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争夺战一在这瞬间,一师一徒都抬起脸……
#231
字迹……
玄素面上神情丝毫未变,扣着蔺君脊背的指节一紧,将人安稳放回武侯车上。
他明白蔺君为何要这般传达情报,正因宗门里不知何人是眼线,所以只有在此时说出风险较小,不论二四掌门究竟谁才是掠阵者,在这里,他们没听到,才真的算是“没听到”。然而,字迹这么大的疏漏,当真会如此轻易便被蔺君发觉?这是她一人之言,即便他事后要去查证,也定然一无所获。她不一定真正怀疑二掌门,却有可能怀疑自己,这话究竟是真,还是刺探他破绽的鱼饵?
他抬眼,目光在诸人面上一一扫过,半晌,只余一声轻叹。
相伴数年,相知更是不知几年,早已情同亲人,自情感上,他发自内心不认为这是各位同门所为,自事实上,也并无找到任何可以一槌定音的破绽,可若连他都不想怀疑任何人,还有谁来做这件事?
方才,他的确说谎了。
并非是秋杀想要寻隙下山,而是他想让秋杀离开宗门,是他透露情报给徐青仙,是他让秋杀脱离穹苍的保护,那所谓的三百门生和圣物都是局中可以牺牲的赌注——因为,他不知道那人的身份,但郎无心绝对知道。
一旦和郎无心一同踏入宗门的不是一字图,而是秋杀,下一瞬,他便会将这二人杀死。
……而就如他发自内心地不想去怀疑任何人一般,此刻他也发自内心地希望,和郎无心一同回来的人会是秋杀。一切就在这里结束,以最小的牺牲作结,这是取舍过后,最好的结局。
玄素仰头望天,穹顶之下,无数剑锋倒转的剑阵尚在耀耀发着光辉。恐怕每一个初次踏入殿中的人,都与他那时一般,被这杀气凛然却又锋锐瑰丽的剑阵所震撼,微张着嘴,直到双目酸痛才肯眨眼。
掌门的剑,穹苍的野望,未尽的意志,人族的兴衰,全都凝结在这随着岁月静止的剑阵中。待他死后,他不会留下名字,只有他的剑会静静地没入这庞大的阵法中,和祖祖辈辈一同,数十年如一日地凝望着殿内接任使命之人。
可是,穹苍的野望究竟是什么?杀光所有妖族?不可能。还是……彻底杀了镇压千年的天妖?可为何所有举动都在和它背道而驰,如今延续的,究竟是穹苍的意志,还是历代掌门的意志,若只有叛宗者方能真正贯彻穹苍的意志,那这屹立不倒的第一仙门,究竟已荒唐到了什么地步?
雪里冷冷道:“掌门,下令吧。”
玄素收回目光,语气仍是毫不动摇:“我既下令前去争夺圣物,与无极宗之间已然不复和平,传令下去,让诸位门生在外小心戒备,再遣人前往昆仑试探新任掌教潇湘子立场。以及,令占星台长老前往九重峰查探,若有什么阵法残余或是遗迹,立刻毁去。”
诸人皆肃然道:“是!”-
“换人地点已经定下,在三里之外的山谷间,我会领门生前去疏散附近的人。”怜星落于地面,正色道,“去交换的人选,你们如何说?”
徐行还在研究这附近的赤土和边缘的赤土有何不同,头也不回地应:“小将和阎笑寒同去,徐青仙在外接应。”
此处是赤土蔓延最远的地方,若是一字图在此起效,好歹也能顶住一些时日,杯水车薪总比没有好。虽然地点由怜星来定,但人选也是一番纠结,对面的龙、林二人,一是怜星挚友,二是她儿子,关心则乱,乱则出错,可只叫几个武力不济的门生去换,又太过冒险,郎辞和郎无心没死,还有尚未显露形迹的宗楚仁,以及那每到关键时刻就会冒出来的大蛇……
徐行不知自己昏迷这些日子,大师姐的修为又进展到何种地步了,但看瞿不染那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恐怕她再昏个几月都要剑术通神了吧。
身后一阵风声扑来,一人下颌抵在她肩头上蹭了蹭,低声道:“师尊。”
“回来了?这么快?”徐行指腹摸摸他冰凉的脸颊,道,“鼠呢?”
寻舟自她眼前伸手,右手成拳,掌心扣着
一颗灰扑扑的鼠球。这小灰鼠和六道近乎生得一模一样,但细看又差别很大——这个胆量实在太小,已经被吓得双耳缩紧,头顶尖尖,两个黑眼珠都凸得快跳出眼眶了,一见到徐行即刻“吱吱”叫起来,似在讨饶,徐行垂眼看它,很是冷酷无情地拿指头戳了一下:“你不会忘记自己能说人话了吧?”
“饶命啊!徐行大人饶命!”鼠球口吐人言,“我至多是找写手卖了几万份你和九重尊的轶事小报,还出了话本和连动木扇,还开了十场赌局,但是真真半句都没有诋毁你的!那连载写小黄文的我知道是哪个同行,真是太过分了,半点没有商人的操守!你一句话,我立马把她名字交给你!放过我吧大人!”
徐行:“……”
她眼前立刻浮出一张小脸。那时常青还没死,都打上少林门口乱作一团了,此鼠还在惦记着要把玉佩拿给大师开光搞批发,卖人假狐草还洋洋得意,果真无商不奸,名字是叫……苍晴?
要说“认识”,那时化身为余刃的九重尊确实和她打过不少照面,看来寻舟是就近抓取,碰到个眼熟的灰族就给拎回来了,苍晴做贼心虚,当然是以为要找她算账,才一照面便吓得什么都招了。
“挣这么多,也不分我一点?”徐行凶霸霸道,“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把你的钱全给我,现在!”
苍晴悲泣道:“那你还是要我的命吧……”
她实在悔之莫及。原本写那些东西去卖,也不过是顺应风口消遣,想挣点零花而已,自己内心是决然不信的。纵横碑上那惊鸿一面,在场之人都说最后露面那人“形似”九重尊,那也只是形似而已,毕竟除了穹苍门生,谁当真见过本人长什么样?徐行可是叛宗凶徒,九重尊一生为穹苍鞠躬尽瘁,起死回生就固然不可能了,更怎可能为了此人弃宗不顾?她倒觉得那就是失踪许久的余刃,此前替身之说纷纷扬扬,有点血性的人都受不了被那样传,他都照样超爱了,那为了顺应徐行的喜好将自己面容改上一改岂非更加合理?
众人也都是这么觉得的,敢这么消遣也是因为九重尊已死,总不能活过来找他们算账,但直到前不久被此人抓住,苍晴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
……余刃是九重尊下山时的化身,是他一直追着徐行屁股跑,她写得天花乱坠狗血虐恋也没人管不是因为正主死了,是因为正主也爱看!
自苍晴明白了这一荒唐的事实后,她看徐行就像看一个混沌的产物,一个无法直视的邪神。她是不知身份的红鸾星,是点燃老房子的那根稻草,是完美无缺、无懈可击、十全十……等等,好像串词了,这是在哪听见的?忘了,完了,鼠到临头脑子里乱哄哄的,苍晴看着徐行嘻嘻笑着朝自己伸手,绝望地闭上眼睛——
眼前一黑,一个软硬相间的东西盖在了她脑袋上,上头传来一阵令人莫名心安的墨香。
“来得正好。虽然不是出自你本意。”徐行紧迫道,“可能要劳烦你当一当‘钥匙’了,但放心,无论谁来了,你死不了!”
一字图的纸面无风震颤起来,自两人接触的地方,开始缓缓生出一棵半虚幻的大树,扎根在赤红的土壤上。近乎只是一瞬,苍晴就感到自己浑身的妖元抽空,不由战栗起来,徐行与寻舟对视一眼,将掌心覆在她脊背上——余光里,徐青仙三人朝她点点头,腾起轻功,往拟定的地点奔去。
能救出林朗逸,只是第一步,更要紧的是,秋杀也绝不能交出去——至少在那时不能。要不动声色地将秋杀带到此处,时间,还来得及!
……
光线昏黑,山谷前。
小将和阎笑寒将秋杀夹在中间,三人腕间都系着那道金环,秋杀眼前蒙着一块黑布,嘴里倒是没有受限。眼前那幽深的山穴实在太静了,静得仿佛只能听到身边两人的呼吸声,秋杀干巴巴道:“……你们来真的啊?”
“掌门,不要动。”小将凝肃道,“虽然很想告知你,一会儿跟着我们回去,但想来你不会配合,所以也只能把你眼睛蒙起来了。”
秋杀的确帮过她们,但那是因为当时她们还是穹苍中人,既是一派之长,当然以宗门利益为先,这是不用想便能得知的事实。玄素和她在做决定的那时,就已经想到了那三百个门生定然会损失惨重,在以立场为先的那一刻,她们就已经是敌人了。
阎笑寒低声道:“走吧。”
小将:“嗯。”
两人全神戒备,一点一点推着秋杀走入洞穴之中。这段路没有埋伏,这是事先确认过百遍的,不会有差错。往内前行约一百尺,便会进入到一条狭窄至极的鱼肠小道中,除了前后无法来人,两方便会在此处交换人质,而一接到林朗逸,两人便会用金环将秋杀拉回,引穹苍众前去约定好的地点……
今日分明十分酷热,一走进洞穴中,透骨的凉意却令人脊背发寒。愈往前走,就愈安静,小将双耳只听到三人交错的脚步声,和头顶处水滴落地的嘀嗒声,再往前行了十几步,她缓缓皱起了眉。
……为什么,会有这么重的血腥味?
秋杀沉声道:“怎么回事?你们到底把我带哪来了,这是死人堆?”
无人应答,因为小将已经在前方看见了一具穹苍门生的尸首,那人双目圆瞪,兵器滑落在手旁,似是被暗器一击致命,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便丢了性命。
不远处,又是一具死尸。和前面一模一样的死状,偷袭,一击致命,脖颈间的血迹还在领口处微微扩散,是前不久才发生的事。
再往前走,又是一具,一具,又一具,相同的死状,相同的门服,有人手中还捏着传讯玉牌,口鼻却早已断绝气息。
羊肠小道的终点,似乎遥遥悬挂着什么,在看清的那一瞬,两人瞳孔遽缩。
……那是一个人的人头。龙长老,龙武的人头。二人都熟知他刚正不阿之名,曾经在穹苍还不止有一面之缘,他素日一丝不苟的严肃面孔此时已满是血污,神色却平和至极,脖颈间的切口整齐,破洞处还在往下滴滴答答地淌血,头颅下已聚成了一个小小血洼。
在他“身”后五步,林朗逸手脚被绑缚,眼睛被蒙住,口角也被塞紧,唯独双耳能听,他听到脚步声,正尽全力摇头、自喉咙里发出“呜呜”声响,一直试图向前爬行,却分不清方向,一头撞到了山壁之上。
头颅都被切下来了。全都死了,连负责交接人质的长老也死了?阎笑寒惶然道:“这……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都是被偷袭的。”小将怔怔道,“长老……难道是被下毒了?谁能做到,峨眉?峨眉的人趁他们不备闯进来了么?可是,为什么……在找什么?”
秋杀短促道:“先放开我!”
小将咬牙道:“不行!”
人既死了,便不能复生,不论如何,既然凶手很有可能尚未走远,她就该先完成任务。时不待人,小将向林朗逸奔去,林朗逸听闻声响,喊得更加大声,只是所有话语都被塞住了,模糊不清,就在小将伸手抓住他那一瞬,仿佛闪电击至眼前,她骤然想到了什么,然而,为时已晚。
——没看见郎无心的尸体!
正在此时,一道箭矢凌空而来,带着极大劲力当胸贯入,来不及感到疼痛,小将在半空中将自己强行调了个方向,另一支箭随即而来,刺入她的小臂,她滚到地上,应是第一箭伤到了气管,不出数息,她已然开始难以呼吸,口角泛出血沫,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太过突然了,阎笑寒愣在原地,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扑过来给她急治,他吓得脸色煞白,拿小刀的手却还是稳的,小将感到喉间似是被切开了一个口子,空气疯狂灌入,清明一瞬,她举起手,嘶哑道:“躲……”
头顶一道银亮剑光飞起,
避无可避,阎笑寒下意识举起右手,郎辞的剑锋“铛”一声将三人腕上扣的金环齐齐砍断。再来一剑,砍断的恐怕就是阎笑寒的脑袋了,在这电光石火之际,她眼帘微垂,看了看两人,似乎有些犹豫,旋即收剑,一言不发地拖着秋杀消失了。
中计了,小将仰躺着,模糊地想。
只能用一次的毒计。
实在是,太过,狠毒了!
在第一次失败的作战中那些幸存者,至多十数个,但至少领军尚在,她认为,无论是多无情的将领,都至少希望将这些幸存者全须全尾带回去,为此小心行事是应当的。她想不到,郎无心竟然敢让龙长老在内的所有人自愿赴死,用这二十具尸体放松二人的警惕,麻痹二人的知觉,用足足二十条性命,就赌她会踏出那条安全的鱼肠小道——显而易见的,成功了。
林朗逸手足已断,头上还顶着自己撞的大包,气息奄奄道:“我让你们……不要过来……”
眼前,阎笑寒的面孔越来越看不清,动作越来越快,她抓住他的小臂,艰难道:“让……”
她面前赫然出现一个狐头,尖尖的吻部鼓了鼓,在往里吸气,而后,对天狂啸——
天晴日丽,阳光灼人,徐青仙站在树荫间,耳侧一动,漠然的面孔转向山穴出口。
有狐狸叫。
三块石头飞了出来,没看见狐影。
失败了。
晚一点再想为什么,她望着那三人疾迅消失的背影,心道,追上去,杀。
空中,蒙着秋杀眼部的黑布掉落,她立即要回身去看,颈部却被郎无心扼住,转而向前,她的脸霎时黑沉下来:“发生什么事了?!”
“已经过去了,掌门,很多时候,看不见比看得见要好。你不急这时知道。”郎无心低声道,“现在,告诉我圣物在哪里?”
……
远处,还是没有信号烟燃起。
苍晴双眼紧闭,膝弯以下已没入土地当中,在她身后,一棵大到令人惊异的树木还在不断向外伸展枝条,深埋在地下的枝干延伸一寸出去,赤红的土地便转为一寸绿色。
验证了,第一个猜想是对的。时间差不多了,徐行再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眉心一蹙,将不断传递灵力的那只手缓缓抽离,寻舟亦如是。正在此时,身后遥遥传来徐青仙的声音:“师妹!”
话音未落,杀气便刺至后心,一道剑锋径直朝着苍晴刺来,小老鼠骇得魂飞胆裂,双目圆睁,身下深入土中,又压根无法动弹,徐行未及思索,将手伸去作挡,在她之前,另一只手将她拂开,剑尖刺入寻舟掌心,霎时血花四溅,在这瞬间,一师一徒都抬起脸来,闪电般地瞪了对方一眼。
太快了,来得不合时宜。小将那里恐怕出问题了。
不论如何,先将一字图和苍晴隔开!
徐行探手强握住一字图,将其向外竭力一扯,圣物却真如没入土中一般毫无动静,她并未放弃,再度提气,额角青筋绽出,光华闪烁中,一字图顽力抵抗,仍是禁不住这股巨力撕扯,“碰”一声,掀起一道平地尘风,将最近四人全都炸得远远飞开!
遮人眼目的土沙中,紧随其后的郎无心用紫木匣将圣物关入囊中,身后乍然一空,她眼角余光处,徐青仙正毫无犹豫地将秋杀紧扣着自己的最后两指削落,将人复又用剑架在怀中。
秋杀不可置信道:“痛!……徐青仙,你真的……?!”
“……”
郎无心眼底闪动,最后还是决议放弃,喝道:“走!”
一道足以令人丧失方向的浓雾幻境缓缓在两方之间升腾而起,天色一瞬昏暗下来,柳玉楼掩在黑雾中,阴厉双眼盯着缓缓转头看来的寻舟。
他冷冷地心道,又是你啊,这是第三次对上了吧。所谓九重尊,名过其实,上次那脸都凑不齐的模样他尚记得,无非是活得久了些。他的确敌不过此人,但用幻境拖延至二人远走再脱身不成问题……
寻舟并未走近,只是面无波澜地看着他,遥遥举起了手,而后,五指骤然收紧。
平心而论,在这一刹那,柳玉楼是没什么感觉的,他只道眼前突然暗了一瞬,所有景物似乎都向左偏了些,变得有些近,又有些模糊,直到那剧烈的疼痛自面上传来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整个右脸好像突然消失了。
连带着眼球、牙齿一起,全都一瞬变成虚无。
浓雾如被泼了水一般消散开来,郎无心二人身影再度出现在众人眼前,逃离之前,柳玉楼心中仍是不由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究竟是哪个缺德师尊教的你,打人要先打脸的啊……
第232章 夺还战二这是双输,无非是输得血本无……
#232
山道旁侧,密林之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阎笑寒的手还是软的,他跟在小将身后,脸颊煞白,双眼发直地念道:“回去吧?还是先回去吧,这太危险了!”
小将胸口处的箭头尚未取下。那箭头是寻常玄铁所磨制,箭柄也是木头接上的,虽然偏了准头,却也已经深陷血肉中,不能轻易拔出。阎笑寒紧盯着箭头,生怕下一瞬就要血崩,小将倒是精神抖擞,还在地上匍匐着爬来爬去:“你小点声,就快到了!”
“快到了?到哪?”阎笑寒紧迫道,“你是不是不知道那伤有多危险?就算用了药,也只是暂时……”
念念念,小将一把将苍老的狐头推走,烦道:“啰嗦啊!我现在不是很有精神吗?!也有的是力气!”
阎笑寒抱头怒吼道:“就是很有精神才可怕啊!你们这群人全都是!!从来都不听医师说的话!!!”
话虽如此,他却压根制止不了此人,甚至不敢动手,怕她气血上涌,一口气再也喘不上来了。小将一路艰难猛爬,终于拨开树木,眼前一亮,道:“到了。就是这里。”
她撑着地面站起身来,将腕上的金环拆开,化作一条泛着微光的长绳,而后利落地跳到山道两边,将长绳两端分别牢牢系在粗可三人环抱的树干上,绷直、绷紧,而后,指尖一点,这条长绳霎时失了颜色,隐没在低低的半空中。
“……这是,绊马索?”阎笑寒拉她上来,皱眉道,“但,你怎么知道她们会从这里离开?”
小将道:“看出来的。是聪明人就会选这条路。”
无论阎笑寒怎么看,这都是几十条山道中最寻常的一条罢了。他忽的想起,上次少林失火时,小将和徐行也是看一眼就能猜出纵火点在哪里,这个已被证实的事实给了他一些聊胜于无的信心,但很快便被接下来的思绪浇灭。
……就算郎无心当真带着郎辞往这条路撤离又如何?以两人如今的景况,尤其是小将,再受一招,那便真的离死不远了。他正是因为不擅近战,性情懦弱,又极其没有主见,才自己主动去学的医和弓,因为医师和弓手向来不会直面敌人。可,难不成要躲起来——阎笑寒心乱如麻间,手中一紧,他一垂眼,发现是郎无心遗落在山穴内的长弓,还有一支木箭。
要是早知道郎无心会带着秋杀去圣物所在地,二人配合便是,说不定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但这个思绪方起,便被否定了,因为只要郎无心不知道,照样还是一样的结果。
为了做一场能引蛇出洞的大戏,只能让自己也装作不知道内情,只有千钧一发、只有足够凶险,郎无心和幕后之人才会相信,只是,这代价真的太大了。大到让他想退缩了。
“拿起来!”小将命令道,“一会或许会来两人,也可能三人,甚至四个人。只要人影一出现,别管是谁,只要射中就赚了。”
“不、我不行的!”这一箭出去,不就等同于暴露位置,阎笑寒骇道,“这太冒险了!”
“怎么会?”小将顿了一顿,哼了声,“你在狐族禁地时,不是射你家族长射得很准么?”
“那是
特制的弓,我还在高处,并且目标是静物……“阎笑寒苦着脸道,“我真的没有把握啊……绝对会射偏的……”
然而,小将没有丝毫要安慰他抑或鼓励他的意思,只是自顾自开始掰起草叶掩盖来人视野,掰完后就按着他的脑袋一齐趴下,悄无声息地开始等待。
“其实也可能不会有人来。”寂静间,小将冷声道,“你知道徐行为何要让大师姐在外面守着吗?一是圣物要紧,她必须得亲身在场,二是,若是她发觉洞内生变,不会像徐青仙一样立即去追人的,更不会给我机会负伤来包抄后路。她唯独对自己心硬,对谁都心软,做什么事都想两全,怎么可能?……这么久还没出现,看来郎无心那边也不是很顺利啊,说不准已经死了呢。”
“要是真死了就好了。”阎笑寒掌心渗出热液,弓有点滑脱出去,他突然很想问一个问题,“……你就没想过离开吗?”
和徐青仙不一样,就算脱离了宗门,小将照样可以回到自己的国家去。修者尊崇,以她的身手,老皇帝没死两下过去也死了,曲武国地处内陆,距离赤土蔓延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不过,他想问这个问题,更多是出于他找不到她留在这里的理由,说白了,她根本就没有那样“热心”。
小将双目看向那段,并未挪移,倒情愿和他多聊几句了:“你觉得我是因为真心错付,又被误解,一气之下离家出走,等他们悔不当初、痛哭流涕,我就会回去了?”
阎笑寒狐疑道:“难道……不是?”
“我从前也以为我是。”小将道,“后来我发现,只是因为我认为我在做好事,却没有得到半点认可和夸奖,觉得无趣,所以走了,仅此而已。”
“敌人要侵略,我打回去了,听着好似很正义吧,但我若当真在乎,就算被收了兵权也不会走的。既然不是出于正当的目的,战争对我而言,本质就是杀人,我就是会为了认可和夸赞能夺走陌生人性命的那种人。我站在徐行这边,就是薛蛮,站在对面那边,就会是郎无心,无非是我没她那么聪明而已。计输一筹就是输了,没必要给自己找理由,马上弥补就是。”小将的声音低了低,她吞咽还是有些费劲,“要怪,只能怪老天给了我这样的才能和身份,若是没有才能,我只会是一个脾气很差还听不懂话的普通人而已,还会死得很早。”
阎笑寒愕然地看着她。
“别、别说了。”半晌,他白着脸道,“又出血了……”
“别把弓放下!拿好!……我还很自私,不想负责,不想牺牲,不想背负哪怕一条人命,所以,我这样的人怎样选择,根本无关紧要。”小将道,“因为我看不懂大局,听不懂弦外之音,不明白怎样才是对的,于是只能相信我心目中的‘好人’。但,好人也会做错的选择,坏人也可能做对的选择,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知道结果,而我只要向前走就好,因为我这辈子,只需要承担自己的选择。”
什么……这辈子?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这三个字?
有轻微的马蹄踏地声自远处传来了,倦鸟惊起,小将面目冷肃,侧耳倾听——
三个人!
阎笑寒立竿见影地开始哆嗦,从某些方面来看,他真是诡异地佩服郎无心,面对徐青仙还能如此镇定自若。他不过是被面对面捅了一次而已,一见到此人就控制不住地害怕。可是,即便如此,他的手仍像是粘在了兵器上一样,颤栗不已地开始引弦拉弓。
不管了,就这样吧,能中就好,不能中也没办法了……
“倒是你,还问我呢,你不也随时可以回去?谁都没威胁过你啊,每次都仿佛是被迫留下来的一样。做卧底也是,当坐骑也是,不都是你自愿的吗?不是你缺了我们不行,明明是我们缺了你才头疼吧。”人越近,小将反倒越兴奋了,她瞥了旁边一眼,不明所以道,“想拯救亲族,想干一番大事业,原来是这么难以启齿的一件事?”
在这不合时宜的一瞬间,阎笑寒竟老脸一红。人影转瞬而至,他咬着牙,在箭离弦而出之际,吼道:“……我又没有你们这样的才能!!!”
箭头闪过一道冷光,遽然没入一人肋下。
中了!
三匹马并肩而行,离二人最近的郎辞一声都没来得及吭,重重栽往马蹄之下。郎无心怔愣一瞬,俯身强拽起她的右臂,仅仅被拖行瞬息,郎辞右脸已然血淋淋一片,她手背青筋暴起,将人拎至马背上,转眼朝出箭的方向看来。
透过枝叶缝隙,阎笑寒和她对视,那张脸此刻的神情恐怖至极,他往后一倒,不由瘫坐在地上,却忍不住想笑。
也有你想不到的事吧!活该!!
绳索倏地泛出一道金光,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马嘶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两人迅速弃马,用灵气运轻功奔逃。但,没用的,若是灵气这么足够,便不会选择用马逃离,郎无心还背着一个失去意识的郎辞,更是费力,跑不掉的!
正逢此时,身后一道火光燃起,徐行自二人头顶飞过,往下一垂眼,眉尖微蹙,扬声道:“好小将!你们没事吧?”
小将艰难道:“没……等等,好像有……”
事到如今,她终于能安心昏过去了。徐行又回头看了二人一眼,见阎笑寒身上没伤,尚有余力救治,才将目光收回。徐青仙在她身侧,背上还有个被打了三次才成功晕过去的秋杀,淡淡道:“要追到什么时候?”
徐行道:“穷途末路为止。”
徐青仙明白了:“最好只剩一个半死不活的她回去。但,左边,右边,哪个是她。”
“右边那个。左边那位是宗楚仁。”徐行奇道,“你认不出来么?不是说好了,能闻到气味?”
徐青仙很正经地答:“两边都不好闻。”
“……”
郎无心可真是选了个好掩护。在徐青仙眼里,童子瞿不染是洁净之体,自有芳香,寻舟虽是更珍稀的千年童子,但遗憾六根不太净,成日对着自己转一些不是很洁净的念头,所以嗅不到什么味道。由此可见,宗楚仁在她眼中岂非臭得不能再臭,恐怕等同于一个能走的垃圾堆。难怪听她声音瓮声瓮气,原是一直在憋着。
徐行道:“那就看谁运气好了。”
徐青仙道:“你徒弟呢。”
“他……”徐行一停,斜睨道,“什么徒弟?”
徐青仙也跟着一停,似是不知自己为何脱口而出这二字。徐行从善如流道:“你想问寻舟吧。我让他去把那只蛇活捉来,估计比直接打死要难一些。”
前方,郎无心指尖自郎辞腕上收回,脉象如游丝,触手冰凉。身后风声催得更紧,柳玉楼拖延得太快,身形没能遁去就再度被赶上,法器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郎辞已经派不上用场了,被追上是迟早的事,也是意料之外的事。
没杀成阎笑寒,是因郎辞当时动手避开了要害,没杀成薛蛮,则是因为箭不够,再做的箭精度不佳,算来算去,多少次落入险境,都是手上这不省人事的废物所致,若不是自己需要这身血,动不了她……
宗楚仁低声道:“无心!现在怎么办?”
郎无心神色不变,仍是向前奔走,一缕发丝自冠中流落,在她眼前一摆而过,她没有说话。
“你不是说不排没有后路的局么?那些跟随你的蛇族在哪?”宗楚仁语气更急,“再这样下去,我二人都要栽在这了!!”
“……是啊。”郎无心定定道,“再这样下去,就危险了啊。”
一道匕首凌空飞来,扎穿了她的左臂,在这即将殒命之际,她忽的笑了,对宗楚仁抬眼道:“你喜欢我吗?”
这问句来的突然,宗楚仁一时怔住,思绪万千。
……他喜欢郎无心吗?以他的能为,在红尘间做个花丛中过的土皇帝岂非快哉,愿意冒着风险为她做事,他的确对眼前这人有所不同。但,是为什么呢?因为她对谁都如此柔和,哪怕是对着自己,也从未流露出厌恶之色?还是在得知自己体内毒血之事后没有避而远之,反倒四处奔走为他求药?亦或是,他只是着迷于此人与自己一般毫不掩饰的刻毒,这便是所谓的烂人真心吧。
一时之间,宗楚仁心中涌动着一种陌生至极的情感,他艰声道:“你若先死,宗某绝不独活。”
“好。”郎无心笑了,这次是真心的,“既然喜欢我,为我而死这种事,做得到吧?”
……什么?!
宗楚仁双眼一睁,尚未反应过来,脖颈间就被坚韧至极的几条蛇尾扼住,他想要反抗,全身却蓦然动弹不得,麻痹非常,只能眼睁睁看着蛇尾死死圈住他脖子,像拔萝卜一般往外拔去。“啵”一声轻响,他感到自己骤然飞到了半空中,飞得好高,朦朦胧胧间垂眼,底下一个不断抽搐的无头身体正自腔子喷出蓬勃的血柱——
那是他的身体。
毒血化雾,沾之即枯,徐行疾停,掌心微动,一道仿若水膜的屏障将两方隔开,血网似有意识般不断向内侵蚀,流落到地上,绿草霎时荒芜一片,待到毒血彻底没入地表时,郎无心的身影也跟着消失不见。
远处,一个没了四肢和头颅的身体倒在地上,徐行只扫了一眼,便把目光收回。
秋杀还躺在徐青仙背上,第二个猜想也验证了。
徐青仙问道:“算是成功,还是失败?”
“论我们此行目的,算是成功。以郎无心此行目的来论,也是成功,所以,这还算是双赢?”徐行看向密林处,阎笑寒正一瘸一拐搀着小将过来,两人的面孔都毫无血色,她扯了扯唇角,道,“以我来论,这是双输,无非是输得血本无归和输得尚能接受的区别罢了。”
徐青仙静静看着她的侧脸,半晌,道:“嗯。”
师妹最近总是不开心。
“走吧,把宗退路兄的尸体收收,当粪肥了。”徐行很快便重振精神,松了松筋骨,向前走去,“还得跟怜星掌教说一说,这儿不能让寻常人靠近,味还没散掉,恐怕嗅一嗅就要中毒……”-
穹苍大师姐率众叛宗的第十日,新晋客卿长老郎无心带着一字图凯旋,此役成果惊人,所有人都没料到她真能成功带回圣物,只是损失惨重非常,除了她与一名护卫以外,三百名外门门生与领军长老全部战死客乡,尸骨无存。
消息传入无极宗,无极掌教怒不可遏,当即驱赶了无极境内所有穹苍有关人士,关闭两宗边境通道,俨然是对峙开战之态。六宗之中,少林自身难保,却旗帜鲜明地站在无极宗一边,斥责穹苍不该掀起战火;峨眉立场暧昧,掌教至今未归;白玉门竟破天荒地选择支持无极宗,于是这时,一向不吭声的昆仑的立场就显得至关重要了。
药烟袅袅,直上云霄,满目不着边际的雪白间,两位穹苍执事站在昆仑掌门殿前,许久都未见人来接待,两腿皆已麻木。
两人神色不愉,心中恨道,可恶,下马威么?这一群倚老卖老的道士,何时也来这一套了?
身后传来个小道童奇怪的声音:“你们还不进去吗?在外面站着做什么?”
两人拧眉道:“未见通传,怎可随意踏入掌门殿?”
小道童用看神经病的目光注视着二人,抱着药篮就蹦哒着进去了,过了一会,将脑袋探出来,挥挥手,喊道:“玄真子前辈说进来吧!外面太冷啦!”
两人这才踏入殿中。
昆仑的掌门殿并未特意生火取暖,中间那一个大药炉燃的火就已然足够暖和了。幸好,闻着是药香,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铁味,想来潇湘子掌教尚未沉迷丹学。二人抬眼看去,却见掌门座前拉了足以遮蔽四面八方目光的大帘子,倒不见掌教人影,一位中年坤道正立于帘前,这便是道童口中的玄真子了。
“诸位远道前来,辛苦了。”玄真子敛着眼皮,缓缓道,“掌教性情内敛,不喜见生人,并无他意,不必见怪。她的意思,贫道会代为转达的。”
“你便是玄真子。”穹苍一人开门见山道,“曾听人言,纵横碑之时,你与徐行一行人走得很近,并且早先便已相识。徐行前不久还出现于此地,我可否推测,正是昆仑主动收留了这一众人等?”
他一副兴师问罪之态,玄真子摇了摇头,只幽幽道:“这位小友,徐行出现在此处,并不能说明什么。”
“她住在你昆仑的后山,睡你昆仑的榻,拷打你昆仑的囚犯!”那人荒唐道,“这还不能说明什么?”
“恕贫道直言,昆仑实在是一个想进就能进的地方,方才两位上山,除了一个半盲的师叔外,可否有人阻拦、有人通报?”玄真子有理有据地辩驳道,“莫说两位想住在我昆仑的后山,哪怕两位想死在我昆仑的后山,恐怕没十天半月都不会有人发觉。至于拷打囚犯,便更是无稽之谈了,羌笛吊在那里,嘴脸惹人厌烦,谁不慎路过想拷打几下,难不成昆仑还要替他鸣不平么?再者说,徐行年轻力壮,她一定要拷打,贫道一把老骨头怎拦得住?”
那人瞪着眼道:“你……根本是在强词夺理!”
“是极,正是徐行的‘强’,夺走了贫道的‘理’。”玄真子老神在在道,“二位若是心头不爽,也想来住上一住,昆仑自是欢迎。只是,二位特意跑一趟,并非是为这个缘由吧?”
两人顿时语塞。
玄真子如同一个滑不留手的油壶,说什么都能被打太极,实在打不了太极的就装作耳背,那潇湘子更是毫不吭声,他们都怀疑那帘布后面究竟有没有人了!
试探屡次未果,二人心中烦闷当真无以复加,就在这时,背后还被人狠狠撞了一撞,险些摔到地上,更是心头火起,怒而转头道:“殿里这么大地方,非要往人身上走,你眼瞎啊!”
那人缓缓自地上起身,抬眼,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眶。
穹苍那人道:“……对不住……我不是……那个意思……”
好在这盲女也不是很在意的样子,只是走到玄真子身边,唤了声师尊,而后对他道:“劳烦让一让,你挡到了。”
“我挡到?”那人气又不打一处来,整个殿中央就两个人,这明显是在找茬,“我又碍着谁了?”
“我姐姐。”卜白秋淡定道,“哦,你们可能看不见。”
两人:“…………”
莫名阴恻恻的空气中,两人的气焰萎靡,说话也不那样夹枪带棒了:“我们此行只为确认,昆仑是否还是坚守当初六盟共议的道义,若是灵境之盟当真分崩离析,那昆仑……”
“道义?”帘幕后忽的传来人声,“是穹苍派人抢走我宗圣物阴阳笔后,还能如此不要脸皮地闯入昆仑要个说法的道义吗?”
这话来得太过突然,且过于不客气,直白到不像个掌教会真正说出口的话,穹苍两人和玄真子一齐露出个愕然的神情,玄真子立即上前,与潇湘子悄悄对话几句后,这位不说则已一说便语出惊人的掌教终于再度陷入沉寂,取而代之的,是满面温和的玄真子。
“掌教不善表达,但心是好的。”玄真子面对着二人,很轻地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像一圈一圈沟壑,她和缓道,“昆仑当然会永远站在灵境之盟这一边,自然会支持穹苍,这一点,请穹苍务必无需怀疑。”
“但是,还有一件事,我想你们掌教应当更为明白。”她扬了扬拂尘,正色道,“很多时候,昆仑是同伴,可比是敌人还要可怕一些啊。”
第233章 穹苍毕竟,死而复生这种事,无论怎么……
#233
要维持寻常的和平很难,破坏它却太过轻易,只需一个月,三十日,昆仑道上那些撕了又贴的通缉令已无人换新了,纸页泥泞泛黄,尚有几张顽强地贴靠在墙上,远远望去,仿佛缺了口坑坑洼洼的一排门牙,碍眼得很,但即便有人亲眼看见上头画着的人在街上走,也不会有什么反应了。
入夏了,天未晴空多久,便进入了漫长而潮湿的梅雨期,雨一直在下,四处泥泞。
无极宗和穹苍打得热火朝天,昆仑似乎说是参战了,又好似没有,反正有人说是眼瞧着某日晚上一堆头发花白的老道浩浩荡荡跟着玄真子出去了,不出三日便被穹苍原模原样赶回来,谁也不知个中曲折。
但众人皆自顾不暇,粮价一高再高,钱却已经不值钱了,昆仑已算是六宗间受波及最小的宗门,情形尚且如此,不用想都知道其它地域只会更糟。赤土还在蔓延,常理而言,距离中心越近便越安全,然而前不久,鸿蒙山脉又震动了……
对寻常人来说,压根无处可逃。
穹苍声称只要将圣物皆尽收回,再找到被刻意藏匿的填石,一切就会恢复到原样。听闻如今的主战场在少林,新任方丈了悟是个年轻人,倒反常地很能撑,吃了大大小小这么多无可避免的败仗,降魔杵硬是没丢,不过,又有人说那是有妖族在暗中援手的缘故……
实话而言,这些对众人都已不重要了。管它是什么缘故,少林本就是强弩之末,败逃是迟早的事,只要能快些结束,谁输谁赢压根就无所谓。
远在边界的狐族禁地,此刻却异常地宁静。
已入夜了,徐行盘腿坐在最高处的祭台上,仰头看着漫天闪烁的星子。身处越高,看得越远,边界处一个泛着火光的晦涩阵法逐渐成型,她不禁往附近山林处瞥了一眼,霎时失笑。
……难怪当时谈紫被一箭射下来在榻上装死时,第一件事是让亲信将祭台封锁,毕竟她若上来一看,便明白此事是串通的了。
这么高的地方,底下什么弓手都无可遁形,阎笑寒说不准都是看着他的眼色才出箭的,射完族长,立刻毁灭证据,化为狐身,忙不迭从山上狂奔回来,再变成人形,一回来就见着徐行和族内打成一团,又要装作浑然不知地开始劝架,继续懵然不觉地假装自己不知道圣物奇阵,真是好生辛苦,最后在山洞里被徐青仙几脚踩得昏迷过去,终于不用装了,难怪昏去时嘴角还带着释然的笑
意。
都是许久之前的事了。
狐守之地本就光秃秃的,全是沙石土穴,狐狸们不是很爱吃菜,倒是玄真子前辈留下来的灵芝蘑菇长得很好,繁殖了一个谷仓,就算如今种不了了,光靠啃蘑菇也能撑一些日子。徐行往左一看,有个眼熟的帐篷还孤零零支在那,顿时:“……”
“再如何美艳动人,毕竟也上年纪了。一旦上了年纪,就什么都舍不得丢,总觉得说不准会用到,就连谈族长也无法免俗啊。”徐行大发感叹道,“是吧,胡三姑娘?”
胡三蹲在祭台中心无法动弹,阴着脸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真没礼貌。我在跟你主动找话题呢,这个时候你应该要回‘是啊’,而不是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徐行煞有其事道,“不然这样,握个手,我们也算是一笑泯恩仇了。”
虽然只有她在笑,但不妨碍泯恩仇,毕竟只要一笑就行了,不必两个人都笑,徐行向来是如此理解的。
一言不合就把这贼手伸来,胡三低吼道:“滚下去!我不想看见你!”
远处冥河传来的水声实在太大,徐行暂且耳聋了。
谈紫外出,总得要一只狐帮忙镇一下石雕,他在纵横碑那些时日,只能换胡三日日夜夜蹲在这里,有怨言也不足怪矣,至于徐行为何会在这里,当然是因为眼前狐族禁地是唯一一个穹苍手伸不到的地方,混战间,再出现在昆仑已是不合时宜了,况且,这里也是神女之心的暂存地,待拿到降魔杵,他们迟早也会到这里来的。
良夜已至,繁星漫天,寂静良久后,胡三沉沉道:“……你,当真想要把天妖放出来?”
徐行看着星云,轻描淡写道:“是啊。”
胡三道:“为什么?”
徐行道:“没有为什么。”
“我不信。你定是别有目的。”胡三紧盯着她,笃定道,“你又不是妖族,把它放出来,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徐行十分坦诚地答。
什么意思,胡三追问道:“既然没有好处,你又为何……”
“别问了。我回答了,你们又不信。不管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都不会信的,还徒增烦恼。不如省点思考的力气。”徐行站起身,拂了拂衣摆上的尘土,补充道,“不仅是对我,对你们也是。对妖族没好处,对人族没好处,对谁都没好处。”
她早就知道。更多时候,是在坏和更坏之间做选择,向来都是这样的。
“……”
胡三突兀地默了一阵,终于开口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你不紧张么?难道,就不害怕?”
藏匿填石,叛宗通缉,只凭前一件,就是当之无愧的天下公敌。在狐族禁地都是妖族尚好,就如今她在讲话的功夫,红尘间不知
有多少人在虔诚地希望她早登极乐不要祸害人间了云云。扪心自问,处在这样的境地中,胡三绝不会无动于衷。
“紧张么,有一些。至于害怕么……”徐行坦然道,“倒是没有。”
没有欣喜,没有恐惧,她只有反常的平静,好似一个熟练的画师在纸面上将要留下最后一笔,她清楚地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要做什么,不做他想,仅此而已。
胡三抬头看着她,眉尖一跳,质问道:“你就没想过,失败了会是什么后果?”
“想过。”徐行挑眉道,“不成功,就成人棍了,我还不是很想死,所以还是尽力成功了比较好。”
趁胡三被这个一点也不好笑的冷笑话噎得面目扭曲,徐行“哈”了声,负手自祭台上一跃而下,狂风拂动她的发丝,眼中天地霎时朦胧一片。
神通鉴幽幽道:“妖族以为你要将天妖放出来,是为光复妖族,其实你要把它杀了。人族以为你将天妖放出来,是为了灭世,因为你一切不复平静。两面都要挨打,两面都不讨好,你这个人,记吃不记打,总是做一样的事。”
陡然冒头,真叫吓人一跳,徐行奇道:“你最近沉默寡言了不少。”
“我已经不害怕了。”
神通鉴透过她的双目,看着这即将夷为平地的禁地,她的记忆就是它的记忆,风声中,剑灵难得平静地缓缓道:“徐行,有时候我觉得我是你。”
山林环抱,眼下是一条静谧的小溪流,以防下游有什么倒霉狐正在喝水,徐行赤足落进湖畔,溅起一道不小的水花,岸边,寻舟正斜倚在树下,水面银亮,白发似霜,微垂的侧脸宛如画卷,分明是在荒郊野外,却自有几分醉卧美人榻的华美风采,他已在此等候多时,远远地便抬眼看来,笑道:“师尊。”
徐行点了点头,正要找块干净地方将水拭干,就见他朝自己张开双臂,一副要她过去的模样,徐行顿了顿,右足径直踏在他膝上,淅淅淋淋的水立即濡湿了他的衣袍,洇出一片扩散的水痕,寻舟不以为意地扣住她脚踝,往身前带了带,往下落了个很轻的吻。
徐行习以为常地拍了下他脑袋,坐下道:“秋杀那边如何说?”
寻舟摇了摇头,道:“不是她。”
“我道也是。”徐行道,“只是,许久前来狐族禁地教谈紫灌顶之法的,也是‘四掌门’……”
寻舟道:“所以,我也问了上一任四掌门的生平。是她的师尊不错,但早已死了。”
徐行道:“确定?”
“秋杀说,是她亲手下葬。”寻舟道,“以防万一,我找到了她说的埋骨之地,尸骨尚在,特征也皆对得上。”
把无事掘人坟说得如此平常,这般清新的素质,不愧是她一手养大的好徒儿,寻舟看她神色,乖觉道:“我埋好了的。”:
徐行笑道:“那是要我夸你了?”
如今妖族都往无极宗跑,俨然有把无极宗当做是自己这边的意思,怜星掌教分明没这个意图,看这些妖族颇为不爽,又不能广而告之将其驱逐,只得闭门不见,小将倒是颇为能干,也不管什么妖族人族了,能上阵的都是好兵,再加上穹苍重心此时在少林,是以勉强能和穹苍僵持对峙,但也怕是好景不长。阎笑寒虽说老底很好,但毕竟尚且年轻,多少有点捉襟见肘,降魔杵凭灰族藏匿的力量能坚持这么久已是意料之外,徐行猜测,应当也就这几日的事了。
寻舟见她目光落在水面上,又静了下来,似是没停过地在思考对策,他低声道:“师尊,有时多信一信别人,也没什么不好。”
徐行万分敷衍地拿指尖勾了勾湖水,去戳里边细丝似的水草,应道:“是吗。你说得对。”
寻舟知道她不想听,也不赞成,更心知肚明原因是什么——对她来说,曾经全心信任一个人带来的代价太过惨痛,或许意味着那人会因她而死,所以她此刻无法信,也不想信,宁可将所有风险都自己担着。
他垂下眼,眼底忽的闪过一丝痛色。
“小鱼,我似乎明白了很多事。”徐行却忽的抬头,神色如常道,“关于掠阵者,关于那封信,全都明白了。”
寻舟道:“嗯。”
徐行道:“时机快到了。”
寻舟道:“是。”
“我想,我还是不擅长取舍,也不想取舍,所以,还是一样的,全靠我和你了。”徐行坐得累了,脑袋慢慢滑到寻舟膝上,悻悻道,“只有一次机会。又是只有一次机会啊。最后赌一次。我保证,日后绝对会收手的!”
“师尊,放心。”寻舟看着她,缓缓道,“去昆仑时,徒儿遇见卜白秋了,她拦下我,说是替你再起了一卦。”
徐行起了兴趣,道:“小卜回来了?也是,如今不景气,再有技俩也骗不到几个钱。如何,给我卜的什么卦?”
寻舟道:“想听坏消息还是好消息?”
来这套。徐行一挥手道:“坏消息先吧。”
寻舟道:“是大凶。”
“想得到。”徐行道,“那好消息如何?”
寻舟道:“我让她替我卜了一卦,也是大凶。”
徐行:“哈哈哈哈!!这算什么好消息呀?”
“别着急笑。”寻舟嘴上这般说着,眼底却也藏了笑意,镇定道,“还有一个好消息。”
徐行道:“还有?不会吧,有这么好运?快说,我听着。”
寻舟慢条斯理地将不少人名都点了遍,想来小卜待在昆仑除了给傲竹每日做鬼饭外没事干,快要闲出屁来,于是马不停蹄地将有关人士都算了一遍,结果有一个是一个全是大凶。
阎笑寒和小将是凶也便罢了,郎无心也是大凶,穹苍更是凶中之凶,颇有一种“我们天下苍生好像真的要完蛋了”的感觉,而在这凶险的漩涡中,独自脱颖而出得到大吉的人,竟是徐青仙!
徐行拍腿大笑,然而笑到一半,神情却陡然在脸上凝固住了。
寻舟道:“师尊,怎么了?”
“我突然发现一件事。”徐行严肃道,“我好似已两日没见到大师姐人影了。”
“……”
两人面面相觑,对视良久,神色皆为凝重,半晌,终于噗的破功,笑声在这方寸之间回荡,渐渐隐没在静静溪流之间-
耳畔的笑声太过嘈杂,郎辞眼皮微颤,终于自昏昏沉沉的噩梦中挣脱出来。
她迟缓地瞪着眼前饰着花纹和彩雕的龙井,感到衣物粘腻地覆在肌肤上,高烧不退,盗汗严重,周身仍是没有气力,她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穹苍,更不知自己已躺了多久,只模糊地感到不少医者在榻前来来去去。
还没有……死吗?
她才睁眼不到数息,身侧的鹤卫便又惊又喜地赶上前来,紧声道:“郎执事,你终于醒了!先别动,你的伤太重,暂时还不能下榻……”
执事?为什么……这么叫她?
郎辞的确没有起来的力气,她有些浑浊的眼珠移向右侧,手腕上的划痕又多了数十条。每被取一次血,就会用最好的伤药敷上,其实,不怎么痛,只是会留下藏不住的痕迹。……为什么,突然又添了这么多条?姐姐她——
耳边嘈杂声愈演愈烈,烟火声震耳欲聋,在这欢庆气氛中,熟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道:“……非常时期……再度告捷……虽说损失惨重……有赖诸位……”
郎无心不知说了什么,那头的人声骤然停了停,旋即,便是一浪又比一浪高的暴雨般的呼声。郎辞呼吸滞住,勉力去分辨那些人究竟在喊什么,他们在喊着两个字:
英雄。
英雄!英雄!英雄!肩负苍生,敢为人先,奋不顾身的英雄……英雄!英雄!死者已是英雄,生者立志要成为英雄,所有牺牲都是有价值的,为了穹苍,为了人族,为了苍生,不顾一切,英雄!!
“……”
郎辞挣扎着坐起身,身旁鹤卫连忙上来搀扶,她哑声道:“镜子。拿镜子来。”
铜镜立在面前,眼前出现一张被绷带覆盖了一半的脸。面色枯黄,唇无血色,左眼毫无神采,郎辞指尖揭开绷带,右脸的皮肤已然缺损大半,痂结在上面,扭曲虬结,如同修罗恶鬼。
她神色未动,转而掀开薄被,解开腹部的衣服。她讶异于自己躯体的瘦削,连日来的伤痛让最后一点肉都挂不住骨头了,肋下,一个诡异的凹坑还泛着血色。
她想起来了。自己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冷箭射中,摔下了马,而后便失去了意识。脸应该是那时在地上拖伤的吧,那个箭头带着弯钩,放着也不是,拔出来也不是,想立刻取出来也的确只有这个办法,她似乎记得,郎无心将箭头连着肉一起剜掉,然后将自己的肠子塞回去,是怎么缝起来的?好粗糙,她不会用的是筷子吧?躺多久了,自己的记忆好模糊……
“执事,别看了。”鹤卫似是有些不忍,“你的伤太重了,军师找了不少名医,才勉强保下命来。这些伤痕,也是……”
郎辞打断了他:“外面……在吵什么?”
说到此处,鹤卫神情一喜,傲然道:“自然是庆功宴了。”
郎辞道:“夺回一字图的庆功宴?”
“执事,你昏迷太久了,那早就办过了。”鹤卫乐呵呵笑起来,无限自傲的模样,“是夺回降魔杵的庆功宴啦。”
“……”
这一瞬,如遭雷击一般,无数画面在她眼前奔过。幸存的外门门生被龙长老纷纷一击致命,脸上露出极其惊愕的神情,然后缓缓滑落到地上。龙长老半跪在地上,闭着眼,被割下头的前一句话,还在问自己的死能不能补救这个计划,有没有为穹苍作出贡献。他的脑袋被挂在山洞顶上,自己就看着他闭着眼,在微弱的风中晃来晃去,血一直在滴……一直……
然后,这些人就成了被歌功颂德的“英雄”。在她没看见的这段时日,又多了多少个“英雄”?
郎辞腹部一阵绞痛,她俯身,在如火如荼的庆典声中,近乎声嘶力竭地呕吐起来。刚开始喷涌出来的还是秽物,后来吐无可吐,自喉口喷出来的就是鲜血和唾液,血色染了一地,她的头剧痛无比,整个世界都在不断抽动,可她还是遏制不住地呕着,似是要把这一身早已烂透的心肝肺全都吐出来。天旋地转间,鹤卫惊呼着奔出门外,道:
“医师!第五峰的人呢?!”
伤口全都崩开了,浓重的血腥味间,郎辞抹了抹口鼻,下榻,虚软无力地走向角落。
她的剑静静倚在墙角,她伸手,颤抖着抓住剑柄,而后缓缓朝自己颈间送去。
剑锋刺入颈间,割出一道不浅的伤口,而后遇到了阻力。手在颤,抑制不住地颤动,远处的篝火明明灭灭,郎辞悲哀地发现,即便是这样,自己还是不想死。不敢死。
死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没有感知,黑暗一片,再也不能……
而且,至少现在,该死的另有其人。
她面色冷静地将剑放下,垂在身侧,提剑踏出门外。
曲水台上喧哗一片,狂热的气息尚未消散,不少人嘴里提着“军师”二字。只要事先取到足够的血保管,没有自己,郎无心照样可以使用天赋,更像是没了自己,她就更加得心应手了,大大小小战役未尝败绩,总是以弱胜强,将牺牲控制在最低的数目,以换来最多的成果,至今,三百门生奇袭夺取圣物的功绩尚在被津津乐道。四掌门秋杀被俘迟迟未归,她的声势已胜过秋杀,多少人以她马首是瞻……
郎辞拦住一人,道:“郎无心在哪。”
那人一惊,似是被她神色吓到,信手指了个方向,说是在占星台,然则看着她手里的剑,神情却有异样。
郎辞得到答案,转身便走,一路上,却遇到不少没有参与庆功宴的门生,皆面带忧色,遥遥看着曲水台,皱眉低声交谈。
人数明明不少。你们也都知道这样不对,不好,很奇怪,说不通,分明不应该是自己仰慕的仙门所为,可是为何不说?为何不提出异议?
因为……都和她一样,懦弱吗?
郎辞心中并无波澜,她忽略了周遭不断朝自己投来的目光,独身踏入占星台。
没了四掌门,占星台诸人依旧在日日履行自己的职责,每日卜算吉凶。此时尚未进入深夜,没到时候,峰内人烟稀少,就算有人,更不会对她这个有血缘关系的家人设防,她径直走向最高处,迎着缺了一半的月盘,踢开了那扇门。
郎无心正在窗边,抬眼望月,看见她时,目光一瞬落到她的剑上,又很快移至她的脸上,面色如常地淡声道:“这么急起身做什么,把自己弄得满身狼狈的,舒服么?”
“每次强行用完天赋,你都会有好几日虚弱到无法提气。尤其是刚刚用完后的那一个时辰,毒素侵蚀身体,眼睛半盲,无法视物都是轻的,严重时会七窍出血。所以,才需要我在那时保护你。”郎辞直直看着她,道,“降魔杵方才送往万年库,你回来不久吧,只是在曲水台上说一些话,你就已经很累了,是吗。”
郎无心欣然道:“是啊。”
郎辞道:“你现在,手无缚鸡之力,随便来个人就能杀了你,是吗。”
郎无心笑了笑,仍是道:“是啊。”
两人语气如同闲话家常,郎辞抬手,将剑指向她,剑身上一瞬倒映出自己的脸,绷带脱落,四处渗血,狰狞得不堪入目,郎辞一字一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
郎无心轻声道:“母亲。”
“母亲?你这个时候又把她搬出来是吗?”郎辞大笑一声,荒唐道,“你想她?想她会把她的墓碑踹翻?会把她留下的痕迹全部抹掉?你配提母亲?!你永远想的是你自己!!”
“不。”郎无心摇了摇头,道,“只是突然想到母亲死前对我们说,日后我们便是唯一的家人了。”
“当然了!当然是唯一的家人了!”郎辞怒极反笑道,“你把其它人全都杀了,可不就是唯一的家人了吗?!”
郎无心仿若未闻般向前一步,温声道:“未必啊。日后你若是遇到心爱的人,有了后代,或许还要叫我一声……”
“够了!闭嘴!!你虚情假意地令我恶心,到底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从你嘴里吐出来的每个字,每个字都好恶心!!离我远点!”郎辞一脚踹向她,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失血的惨白愈发明显,她摇头道,“你该死。早就该这样了。我早就该这样了!杀了你又如何?大不了我也去死!够了,我真的已经受够了……”
这一脚踹到心口,郎无心扶着窗沿站起身,唇角血痕缓缓溢出来,她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不再说话,只是静静注视着眼前状似狂乱的郎辞。
郎辞很快便安静了下来。她不再颤抖的手紧扼着剑,面上青气攀升,这是强行动用灵气的痕迹,她指着她,无比冷酷道:“说遗言吧。”
“……”
“我知道徐行想做什么,也知道玄素为何要留着我。想知道救回我的那人究竟是谁,又为何始终找不出破绽。”郎无心忽的道,“你知道,她们为何会失败吗?”
听到徐行的名字,郎辞眼底挣出一丝清明,她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剑,冷冷注视着眼前人。
“因为,任谁智计通神,也无法在五个错误答案中选对正确的那个啊。”郎无心迎着她的目光,笑道,“第一仙门的真掌门,幕后的掠阵者,本就可以是任何人。直到‘它’真正降临的那一日,才是谜底揭晓的时机……”
郎辞的瞳孔猛缩,眼前忽的闪过议事殿上那沉默的穹苍剑阵。她几步踏向郎无心方才站的窗边,遥目远望,山道之间,那运送降魔杵的车队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只有几个鹤卫护着那个木盒,并且,前去的不是万年库,而是……议事殿?!
她近乎空白地回过头来,道:“那你呢?”
郎无心道:“我?”
“什么真掌门,什么掠阵者,那究竟和你有什么关系?”郎辞道,“是谁对你来说,明明都一样的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郎无心道:“既然可以是任何人,那为何不能是我?”
“是你又怎么样?!”郎辞追问道,“你若真的当上了第一仙门的掌门,那改变了什么?!你有什么宏图大志,还是有什么非这样才能施展的抱负?你当上了,然后呢?”
这可真是个有点难回答的问题。郎无心淡淡道:“那,再说吧。”
再说吧。
再说吧?
就为了这轻描淡写的三个字,路上死了这么多人,这么多有血有肉的垫脚石,堆起来有多少座尸山,然后你踩着他们,说,“那再说吧”?!!
郎辞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喃喃道:“你怎么说的出口……”
“你觉得,如今这些位置上坐的人,每一个都比我好,比我高尚得多么?”郎无心面无表情地低声问道,“那为何世界还是这样?”
“…………”
厉风袭来,剑锋在她颈间划出一道深深的伤痕,郎无心险险往后一退,伸掌捂住伤口,身后赶到的鹤卫抢上,左右将郎辞狠狠架住,剑被夺,啷当一声滚落地面,郎辞面色狰狞,眼里泛着血丝,额角青筋根根绽出,她快要崩溃了,整个脸部的肌肉都在抽搐,吼道:“你去死!!你为什么还没去死?!郎无心,我诅咒你,你迟早会死无葬身之地,你快去死!!!”
郎无心看着她。
她右脸上的痂全都崩落,血和眼泪霎时淌满了整张脸,用最恶毒的语气声嘶力竭道:“我只是想要一个家人!是母亲,是姐姐,是谁都无所谓!!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母亲当年为什么要救你?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命来换你……换你这个该死的恶魔!要是她还活着就好了……该死的明明是你……你把娘还给我!!还给我!!!”
她挣扎地太过剧烈,四个鹤卫都险些控制不住,为首那人面露难色,道:“军师,这……您妹妹,要怎么……”
郎无心的手还覆在颈间,鲜血自指缝中不断溢出,打湿了领口,血珠落到长命锁上,她漠然看着郎辞,无动于衷地开口道:“关进地牢里。”
痛骂声逐渐远离,她赤色的眼瞳自郎辞的背影收回,在地面那串淋漓的血痕上定了定,随即,径直踏过血迹,复又站回那道窗前。
死寂的夜里,她好似在看,又好似没在看,直到那几人彻底将圣物带进议事殿里。
好了。
会是谁呢?
……
月色渐淡,五掌门蔺君有些疲累地揉了揉额际,桌前几道相似却又不同的字迹摆得紧密。
自从上次发觉二掌门的字迹有异样后,她便在暗中搜查证据,但连番下来,却得出了一个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结果。
……那异常的字迹,和二掌门的有同一种笔锋,听闻二掌门的字是由师叔所授,那师叔便是早早就大限将至退位让贤的那位,她将其生前的笔迹找来比对,竟和那异常字迹似是一人所出——可死人哪能写字?莫非是假死?这么多年来没有踪迹,又为何如今陡然冒头?
夜深露重,叩门声忽起,一位小侍闪身而进,低声说了什么,蔺君神色一紧,立即道:“将武侯车推来。”
她出行不便,又不欲将自己假手他人,这武侯车是三掌门雪里用玄铁捶造特制,用了不少心思,功能繁多,只有她一人能用的得心应手,其他人想坐恐怕很容易被带到沟里去。蔺君眉间紧蹙,在夜间驱车急急而奔,心中思绪如麻,却莫名有一种不祥预感油然而生。
……在议事殿见着了似是前二掌门的身影?
四下无人,议事殿中也昏暗无光,蔺君放缓速度,停在阶前。
在来之前,她已让小侍前去通报大掌门玄素,让其带人前来,应当不必多少时间就能与她在此会合。
不是她一定要冒险,但人若跑了,那这难得的线索便断绝了。如今的穹苍,再这样下去绝然不行,蔺君抿了抿唇,将长针藏于手心,缓缓踏进殿中。
殿中虽无烛火,一片昏暗,但她日日来此值守通报,对议事殿中的摆饰陈设皆已熟悉入骨,何论道路。天井上的剑阵泛着微光,还是那般令人心安,或许是因为将要临近答案,蔺君无法让自己不胡思乱想。
这么久的试探,为何当真一点破绽都没有?究竟是活人,还是死人?若是后者,又如何控制剑阵?
不,不对……
一直都没找到的理由,莫非是“它”原本就不在五人之间?
不知何时,她的脊背早已布满冷汗,就在此时,武侯车猛地疾停,蔺君半身快要向
前跌去,她险险维持住身体,就在此时,她忽的灵光一闪,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骤然浮现,下一瞬,她不可置信地猛地抬头——
然而,已经迟了。
凌厉风声中,曾任掌门佩剑如散花般朝她直落而下,剑尖在她眼瞳中疾速放大,避无可避,但穿过身体时没有带来分毫疼痛。她动弹不得,眼中的惊愕和痛惜如水泼墨般淡去,渐渐变得一片无际的空茫。
所有思绪仿佛都在这一瞬尽数消失。
虚幻的剑身在她周身不断转动,剑身倒映着剑身,将她围在中心,似是五面明镜,她茫然地抬目,四下观望,镜面上分别书写着“爱”、“恨”、“痴”、“生”、“死”,“爱对”恨“,“生”对“死”,最终,停留在她眼前的只有一字“痴”,砰然一声,镜子碎裂,化为纷纷碎片,落在她身上,却似雪花般轻飘飘地融了进去,再无声息。
寂静过后,无数记忆似海啸般涌进蔺君脑中,她近乎被这剧痛淹没,抱头惨呼:“啊啊啊啊啊啊啊!!”
眼前景物如走马灯般疾然变幻。天妖,鸿蒙山,火龙令,穹苍,人族,妖族,完整的,曲折的,所有的记忆全都混杂在一起,期间闪过一张熟悉的面孔,额间一点红痕,手中持剑,身上却着代表掌门的炎阳袍服,鲜艳无比。那人自上而下朝她瞥来一眼,眼底复杂万千,锣鼓响了,有人在身旁山崩海啸般的高呼:“恭迎掌门继位——”
为什么她看见了徐行?为什么徐行穿着掌门服……什么掌门继位,徐行看着只有二十出头,穹苍何来这么年轻的掌门?那又是什么时候的规制庆典,不是早就已经不再启用了吗?
这个疑问没有得到解答,徐行的身影便流沙般自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茧黄色的身影,眉目冷凝,神情郁然,女子抬眼,接住了自树上飞下来的一顶斗笠,说了句什么,树上那人笑了,紧接着,二人都齐齐化为飞灰。
蔺君并没有见过她们,心底却骤然涌现出一股没来由的酸楚怅然,但这股怅然也很快消失了,余下的,只剩一片平静至极的空茫。
太奇怪了。所有的一切,都令人无法理解,无法接受。她喃喃道:“我到底是……谁?”
很快,她就知道她是谁了。
剑光之间,蔺君坐直,微微握掌,那剑阵便随心动,重又安宁地回到穹顶之上,复而静谧。
寂静中,她垂着眼,轻声道:“我是褚北,是白意远,是鞠冠玉,是柴辽,是岑山,是蔺君,我是……穹苍。”
剑锋烁烁,蔺君最后留恋地抬眼看了看这沉默的剑阵,将手覆在武侯车旁,极其熟练地将其驱起,往殿外行去。
她目光落在自己丝毫使不上力的膝腿上,看了一阵,只摇了摇头,苦笑道:“罢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是的。都是无可奈何的事。是不得不做的事。以前是她想错了,如今,她已经彻底明白了。除此之外,没有第二个结局,所有选择都在为了这个结局而前进,牺牲无可避免,她要做的只是取舍,一次又一次的取舍,尽自己所能让人族在这片已属于他们的土地上延续,千秋万载,直到她再也看不见的永远……
这就是穹苍无可动摇的使命。
“蔺君!”
一出殿外,迎面而来的便是玄素,大掌门衣冠罕见地不太齐整,后方还跟着几队鹤卫,灯火通明间,议事殿仍是一如往常的平静,毫无异样,他凝重道:“你方才说……”
“抱歉,恐怕要让掌门师兄白跑一趟了。”蔺君捂唇笑了笑,伸手将他衣领整好,莞尔道,“若我说我是太过心急不慎看错了,这般大张旗鼓的打扰你,你会怪我吗?”
“……”玄素竟是很轻地松了口气,无奈道,“你若没事,自然是好,我怪你什么?只是,还在纠结那字迹么?”
“是啊。不过,我想方向错了。”蔺君抬眼看了看,一弯残月挂在天际,玄素走到她身后,将武侯车推往第五峰,一如往常,她叹了口气,淡声道,“毕竟,死而复生这种事,无论怎么想都有些荒唐吧。”
第234章 无情无义无心一“爱”,原来是这样恶……
#234
新小楼,再梳妆,脖颈间的伤口已精细地缝合好,用最珍贵的药凝结,仍是狰狞地像一只肉蜈蚣攀在上面。郎无心对着铜镜,将领口拉高了些,目光却没落在疤痕上。
她在看自己的脸。
虽说伤口看着可怕,但毕竟不是致命伤,屋内的医者却连番上阵,后来者近乎无处落脚,郎无心余光瞥见被挡在最后那几人隐隐露出不忿神色,许是因如今第五峰挣扎在生死一线的门生众多,同僚们倒争抢着来占星台医这么个小伤,不由不平吧。
她毫无停留地收回目光,窗外,天光乍亮,泛起昏暗的鱼肚白,有人在外叩了叩门,马不停蹄地入内禀报道:“少林那些残党似是已和灰族勾结,逃遁不见,领军寻不到下落,军师,还要继续找吗?”
“不必。”郎无心道,“毕竟是释家子弟,杀了有碍名声。将了悟与灰族勾结的情报散播出去,那时再动手不迟。”
“是。”那人又紧接着道,“现下不少妖族都已前去无极宗和狐族禁地,黄族也已动身,峨眉对其有所动作,但并未大规模交战。”
郎无
心道:“只凭峨眉,拦不住的。”
那人道:“据线人称,徐行一行人极有可能此时便在狐族禁地之中,只是那填石仍是不见踪迹。前线军部已然开拔,准备在禁地之前先行驻扎。但狐守之地地势特殊,附近环绕天险火山,只有一道冥河连接两岸,入口狭小,实难攻入。还有那些不分敌我的石雕和妖人……”
他越说,就越犯起愁来。狐族一向在北地,人不犯它它不犯人,能维持这么多年,自然地形封闭到了极致,不仅难进,也是同样难出。哪怕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该如何取走圣物,除非徐行自己走出来。更难办的是,除了那些背靠无极宗的妖族外,必经之路还有一个叫做紫兽庄的镇落。
紫兽庄人烟稠密,狐仙信仰根深蒂固,事到如今还供奉着什么“胡三姑娘”,年年举办狐祭。跟这群乡野村夫讲不通道理,紫兽庄还在无极宗境内,绝不会允许穹苍借道,就算穹苍强行征路,若攻打禁地,夺走圣物,那么封印一破,石雕群出,第一个踩踏而过的村庄就会是紫兽庄,伤亡惨重是意料之中的事。
左右为难,怎样都是难办。这些都是普通人,可要是填石不见,鸿蒙山暴动,只会死比这多千倍百倍的普通人……
“在烦恼什么。”郎无心淡淡道,“先令一个火属的修者潜入紫兽庄,假作是禁地脱出的石雕,趁夜烧尽边陲几个村落,镇上的人便会自觉危险离开了。到时再强征道路,阻力顿消,并且兼有疏散人群之效用,照我说的尽早去办吧。”
那人思索片刻,喜道:“此法大善!”
郎无心说完,便披衣起身,身旁鹤卫立即捧上一个小小竹筒,里头有浅浅的水声晃荡,她盯着那竹筒看了一阵,禀报那人才想到什么似的,道:“军师,还有一个消息,大掌门说,此战你就先不必上前线了。”
郎无心道:“为什么?”
“这……在下也不太清楚,似是五掌门说多次使用血液,身体恐怕有恙,她最近研制出一些新药……”那人迟疑道,“正好,五掌门正传唤您前去第五峰呢。军师这段时日大伤小伤不断,看着确有疲态,还是身体为上,紫兽庄那边就先由三长老带领,你大可放心。”
郎无心一哂,心下霎时了然。
选定了蔺君么,真是可怜人。其实,最佳人选该是秋杀吧,不论是自体魄还是自人脉上,但秋杀此时被徐行扣着,鞭长莫及,这也是无法的事。
“……”
出殿之时,殿前已备好肩舆。穹苍内山势陡峭艰险,又鲜少有身无修为的寻常人出行,这肩與是从万年库中找出的老物件,罩着金漆,扶手两侧有形似兽首的装饰,郎无心走近时,忽的瞥见椅背中心还刻有浮雕云纹,云纹中是怪模怪样的图案,身似蛇头似鹿,又兼有利爪,她生平从未见过这种野兽,书中也未见记载。
莫非是从前神话中的什么生物?
这忽如其来的思绪尚未深入,便被一抹浅淡至极、似有还无的香味打断。
郎无心转过头去,在山道角落看见了一簇横生出来的白梅。
这个时节,梅花早就该凋谢了,哪怕此处山势孤高也是同样。这枝白梅已无同伴,细瘦纤弱,却仍是屹立在此,平白扎眼得很,风一吹,一枚花瓣便被卷过来,沉静地落在她手背上。郎无心伸手去拂,尚未触及,指尖却一顿。
啊,她想起来了。
小时候住的草屋窗外,便有一株白梅,只要风一吹,她就会在满室暗香和寒冷中醒来,睁开眼时,总会有小小的花瓣落在身上……
郎无心微微睁大了眼,面前稚嫩的郎辞尚在熟睡,脸上硌着草席的红印。太冷了,她的胳膊上汗毛竖起,只有和郎辞交叠的腿弯处能感受到一些暖热,薄薄的被子在榻上卷成一团,边角有破烂的棉絮跑出来了,上面落着三两白梅花瓣,她蹑手蹑脚地起身,将被风吹开的窗户关严实了。
屋内仍是一览无余的简陋,这窄榻睡一个大人都够呛,两个小孩也照样显得拥挤。被子太薄了,一入夜手脚就仿佛在冰窖里一样,对郎无心来说,唯一可供取暖的用具是自己感情不好的妹妹,郎辞不怕冷,身上总像个小火炉,就算自己用冰凉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她也从不挣扎。
小榻旁拉着一道布帘,布帘外就是母亲休憩和做工的地方。此时不闻平日里针线穿过布面的轻呲声,只听见更远些的地方传来压抑着的争论声,郎无心垂着眼,习以为常地赤脚下榻,自灶边提起一把柴刀,踮着脚走向虚掩着的房门。
不远处,母亲又在被一个面生的男人拉拉扯扯。她被激怒了,又怕吵醒孩子,于是压低声音道:“我只是在你家做工而已,拿织物换工钱,并无他意!你放手!”
她的怒火在那人面前宛如虚设,那人仍是带着尤挂涎水般的笑意,断断续续说着什么:“……有什么不好……很辛苦吧……暴殄天物……反正……你不是郎家的人么?”
这些话,郎无心已能背下来了。她拎着有自己半身高的柴刀,一言不发地往前走,直到站在母亲身后为止。她走路没有声音,那男人往下一瞥,方才看见她黑漆漆的眼睛,混不吝的笑意霎时凝在脸上,他迟疑地道:“这是……你女儿?”
“啊,无心……”母亲这才发现她,脸上一瞬闪出个有些难堪的神情,却立即训斥道,“出来又不穿鞋?赶紧把刀放下,多危险啊!”
郎无心仍是冷冷盯着他,他很快便走了。
动静吵醒了屋内的郎辞,她迷迷糊糊地走出来,揉着眼睛道:“怎么了,娘,姐姐……又有谁来了吗?”
母亲没有回答,而是一人一边拉着她们的手,进屋内开始做饭了。
母亲曾经是郎家的人,名叫郎茗,生得极美,是无论怎样粗陋的服饰都掩不住的、绝代风华般的美丽。更小些的记忆,郎无心记不清了,或许自己刚出生时是过过几天好日子的吧,那时自己的生父还没对母亲感到厌烦,还肯为她一掷千金,那些流水似的珍宝灵器像沙一般自母亲的指缝中淌走,落入族人的手中,她是郎家最炙手可热的人物,而这一切随着父亲的抛弃尽数化为飞灰。
母亲没有按照族人的意愿继续寻找下一个猎物,她为自己改了名字,每日都痴痴等候着爱人的回头。一年后,她遇到了郎辞的父亲,那是一个浑身寻不到什么长处,温吞和顺的男人,没有钱,亦没有势力,他足够善良,善良到节衣缩食也会保证母女二人的生活,善良到不介意母亲心中仍有着那个人,也足够懦弱,懦弱到在郎辞降生第二日便悄悄地不辞而别,再无声息。
无法创造利益,无法找寻价值,母亲在接连被抛弃后,再度被郎家除名。她身无长物,更没有什么过人的才能,只能靠打一些不怎么需要才智的小工勉强度日,却屡屡因为这个姓氏遭人误会白眼,方才那种事已不知发生了多少次,郎无心数不清了。
“王家的短工,应该又是做不成了。”汤有些咸,滋味不算太好,母亲抿了一口,仍是忍不住黯然道,“我分明不是那种人……为何每次都会遇到这样的事?”
郎辞看着她颓然的面色,立即把筷子放下,抱住了母亲,母亲流泪了。她还小,根本就不懂母亲为何要哭,但她很快也跟着落下泪来,两人紧紧相拥,泣不成声。
郎无心无动于衷地坐在桌边,慢慢将那碗不好喝的汤喝光了。
她漠然地心道,这太正常不过了。因为凭你的绣艺,根本够不上其它小工的能力,能将你破例招进府内的人家,自是冲着你的美色来的,难不成真为了你那能把凤凰绣成雉鸡的扇面吗?为什么,如此简单的道理却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哭?
母亲常常抱怨,日日夜夜都在抱怨,她身上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怨气,这怨气有时冲着她,有时冲着自己。心情好时,她会说一些从前的事,在她口中,那位素未谋面的父亲有着天下间最为高贵的品格,离开她是迫不得已,久而久之,郎无心对此抱有的只有沉默。
可郎辞会不厌其烦地听着,好似第一次听见那般,于是,这间小屋一年四季都浸泡在泪水里。
十二岁那年,母亲罕见地自外面带回一柄长命锁。
那是一柄银制的长命锁,成色不是很好,上面还有几道划痕,乍一眼看着好似用料结实,翻过来一看,却薄得让人发笑,是个充场面用的物事。在城里,谁家小姐少爷戴上这个是要叫人笑话的,连身边的丫鬟小厮都不太看得上,但对郎辞来说,却是个稀罕到不得了的玩意,她翻来覆去地看,将其举到太阳下,看着银面泛出的光泽,就情不自禁地傻笑起来,眼睛跟着一道发亮。
母亲忙里忙外地收拾屋内,头也不抬地对郎无心道:“是你刘叔送的。”
“还回去。”郎无心道,“这虽不算珍贵,但也不是他能随手送出来的东西,看成色,是别人的老物件,划痕倒是新的,是带出来时动作太急,不小心划到的吧。他最近在陈家当下人,那里的孩子刚过满月宴,他偷了东西,迟早会惹上麻烦。”
母亲动作一顿,失笑道:“他说是主子赏的,又用不到,才转送给我,你这孩子,想这么多干什么?”
郎无心看出母亲不想还。但她不明白,母亲为了摆脱菟丝子这个名头,避嫌到了极致,连别人将鱼丢到门口都要还回去,更多珍贵的礼物更是从不过手,为何独独巴着这个长命锁不放?
“小辞,过来。”母亲自郎辞手中拿过长命锁,似是犹豫了一瞬,再看了小女儿一眼,最终还是笑着将长命锁佩在了她的胸前,用心整好位置,而后往后退了两步,拊掌道,“别人有的,我们无心也要有。”
郎无心的脸上出现了些许愕然。她转头看向郎辞,郎辞的眼神黯了黯,似是很强行地将失落和羡慕压下去,最终,只是悄悄走近了几步,摸了摸那道长命锁,小心翼翼地仰头笑道:“姐姐,好好看啊!”
她更不明白,为何母亲会将长命锁给自己,而不是郎辞。
你不是更喜欢她吗?
“……”
三日后,她拾完柴回家,远远地便听见反常的喧嚣声。家里的门被踹翻了,锅碗瓢盆摔了一地,那棵白梅树下,许多人正围着两人痛殴,她听见了母亲和妹妹的呼声。
来的人青壮年就不下十个,但衣着朴素,不像是富贵人家的人,远处拴着三匹马,正不耐地打着响鼻,应是陈家下人借题发挥,
前来泄愤,私自将马骑了出来。这马比他们人还贵,丢了和丢了性命无异,郎无心将背篓卸下,藏在树后,悄悄走到马匹身旁,第一刀先割断绳子,第二刀砍了马腿,马匹受惊,嘶叫着狂奔而去。
郎无心看着那十几人惊慌失措地去追马匹,看着马在远处将自己的脖子摔断,待到人声彻底消失,才将背篓背好,走到母亲身前。
她道:“我是不是说过,让你还回去。”
母亲怀中护着郎辞,鼻青脸肿的面孔对着她,再度露出个有些难堪的神情。明明被打的是母亲,她却好似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声蜷缩道:“……我去请人找了家里的人……”
只是郎家那群捧高踩低的寄生虫,怎么可能理她。
郎辞吓得直哭,母亲吃力地将郎辞扶起来,不敢看她,只低头惨然道:“太……过分了……”
在这一刻,郎无心终于明白了,母亲为何会破例收下那道长命锁。郎辞还是孩子,孩子当然会认为父母无所不能,是世上最厉害的人,而自己却在长大,母亲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对她逐步膨胀的厌烦,甚至不屑,她对此感到慌张不已——这长命锁并不代表什么美好的意义,只是一个她用来讨好自己的东西。
“过分吗?”郎无心问道,“那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做。”
“你不是说,父亲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吗,那为何不去找他讨回来?”她问,“族人用着你留下来的钱财,挥霍如土,你一失势就把你扫地出门,如今连派一个人来看看你有没有死都不愿意。你手上有他们不少把柄吧,再不济,混进去下一点毒,这也做不到吗,为什么?”
为什么只是忍受?
面对这个纯粹的问题,母亲再次流下了眼泪。
“你还小,你不明白。因为……那是家人……曾经有的情分……我还爱着他们。”母亲艰难地说,“就像我爱你们两个一样。”
这是郎无心降生以来,第一次听到“爱”这个字眼。
而她那时只是在想,“爱”,原来是这样恶心的东西吗。
第235章 无情无义无心二(已黑化)
#235
那柄长命锁最终还是没有还回去。
母亲不这么想,是郎无心制止的,她的想法很简单——打都挨了,那些来找事的人也销声匿迹了,为何非要还回去不可?
当晚,郎辞顶着一张花红柳绿的肿脸朝她窸窸窣窣爬过来,很小心地又拿指尖碰了碰那薄薄的银锁,觑着她眼色道:“姐姐,我知道你喜欢这个,但是,他们说这是‘脏物’,不能拿的。我们不是小偷,所以……”
“还回去了,他们就不说我们是小偷了吗?”郎无心说。
而且,喜欢这玩意的明明是你,我并不喜欢。
郎无心冷眼看着她,心道,分明想要,却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即便我再不喜欢,也绝不会让给你。
这一场闹剧并未持续多久,因为母亲在初春时病倒了。
或许是那次被痛殴的确打断了她的筋骨,连带着脊背都再支不起来,又或许是积郁成疾,心火难消,总之,她连着半月都缠绵在病榻上,时常咳血,无法劳作。家中本就没有积蓄,东凑西借了几日后,便连饭都吃不上了,何论买药,于是郎无心不顾母亲劝阻,开始带着郎辞出门找能挣钱的路子。
初春,万物萌生,天也晴朗,郎辞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眼神总在花花草草蝴蝶小虫上停留,最久的一次是盯着路边重紫色的绸缎看得入迷,险些走丢了,嚎得鼻涕眼泪满脸,脏得要死,从那之后,郎无心允许她牵着自己的衣角走,但只能用两根指头。
和郎辞不同,郎无心没有将目光放在这些杂物上的兴致。即便郎辞不久前觉醒了灵根,也仍是太过弱小,不过比寻常孩子更结实、更有力气一些,不会有人放心真把正事交给她们做,就算有,能贪小便宜去雇佣她们的人,定然会想尽办法克扣酬劳,甚至打一顿后一分不给。就算练武也需要门槛,连剑和武服都买不起,那就踏不进武馆的门,她很快发现,就凭自己二人,无论怎样辛苦都做不到勉强糊口,何论那寻常人家都负担不起的药材。
更糟糕的是,她发觉自己长得很好看。
这不是什么令人意外的事,只要长着眼睛,这世上没人会不知道自己好看。但若是不会利用这张牌,这美貌就只会是催命符,郎无心用捡起的石瓦将那扑上来的小厮打得头破血流时,目光落在他身侧的褡裢上,她慢慢将褡裢打开,将里面的碎银全部倒出来。
只有一点。
她站起身,看着倒地那人布满补丁的衣料,后侧已被磨平的草鞋,这是个穷人,也是一个弱者。
弱者不需要怜悯,因为他们只要有机会,也会毫不留情地剥夺同类的一切。
带着钱回去的路途上,郎无心买了药,破例多买了一个糖人——说是糖人,其实根本没做样式,只是将饴糖化开摊成圆圆扁扁的一小片而已,这最便宜。郎辞吃得心不在焉,最终还是忍不住惴惴道:“姐姐……那个人受伤重吗?”
当然重了,脑浆都流出来了,没看见吗?郎无心面不改色道:“只是暂时爬不起来,过一阵就回去了。”
郎辞松了一口气。过了阵,这口气又被
提起来,她急道:“那、我们拿了他的钱,全部都拿走了,他发现了之后肯定会来找我们算账的!”
“不会。”死人怎么算账,有尸僵的,郎无心不耐道,“他们是因为什么受的伤,只有自己最清楚,别说不敢来找麻烦,更不敢去报官。”
快到家了,她停下来,对郎辞定定地说:“我知道该怎样买药了。在家里,你只说我们找到了一个慷慨的好人家当小工,其它的,一个字都不要提。”
“我只比你大三岁而已。”郎无心拍开郎辞不安地紧抓自己的手指,居高临下道,“你也该懂事了。”
自那之后,郎无心便开始用自己当诱饵,似蜘蛛织网捕获猎物。大部分人吃了这闷亏,都只敢自己憋着,但无法事事如愿,偶尔几次极为凶险,险些阴沟里翻船,那时躲在暗处的郎辞就会来帮忙。
她尽管只有九岁,倒意外地很有天赋,无师自通地知道人的要害在哪,击打哪里可以让人暂时无法动弹,而哄她也比自己想得还要简单,连糖都不必买,只要对她露出个好脸色、摸一摸她的头,说她做的很好,她就会立马雀跃又脸红地笑起来。
花开了又落,母亲的病一日一日在好转,入秋那天,郎无心再次听到了斥打声和凄惨哭声,这次传出声音的地方是屋内。
她打开门,郎辞赤着脚,双手将衣袍捞到膝盖以上,小腿上全是一条一条渗着血的鞭痕,母亲手里拿着竹条,狠狠抽在她小腿上,发出一声脆响,郎辞被打得往上蹿了一下,却不敢逃、甚至连自己抓着袍角的手也不敢放,只缩在墙角放声大哭地不断认错道:“我错了!娘,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
“你不敢了?我看你们敢得很!”母亲盛怒地吼着,“要不是有人和我说了……我要多久才能知道你们竟然瞒着我在干这种勾当?!你们才多大?!!”
“我们没有……娘,我们没有!”郎辞急忙解释道,“是骗他们的,只是为了钱!”
“我相信你们没有。那其他人呢?其他人会相信你们吗?其他人会如何看?!”母亲气得狠了,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娘为了摆脱这个名声,苦了这么久……”
母亲咳嗽时,胸口狠狠地塌下去,好似得蓄着一大口气才能将其重而撑起,然则却永远等不到这口气的时机。卧榻过久,手臂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更没多少气力,随便一个人就能将其推开。
郎辞看见她,眼里亮了亮,想叫她却又不敢。
郎无心岿然不动,心中只余不解。
……你是一个修者。你有灵根,力气大的足以将一个男子轻易掀翻,为何会被如此瘦弱的一个人、如此细小的一根竹条,像狗一样地被困在角落里只会哭叫?为什么被打得这么惨,还在口口声声说“我们”,莫非当初不是我逼你这样做的吗?
她往前踏了一步,母亲觉察到,猛地回头,瞧见她毫无变色的神情,攥紧了手上的竹条,颤问道:“无心,你是被坏人骗了……有人教你这么做的,是不是?”
“不是。”郎无心道,“是我自己想这么做的。”
“啪”一声,目光猛地偏移,随即便是面上火辣辣的疼,母亲怒不可遏地扇了她一耳光,似乎在咆哮着让她认错,但她耳旁嗡嗡作响,辨不清面前那人究竟在说什么,实在太吵了,郎无心尝到唇角的咸涩味,她没有生气,只是转过头,伸手牢牢抓住了母亲尚在挥舞的左臂。
一下子就安静了。母亲脸上闪过一瞬愕然,甚至还有一分微不可见的恐惧,郎无心抬起右手,还了一巴掌回去。
她并没有留手,一声脆响,母亲孱弱的身体一歪,重重摔到了地上,捂着脸颊不可置信地看来。一旁的郎辞愣住了,扑上来道:“娘!!”
“想救你的命,这就是最快的办法。”郎无心垂眼看着二人,道,“难道你要我看着你死吗?”
母亲双唇颤抖,说不出话来,郎无心蹲下去,缓缓道:“你是我的母亲,是家人,和其他人不同,所以我应该不惜一切地救你,为了你牺牲其他人的性命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我其实不想这样。所以,如果你真的不想吃药,不想活下去,早一些和我说就好了,我当然就不会再做这种事了。”
说完,她掐住了母亲的脖子。母亲面孔即刻涨红了,吸不上气来,郎辞一脸空白地去掰她的手,道:“不要,你在干什么……把手放开啊……”
“你怕我,为什么?”郎无心道,“你不是说过,父亲杀伐果断,对旁人冷血无情,唯独对亲近的人会有温和的一面,你不是日日夜夜都在说这种话,好似不会腻烦吗?你不是很爱他吗,趁我睡着的时候,摸着我的脸说我很像他,为什么他这样,你就从来不会责怪,我这样,就是做了什么你接受不了的错事一样?你究竟是希望我像他还是不像他,究竟哪样的女儿才是你想要的,你不说出口,我要如何才会明白?”
回答她的,只有眼泪。
母亲艰难地伸出双臂环抱住她,这些问题一个都没有被回答。这个憔悴的女人只是流着眼泪,不断咬着牙哽咽忏悔道:“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才让你……变成这样!”
被紧紧搂抱着,肌肤贴着肌肤,热泪淌进她的颈窝,传来令人不适应的黏腻触觉,郎无心面无表情地抬眼看着窗外,窗没关紧,那株白梅似又生得繁茂了些,无论修剪多少次,那枝梢的梅花总会固执地不待到入冬就盛开,留到初春的最后一刻才凋零。
不是谁让她变成这样,她只是生来如此。
她一直,一直都在不解,不解的事物愈来愈多,如云翳般从未散去。
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要笑,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一切都模糊不清。理解不了。因为是母亲,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救她,但倘若母亲真的不治而亡,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自己已尽了全力。日升月落,斗转星移,什么都变了,只有那浅淡到令人厌烦的香气,一夜一夜地侵染进她的梦里……
清晨,郎无心醒来,身侧已无人影,她将发髻束好,推门,迎面而来的便是热腾腾的烟气。
郎辞正穿着一身武服,满头汗湿,坐在桌旁左右开弓往口中扒饭,她身量拔长不少,长肉的速度跟不上抽条的速度,袖管轻飘飘贴着皮肉,瘦的像根立起来的猴头菇,不妨碍吃起饭来狼吞虎咽,见到她,百忙之中抬起头含糊道:“姐,来吃……”
“不了。”郎无心看了她一眼,凉凉道,“我去私塾了。”
好脏啊,这个妹妹。人脏,吃相也脏,哭起来鼻涕眼泪飞得更脏,看着就倒胃口。
一般来说,童子七岁就该送到私塾里去读书念字,穷苦一点的人家稍微宽裕些再送去的话,也是十岁顶头了。郎无心去年十四才踏入私塾的门,是整个私塾里年纪最大的,那些小同窗背地里咕咕唧唧指指戳戳地嘲笑她,母亲还担忧过她会被排挤,半月后再去,那些小孩都一个个被收拾的老实得不得了,甚至集体给她上供午饭。
其实,这样也有些过火了,但母亲却没说什么,还难得很欣慰的样子,郎无心猜想她或许觉得女儿不随地杀人已经是个了不得的大进步了,毕竟在土里安静腐烂的三具尸体面前,什么仙人跳、什么郎家的名誉,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又胃口不好吗?”母亲自灶台那儿探出头,眼神闪躲了一瞬,方道,“最近总是吃不下饭……娘给你熬了梨汤,试一试吗?”
郎无心本想拒绝,目光在她烫红的指尖上一顿,还是道:“随便吧。”
三人最近总是坐在一起吃朝食。
这个时候,郎辞已在外边跑个五圈十圈热热身了。学武的
醒得早,吃得多,每天闲不住似的乱跑,母亲觉浅,她一醒便跟着醒了,然后便蹑手蹑脚地起身生火烧饭,待到郎辞回来,郎无心多半便起了,三人各吃各的,然后各自去做自己的事。
郎辞去学武,据说是有个武馆师傅见她根骨清奇,所以破例收了她做学徒,母亲则是去了一家府中打杂,做事还是那样笨手笨脚,那家的小姐却很喜欢她梳的头配的服饰,时不时心情好了还会将没动过的糕点全部让她带回来,郎无心每日什么都不必做,只是读书。
母亲对她的偏爱到了旁人都有些看不惯的地步,郎辞到如今还只能捡她不要的衣服穿,浑身上下光秃秃的,能称为装饰的只有习武撞出来的乌青红肿,她却素来都穿得齐齐整整,及笄时还添了一柄发簪,无论怎么看,将来都会是一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自那之后,母亲再也没提过父亲。
“明日就是擂台战了。”郎辞伸出遍布厚茧的五指,眼神闪闪道,“说不定,我就能升元了!”
“升元”是这里武馆常用的称呼,是专给天资异禀的小辈开的“后门”,只要能成功升元,便可免去将来三年的束脩,甚至还能得到往后武馆的举荐,待到十五岁便可进入大户人家当院卫。不必在外刀口舔血地押镖,和山匪动辄打个你死我活,也不必出卖苦力累得日日腰都抬不起来,院卫这工职可是个了不得的香饽饽,又安全又体面,还时不时能拿到些赏钱。
这样好的机会,自然人人都盯得眼发绿,是以想要升元也极为困难。首先,参加者要面对的是比自己高上两三辈的师兄师姐,连着三轮皆胜才算成功,并且人人只有一次机会,错过就没有希望,不论如何,只看这一次了。
母亲道:“有把握吗?”
郎辞被这么一问,反倒讷讷道:“可能……也不算是有把握。”
“此话当真?”母亲揶揄道,“我可是听别人说,你是这一届里最出类拔萃的小辈,除了你就没有别人了呢。”
郎辞脸颊红了红,道:“我……我尽力就是……”
郎无心喝完梨汤,拭了拭唇角,起身拿书,一言不发地推门离去。母亲在后面手忙脚乱地收拾,扬声道:“路上小心啊!最近城里不太平,散学时,让妹妹去接你!”
黄昏时分,郎无心踏出私塾时,看见郎辞正缩手缩脚地站在树下,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一副不敢放进兜里又不敢举起来的蠢样,她道:“这是什么。”
郎辞将那块小布展开,小声道:“雪花酥。”
“我又不是没见过。”郎无心道,“都化了还拿着,不黏吗?”
郎辞道:“师傅给的,说是祝我明日旗开得胜,要我提前回去好好休息。我已经吃了一块了,还有两块,一块留给你,一块带回去给娘。”
郎无心道:“既然不舍得,又何必装。你要吃就吃,我不喜欢这东西。”
她说完转身就走,郎辞在后快步追了上来,还在喋喋不休地聒噪追问:“你真的不吃吗?”“很好吃的,很甜!”“我真的吃啦?真的不用给你留着吗?”
烦死了,郎无心没回头,走远道:“我不吃。”
一块半黏不黏的雪花酥而已,况且本就是她自己得来的奖品,郎辞听了她确切的答复,反倒像是路上平白捡到钱一样,嘿嘿偷笑起来。
郎辞满心满眼盯着这得来不易又意义非凡的糖块,都没注意到自己正擦身而过一道路口,肩膀和一个人重重一撞,愕然间,那块雪花酥脱手飞出,落到正从马车上下来的另一人身上,黏腻的糖色在宝蓝衣料上砸出一个不浅的痕迹,又骨碌碌顺势滚下来,沿途制造出一条浅黄色的长痕。
她的眼睛追着糖块飞走,后知后觉地才看到被砸到那人,那人肥头大耳,面色燥卒,正皱着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郎辞这才发觉到街道上反常的寂静,眼前所有人都面色不善地看着自己,她这才发觉自己可能闯下了大祸,她不知道这人是什么官阶,但她能知道他今日似乎本就心情不佳,郎辞慌张道:“对、对不住……我……”
那人仍是没有说话,郎辞的目光求救似的转向前方的郎无心,她也微微蹙着眉,正往自己这边走来。
“府尹,这小孩蓄意冲撞,又像是练武的,说不准不怀好意。”侍从看眼色道,“这官服可是新的!这样被抹了糖色,莫非是代表着……”
那府尹守挥了挥手,似是没心情谈,只道:“给她个教训就算了,别见了红,晦气。”
只两句话的功夫,仅仅两句话的功夫,郎无心尚未来得及走到面前,郎辞的右手就被压在车轮下面,五指尽数碾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斗武天元转瞬沦为梦幻泡影,小屋重又浸泡在无尽的眼泪里,桌上做好的饭菜早已凉透,郎无心面无表情地坐在木桌旁,听着内室传来母亲崩溃般的悲鸣声,她哭得快把肺呕出来,仿佛恨不得是自己手指断了:“为什么就恰巧碰上他们……为什么就恰巧是今天?!为什么要走那条路,一块糖而已,傻孩子,我吃不吃又有什么所谓啊?!”
郎无心起身,走近榻边。母亲双眼已经红肿,紧紧抱住了她,低声道:“无心,幸好你没事,幸好你没有逞一时之气也跑过去,不然,娘真的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郎无心从中听出了一丝咬着牙的责怪。
郎辞见她进来,虚弱地开口道:“姐……”
郎无心道:“什么。”
“没事的,不要担心我。以后,也还能习武的。只是,明日的比武,应该没有办法了。”郎辞嘴唇发白地伸出完好的另一只手,强笑着道,“他们不知道吧,我可是个左撇子!”
蠢货。
以为我会握住你的手?
你在安慰我吗?受伤的不是我,我也不会因为没能保护好你而感到一丝一毫的愧疚。
为着如此啼笑皆非的理由断送前途、认为横遭这种祸事是因自己不够谨慎的妹妹是蠢货;宁可不要命也疯了似的跑去府尹门前大闹要说法、什么事都没办成又被蛆虫惦记上美貌的母亲是蠢货;要大难临头了还不逃,想出一劳永逸却九死一生的法子的自己,也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天将亮时,郎无心将尚昏睡着的郎辞摇醒,轻声道:“到时间了,起来,走了。”
郎辞昏沉道:“什么……”
“陈府尹的人把母亲送回来了。”郎无心冷道,“这个人我已打听过了,犯了事被下调过来的,臭名昭著。送回来不是好事,他接下来会把我们杀了,母亲掠到府里——当然,母亲也活不了多久。”
郎辞猛地睁眼,手上的剧痛尚在,她惶惶道:“那怎么办?!现在逃走吗?趁他们还没发现的时候?!”
“没有用的。”郎无心道,“没有马车,谁也不敢载走我们,能逃去哪里。”
被他看上的人,就从没有过好下场。
郎辞茫然道:“那你为什么说要走……”
“去府里,他们守卫松懈,不会想到我们会去而复返。”郎无心平静道,“杀了他。”
“……”
“不、不行的。”郎辞瞳孔巨颤道,“那是新上任的府尹啊……”
“正是因为新上任,所以树敌众多,仇人亦多,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联想到我们身上。”一个没长眼的穷人家孩子冲撞了贵人,被碾断了三根还是五根手指,死了还是没死,这根本是不值一提的小事。郎无心淡淡道,“你不是能用蛇族的天赋吗?尽管只有一点,用幻境试着潜入,不难吧。”
习武是为了保护好人,行侠仗义,怎可以用在这种事上!郎辞激烈道:“可我怎么能杀人?!”
郎无心道:“那就可以等着被杀吗?我,你,母亲,一起被杀,你觉得这样比较好吗?”
郎辞:“我,我不能——”
“你可以。”郎无心不由分说拉起了她的手,道,“就像他们可以轻易碾断你的手指一样。”
天刚露鱼肚白,一座小肉山似的新任府尹倒在榻上呼呼大睡,那珍贵的不得了、抹上一点糖痕就天要塌下来的宝蓝官服被破布似的随意丢在一边,他睡得唇角流涎,似乎还在畅想明日佳人在侧的美好愿景。
郎辞还是满脸空白的样子,似乎丢了魂,郎无心没有等她醒过来的闲情逸致,一匕首戳了下去。
这是她第一次失手。或许是因为她只杀过人,没杀过猪,那匕首一入体内便被一层滑溜溜、肥润润的肉给夹住,刀尖不慎滑了出来,府尹发出一声痛叫,霎时惊醒,暴怒地将她摔在了地上。
痛,动不了了,郎无心奋力捂住他的嘴,对身后的郎辞紧迫道:“快!”
郎辞站在原地,握剑的左手不住颤动。她完全没有被说服。无论郎无心怎样说,她还是越不过心里的那道坎。她是一个好人,好人需要善良,善良的人不能杀人,习武是为了行侠仗义——
郎无心快被压得喘不过气了,艰声道:“快……”
郎辞动不了,她感到自己的腿肚子僵软无力,像在抽筋,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郎无心的脸逐渐泛红、泛起紫色,看着她的手伸出来,五指徒劳地屈张着,那是一只完好无损的手!
“……啊啊啊啊!!”郎辞闭着眼睛冲了过去,她用尽了自己最大的力气,将那人的脑袋扯了起来,随即,剑光一闪,她一剑莫说割喉,都险些将整个头颅都斩了下来。可她还是没有停手,一剑一剑继续捅着,鲜血四溅,落了二人满头满脸。
郎无心自短暂的昏迷中醒来时,郎辞还在胡刺,地上的人已经不成人样了,她抹了抹脸,上前抓住郎辞的手,道:“好了。”
“死了吗?”郎辞茫然道,“死了没有??他好像还在动啊!!”
下次再动也只能是胎动了。郎无心漠然道:“死了。”
郎辞道:“真的死了?我们没事了?真的这样就好了吗?这样就好了,就不会再有人欺负我们了,是不是?姐,你快,你快再看一下,他死了没有!我不敢看!”
郎无心加重语气道:“死了!”
郎辞这才罢手。她满脸血,又哭又笑地呜咽了起来,捂着脸不敢看那具尸体,郎无心牵着她在起早的佣人发现前原路返回,又在小河内洗干净手脸上的血迹,用事先藏在那的衣物换上,剑和匕首顺着河流冲走,郎辞一路顺从地跟着,半晌,忽的道:“我杀人了。”
郎无心没说话。
郎辞喃喃道:“我以后肯定不能当护院了。没有人家会要我这样的人。要是被发现了,我就完了,我迟早会被抓起来,关进地牢里,再也见不到娘和你了。”
郎无心耐心道:“不会的。”
“会的!肯定会的!”郎辞激动道,“既然这样,以后,还是有人要欺负我们,那也让我动手就好了。反正,只要、会把我一个人抓进去……”
她还沉浸在方才的惊恐中,说起话来也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像极了错乱的呓语,郎无心不再应答,只是拉着她沉默地在无人的街角处前行,直至太阳终于升起时,二人终于回到家前,然而,素常门可罗雀的家门前却反常地停着一列车队。
当看到车队时,郎辞反应极大地哆嗦了一下,郎无心握紧了她的手,沉声道:“不是陈府的车队。”
除了陈府以外,还敢这么大张旗鼓地将马车陈列在外的势力……
她在马车上看见了一抹菟丝子的徽征,霎时一怔,而后,便咬起了牙。
该死,是郎家来的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才来,若是他们能摆平,自己方才还何必走那一趟?
两侧都是蒙面人,郎无心拉着郎辞走进门内,并未受到任何阻拦,这群人跟死了一样,半点声息都没有。随着她开门的声音,坐在桌前的母亲呆滞地缓缓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比才看到郎辞被碾断的手骨时还要绝望。混浊的瞳孔落到她和郎辞紧握的手上,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似被一种无法遏制的痛苦袭击,要昏厥一般,泪珠霎时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整个屋内,被一种难以言说的空气充斥。
郎无心背后炸起汗毛,就在她没注意到的墙角阴影处,一个面生的男人走了出来,满脸兴味地在两人身上转了转,他似乎嗅到了什么味道,道:“你们刚才去做什么了?”
郎辞躲到了她身后,郎无心没有回答。
她已经看出眼前这人是谁了。
“罢了,反正不是什么要事。”那男人走近了些,俯身仔细观察道,“只是看脸,长得还真像,尤其是这双眼睛。大点的,嘴巴长的像你,小点的,鼻子更像点,要说哪个是我亲生的……你不指出来的话,还真是难以辨认啊。”
母亲木然道:“……你要,带走,去哪里?”
“你曾经的家。”男人道,“放心吧,那里会有很多同伴的。都是同龄人。”
“同伴?”母亲惨声道,“会自相残杀的那种……同伴吗?”
男人笑了笑。默认了。
令人发毛的寂静间,母亲骤然爆发,冲过来将两人重重地抱进怀里。一个十五岁了,另一个十二岁,就算不算特别高大,但也绝不是从前那样能依偎进母亲怀里的个子,而母亲却像她们都还是小婴儿一样,要把她们重又揉进肚子里,以此来躲避这灭顶的危机。她紧紧抱着二人,泪流满面道:“不要带走她们……求你……不要……”
“不是‘她们’。”男人无动于衷道,“我只需要带走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