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逢生一我已经不再害怕了,有时候我觉……
#241
徐行将寻舟拉到怀中,反手一掌轰出,三尺青锋自他腹中一闪而出,鲜血不染,蔺君纹丝不动,轰然一声,肩头遭到重击,依旧执剑朝寻舟凌厉连刺,剑挟惊人威势,泛起阵阵黑色的弧光。
在蛇族和狐族的天赋侵染下,这剑招虚虚实实,压根分不清真正攻势。若是徐行自己,她倒是敢赌那一剑不会是致命伤,但此刻寻舟拦在身前,只能暂避锋芒,她一面疾退,一面将掌心之血喂进寻舟嘴里,抬眼道:“师兄!”
不必她说,黄时雨已重重自后迎头敲来,似是太过用力,面上的神情竟有些咬牙切齿的狰狞:“真是阔别已久了,师尊!”
蔺君望着他与从前区别甚大的面孔,眉间极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这一瞬间的异色,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惭愧、不忍,甚至悲伤,然而,徐行清楚地明白,她不过是权衡了一下现今的局势,有一些轻微的焦躁了。
没能阻止秋杀下山,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蔺君,这是一错;前来狐族禁地,不慎被徐行看破身份,这是二错;事先无法预料怜星换月互换身份,导致填石当真被拖延下来,这是三错。
说到底,正因一直身处穹苍,得到的情报便有所限制,这或许便是她选择郎无心的原因,只是郎无心既将黄时雨大摇大摆地放进来,就算早已看出了互换身份之事,也只会闭口不提的。此人性格如此,不在意料之外,什么“救命之恩”、“提携之情”,在她嘴里轻飘飘的不如一个屁重,只要蔺君尚高她一等,那她会产生的便唯有憎恶。
足够强大的人才有权力忽视错误。别说三错,哪怕蔺君前头犯了一千个错,只要在此处无法拖住她,那便等同于前功尽弃。
黄时雨的竹棍在蔺君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她轻而易举地折断它时,好似这兵器不是自己精心铸造的。但那只是佯攻,无数木枝自地表中腾发,趁隙扎穿了她的小腿,往下狠狠一拽,蔺君身形猛地一沉,徐行寻舟二人见缝插针,剑光水刃间不容发地笼成一个密网倾泻而下,白光炸响!
这几乎找不到漏洞的配合堪称完美,三人都倾尽全力的一击轰在蔺君身上,一股冷热参杂的气流狂卷而出,尘土过后,露出里面一个直立的血人。
她的确伤得不轻,小腿上的血洞尤其,但也只是伤得不轻而已。还在愈合,最浅的伤口已然闭合。
还是那个问题。只要不一举制造出能够致命的伤势,不将她的脑袋砍下来,那多少伤口都是无济于事!她会痊愈,但这种打法,自己这边的灵力总有消耗殆尽的时候,并且,很快!
“……”徐行咬了咬牙,余光瞥见她那只软垂的左手,微微一定。
唯独这左手没有丝毫要恢复的迹象。就连她最开始斩下的那三根手指都已经逐步生出血肉了,那左手还是毫
无动静。看伤势,似是被重物陡然砸压——
徐行的余光中,徐青仙三人正在附近一飘而过,那神石被捡了回来,上头竟已被暗红色的兵祸氛秽侵染,泛着一种浓浓的不祥之气。
……神石本就厌恶战争,更何谈直接参与战事,当初徐青仙只是靠近了天妖决战之地就口吐白沫不省人事,它能坚持到现在,已是相当忍气吞声给足面子了!
天生器灵能伤到她?但,万年库有没有器灵还未可说,就算有,这算得上是“天生”么?硬要论分类,火龙令与神石应是独一档,万年库则应当与无尽海上那兴风作浪的纵横碑属于同类。莫非是因同属五行,所以器灵可以破除她那莫名其妙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妖族天赋?
就在这时,徐行眼前忽的闪过一个名字。
秋杀!
比起其余四位掌门,她的第一选择是秋杀,难道还有一个原因,便是那具刺甲——它认了主,或许只穿在历代四掌门的身上,或许不是,但总之,徐行在逮住秋杀时就发现了这位老熟甲,试着扒过,没能扒下来,并且秋杀一副不知道自己身上这东西是什么玩意的懵态,若是她会用,就不会如此轻易就被擒住了。
赌,还是不赌?
除了这个方法,还有更加稳妥的方法吗,情况还能再差吗?
“徐行!”黄时雨遥遥喝道,“你在想什么?做就是了!”
他口鼻的鲜血滴滴答答淌下,本就是强弩之末的身体难以承受这样激烈的打斗,已经有逐渐开始崩坏的迹象。徐行移开视线,道:“我还在想!”
“别管那些有的没的了,来不及了!还有什么阴招都赶紧往师尊她老人家身上使吧,迟来的孝顺比草贱,再犹豫可能真要回去投胎了!她可没这么好心再把你塞到莲苞里!”黄时雨顿了一顿,厉声道,“放心,师兄在这,有什么事都会帮你兜底的!”
他以为她在犹豫什么?
不管了。事到如今,只能决定了!
无需多言,寻舟身形一瞬虚幻,继而凝实,在这瞬间,徐行穿过他,身后的攻势被尽数挡下,她近乎是放任自己摔下去的,在落地之前,准而又准地抓住了阎笑寒的衣领:“拿着神女之心去穹苍,把万年库打开,移动过来!”
什么?!阎笑寒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他仓惶道:“现在过去,至少来回要十天!怎么来得及?!”
“来得及。狐族有一条密道。”当初谈紫说过,他为了避开耳目去穹苍内查探,耗费几十年时间开出了一条通道,虽然什么都没查出来,还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但那条密道应该还在。徐行道,“你仔细回想一下,当真没有吗?”
“……”阎笑寒当间谍这么多年,都快忘了自己不是穹苍人了,此刻被提起,才想起自己当初就是通过密道被谈紫送进穹苍当眼线的。但他很快就道,“不行的,我只走过一次,还是很早之前,记不得路!更何况,这么重要的事应该让族长——”
“什么族长?”小将否定道,“玄素还在,你没看谈紫根本抽不开身吗,这么多妖还需要他看顾,你让他离阵,不可能!”
“不行不行。不行的!”阎笑寒这次的飙泪都比被打成方脸要剧烈多了,他宁愿留在这里承担危险,也没胆子做太过重要、又无法十拿九稳的事,“我真的不行!就没有别人可以——”
徐行的手压在他肩头,用一种不容置喙的眼神定定道:“没有别人。就算不行,也得行。倘若你真的失败了,我——”
阎笑寒打了一个冷颤。
“我也不会怪你。一切代价我来承担。”徐行决绝道,“所以,快点动身!”
徐青仙和小将对视一眼,慢吞吞地将神女之心交到了他手上,似乎没有任何想要质疑这个决定的意思。阎笑寒的手在颤抖,小将受不了道:“什么别人没别人的,你难道要让我旁边这位去吗?嫌活的太长了?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做事有多靠谱?快去!”
小将说话,向来只用确定到无法质疑的口吻。就算好像天王老子来了,事实也是这样。阎笑寒瞥了二人好几眼,眼见二人已经开始若无其事地加入战局了,又自顾自把他当做一团倒霉的空气,瞿不染竟然不在,无法让他找到一丁点同病相怜的抚慰感,终于气得双目冒火,转身狂奔进禁地,万分窝囊地大吼道:“我都说了我不行!!我不行的!!!”
蔺君的余光移向那道身影,但她暂时已无暇分身了。
三人的攻势将她彻底裹挟,徐行的每一道剑光,都极其刁钻地朝着她受损的左臂刺来,就算无法制造出致命伤,但拖得她暂时无法离开,也已经足够了!
这三人能坚持多久?天妖之封能坚持多久?填石又能坚持多久?
蔺君的眼神终于冷沉下来,一掌将三人架上来的兵器拂开,道:“没用的。”
徐行仍是一剑刺来,蔺君左臂鲜血直流,近乎要断成两截,竟然反常地开口了:“你还想要坚持多久?”
她的声音近在咫尺,仿佛就在耳畔,无比清晰,然而,徐行仍是恍若未闻。
“明明都已经伤痕累累了,却仍不退缩。”蔺君淡声道,“要亲近的人都战死为止吗?你的信念,足够越过他们吗?”
徐行机械地挥剑。
“你当真明白把天妖放出来,代表的会是什么?你有万全的准备?难道,准备得比我要好吗?”蔺君道,“你根本没有信念,你拥有的只是执念。”
“你认为这件事是正确的,所以就一定要这样做,它的结局如何,你其实并没有表面上那般在意吧。”她笑了,“火龙令只是给了你强大的力量,并不会使宿主的性情暴虐,你烧山厮杀,从来不是因为它,只是你自己想看到那样火荼遍地的景象罢了。”
寻舟阴沉道:“话真多……”
“没事。”黄时雨一张口,血沫就喷出来,他道,“别听她的!”
蔺君道:“你敢发誓,在白族禁地之前,你没想过要屠杀六大宗擒抓你的军众?在看到她的尸体时,你没想过要打开山脉,焚尽一切?只是没做到罢了。救世之人……徐行,你够配是吗?”
轰然一声,徐行鲜血淋漓的手抵着她的喉口,将其重重按进地上。
她自始至终,仍是不发一言。
“正是因为你有的仅仅是执念。”蔺君面上闪过一丝狞色,冷笑道,“你现在才会害怕!”
一师一徒的脸近在咫尺,眼中是如出一辙的偏执和疯狂,她教导她的,她全盘接受了,这摆脱不掉的烙印折磨着她,直到今日。
那又如何?我说过了,我一定要杀了你,把你的尸体重新挫骨扬灰一遍,丢进鸿蒙山脉,去死吧。去死!去死!!!
其他的事,我不愿再想了。怎样都好,无所谓,不重要了。你一定要死。一定!
额角的血顺着淌进嘴里,一股铁腥味,徐行的面上显出久违的、极其恐怖的狰狞之色,愤怒,唯有愤怒,那心中的火焰因愤怒而再度燃烧,快要将她的理智毁灭,她一点一点将匕首压下去,要将面前人的脑袋割下来。
蔺君绝不可能放弃抵抗,两人双目赤红,就在这僵持的电光石火之间,徐行耳畔传来的极其轻微的撕裂声响。随即,是寻舟的声音:“小心!”
他扑过来,她身体猛地往上一掠,这才后知后觉感受到身下传来的炽热之气。
地面裂开了。
……而取而代之的,是赤红的岩浆。
徐行缓缓地睁大了眼睛,看向远方。
不过是瞬息功夫,此地已成一片地狱景象,猝不及防的天灾让人根本无法防御,转瞬间已有几十人在岩浆中沉浮,只有半截手臂还愕然地抬在最上面,然后,像枯枝一样沉默地被吞噬而进。
……是赤土!
天妖已经在挣扎破封,赤土被越演越烈的地鸣催化,此处再也承担不住这等摧折,从中崩裂开来,露出其下汩汩流动的岩浆。
几百人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出声,便
被吞噬,转瞬间尸骨无存,连灰末都不曾留下。
徐行猛冲而过,将岌岌可危的几人卷起放于高处。但是这“高处”,也仅仅是短暂的高处而已,不断有巨石土块被岩浆吞并,往下沉落,地面一片赤红,像一张猩红的巨兽之嘴,无情地吞噬着生命,能落脚的地方越来越小,再这样下去,不出半柱香的功夫,此地便要沦为一片死海了!
半空中,郎无心很轻地蹙了蹙眉,掠至蔺君身后。
如她所料,蔺君果然伤重,但,伤重归伤重,她怎能当真被拦在这里?
听到耳畔风声,蔺君疾速一掌拍来,郎无心没闪躲,那一掌在她面门之前忽的悬停,蔺君淡声道:“是你啊。”
“是我。”郎无心看着其下赤红之色,道,“在下有一计……”
然而,她话音未落,蔺君便已毫无犹豫地抬手,一道凝结了浑身灵力的阵法落至裂缝边缘,那原本扩展势头已小的裂缝猛然再起,霎时岩浆海翻腾,本在那裂缝附近勉力落脚的穹苍门生众立即跌落,殒命在此。
郎无心:“……”
徐行看着那道没有停止势头的裂缝,一种曾有过的虚弱感又骤然侵袭了她。
为什么……又是这个时候……
为什么,总是这个时候?!
太突然了。
有昆仑的阵法在外围,就算没有阵法,此刻也无法出去。就算运起轻功强行滞留在半空,也总有气力耗尽的时候,更何况,修为不济的门生和小妖们压根坚持不了多久。蔺君就是在借这突如其来的天灾设阵来强逼她,如果她不破开阵法让她离开,这里的所有人都要殒命!
她知道的,这在她看来,只是“取舍”。
但,潇湘子坐镇的阵法,根本不是那么轻易就能破开的。昆仑在外围设阵已是冒着极大风险,或许能困住天妖的阵法,怎可能还留个口子随意让人进出?徐行不断御剑将跌落的人救起,仰头喝道:“寻舟!”
两军交战良久,诸人本就没剩多少灵气,这边救了一个,那边就摔下去几十个,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令人头皮发麻。有惨叫声还好,更多的是瞬间被整个烧成了粉末,宛如人间炼狱。
寻舟很缓地吸了一口气,满溢的青气自脖颈一瞬爬上脸颊,鳞片顺着蔓延而上,就连耳际也显露而出,他制造出一片广大又柔软的水幕,强行将地面上的人托举而起。
需要消耗的灵气堪称恐怖,水火相击,耗力更巨,他额角青筋绽出,紧紧咬着牙关,竟连面色都有些轻微的扭曲。
这不过是缓兵之计。得想个办法。
整个狐守之地都是火山,地下的岩浆广博非人能想,要想解决这突如其来的巨变,只有两种方法。
第一,阻止赤土蔓延,第二,阻止地鸣。
只要天妖还未破封,地鸣便不可阻止,不能前功尽弃。只剩前者。阻止赤土蔓延的方法,她早先就试过了,她知道的。不急,不要慌乱,足够冷静,才能想到解法。
用圣物……
徐行的眼前像骤然蒙上了一层狂沙。
其它四个圣物远在鸿蒙山脉,此处唯一一个圣物神女之心,作为打开万年库的钥匙,方才被阎笑寒带至穹苍,离这里已经很远了。
该死。该死!她错了。又做错选择了!
阻止赤土蔓延的方法,还有……她知道的。不。她似乎不知道。
这强撑的死寂间,身侧之人偷偷默不作声地往前迈了一步,感到衣角传来的阻力时,像想要偷溜翻墙出去被当场逮到那样,有些悻悻地转回头来,嬉皮笑脸道:“干嘛啊?”
显然,黄琳那小黄鼠狼都知道的方法,他怎可能不知道呢。
徐行脸上血痕未消,攥着他的衣角,盯着他,脸上的神情是一片空白的。
和方才的狰狞之色宛如两个极端,空白,死寂,无悲无喜,好似一樽尚未着色的雕塑,不明白自己应该眨眼。
徐青仙看着她的侧脸,很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让我去吧。”黄时雨扯了一扯,没扯动。他有点烦恼似的,又挠了挠头。
他轻声道:“你也明白,这是没办法的事吧。”
“有办法。”徐行没松手,木然道,“只是我还没想到而已。”
这毫无关联的两句话也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若非实在不合时宜,黄时雨都快被小师妹逗笑了。他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道:“别看现在好像缓一些了,但那小子一向虚的很,坚持不了多久,你要再犹豫,他可能要变成生烫鱼片了。还有这么些人,你的朋友,一句话都没法再跟你说,也要全掉进岩浆里去变成灰了。我倒是舍得,你舍得吗?”
徐行当然知道。她再清楚不过了,只是她的手根本没法动弹,没法松开,僵的像个石块,她近乎茫然地问道:“……可是,我也没有和你再多说几句话?”
黄时雨怔住了。他半弓着腰,盯着徐行的脸看了一阵,放弃扯回衣角了,往后退了一步,揽住她,掌心在她脊背上拍了两拍。
“对……”他把那三个字很快地吞回去。
是还有很多话想说,但临到头来,只能想到这三个字,明明承诺过,不能说的。
可是,不说对不起,现在还能说什么呢。
那死鱼倒是硬气,还在强撑着,这次没乱吃飞醋,远远把他一尾巴抽成陀螺了?也是,他一向大事上很分得清,就算气的回房咬被角,每次徐行想见他,不管说没说出口,都会马上把他带过去。
“信的事,我已经知道了。”黄时雨顿了一顿,坦然中,竟带着点希冀,“实话说,不算特别意外。其实,早该自己就查到了,每过一年,就越来越怀疑这个可能,只是认识的,不认识的,大家都逐渐不见了,没有证据,没有证人,没人戳破这层窗户纸,我就可以一直这么稀里糊涂又执着地活下去,可现在,已经没有必要这样了。……你明白的吧?”
他能想得到的事,徐行怎么可能想不到。
几百年了,沧海桑田,二人犹存于世的理由,一人为愧,愧诺言未能践行,一人为恨,恨命运遭人颠扑。他和寻舟相似,也不同,他似乎早已和亭画一起死在了二十六岁,死在那场戛然而止,至今无法忘却的战役里,剩下的只一具行尸走肉般的病骨。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潦草的结局。正因不该是这样的,所以他不能死,不是不甘心,只是觉得太过亏欠,亏欠到不敢死。
他是为了徐行才苟延残喘活在这世上的。
千金一诺,使命了结,当她回想起所有的那一瞬,她的新生,等同于他的死亡。
正因如此,徐行才不愿见他,怎么会不懂,怎么会不明白呢。
“黄族的记性太好了,也太差了。想要记住一些东西,就得忘掉一些东西。正因如此,承诺的事总是容易出岔子,我担忧哪日醒来又忘了该记住的事,那该怎么办?所以每一天都在一遍一遍地回忆,好好地想。”
从清晨想到日落,然后全部忘却,每一日,每一日。
“虽然也有坏的事,但我多半还是想好的。你和我满山漫野地捉鸡打鸟,非要逮个活的塞进师姐门缝里。你收了个小徒弟,教他用火法做粥,我每次去蹭饭,粥永远是最稀的、料永远是最少的。一起坐在仙鹤上去出任务,你和师姐吵架,我和谁说话都不理我。死鱼本来没事也不理我,结果全程只有我在说话。明明手气那么臭还要跟那个叫绫春的小刺猬赌,把我一块搭进去,师姐特意下山一趟把我们带回去,路过长街的时候,你偷偷跟我说也要抛一次花,师姐以为是真花,悄悄带回去做了书签,次日我灵气一散,花草全没了,她找了好几日才找出来自己那么多本书究竟看到哪里了,气得找借口踢了我一脚……”
黄时雨碎碎念叨起来,这里太热了,嘴唇一片一片地起皮,他好久没说这么多话了,连气口都显得太过短促,说着说着,他
消瘦的脸上泛起无比明亮的笑意,好似沉浸在了美好的幻梦中,一瞬间,恍然还是当初那个笑看人间的洒脱少年郎。
“……当然,最常想起的,还是在碧涛峰吹笛子的那一日。”黄时雨喃喃道,“风很暖和,叶子金黄,四处都是草叶的气息。笛子而已,明明应该再简单不过,我却总是学不会,但也不想走。你躺在草地上睡着了,寻舟趴在你膝上,明里暗里瞪了我不知多少眼,哈哈,我就是装看不到!练了一阵,还是毫无进展,反倒看你睡了,我也困了。迷迷糊糊间,好像有糕点盒放在我肚子上,然后,有人在吹笛子,不知道什么曲子,但是,很好听。很暖和,很困,什么都不必想,什么人族,什么妖族,什么都不必考虑,只要安静地听师姐吹笛子就好了。那时我就想,要是时间停在这一天该有多好……”
后来,许愿变成了诅咒,一切都面目全非了,他的时间却真的永远停留在了这一天。
他太累了。这疲累无法痊愈,早已到了极限,再多一瞬间都是折磨。
小将感到身下水幕剧烈波动,已经快到极限了,皱眉仰头道:“徐行!!”
众人呼喊中,徐行的神情仍是空白的。事到如今,她还在竭尽全力在想办法,就算她明知道没有第二条路,就算明知道——
“不是早就说好了,我总会想到办法的吗。虽然晚了点,但也不迟,总算没有食言。”黄时雨笑了笑,叹道,“放开我吧。”
她没有回应,手终于松开了。
明白了。
我放过你。
黄时雨向前,足尖已踩到边沿,发尾被吹得猎猎飞舞,他对着徐行扯开唇角笑了笑,一如往常,而后,背对着一跃而下。
岩浆炽热万分的火气中,他神色忽的一顿,摇头啧啧心道,老了,果然记性太差了,罗里吧嗦半天,还有一句话忘了说。
做生意的,一向很讲公平。当年师姐没来得及说的话,我多说一半,几百年了,我为你二人流的泪,也还一半给我,不难吧?
熊熊火焰将其彻底包裹,他终于能够安心地坠落。
半空中,满溢的灵气骤然爆开,菁华闪动,绿叶萌生,化为一株足以撑天的巨树,粗硕的根部扎入地表,将四散的沙土重又固填而起,木火相生,荒芜的赤色顽抗般闪烁几下,还在僵持着,缓慢地被汲取成了养分,一片簌簌摇动的暖色白光中,柔软又坚韧的绿叶枝梢万分喜悦般颤动地舒展开来。
霎时,天旋地转,所有人都仿佛头跟脚调了个方向,就算睁着眼,也只能看见翻来覆去的重影,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往哪儿摔、又会落到何处去,混乱间,也根本管不了自己身边的人究竟是敌是友、是人族还是妖族了,只要碰着了就立马互相扶着搀着,不管是谁,能站住就好,四处都是惊慌失措的呼声叫声。
“…………”
高处崩落,徐行也不知自己摔到了哪里,有没有失去意识,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睁眼时,第一时间要去找蔺君,却发现眼前似乎被三片巨大又柔软的绿叶包围,造出了混乱中一个小小的封闭空间,从里面可以看见外面,外面却难以瞧见里面,待在这里,至少暂时是安全的,和她落在一起的还有二人,一是寻舟,二是,徐青仙。
没看到野火。在心中叫神通鉴,也没有回应,剑应该是在方才的混乱中遗失了。
徐行起身,在不远处看见了一支匕首静静躺着,是自她怀中掉落出来的寒冰,她走过去,将匕首捡起,攥于掌中。
刀柄冰凉刺骨。
寻舟脸颊上的鳞片尚未褪去,指尖连着掌心全都灼伤一片,血淋淋的皮肉模糊,她抬起他的手,很轻地摸了摸他受伤的位置,平静将他叫醒:“小鱼。”
寻舟缓缓睁开了眼,却一时动不太了。他手中抓着另一把匕首,替徐行拾回来的,是新的那把。
徐行于是就在一旁枯坐着,等二人能自主行动了再打算下一步。
赤土之危暂解,阵法反噬,蔺君此刻受损必然严重,看时间,万年库总该回来了,这是这么久以来最好的机会,必须要抓住。天妖快要破封了,一切就快结束了。
还要看其他人的状况如何……
不对。之前究竟是哪步想错了、做错了?为什么现在会这样?难道说,放在大局上看,她这才是“正确”的选择?不,一定有哪里出错了。是哪里……
徐行重重打了自己一掌,唇角渗出血来,才强行将闯入的思绪赶出去。
不要想了。徐行。已经变成这样了,想这些没有用了。赶紧想对策,想周全点。你到底在干什么,还想重蹈覆辙吗?想带着寻舟跟你一起重蹈覆辙?还不够吗?如今这个局面,究其原因,就是因为你错了,决策失误了,没想到两全的办法,所以才会这样。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理由?你还想要什么理由?你难道想找到什么借口来给自己开脱吗?!
想了一阵,徐行将匕首平放在自己眼前的地上,而后,垂下头,盯着地面。
她以为自己会流眼泪的,但眼眶干燥,平静地令自己不可思议。
为什么自己会这样?
半晌,她自言自语般道:“师姐,你真的有给我留信吗?”
她不指望那留下的信件是什么锦囊妙计,能解答困境,也知道这多半是寻舟的缓兵之计,但现在,她好想看到一点有关的东西,哪怕只是几个字,几句话,只要是新的,没见过的,那对她来说就是好的。
可谁会没事给自己留遗嘱呢?死的那么突然。就算留了,那里面就一定有写给自己的内容吗?就算有……她能找到吗?如果有,亭画会放在哪里?毫无头绪。
徐行无意识地拿起两柄匕首,慢慢摩挲上面凸起的纹路。
忽然,她呆住了。
“这匕首……”徐行两手紧紧抓着一新一旧两把匕首,像是突然失去了判断能力一样,对寻舟茫然道,“是不是不一样重?!”
寻舟受伤太重,神智还有点模糊,此刻问他是个很奇怪的选择,好似病急乱投医,况且她紧抓着匕首不放,寻舟要如何才能知道哪个比较重。在这短暂的一瞬默然间,徐行又立马转头,对徐青仙道:“你看,是不是不一样重??你来,帮我看看,我不确定!”
徐青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并且也看不出来。她也并没有怎么在看匕首,只是定定望着徐行的脸。
“师尊,交给我。”寻舟缓缓揉了揉自己的额际,艰难起身,掌心覆在她手背上,想让她安心似的往下按了一按,而后,自她紧攥的掌心中轻轻拿走两把匕首。
当初徐行打造新兵可是下了好一番功夫,两把匕首摆在一起,肉眼上根本看不出任何区别,只能靠磨损和划痕来分辨出哪把是惯用的,哪把是平日里束之高阁的。寻舟慎而又慎地对比几回,方确定道:“新的那柄要稍重一些。”
说“稍重”,这差异小的会让人怀疑是错觉。徐青仙也接过两把匕首,片刻后,也点头道:“左边的更重。”
“……”
徐行复又将匕首握在手中,这次,她的手罕见地开始发颤。颤到快要握不住它。
寻舟道:“师尊,别害怕。”
她掌心泛起蓝色的火苗,小小一个,温吞得很,将寒冰的刀柄最底部缓缓融出了一个细小的孔洞。旋即,她立即停手,将匕首倒转过来看。
孔隙之间,隐约可以看见一道极小的中空,里面嵌着一抹已经泛黄的白。
徐行将缝隙撑开了些,轻手轻脚地将那张纸取了出来。纸面上写着字,熟悉的字迹,并不密密麻麻,距离适中舒展。
这是亭画留下的信,上面没署名,也没说是写给谁的。应当是她留着以防万一的绝笔信。开头也没任何寒暄,一贯的开门见山、单刀直入:“关于天妖、万年库、圣物之间的联系,我的推测……”
徐行几乎都能想到她深夜伏案写下这行字的样子,她不喜欢光亮,
总是不爱点灯,是以每到晚上写的文书信件字都容易往上面飘一点点。
徐行突然笑了。这笑一瞬就消失了。
树影婆娑,附近的金戈之声像是被阻绝在外,这方寸之地在此刻,竟有一种奇异的宁静。
徐行用指尖一字一字地仔细读过去。以如今的目光来看,虽然方向大多是对的,里面的推测有些粗略,在一些细节上可以说是毫无头绪,对尚不确定的地方,便多写了几种可能。但,在当时,这已堪称惊世骇俗的揣测了。
“妖族不可灭。族群天赋是一定数,若通道之外的妖族全灭,天赋尽数流归天妖,其力量空前强盛,破封只在朝夕。共存已是必然,只有时间为真答。”
“曾有三大叛宗者试图闯入万年库中,分明修为已近掌门,依旧被强行斥出,险些殒命。库中守阵不该有这般威力,我怀疑万年库已生‘物灵’。”
“天妖是否无神智?火龙令是否为天妖所用?每三十年一位的牺牲者,莫非本质为替它带回灵气疗伤的‘容器’?伤势如何,恢复如何,当真无法击败?”
“穹苍大阵的传承为何没出过任何意外?我怀疑其中有障眼法。”
怎么又都是公事啊。不过,你那么聪明,想到这些也不足为奇,只是想到了,怎么从来没和我说?
……是了。这些,应当是自己白族身份暴露下山后写下的,自那之后,两人就没再说过一句话了。直到最后。再见便是阴阳两隔。
徐行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她眼前浮现起最后一面,亭画浑身浴血地紧紧攥着她的小臂,那句话咬的极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你的师姐……”
连“对不起”都不让她说,最后一句话反倒是这句,不是她小肚鸡肠有意见,但这难道就比前者要好吗??
徐行扯了扯唇角,逐字往后读,终于看到了末尾。字迹在这就停了,然后另起一行,并且字号诡异地变小了一点,似乎写的人心里极为矛盾,出于某种缘由,既不想太明显让读者第一眼就看到,又担忧读者看不见,于是欲盖弥彰地先写了四个没头没尾的字:
“你在看吗?”
看到这四个字的瞬间,徐行一顿,旋即,听到了自胸口传来的激烈叩击声。
好像世界在这一瞬变窄了。
忽来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她突然有点想把这张纸揉碎了扔出去,不敢再看了。然而,她的目光还是马上移了下去,没有哪怕片刻的迟疑。
和她预想的一样,后面跟着的果真只有寥寥几行字。
“我是一个习惯对自己说谎的人,所以我也对你说谎了。”
“……”
“不要说对不起,因为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
“……还有,不许怪自己。”
“………………”
“师尊。”
寻舟在叫她,徐行从不知多久的寂静中回神,将信纸折好放进怀中,而后将匕首握住,道:“小心警戒外面,师兄破了她的阵,她受损定然极大,找到机会,我们就出去。”
寻舟没有应答,只是定定看着她,半晌,一抹清亮水光在他眼底一闪而过,一瞬痛楚。
徐行有些不明所以地转头,徐青仙也一般地静静望着她,似乎有些愕然。
下颌处忽的传来痒意,手背有水珠打落,徐行这才发现自己已不觉泪流满面。前一颗泪尚未落到腮边,便被后来的一齐吞并滴下,眼泪似乎不是她想要流的,只是争先夺后地自眼眶里漏出来,没有止境。
……咦?
好奇怪。怎么回事。
她还没有,还没来得及——
该说点什么,她张口,喉间却一瞬失声,好似说什么都语不成调,就在这瞬间,心口宛如被琵琶弦割入血肉中,哪怕只是喘一口气都剧痛难当,她垂下头大睁着眼,怔怔看着血和泪混合在一起莽撞地打湿地面,这一刻,好像什么都无法再想了。
一片漆黑。
那层模糊的屏障彻底破碎,仿佛新生的血肉骤然接触空气,撕裂一般的疼痛遍布全身。
真真切切的、窒息一般的痛苦。
不许怪自己。
不许怪自己?
眼前一动,寻舟紧紧地抱着她,徐行双眼朦胧,眼前繁茂的绿叶尚在不断摇动,她似是什么都没在看,开口陈述道:“师兄死了。”
寻舟哑声道:“嗯。”
徐行道:“师姐也死了。”
寻舟道:“……嗯。”
“这么久了,只有我和你还活着。”徐行不知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哽咽到语不成句,“……我真的,可以不怪自己吗?”
从一切的开端,火龙令出世导致一山死伤,她就在不断地弥补自己的过错,不断地责怪自己,直到过错无法弥补,直到责怪已然无用。
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于是,一切对她仿佛都失去了意义。
“不是师尊的错。”寻舟的声音很低,他很轻地吸了口气,似乎不知该怎么说出自己的想法才好,似乎用什么措辞都不够形容,最后只是哑然道,“他们只是……很爱你。”
“……”
徐行闭了闭眼,喉咙滚了几下,似乎在极力抑制,却毫无作用,眼泪反倒淌得更凶了,她近乎茫然地看着久未注视的、模糊的天空,那里有一角是漆黑的。无论怎样也忽略不了的漆黑。
……是吗?
她本就该知道的。
徐行整张脸乱七八糟的,连徐青仙什么时候走到她面前都看不清。
徐青仙盯了她一阵,双手捧住她的脸,然后好像擦一块总是擦不干净的石头一样,邦邦把她脸上的水全部强行抹掉。然而,擦了这边,那边又下来,擦了那边,这边又湿了。
徐青仙不明白,自一开始,她就不明白。
既然是很痛苦的回忆,那为何还要逼着自己想起来?既然结局已无法改变,那忘却就是最好的选择。为什么众生皆如是,全是苦坚持不下去,全是甜却觉得了无生趣,反倒从仿佛没有止境的苦痛里追逐那一点点可怜的甜,方能成为前进的理由?为什么总将小爱放在大爱之前?为什么明明在她眼中特殊无比的徐行,仍是无法摆脱这俗世的桎梏?
你明明不该一样。我是为了你……
“青仙。”徐行在说话,有些难以听清,她在问,“现在……你还觉得……徐这个姓很有侠气,洒脱不羁吗?”
徐青仙怔住了。连她自己都不懂自己为何会愣住。
看起来,徐行也没指望她会给出回答。徐青仙发问道:“你这是在哭,还是在笑?”
“我不知道。”徐行恍然道,“悲好喜亦好,忆消情亦消……我只是突然觉得,能想起来真的太好了。”
“…………”
在这瞬间,宛如水滴石穿,风驱云雾,徐行的面容在她眼中骤然清晰,耳畔的声音陡然涌进来,徐青仙第一次感到世间的嘈杂。
徐行擦干净眼泪,重又将那把匕首握进手里,看向外部,她眼睑尚红,眼神却已冷厉。
这就是“人”吗?
“我感受到万年库的气息了。”徐行道,“寻舟,一定要看准时机。”
寻舟敛目道:“师尊,我明白。”
徐行:“保护好自己。”
寻舟:“也保护好你。”
徐青仙忽然也明白了。
徐行的世界曾经无比狭窄,而如今又过分广阔,在这风雨颠倒的寰宇中,她终于站到了中心,于是,她的小爱即是大爱,正因足够勇敢,所以足够自由。
而自己已无心分辨对错。
徐青仙站起身,如当初火烧的城池中看着徐行策马奔驰的背影般沉默地注视着,牵扯两世的执念在此刻浮出水面,纯粹到太过简单——
无论如何,我希望你存在。
“……”
半空中,那道浑身燃火的身影无比鲜明,郎无心在不远处阴沉地死死盯着她,谈紫和玄素不知缠斗去了哪里,小将和阎笑寒暂时称得上安全。
徐行粗略扫了一眼,
战局情况已尽入眼底,轻重缓急已然有数,她顿了一顿,冲着那道目标急袭而去。
疾风中,她的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耳边,一片刚刚萌发的绿叶掠过耳际,在她眼角轻轻停留,而后飞旋而下。掌中匕首依旧冰凉刺骨,她的手却不再颤抖,稳如磐石,仿佛这原本就是她的兵器。
一刀破空落下之前,徐行心道,你在看吗?
我已经不再害怕了。
……有时候,我觉得我是你。
第242章 逢生二大家一起打BOSS!
#242
匕首用得有些生疏,但无伤大雅,此刻遍体鳞伤的不只是她一个,徐行用刀柄将扑上来阻拦的十余人尽数劈开,这次刀光斩落之时,在蔺君身上隔空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那血液终于缓缓滴到了地上。
她自始至终都没看郎无心一眼,尽管她知道她就在附近,但徐行知道,对方不可能插手,郎无心眼中没有任何能凌驾于自己性命以上的东西,就算有,此刻也不在这里——徐行周身笼罩着一股燃烧的火焰,她已无人能阻。
剑折了如何,刀丢了又怎样,兵器被挑飞,就用拳脚,徐行再催气力,一拳重重轰到眼前人下颌处,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指节和对方骨骼一同碎裂的轻响。
蔺君反手擒住她的手臂,眼中厉色已然毫无遮掩,寒声道:“你连拿着兵器都一败涂地,还妄图这样就击败我么?!”
“原来你还是会恼怒的啊。”徐行明晃晃地冷笑道,“那就再表现得像个人一样啊?”
一道凭空出现的水刃削去蔺君肩头,那团张狂的火焰将两人彻底包裹,只余两道漆黑的人影仍在不断交击。
谈紫自半空中越过,目光扫过地面上伤得惨重的亲族,眼中闪过一丝心痛。密道前已被清出一条路,小将把分不清主人是谁的残肢断臂和尸体都搬开来,嘴角血迹都来不及擦拭,脸色已然苍白,这边徐青仙白绸又卷起丢下好几个还有气息的,小将也不管是妖族还是人族,逐个塞药缝伤,只是手法太过粗劣,也跟拿筷子缝合没什么区别了,她发觉什么,奇道:“徐青仙,你这次怎么没把人家的脖子当腰来勒了?”
徐青仙悬在半空,停了一停,道:“我不会认错了。”
小将狐疑道:“你……”
“还有。”徐青仙淡淡道,“我那次是故意的。”
小将道:“你……!!”
徐青仙脸上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只有一瞬。这笑虽然和她原来模仿徐行的两模两样,但竟有如出一辙的邪恶风采,分明是如此紧要关头,小将差点看愣了。但她很快回神,紧盯着那道方向,有些忧心地沉沉道:“还没好吗……”
“咚”一声,是重物砸落地面的声音。两人齐齐抬头,看清之后,眉关倏地紧皱。
徐行又被头朝下按进地里去了!
这不是一件意料之外的事,她只是暂解了危机,不是突然拥有了什么神力。她的体术在前一世本就学得不甚精湛,不用兵器纯动拳脚,连亭画都能将其按趴地上,更何论此时是鲛人的躯体,皮肉坚实的另一面便是不够轻盈灵活,对体术一道更是雪上加霜。但这一次不一样的是,蔺君明显动用了比之前还要多上数倍的精力和力量去压制她。
只是蔺君越往下压,她就越是要抬起头来。不论怎样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她就非要将身上的人掀下去不可般,剧烈无比地不断挣扎。
刚开始,蔺君用掌心按着她的头顶,后来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扼住她的后颈,但这样还不够,还是压制不住,她近乎将全身的力量都压了上去,也要死死将人按的动弹不得。
一抹灰影幽幽逼近,蔺君冷冷道:“想她死在这里,就继续靠近。”
寻舟:“……”
对寻舟而言,唯一能让他投鼠忌器的只有徐行。他不能靠近,但也绝不能后退,死寂地僵持半晌后,他手上捏着的灰光终于缓缓破碎消散。
他漫上赤红的眼际中,徐行背在身后的手朝他一动,轻轻地摆了一摆。
鸿蒙山脉已经起火了,众人已看见自遥远的天际传来躁动不安的黑烟浓雾,百兽惊散,蔺君额角青筋绽出,她看见了徐行身上属于昆仑的信物。
那信物印记在身上,无法夺走,但,只要人到了便能破出阵法的话,是死是活又有什么所谓?
她承认自己暴怒了,这睽违已久的情感令她的神情无法再维持往日的半点温和,她近乎是咬着牙,毫无留手地要将徐行往死路上送。
“为什么不按我说的做?!为什么一定要跟我反着来?!”鲜血四溅,蔺君森冷道,“你们以为自己明白了什么?懂得了什么?一叶障目……我所做的一切……”
徐行还在挣扎,她听到耳畔传来兽类般的模糊嘶吼声,有血点溅进她眼珠里,她眼眨都不眨,神力再催。
那方才起伏的动静又被立即压制下去。
是了。自己已经接近于神了。
千年修为,千年武学,千年寿命,千年学识。对人族来说,自己是谁,有没有名字,那重要么?每个人都不重要,每一个人。唯有她知道这残酷世界的真相,也唯有她才能知道这真相,只有她,才能找到解决这千古难题的方法!
再等百年,或者五百年,或者再一千年……这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数字,时间的流逝已无概念。她做到了,将穹苍的宗门大阵与鸿蒙山相连,也成功再度替人族窃取了本属于天妖的天赋。她已做到了。总有那一日,天妖会破封,而她会带领穹苍再度将所有妖族驱逐至妖界,但这一天,绝不是现在!
“痛苦吗?”蔺君俯视着已变成一个血人的徐行,目光复杂,似厌恶,似畅快,又似乎掺杂了些别的情绪,她俯身而下,一字一句道,“我说过了,这是你的天命,是命运让你走到这里。你到底,在不甘心什么?”
“……”
徐行双眼通红,窒息万分,她动弹不得,当然看不见天际上面那边是什么情况,只能看见赤红的、坚实的土地,和新生的虬结树根。
她指尖深深陷入地面,已经翻出来不少土渣,正在往后艰难地挪动。
又来了。又有那么多话好问。说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莫非你就有一切尽在掌握的信心?正是因为你绝不能承认自己错了,绝不能中止自己的计划,才要不断地去证明自己一直以来的方向都是对的吗?
这位说了这么多话,徐行只认同一点,那就是自己有所长进了。她当然不是来送死的,从她多年殴打老人的丰富经验来看,年轻人或许一时不胜,但持久战到最后,定然是优势在她,毕竟精力的区别摆在那,蔺君此时已经精疲力尽了,否则不可能放着天赋不用,不去痊愈伤口的。
至于痛不痛,她怎么知道?这已经是此刻最不重要的事了。
徐行的手骤然碰触到了什么,正悄悄自五指中生出利爪来。
无论怎样的痛苦,都只是痛苦。不是只会忍受痛苦,而是痛苦只能忍受。所有人都不该承受这样的痛苦,她不该,谁都不该,就像天降大雨,不该独独打湿哪个人。但她不会逃避,不会将这一切转移,永远不会!
什么天命,她不相信命运。她鄙斥命运!既然相信是命运将一切摧折,那所有人都将不再为人。她绝不是被命运推着走的奴隶,爱从没让她变成奴隶,爱让人成为人。
火焰在燃烧,遮蔽了她的动作,徐行心如澄镜,在头顶那熟悉的风声呼啸而来时,五指成爪,狠狠地扣住了蔺君的大腿。
她这一下,卯足了所有的气力,汇聚了阴险的精华,利爪穿过骨肉,近乎将蔺君整个下盘都死死钉在了地上,蔺君心神一惊,即刻便要抽身,然而,她的腿脚被阻碍似的,竟有一瞬使不上力了。
仅仅一瞬迟缓,就已经来不及了,满盘皆输。
寻舟阴沉着面孔,左手拎着一只已经精疲力竭口吐白沫的赤狐尾巴,右手精巧地一转,那似乎是一个华丽又足够繁复的手决,分明让人根本无法看清,却颇具美感。而后瞬间,一幢巨大的宝库凭空出现,像一个碗,重重将地面二人扣在其中!
在万年库落地的同时,徐行只觉身上重量猛地一松,消失无踪,旋即,耳边传来了不似人类一般的尖啸声。她百忙之中喘了口气,将半块碎牙和着血沫吐掉,转头之时,身上再度一沉。
只是,这沉只是普通的沉重,蔺君紧闭着眼,倒在地上已无意识。而她身侧,有一团诡异的黑色人形雾气,这雾气似由百余张面孔构成,时不时轮换一张,但不论是哪张面孔,都似被什么灼烧一般,赤红一片片向下脱落,它们齐齐流露出万分痛苦的表情,吼叫道:“啊啊啊啊啊啊啊!!”
万年库竟像硬生生撕裂什么东西一样,将“它”自蔺君的身躯里活活拖了出来,毫不容情地驱赶了出去!
实话而言,这东西简直太诡异、太令人骨髓发寒了。众人从未见过这种场景,一时不知该称呼这团黑雾什么,玄素怔愣地站在不远处,青锋已落,他在这混乱的面孔中,看见了蔺君尚且还有些发懵的脸。
徐行被寻舟紧紧扶起,失血太多,眼前发黑,她心道,她大概是知道这是什么的。
……初醒之时,她问过神通鉴一个问题,“妖魔鬼怪”,这世间有妖族为“妖”,有器灵为“怪”,有幽祟为“鬼”,为何不见“魔”?
白玉门那些所谓入魔的门生,不过是被掌门用绝情丝强行清除记忆导致一时混乱的寻常修行者。眼前这位,才是落入偏执不自知,修为已然通神的——“千古一魔”!
然而,在场众人已然无暇顾及这些了。
鸿蒙山脉的黑烟转瞬无踪,碧空如洗,好似所有浓雾烟云都一瞬便吞没,仅仅看着,竟有种别样的安宁,然则,不闻鸟雀虫鸣,这安宁便只余下了寂灭的恐慌。
极细微的一声轻响后,有一双澄黄色的眼睛,自山巅缓缓露出来了。
轰隆!
“……”
应该,一辈子只能见到一次,这种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放下手中在做的任何事,抬头、看天、微微张嘴,露出愕然呆滞神情的场景吧。
可惜啊,卜白秋心道,我看不见,也不知道这传说中的天妖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她只是往传出声响的方向凝望着,对身旁道:“师傅,真出来了么,长什么样,有多强?”
身边没有回复,玄真子已经离开了,这便是最精准的答案了——能让这平日里能混水摸鱼就绝不多出一份
力的人如此火烧屁股般赶过去,那想来是非常强、强到不可理喻、强到要为祸苍生了。
但卜白秋还是有些好奇,她站在原地,微微扭了扭头,对身旁的空气道:“姐,天妖是什么样子?是大还是小?总不会是老鼠吧?”
说罢,她摊开掌心,等着上边传来笔划的触感,傲竹在她手上先写了一个“一”,又在她手上继续写了一撇,卜白秋制止道:“好了,我知道是大了,那具体是……”
傲竹没停,在她手上写了完整的一个“死”字。
卜白秋:“…………”
这猝不及防的幽默是怎么回事,好冷。不过到底是有多大?大到要死了的地步?!而且你早就死了怎么还能再死一次?一个人难道能死两次?!算了不管了,她捂紧兜帽往下纵身一跳,心道,死不死的,死了就当我来陪你了!
“哇、哇、哇哇哇哇……”鸿蒙山下,六道化为鼠形端坐在了悟头顶上,感叹道,“不是吧,还没全部出来?这到底是有多大啊!而且,长得好……莫非是常族的亲戚?”
了悟神情凝重地看着天妖,不发一语,双唇紧绷,身后少林众已然全神以待。
天妖近在眼前,压迫感堪称铺天盖地、宛如末世。六道尽管嘴上不停,心中本能的戒备恐惧却没那么轻易便可抹灭。只是每只妖表达恐惧的方式不甚相同,她一紧绷,身上那市井气就不要钱似的冒出来,开始不受控制地嘴上四处狂跑以及胡乱抖腿:“徐行那边还行不行啊?白玉门和峨眉的人没来?哦,怎么有个穹苍的分队在这儿,领头那个……有印象,叫庄乐山吧,长得命很苦。苍晴,我的烟你带了没有?酒呢?”
她素日抖也就罢了,现在坐在了悟头顶上还在抖腿,了悟头顶可是光滑得紧,一下不慎便整只鼠摔落下来,了悟立刻双掌将她稳稳接住,举在胸口之前。
这大和尚举就举着,又忽的迟疑一瞬,似乎认为不管是原型还是人型,这般让姑娘家坐在自己手上都很是不妥,于是自怀中抽出一张手帕细细垫在六道尾巴下。但六道一向是不怎么会领会别人这般好意的,她莫名其妙道:“垫什么,你以为我要被吓尿了?还有,你没事脑袋剃那么干净干嘛?这么闲?”
了悟:“……”
他正无言间,忽然又听一声巨响,只是这巨响传来的方向要更近几分,正是身后。于是,一人一鼠纷纷转头,正好看见鼻青脸肿的石桃拖着同样鼻青脸肿的李佩,正坐在一个奇形怪状的铁块上边。这铁块非但沉重万分,还伸出了一个长长的“嘴”,正对着天空。
石桃厉道:“闪开,不要挡着我!”
岂有此理,小刺猬会不会说话?六道正要皱眉,了悟便带着她立即挪开了。就在二人挪身之际,又来一声巨响,那长“嘴”中猛地吐出了一个燃烧着的巨球,自空中猛地发射向天妖之尾。
击中了!
天妖似是被激怒了,长啸一声,正朝这边冲来。
六道:“……”
了悟:“……”
李佩:“……”
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