落的发丝拨开,露出白皙的下巴和粉色的唇瓣, 泛着自然的血色。

在国外工作虽然辛苦,但慕晚的气色明显比在国内的时候好多了。

怎么有事出去了还会回来。

秦景曜见女孩紧闭着眼,“不问问我去哪里?”

大晚上的, 正睡觉呢, 慕晚觉得身后的男人有点烦了, 他去哪儿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秦景曜等得够久了, 慕晚却只是嗯了一声, 极其地敷衍,他不满地说:“你从来都不关心我。”

“你自己回答不行吗?”还省得慕晚自己问了,她关心秦景曜才有鬼了。

慕晚的腰被男人的手掌贴着, 传来灼热的温度, 秦景曜说着话, 宛若呢喃, 低沉的嗓音震得耳朵的轮廓酥麻。

“我去把你的东西找回来了, 晚晚。”

慕晚的思绪回笼,她坐了起来,急匆匆地下床打开灯。

果然看到地毯上放着熟悉的黑色背包, 装得鼓鼓囊囊的,确实是她今晚被抢的包。

慕晚把背包打开,清点了设备的数量,检查有没有损坏磕碰的痕迹。

设备的状况比她预想得还好,除了一些脏污和指纹印,倒是没有其他的问题。

“你找到他了?”

慕晚问完,意识到这个问题好像多此一举,秦景曜不是最会找人吗,自己都换了身份也没在他的搜索下撑过一个月。

“放心,人已经送到警察局了。”秦景曜就知道慕晚会开心,他扯着抹笑,“我还是很遵纪守法的。”

仿佛刚才在外面,拿着把手枪抵着别人脑袋的人不是他一样。

拍摄的素材也被找了回来,慕晚放回摄影机的手有些兴奋。

“谢谢。”

原来秦景曜出去是处理她的事了,效率如此之高,都没到早上自己的东西全都已经找回。

“你没有受伤吧?”

她又在对自己说谢谢,秦景曜本来不大高兴却听见慕晚问自己有没有受伤,显而易见,她在关心自己。

那个抢劫犯手里有枪,赤手空拳可打不过热武器。

“毕竟他手里有枪,你还是小心点。”

小姑娘的想法天真得有些可爱,在这里,枪支在某种程度来说是合法的,只要拿到许可证就可以持枪,她又怎么能确信自己不会拿到枪。

慕晚的口吻严肃,“你应该报警,让警察上门去找他。”

让警察来了,秦景曜可怎么报自己女朋友被枪的仇。

他敢拿枪威胁慕晚,就要做好被秦景曜用枪抵着脑袋的准备。

怎么不说话,今天的秦景曜格外地安静,慕晚站起身,“你不会真的受伤了吧?”

秦景曜终于出声,“受伤了。”

他受伤慕晚不应该担心,就是死了,她也应该拍手称快才对。

但是为了自己受伤,慕晚还是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哪里受伤了?”

秦景曜解开衣服下摆的扣子,动作缓慢,速度大不如以前。

慕晚帮秦景曜攥住了衣角,她轻轻地向上撩,低头仔细地察看哪里有伤口。

没有消毒水的味道,也没有嗅到血的味道。

衣服撩上去,冷白的皮肤,肌肉线条优美而紧致,头顶的光打着,毫无遗留地呈现在眼前。

“慕晚,”裸露在外面的小腹被空气轻微地刺激着,秦景曜挑眉反问:“你在担心我?”

慕晚生气地抽回手,“秦景曜,你骗我。”

还不如让抢劫犯打一枪,干脆死了算了。

“我没骗你。”秦景曜握住慕晚的手,他们的戒指几乎要融为一体,“我的心受伤了。”

听到慕晚出事,到警察局报警,名为害怕的情绪令人不能自已。

秦景曜也会有一天害怕他不能控制住局面,而让慕晚受到了伤害,这天来得这么快,如同噩耗。

如果他不在欧洲,从京州赶回来就要第二天了。

“我支持你的工作,但是你要好好保护自己。”

秦景曜带着慕晚的手掌一路向上攀爬,像是藤蔓的细小钩子勾住了墙面,牢牢地按住胸口,也掌控了那颗心脏。

他总是说些不着调的话,但这次,慕晚无法忽视秦景曜眼中的认真,熬煮得浓稠的糖浆,将她整个人全都包裹了进去。

他不想失去慕晚,永远都不想。

慕晚手底的心脏砰砰地跳,皮压着肉,她被烫到,却又不能往后缩。

“我会保护好自己,你不在的时候,我也会努力地保障自己的生命安全。”

“乖孩子。”

秦景曜吻了吻慕晚的额头,丝毫不吝惜他的怜爱。

“东西找回来,可以放心了吗?”

额头有些痒,慕晚忍住想去擦的手,她垂眸道:“嗯,放心了。”

慕晚的手撑在胸前,秦景曜偏头吻女孩的耳垂,吮吸着,低哑的嗓音从唇齿间漏出,“衣服都脱了一半了,要不然脱完算了。”

“不行,我困。”

“一会儿再睡,做一次不行吗?”秦景曜转过慕晚要躲的脑袋,“就一次。”

这么些天不见,肯定是想了的。

他口中的一次可不是一会儿的事,慕晚用力抽出自己的手,“我明天还要工作,躺床上要不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这可睡不着,秦景曜吻着慕晚的唇,在即将朝下吻向脖颈的那步停住了,眸中的欲望翻涌,“晚安。”

慕晚握住秦景曜的手仿佛是在安慰,她笑了笑说:“晚安。”

…………

离开意大利的前一天,慕晚要去买东西,她叫上庄凝蕴来到了一家当地的奢侈品店。

店员问慕晚需要点什么,其实要买什么东西,慕晚也没想好。

店员见客人犹豫,她询问了客户的信息,然后让她们稍作等待。

庄凝蕴托着下巴,浑身不自在,她们穿的都是普通牌子的衣服,见多识广的店员一看就便知她们两个才不是有钱人,自然也就没有招待的必要了。

店员急忙过来,带着微笑,“小姐,您是我们的VIP客户,请坐。”

立刻就有人端上来酒水和甜点,慕晚和庄凝蕴被店员请到单独的沙发上休息。

来这里购买的中国游客不少,却很少能遇到慕晚这样的尊贵客户。

“你居然是他们店的VIP?”庄凝蕴都没看出慕晚是有钱人,即使她没买过几件奢侈品,但也知道一年没个几十万的消费,是不会被品牌特殊对待的。

慕晚也一头雾水,“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搞错了?”

忽然她想到了秦景曜,每次买那些衣服首饰似乎都是填慕晚自己的名字,虽然慕晚没有花钱,但名义上她才是店里消费过的客户。

“不知道,可能他们真搞错了。”庄凝蕴喝了一口白葡萄酒,不愧是卖给有钱人的东西,还挺好喝。

“晚晚,你是给谁买礼物?”

“给秦景曜,他生日快到了。”慕晚的目光在店里巡视一圈,她在思考应该送什么礼物。

出国之前,秦景曜向慕晚要了一张生日贺卡作为礼物,但只有一张贺卡未免太过单薄,慕晚还想再买件其他的礼物送给秦景曜。

庄凝蕴满眼羡慕,“当你男朋友可真幸福,送的礼物还是大牌。”

而且这大牌还不是假货,是慕晚专门到奢侈品店里挑的礼物。

要买一件礼物,但想了想,好像秦景曜什么都不缺。

“请问有围巾吗?”

夏天买围巾,店员也依旧没觉得冒犯,有钱人的要求一向都很刁钻,“有的。”

店里一直备着货,店员给慕晚拿了几条围巾,尽心尽力地服务他们的VIP客户。

慕晚的指尖轻轻地揉捏着布料,最后选定了一条厚实的羊绒围巾。

“小姐,您的眼光真好,这几条围巾里最好的那条被您挑走了。”

店员戴着手套,把礼物包装好。

慕晚拿出自己的卡付钱,里面的钱都是她自己存的。

仅仅是一条围巾,卡里的钱却在飞速地减少。

慕晚挑的是最好的围巾,也是其中最贵的一条。

“刚才在里面我没好意思说,你是怎么下定决心付那么多钱买一条围巾的?”庄凝蕴手里扯着打印完成的账单,望着那些让人胆寒的数字,如果是她绝没有勇气把钱花在这件奢侈品上。

实在是太贵了。

“没办法,谁让我选中了它。”既然这条最满意,那就没有必要再挑了,给秦景曜的生日礼物,慕晚不想省钱,她希望自己的礼物能拿得出手。

生日是具有特殊意义的日子,以前慕晚过生日,她的父母和朋友往往都是很隆重地为她庆祝。

所以慕晚答应给别人过生日的时候,她告诉自己这是不能马虎的事情。

也没花自己的钱,庄凝蕴肉疼了一下也就好了,“那你还要回京州吗?”

慕晚点头,她当初是亲口承诺了秦景曜的,自己要回京州给他过生日。

“那么远,去一趟多麻烦。”光是机票钱都遭不住,坐在飞机上小腿都坐麻了,庄凝蕴在心里默默嘀咕。

但好像慕晚的男朋友一直都是坐飞机来找慕晚的,他会和慕晚住上一段时间,然后再返回京州,之后再回来见女朋友。

罗马许愿池里投了万千个硬币,世上的人们渴求着最真情意切的爱,庄凝蕴感叹道:“天啊,这就是真爱吗?”

慕晚提着礼物,“哪有你说的那么肉麻。”

明天他们就要告别罗马,所谓重回的日子,仍旧是一个未知数。

拍摄的最后一站,在土耳其的伊斯坦布尔。

伊斯坦布尔是猫猫之城,大街小巷,随处可见在外生活的小猫。

它们都没有主人,但基本衣食无忧。

本地的居民对这些小猫都十分友善,因此流浪的小猫都是不怕人的。

慕晚和秦景曜在街上走,小猫要么蹲在地上,要么跟在他们身后。

有只猫咪蹲在喷泉底下,它昂着小脑袋,圆圆的眼睛里好像是在渴望着什么。

路上的行人忙忙碌碌,慕晚停下脚步,知道它是渴了,但是又喝不到水。

“等等。”

慕晚让秦景曜也停下来,她的双手并拢住,盛了一些水送到了小猫嘴边。

姜黄色的猫咪闻了闻手里的水,它试着喝了一口。

清水从指缝里溜走,慕晚耐心地又舀了一些。

如此反复,小猫喝饱,叫了几声感谢完好心人就走掉了。

秦景曜拿湿纸巾给女朋友擦手,“家里还有只,怎么不回去看看?”

第 58 章 暗涌

家里那只小猫是立夏, 慕晚原本没有养猫的计划,毕竟她刚毕业,工作不稳定, 没办法给小猫一个良好的生活环境。

当初秦景曜不过是看慕晚喜欢, 就把猫抱回家养了。

他们两个都不在的时间,猫会交给专业人士照顾。

刚才喝水的小猫走远了,耳朵竖着, 蹭上点泥巴,已经干了。慕晚喂它喝水的时候,还不忘把泥点给弄掉。

指尖干透的泥土像是粉尘, 变得潮湿,再被湿巾擦掉,慕晚问:“我们能不能把立夏送出去?”

这个问题并非是慕晚的一时脑热, 她如今的生活状态确实不能养猫, 既没有稳定的居所, 也不能时刻地给予陪伴。

况且这猫是秦景曜送的, 住在和苑的时候他们就一起养。但慕晚不会就这么妥协, 她还是要离开,从未打算放弃。

“宁愿送人,都不愿意回去?”秦景曜握着慕晚的手, 湿巾摩擦留下一道水渍, 在阳光下闪着亮光。

慕晚也没说自己不想回去, 但小猫送人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她看得出秦景曜是不喜欢养猫的, 在面对立夏的时候,他的行为都很冷淡。

“家里的到底没有外面的好,”女孩指甲上抹着饱满的水光, 宛若一颗黎明新生的露珠,却不能久留一戳就破,秦景曜笑了笑说:“今天把它送人,明天是不是把我扔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慕晚自暴自弃般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还带着水就被另一只手给扣住了,潮湿紧密,想要脱离又不能脱离。

“我养不好它,”慕晚没信心能养好立夏,“我没有时间陪它,我甚至都不知道回去以后立夏还记得我吗。”

按照慕晚的父母照顾慕晚的标准来看,她是个不合格的主人。

“你把小猫送出去也不能代表它能过得更好。”

秦景曜虽然不怎么喜欢这小玩意,但是慕晚不在的时候,家里总算有点生气。

那只小猫叫立夏,是慕晚取的名字,脖子上围的围兜也是她做的。

小猫很能吃,所以慕晚不在的这些天,它竟然也胖了,颈部的毛蓬松,好像是长大了一圈。

这导致秦景曜给立夏带围兜的时候,要把带子系得比原来松一点。

慕晚思考着能送的人,妈妈对猫毛过敏,钟尔雅家里已经有两个了,思来想去,似乎也没有合适的人选。

“而且我也会养着它,如果要把猫送走,也得经过我的同意。”秦景曜语气带着强势,是商量又不容人拒绝,“我的回答是,我不同意。”

无论是哪里的生活条件,好像都没有在秦景曜身边的条件更加优渥。

慕晚也不能独自决定立夏的去留,她也只能说好。

店铺里有卖冰淇淋的,排了很长的队伍,戴着帽子的大叔像是表演杂技一样,这是土耳其的特色。

慕晚站着不动了,“秦景曜,你吃不吃冰淇淋?”

秦景曜抬眼看了看队伍,“晚上回酒店吃,这里人太多了。”

让酒店的服务员送过来就行,一个冰淇淋哪至于排队等。

过了想吃的时间,到晚上就又不想吃了。

尽管排队的时间肯定不短,慕晚也想吃,她才不会听秦景曜的话,“我去排队。”

卖冰淇淋的店主在那里逗小孩,他的父母正举着手机拍摄视频,秦景曜问:“你是想吃还是耍杂技?”

夏天都快结束了,慕晚不过吃了几次冰淇淋,“想吃。”

意大利的冰淇淋久负盛名,到处都是冰淇淋店,前几次都是庄凝蕴带着她吃的。

但土耳其的冰淇淋和意大利人卖的不一样,慕晚想尝尝到底是什么味道的。

秦景曜找了一处阴凉的地方坐下,头顶撑着一把红白条纹的大遮阳伞。

慕晚知道他又不想让自己贪凉,固执地说:“我想吃。”

她非吃不可,秦景曜划开手机,放在桌子上,“知道了。”

慕晚也不嫌累,“那我去排队。”

“跟我在一块还用得着排队?”秦景曜背靠着椅子,他悠闲自在地点了一根烟。

“你要插队。”排队的人只多不少,慕晚心想他们怎么能明目张胆地插队,会被打吧。

“也不算。”秦景曜和电话里的人商定好了价格,他把电话挂了。

很快,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朝着他们走过来。

秦景曜打开钱包,数也没数,直接抽了几张大额的钞票。

青年连声道谢,他把保温箱里的东西拿了出来,现场将冰淇淋装在了蛋筒里。

慕晚要去接,卖冰淇淋的青年立刻把冰淇淋翻到了下面,这个角度,冰淇淋依然没有掉下去。

没想到卖冰淇淋还附带表演,慕晚弯弯了唇角,青年立刻再加了一个球,这次他没有玩戏法而是直接递给了客人。

送冰淇淋的人走后,慕晚吃了一口,是甜腻的开心果味,“你怎么买到的?”

秦景曜耐着性子解释,“店铺的玻璃上有电话,就让他们送到这里来了。”

反正没有什么钱不能解决的问题,电话打通了,自己和他们谈价格就行,中间也用不着费什么事。

金钱可以解决生活中的大部分问题,秦景曜的时间比几张钞票宝贵得多。

冰淇淋的韧性十足,慕晚尝到了一股奇怪的奶香,她不太适应地皱眉,“可是这也太贵了。”

贵不贵的有什么关系,秦景曜轻轻掸掉烟灰,“你刚才笑了没?”

慕晚的表情疑惑,“笑了。”

“高兴那不就值了,”秦景曜的手搭在扶手上,他明明没喝酒,眸中却是迷醉的洒脱,“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美人一笑值千金。”

冰凉的坚果奶香化开,大量的甜味充斥着口腔,慕晚咳嗽两声,“腻死了。”

既是在评价冰淇淋的味道,也是在说秦景曜这句话。

跟他在一起,慕晚早晚也会没了金钱的概念。

秦景曜不甚在乎,“不想吃就别勉强。”

花了大价钱买的,也是慕晚自己一直要吃,这会儿说不要就不要了。

排着队的人还没吃到,慕晚不想自己养成大手大脚的消费习惯,而且这两个冰淇淋球总共也不多,她坦诚道:“我不想剩。”

甜味在夏日里焦灼,慕晚咬下一块蛋卷,“我们什么时候去京州?”

虽然拍摄工作还没完成,但她答应了秦景曜要回京州过生日,已经和庄凝蕴说过,慕晚大概只会在国内待一天。

秦景曜嗓音清淡,“不回了。”

他的回答让人出乎意料,慕晚停顿片刻,她紧张地问:“出什么事了吗?”

“不是。”秦景曜摇头,他夹着烟,瞧见女孩手里的甜筒滴下,“来回一趟太累了,你不是马上就要结束了,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回国。”

秦景曜过生日也是想和慕晚过,至于在哪里他无所谓,用不着非要回京州。

她工作本来就辛苦,秦景曜不想折腾女朋友。

“可是,”慕晚往前倾着上身,“你那些朋友怎么办?你父母不会有意见吗?”

秦景曜用纸巾裹着慕晚的手,淡绿的挟着奶香的液体流下去,“我父母对我都挺严厉的,我父亲就更不用说了,因为他的工作,我很难见到他,所以在他们身边的时候气氛都比较严肃。”

不管是不是过生日,他们在饭桌上都一如既往地沉默,偶尔提两句话,还都和学习工作有关。

从小到大交的朋友良莠不齐,秦景曜的身份不一般,大家都不愿意得罪了他,因此说是朋友也不是,可以说除了慕晚他没有能交心的人。

和慕晚想的有些不一样,如果是她过生日,肯定是要和父母一起切蛋糕,如果见不到父母那也有一群朋友可以聚餐。

慕晚对秦景曜的过去知之甚少,她嗯了一声表示理解。

坚果混杂甜奶香气,手上的冰淇淋被逐渐地拭去。

…………

慕晚逛了好几家亚超和中超,她在家没做过饭,揉面这种高难度的自然就更不会了,于是只能在超市里挑选口感较好的挂面。

不光买了面条,慕晚还去甜品店买了一个生日蛋糕。

她在网上搜了教程,又请教了庄凝蕴,力求把长寿面做得好吃一点。

切了两颗青菜,慕晚把手机放在操作台上,等锅里的水开始冒泡,她就把面条下了进去。

担心煮得不好吃,她只放了较少的分量。

煮面条的时间,慕晚把锅的盖子盖好,厨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在等着这锅水沸腾。

回国之后呢,慕晚不知道她该如何打算,好像没有人能再帮她。

白色滚烫的水汽冲出,面条上飘着几根煮软的青菜。

慕晚用筷子挑起来一根,觉得还可以,就把火关了。

心里想着事,掀开盖子的时候没有注意,手指被水蒸气烫到。

金属的盖子掉在台子上,磕碰出清脆的声音,锅里的水仍然在沸腾。

慕晚叫了一声,然后拧开水龙头冲洗手指。

水蒸气的温度比水还要高,她这次烫得不轻,但这种程度依旧在可以忍受的范围。

秦景曜听到慕晚的声音,进到厨房里,“怎么了?”

慕晚时常紧张,他也没好到哪里去,跟女朋友在一起,神经也变得敏感起来。

“锅里的面条,我还没捞。”面条在锅里一直泡着最后会难吃吗,慕晚没做过饭,她看教程上是煮好以后立马捞起来的。

秦景曜没管锅里的面条,他按住慕晚的手,连带自己的手指也被凉水冲刷着。

慕晚提醒道:“马上就不好吃了,我自己可以。”

秦景曜见面条还有,他贴着女孩,几乎是抱住的姿势,“不好吃了,我再煮给你吃。”

时间够了,秦景曜就去锅边把面条和青菜捞到碗里。

前台送来了烫伤的药膏,慕晚坐在沙发上,她伸直了手指,烫红的颜色已经消下去了大半。

秦景曜给女朋友涂药膏,“为什么不到外面吃?”

浓郁的草药香钻进鼻子里,慕晚忽然想打个喷嚏,“今天是你生日,不应该自己下面吃吗?”

她过生日的时候,都是爸爸给她做长寿面吃,再加一个圆润的荷包蛋。

肯定不是寿星自己做饭,所以慕晚得亲自给秦景曜做。

秦景曜好笑道:“我们家没人做饭,都吃保姆做的。”

“你以后要想自己下厨房,记得找我打下手,不要总挑我不在的时间。”

慕晚的手指恢复了知觉,她尝试弯曲着,“煮面条也要吗?”

秦景曜重申道:“都要。”

“煮面的时候在想什么事,还能分心让水蒸气烫到。”

在想什么事呢,慕晚最终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药膏涂过,皮肤滑滑的。

“碗里的面还能吃吗?”

问题不大,毕竟是慕晚做的,好不好吃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她这份心意。

秦景曜加入了适当分量的调料,他把面汤倒进碗里,撒上慕晚切好的葱花。

两碗面做好,分量有些少,不过慕晚又打开冰箱拿出了蛋糕。

这下他们一起吃,绝对是够吃的。

秦景曜望着这中西结合的餐桌,竟然真的有几分隆重的意味。

慕晚把蜡烛点上,她把蛋糕推过去,“吹蜡烛。”

再不快点吃面,碗里的面条就软了。

下一秒秦景曜就把蜡烛吹灭了,慕晚甚至都没来得及关灯。

关于他的愿望,慕晚没有好奇,她把生日礼物交给了秦景曜,颇有些快点走程序的意思。

礼物盒子里是一条围巾,上面放着一张精致得无与伦比的贺卡。

祝秦景曜生日快乐!

慕晚都是按照秦景曜的要求来的,贺卡她挑了很长一段时间,每走到一个国家或者城市,她都要到礼品店里看看。

最后在众多贺卡里,慕晚选了这样一张,足以见她的重视程度。

秦景曜抚摸着他的礼物,“夏天送围巾啊?”

他猜到会是贺卡,却不想还有别的礼物。

“不喜欢吗?”

冬天就不远了,慕晚送的礼物明明恰到好处。

礼物耀眼,秦景曜笑着说:“喜欢。我喜欢你,所以你送什么东西我都会喜欢。”

他喜欢慕晚,喜欢贺卡,喜欢这条围巾,喜欢慕晚祝自己生日快乐。

这一刻,除了喜欢就是喜欢。

今天是秦景曜过得最开心的生日,他攥着长方形的贺卡,粘住的闪粉落在了指尖。

最梦幻,美好的一个泡影。

对于这种爱屋及乌的喜欢,慕晚眼底多了惊讶的情绪,她忽然想知道秦景曜许下的愿望是什么。

这种扩张的欲望,隐形的侵占,压在了慕晚心头。

秦景曜这样无所不能的人,他的心愿到底是什么呢。

切完蛋糕,慕晚和秦景曜都尝了一口,两人一致决定不如吃面吧。

土耳其人的口味,甜到了不能接受的地步。

面条经过秦景曜的力挽狂澜,最后意外得不错。

关于在厨房里思考的那个难题,既然没有人可以帮助她,慕晚就自己把自己给解救出来。

她希望能找个机会,和秦景曜好好谈谈,他们是否能暂时地分开。

慕晚总归是要走的,不论用什么手段。

第 59 章 坍塌

土耳其的D400公路, 碧海蓝天,蜿蜒曲折。

庄凝蕴发来了语音,她和宋宁在一辆车里, 慕晚能听到那边外放着的具有节奏感的音乐声。

他们大概玩得很开心, 驾驶着车子在海边的大道上驰骋。

慕晚坐在副驾驶座上,她回头看了眼后面的车,之间的距离隔得有些远了。

沿海岸线的公路行驶起来有一定的难度, 秦景曜却开得游刃有余,得心应手地把控着方向盘。

傍晚的天色渐暗,上山的路变得崎岖难走, 山坡险峻,绿色的植被蒙着尘土,地上是滚落的石子, 甚至有几段路是没有围栏的, 掉下去就是万丈悬崖。

慕晚的视线越过遮蔽的植被, 下面看着有些高, “慢一点。”

闻言, 秦景曜放慢了速度,“我在高原上开过车,没事的。”

拐过弯道的次数不少, 他自己倒是没事, 可车上还有个慕晚, 体质差的人可能受不住。

“是不是晕车了?”

慕晚戴着一个头戴式耳机, 里面播放着舒缓的纯音乐, “还行。”

其实她是不舒服的,只不过不想耽误行程,毕竟他们不是在旅游而是在工作。

尽管只是语气和平时有些细微的差别, 开过这段路,秦景曜还是停住了车,想让女朋友缓一缓。

他总能听出来,慕晚咬碎了口中含的酸橘子糖,她把耳机摘下来,“我想下车坐一会儿。”

两侧车门同时打开,秦景曜和慕晚一起下了车。

云层被金光撕裂,落日下坠,余晖将湛蓝的海分割成两半。

炎热的天气吹来了温凉,慕晚身上那件淡蓝的裙子飘起来,像是凉爽的雨。

她揉了揉脑袋,束起的长发散乱,发带松垮着下滑。

秦景曜攥住那条带子,他摸到女孩背部微微突起的脊骨,柔纱裹着滑腻的肌肤。

慕晚觉得闷,她坐在一块岩石上,起身想去找刚才没吃完的那盒糖。

“去哪儿?”

“拿糖。”

秦景曜拍了拍慕晚的后背,让她歇着,“我去。”

慕晚转身,脚底的岩石都是干燥的热,她望着男人返回了车里,黑色的背影在沙滩上延伸拉长。

去车里找到了那盒橘子糖,秦景曜一点也没觉得自己是主动被使唤了,他把盖子打开,从里面拿出来一颗。

糖吃多了对牙齿不好,所以秦景曜只准慕晚再吃一颗。

橘黄的糖果一如天际日落的色调,捏在指尖,仿佛也抓住了夏日的生动活泼。

慕晚张嘴,把糖吃了下去,酸甜直冲味蕾,冲掉令人郁闷的头晕。

她现在很安静,也很乖巧。

女孩呼出的带着酸甜的热气蹭过秦景曜的指尖,张开的唇畔是泛着水光的粉。

道路上还有车子呼啸而过,慕晚把硬质糖咬碎了,声音清脆。

她看到秦景曜的脸在自己面前放大,眼中的金光橘色浮出水面,根根分明的睫毛扇动,刮起轻微的风。

秦景曜沿着慕晚的唇畔吻过去,舌尖勾缠着橘子的水果香气。

苦涩的橘叶,橙黄的果肉,咬开的汁水,酸压着甜,甜大过酸。

激起的海浪将岩石吞没,强大的力量下挤出如雪的浪头,远处的山脉照成了玫瑰的粉色。

细腻的,层层叠叠的粉色。

碎糖迸溅,舔过粘稠的甜,萌生出无限的燥渴,慕晚被秦景曜抱着,她的身体往前倾覆。

秦景曜手上拎着细长的发带,向海岸的方向飘扬,却又不得不固定在原地,波动缠绕。

被风吹拂的头发极轻,慕晚整个人好像浮在水里。

秦景曜亲完,手却还没松开,“头还晕吗?”

慕晚摇头,她的糖被吃得干干净净,所有的固体都融化到了液体里。

他们的额头相抵,天空中橘粉的那层被揭开,转为了昏暗的蓝。

“烫的。”

秦景曜说慕晚的额头,她的脸热成了粉色,月出东升,世间唯一的那点玫瑰粉就在慕晚的脸颊上。

庄凝蕴他们不知道到了哪里,慕晚推开秦景曜,把他手里的发带扯掉,重新扎上头发。

车上的手机,庄凝蕴发来了几条语音,她说自己看到了慕晚的车,他们成功赶超,已经率先抵达了酒店。

在你追我赶的游戏里获胜,庄凝蕴的心情欢快,慕晚的手也在飞速地打字。

他们也不远了,马上就会在酒店汇合。

坐进车里,慕晚戴上耳机,她的脑袋歪在一边,等着秦景曜开车。

“不用慢,凝蕴他们已经到了,我们得快点。”

车门关上,慕晚说完,耳机里适时地响起音乐。

“慕晚,你会再离开我吗?”

秦景曜的嗓音传过来,多了几分昏沉。

慕晚抬头看到夜幕下的山脉,像是盘根错节的血管,她的手摁在耳机上问:“你说什么?”

“没事。”秦景曜盯着慕晚的眼睛,然后启动了车子的引擎,“我说你要系好安全带。”

忘记系安全带了,慕晚把带子拉下,扣住,银白的耳机闪烁,还是在继续播放的状态。

安全带上,落下的潮湿痕迹很快了无踪影,或许因为天热,慕晚的手心又沁出了汗。

车子径直驶进酒店前的空地,工作人员下来为客人提行李。

“晚晚,你可来了。”

车子由酒店的服务员开走,秦景曜上楼休息。

见慕晚的男朋友走了,庄宁蕴要拉着朋友去外面逛街。

秦景曜基本都不和他们说话的,所以庄凝蕴也不怎么跟慕晚的男朋友交流,若是行程临时更改,那个男人偶尔会过来问两声。

“慕晚,你坐过热气球吗?”

庄凝蕴紧挨着慕晚,经过上次的抢劫事件,她出门就再也没和朋友拉开过一米以外的距离。

“没有。”

当地的集市会卖香料,各种调味品混合在一起,两人走过,能闻到辛辣苦涩的味道。

“我在埃及坐过热气球,大家都要看日出,所以天都没亮我们就要起床。”

庄凝蕴向慕晚讲述她以前的旅游经历,这个集市在社交平台上很火,所以大部分都是外来的游客,非常热闹。

“坐热气球跟坐飞机不一样,我感觉当时是真的飞起来了。”庄凝蕴靠近慕晚,无所顾忌地说:“别去那里坐热气球,可恶的外国人居然让我临时加价。”

庄凝蕴又想到了什么,音量拔高了几分,“也别去骑骆驼。”

慕晚忍不住笑,“知道了。”

街上有包着头的大叔叫卖小商品,虽然和外面那些集市上的东西一模一样,价格却比较贵。

那些小东西买了都放不下,带着也不好走,庄凝蕴的心思不在商品上,她一心祈求,“希望我们这次去坐热气球不要被坑。”

“不会的。”慕晚轻声安慰道:“吃一堑长一智。”

庄凝蕴苦中作乐,“没关系,反正我已经被坑习惯了,这可能也是旅途的乐趣吧。”

慕晚的脚步放慢,在琳琅满目的摆件里,有一个漆成金色的神灯,镶嵌了鲜艳的宝石,不过仔细一瞧,就知道这东西绝对不是真的,工艺略微粗糙,摆在家里的桌子上还算看得过去。

“走了。”庄凝蕴怕被人坑,她立刻带着慕晚走掉。

灯的造型稀奇古怪,慕晚联想到以前读的故事书,“阿拉丁的神灯。”

“你的三个愿望已经在罗马许过了。”庄凝蕴打消朋友不着实际的念头,“别告诉我,你打算买下来。”

和苑那些古董慕晚都看够了,自然不会买做工粗糙的仿制品,“我只是在怀念童年,不过长大也不错。”

如果不是遇到秦景曜,长大也挺好的,慕晚期待人生的每一个阶段,可她现在居然想要逃避这个阶段。

回到酒店,慕晚和秦景曜住在同一个套房里。

慕晚走上露台,游泳池的边缘洒出了水,空气中有细微的湿气,聊天和散步的声音时不时地从四面八方绕过来。

远眺到幽深的蓝色,天地之间,冗长的山脉像是被剜掉的那块。

秦景曜进来了,沉稳的脚步声突破了热闹细碎的人群,他此时就站在自己身后。

慕晚想起自己还有工作没有完成,她走到房间内,手腕被秦景曜捉住。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对我说。”

慕晚看着地面,“我还有工作。”

秦景曜把女孩的手放开,慕晚正要走,却又被他接下来的一句话给叫住了。

“你有什么问题要问我?”

慕晚确实是有问题的,她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一直待在秦景曜身边,所以她想谈一谈。

当初说不分手不过是慕晚的一时妥协,可她想不到别的办法。

但如果不走,过去的慕晚不会原谅现在的自己。

秦景曜的神色晦暗不明,“说吧,别对我撒谎。”

他要真实,不要虚假。

慕晚冷静半晌,她吸了一口气,“没有,我……”

“晚晚,”秦景曜心里涌上了烦躁,慕晚的实话一直以来都只会让他们争吵,但他想让两人的关系更近一步,做出真正的改变,他强调道:“你有。”

有些话如果不说,以后能说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

“我听你的心里话,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

银针想要刺破隐秘,就算扎破薄纸流出的是血。

他们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慕晚也不想再掩饰下去,她欲言又止,言说的欲望不停地膨胀,直到炸开。

炸开了,耳朵一阵轰鸣。

像刮起强风,雷电交加,慕晚耳鸣了,她说不出话,只有忽远忽近的嗡鸣声,仿佛一只蜜蜂钻进了她的脑袋里。

慕晚趴在地上,秦景曜的身体将她盖住。

他们所在的酒店发生了爆炸,高层的墙体倒塌,让最底下的楼层也凹陷了下去。

熊熊烈火从东边烧到了西边,哭泣呼喊尖叫,恍惚被打进了地狱里。

泳池的水摇晃,把破烂的地板浸湿,昂立的木材绞断了纤维。

慕晚的手摸到粉尘,天花板和电视机都砸了下去,错综复杂的电路飞溅着火花。

秦景曜的反应速度很快,在其他人还摸不清方向的时候,他将慕晚扶起来,拿着手机发送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火太大了,我们要步行下楼。”

秦景曜跑进卫生间,洗了湿毛巾,将其中一条递给慕晚。

“记住,不要拿下来。”

火灾产生的浓烟伤害更大,会将人活活憋死。

慕晚点点头,她捂着口鼻,跟着秦景曜打开了酒店的房门。

灰黑色的烟雾无处可躲,烧热的温度呛入口鼻。

右侧的两部电梯都已经失灵,穿着酒店制服的工作人员也维持不了秩序,四处都是奔逃的人群。

慕晚的视野模糊,但秦景曜将她护在了怀里。

男人衣服下出现了磕碰伤,是刚才在房间里被砸的。

他们只在这个小镇修整一天,因此住酒店的时候,只有秦景曜和慕晚单独的两个人。

逃生的群众几乎是不顾一切地往外跑,一路上,慕晚被人撞到了许多次。

秦景曜记得消防通道的位置,他们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果然跑到了出口。

楼梯间的门敞开着,慕晚呼吸不畅,但她不敢把湿毛巾拿开。

他们这边离爆炸的源头较近,火灾已经快把走廊里铺的地毯烧完了。

逃跑的中途,慕晚被人挤倒,她摔在了地上,膝盖顶着台阶,磕破了皮,白皙的皮肤灰尘扑扑。

回头一看,小簇的火苗也已经有了燎原之势。

不用秦景曜扶,慕晚快速地站起身,酒店的人太多了,肯定会有踩踏事件,她还不想死在国外。

努力地忽视腿部的疼痛,慕晚一瘸一拐地和秦景曜一起大步往下走。

跑了不知多久,外面的景色由高到低,但里面的人不知道,他们只能跑,快点跑,尽可能地抓住一线生机。

“小心。”

秦景曜伏在慕晚身上,顶部摇摇欲坠,又开始坍塌,酒店的建筑材料此刻全成了杀人的利器。

慕晚咬紧牙关,她流血的膝盖贴在冰凉的瓷砖上。

烧焦的废墟,把他们困住了。

重物砸在了秦景曜的背部,或许还有别的地方,慕晚睁着眼却怎么都看不清。

“秦景曜!”

没人应答,慕晚终于和其他人一样大声地呼喊着,她叫了几声秦景曜都没有反应。

墙壁被卸掉了一样,废墟之外是宁静的大海,蔓延着深深的蓝色。

这几声用力的尖叫,慕晚的嗓子早已嘶哑,她伏在地上,费力地将秦景曜翻了个身,然后爬了出去,

一张脸惨白,但侧脸基本被血迹覆盖,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血。

慕晚的手触碰着自己的脸颊,黏腻浓稠地往下滴落。

这不是她的血,是秦景曜的血。

他们已经跑到了一楼,但依然没能跑出去。

警笛声划破夜空,废墟周围被拉上了警戒线,救援队伍和记者媒体都赶到了现场。

慕晚在火光里看到了赤红的山地,他们还要坐热气球观看日出时的景色。

距离日出的时间还早,长夜漫漫,火光把月亮吞噬了。

…………

醒来是在医院,慕晚受伤的地方已经被包扎好。

她像是做了梦,醒来浑身都是冷汗。

察觉不到伤口疼痛,入目是雪白的墙壁。

这是一家私立医院的单人病房,守着病人的护士问慕晚要不要起来坐坐,她把枕头竖起,垫在了病人腰后。

记得昏倒之前,她拖住了秦景曜的一条胳膊,向救援人员呼救。

护士请慕晚稍等,她出去以后把病情报告给了医生。

慕晚的身体没什么大碍,脏污的伤口清洗完,缝完针也就好了。

有人推门进来,慕晚没有注意,她被换上了病号服,却找不到自己的手机了。

护士出去之后就没回来,对于其他人的情况,慕晚一无所知。

“慕小姐,好久不见。”

秦元德不知何时来了国外,他穿着简单,温和谦虚地同慕晚寒暄,接着让护工把饭菜摆在了桌子上。

一晚上都处在惊吓和昏迷之中,慕晚现在一定很饿,急需要补充体力。

“好久不见,秦先生。”

秦元德微微笑着,他觉得慕晚应该叫自己哥哥,不该这么生分的。

慕晚没有动筷,她急切地询问:“秦景曜他怎么样?”

“医生说已经抢救过来了,但他还在昏迷。”

眼部缝了针,头部遭受了重击,和慕晚的情况相比,躺着病床上的秦景曜简直称得上糟糕至极。

擦了药的伤口隐隐作痛,慕晚按着胸口,“我们同行的人怎么样?”

秦元德可能不知道他们同行的人是谁,慕晚打算把名字说出来。

“没事,他们的楼层低,那边的火势也不大,出来以后很快就联系了救援队。”

看来秦元德已经把情况了解透彻了,除了还没醒过来的秦景曜,慕晚再没有要担心的人。

“慕小姐,吃饭吧。”秦元德坐在沙发上,和慕晚保持了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些饭菜,慕晚连看都没有看,“谢谢你,但我暂时不想吃。”

劝说无果,秦元德也不好强人所难,“慕小姐,我真想不到景曜会陪着你走到这里。”

生死关头,人都是先救自己的命,这是生存的本能。

但秦景曜没有,在他的潜意识里,慕晚的性命是优先于自己的。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甚至是讨厌我。”秦元德交叉着双手,他的坐姿端正得一丝不苟,“景曜强迫你的事,我无能无力。”

“从小我就知道,虽然在年纪上稍胜一筹,即使我是他的大哥,但对于景曜,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个人聪明,优秀而突出,却没有弱点。

他可以什么都得到,也可以什么都不想要。

秦元德的心情有些复杂,“慕小姐,你应该是知道景曜的家庭情况的。”

“在家庭里我找不到归属感,因此我把自己束缚在规矩方圆之中,以此来博得我名义上的父母的认可。”

秦玉堂常夸赞自己的大儿子有多么好,但秦元德明白,他一直偏爱都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言语上没有多说,但都表达在了行动中。

慕晚不知作何感想,她沉默着,只一双眼睛流露出些微的情绪。

“但是没有办法,我没有最重要的血缘。”

秦元德也恨过这个毁掉他家庭的弟弟,他轻而易举就能得到自己费尽心思却求不到的东西。

秦景曜拥有爱,也有最好的资源,可偏偏他不懂得珍惜。

但恨久了,秦元德大概明白这不是一个孩子的错。

“恨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所以我接受了,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里,我想过好自己的生活。”

宽厚的,温柔的大哥,也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要保护的爱人和孩子。

秦元德放下了仇恨,但慕晚不禁要问,他真的是如自己所说的那般坦然吗。

“凭秦景曜自己的能力,他可以不用娶一位同等地位的妻子。”这也是秦元德为什么没有过多干涉的原因。

生活就是妥协的结果,秦元德最清楚不过,早晚有一天,他的这位弟弟就能让慕晚被接纳进这个家庭里。

秦元德将慕晚看作家人,未来的弟妹,不然不会跟她讲这些肺腑之言。

“你如果还是放不下,和邓阿姨谈谈吧,她是景曜的母亲。”

这是秦元德唯一能为慕晚做的了,帮她指出另一条能逃出生天的路。

接到信息,来的不只有秦元德,连带着秦景曜不出国门的母亲也连夜飞到了国外的医院。

慕晚听完,却没有第一时间要求和邓莎见面,她问:“我能先见见秦景曜吗?”

秦元德惊讶了一瞬,桌上的饭菜都冷了,慕晚也没有吃上一口。

他释然地笑,好像,这两个人都比自己想象得要喜欢对方。

“能起来吗?”

面对秦元德的关切,慕晚回答得肯定,不用人搀扶,她自己便下了床。

慕晚执意要去,秦元德把人带到了ICU病房的外面。

穿过透明的玻璃,仿佛能听到仪器滴答声。

秦景曜的额头缠着纱布,唇色很浅,他躺在那里,如同入睡了一般安详。

慕晚虚脱地用手撑住玻璃,呼吸撒在上面,飘着一层白雾。

里面的时间宛若静止,慕晚听到自己惊慌失措的心跳。

“慕小姐,邓阿姨想见你。”

夏初然也出现了医院,这些人久远得像是上辈子见过的。

接着她看向秦元德,柔声道:“三哥。”

白雾被抹掉,慕晚的手脚冰凉,她点头说好。

第 60 章 离开

会客接待室的门被关上, 慕晚见到了邓莎。

房间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鞋子踩上厚实的地毯,脚步声发闷。

那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 经过岁月沉淀, 眼角的每条细纹都透漏出从容不迫的沉静。

邓莎的短发卷着优雅的弧度,她戴着一对珍珠耳钉,连衣裙长及小腿, 端方知性。

“慕小姐,你好,我是景曜的妈妈。”

慕晚柔和地笑, 她看着邓莎的眼睛说:“您好,邓阿姨。”

女孩穿着略微宽大的病号服,仅仅是一个晚上的灾难, 她却好像快速地消瘦了一样。

邓莎颔首, “坐吧。”

她脸上没有妆容的痕迹, 淡淡的眉毛蹙着, 满是忧心, 气色疲惫。

“景曜的爸爸因为工作原因不能来,所以我也同时代表他的立场,在这里跟你说句抱歉。”

慕晚的手有些局促, “邓阿姨客气了。”

面前的女孩长相不俗, 谈吐更是不凡, 清丽空灵, 像是一朵纱绢揉的花, 清圆的眼睛尾部上挑着,渲着初春娇嫩的粉。

邓莎的眉头松了点,跟聪明人谈话总是容易些, “和景曜在一起多久了?”

慕晚回答道:“一年多。”

“一年多,因为你,生出了不少事来。”

邓莎脖子上的那串珍珠项链不着声色地滑动,极其低调简约的首饰,却盖不住华贵之气。

慕晚又不是自愿的,这事怪不到她身上,“邓阿姨,您应该都知道了,我不喜欢秦景曜。”

方才自我介绍,慕晚都没称自己是秦景曜的女朋友。

“他救了你的命,现在都还没苏醒。”邓莎笑容微妙,她的声音缓慢,如同一滴一滴的水,“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会感动得要嫁给他。”

毕竟秦家门楣光耀,秦景曜又握着实权,不是那些等吃干饭的边缘人物。

这样真挚的情意,这样只赚不输的身份,搁谁的身上都会动心。

慕晚听出邓莎口中的揶揄意味,“感动也不是爱,走入婚姻的前提是包容和理解。”

她没有动心,有的女人会为爱而动心,有的女人会为荣华加身的未来动心,可慕晚的眼里不起波澜,平静得像口荒芜的古井。

邓莎若有所思,“你跟景曜很像,难怪他会喜欢你。”

但现在的局面也不是她想看到的,秦景曜可以谈情说爱,但不能把自己的性命当作儿戏。

“我是太纵容了他,如今竟然酿成了这样不可挽回的祸端,也算是报应。”

“景曜是我唯一的孩子,做妈妈的看见儿子躺在医院里,我的心情你应该可以理解。”

慕晚当然可以理解,她也有爸爸妈妈不是吗。

因为怕父母担心,慕晚只说自己是在国外,因此受伤住院的事才得以瞒住。

如果向静和慕兴国知道女儿的身不由己,他们也会难过,不一定会比邓莎轻松多少。

“晚晚,”邓莎把一杯温热的水推到慕晚手边,她撩起耳后的头发,眼里多了水光,“请允许我这么叫你,我从景曜那里知道的,这是你的小名。”

慕晚知道她想说什么,“阿姨,我想离开。”

这方土地铺满了浓烈的香料和华丽的绸缎,慕晚在艳丽中看向这杯清澈的白水。

她厌倦了这种纠缠不清,只想一个人清净一段时间。

单薄的人,却超乎想象的果断,邓莎的手舒展地放在膝盖上,“我能体会你的心情。”

医生说景曜可能很快就会醒来,这时候不把慕晚送走,等人醒了,是肯定走不了的,以后才多的是麻烦。

“我会把你的信息抹掉,你想去什么地方都行,阿姨不干扰你。”邓莎想断了儿子找人的心思,光把慕晚送出去是不行的。

以秦景曜的性子,只要慕晚还活在世上,他就绝不会死心。

“你失踪了,救援队没能找到叫慕晚的人,灾难过后,谁也不知道你是死在了火灾里,还是为了逃生跳进海里淹死了。”

邓莎已经想好了措辞,她把慕晚的遭遇重新编织。

谎言如同丝线,在对方的指尖飞舞,珍珠的光泽温润,似皑皑的雪。

慕晚当真像是死了一回,她如鲠在喉,瓷杯的质地是如此的干涩。

“我都听您的安排。”

她们谈得是这样妥当,邓莎蕴藏着悲伤的眼睛忽然一扫阴霾,流出的不是眼泪,而是得胜的满意,冷暖交织。

你能从她那里感受到身为母亲的爱,也能被她为利益考虑的强硬手段所中伤。

慕晚见邓莎同意,她握着杯子,头低了下去喝水。

温热的水流过喉咙,滋润了燥裂的唇。

她这一生为自己赢得了许许多多,每次目的达到后,邓莎总能忘掉所有的痛苦与磨难。

若是感到悔恨,那就想想往日胜利的风光吧。

在会客厅的长桌上,慕晚和邓莎相对而坐,终于谈完了一场艰难的谈判。

结果都是她们想要的,慕晚推门走出了房间。

她的脑子像生了锈的机器,齿轮卡住,不能转动。

病房是在几楼几号,甚至电梯是在哪个方向,慕晚什么都想不起来,眼前一片空白。

她上前拦住了一个护士,可沉默一会儿,慕晚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时,秦元德直接跟护士交流,让她带着慕晚回楼上的病房。

慕晚还不忘道谢,“麻烦了。”

秦元德关心道:“回去把饭吃了,你现在是病人,不吃饭可好不了。”

慕晚正要走,身后的男人补充了一句,“你流泪了,慕小姐。”

真是失礼,慕晚停顿了片刻,她抬手擦掉晶莹的泪痕,脸颊那处已经变得冰凉。

注视着女孩走远,秦元德便敲了敲会客厅的门,“阿姨,是我。”

她是哭了吗,什么时候,慕晚自己都没意识到。

回到病房,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大概是又被热了一遍。

慕晚拿起筷子,她不想辜负秦元德的好心。

面对着一桌中餐,慕晚细嚼慢咽地吃着。

“慕小姐,”夏初然后知后觉,“你在吃饭吗?”

慕晚用勺子喝了口汤,仍然继续吃饭,“没事,你进来吧。”

“不好意思,我们见过的,你还记得我吗?”

虽然初遇不太愉快,但夏初然依旧落落大方地坐在了椅子上,在冷白的医院里,她却是相反的张扬。

慕晚轻声说:“我记得。”

那天在巷子里吃饭,就是她把秦景曜给堵了。

“不瞒你说,我这个人确实有些幼稚。”夏初然的表情有些窘迫,她笑了笑说:“暗恋的人可能都是这么傻吧。”

因为喜欢,所以不顾礼义廉耻,一昧地追求自己的所爱。

夏初然的家庭能为女儿兜底,她去国外学习,投资搞艺术,这些在别人看来需要三思的事,夏初然几乎不用犹豫,立刻就能去做。

敢想敢做,在爱情上也是如此。

“小时候,我们几家都住在一起,秦景曜比我大几岁,我只知道要叫他一声四哥。”夏初然那时候小,她讨厌京州凛冽干燥的冬季,大家都起得早,闹得她也不能睡懒觉。

秦景曜的爸爸是他们这些家长里头级别最大的,不管起得多早,除了结着白霜的柳树,夏初然见的最多的就是院里的四哥。

她总是趴在窗户上看,于是妈妈就开玩笑说要订娃娃亲让自己嫁给他。

虽然叫得亲,却不是自己亲生的哥哥,这层关系夏初然是懂的,也因此就有了期待。

“我知道他好,喜欢他的人太多,很难有机会能跟他在一起。但我也在变优秀,留学回来以后有人告诉了我,他交了女朋友。”

夏初然不想放弃,于是她又跑到了土耳其的医院,因为担心喜欢的人。

“我想留下来照顾他。”

夏初然热切地望着慕晚,她在寻求秦景曜女朋友的应允。

“就是一个普通的朋友,行吗?”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经历并非虚假,夏初然难道要冷眼旁观,即使是听说了秦景曜在医院里却什么也不做吗。

慕晚放下筷子,她没吃饱,可已经吃不下了,“你的消息是邓阿姨告诉你的?”

“没错。”夏初然疑惑地点点头,一脸茫然,“你怎么知道?”

秦景曜出事,邓莎不会走漏了消息,这样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除非她是特意让夏初然来的。

“邓阿姨有她的考虑,但是我要走了。”

夏初然不明所以,秦景曜还未苏醒,作为他的女朋友,慕晚怎么能擅自离开,“你要去哪儿?”

慕晚看了眼被对方抓住的手,她倒吸一口冷气。

全身上下都是没好全的伤,一不小心就疼得要散架。

夏初然吓得张开了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喜欢他,是秦景曜逼我的。”慕晚按着酸疼的胳膊,那里有青紫的淤痕,“当时我在和李明朗谈恋爱,因为他,我只能分手。”

秦景曜伤害了她,还要把自己关起来。种种不可掩饰的伤害历历在目,慕晚怎么会原谅。

夏初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真相往往都是最不可能的那个,她以为两人只是有些争吵和摩擦。

怎么会是这样呢。

两个女孩都在房间里,秦元德将手中的东西交给慕晚,“慕小姐,这是你的手机。”

“我已经检查了一遍,里面又放了一张新的电话卡。”

慕晚打开手机,和原来并没有什么区别,她用新的电话号码给父母发了信息。

秦元德已经拿到了准备好的资料,聘用的技术人员在消除行踪,“邓阿姨吩咐过,要我送你到最近的机场。”

几方人员忙得晕头转向,要瞒住秦景曜不是件容易的事,必须要仔细地消除每一个蛛丝马迹。

纸袋里有慕晚要换的衣服,毕竟她不能就这么穿着病号服出去,太招摇了。

“现在就走吗?”

慕晚咬着唇,纸袋被她放在了地上,显然是在犹豫。

秦元德耐心地等待,“你的意思是?”

慕晚让他们大可以放心,她解释说:“我没有后悔,我只是想见秦景曜最后一面。”

秦元德了然于心,慕晚是想做个告别,“好,跟我走。”

这次夏初然没有和他们同行,她大概在原地消耗刚才慕晚说的事实。

ICU病房的探视有严格的限制,不过慕晚也没打算进去。

她已经换下了医院的病号服,长袖长裤,轻薄透气,盖住了缠绕的纱布,和走在外面的普通人在外表上也没什么两样。

透过一层玻璃观察里面的秦景曜,简直遥远得像是挂在画上的人,慕晚自顾自地问:“他什么时候能醒?”

被火烧掉的朱砂符纸,发丝灼烧,病房里卧着的人到如今真替自己挡了灾。

罗马许愿池漫天飞舞最终坠落水中的硬币,还有慕晚投掷的三个愿望。

秦元德接起了一个电话,他紧盯着房间里面容安详的人,“生命体征趋于正常,医生说景曜可能随时醒来。”

慕晚久久没有回应,她的心脏骤然一缩,仿佛有只无形的手穿过了她的胸腔,捏紧了那颗跳动的心脏。

幸好,他还活着,还能再次醒来。

这样违背意愿的希望是愧疚的缘故吗,慕晚理不清思绪。

病房里的护士关注着仪器,躺在床上的病人紧闭的睫毛开始轻颤。

“我去叫医生。”

护士走出门外,她告诉病人的家属,“他好像要醒了,我去叫主治医生。”

“快走,不要让他看见你。”秦元德把电话挂掉,他提醒似的拍拍慕晚的肩膀。

恍惚如梦初醒,慕晚快步走出了医院的大门,她戴着护士递过来的口罩上了车。

“我暂时不能送你了,车上有接应的人。”

秦元德说:“再见。”

拉上车门,慕晚回头瞧见他很快就又走进了医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