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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妹为何那样 熊也 30791 字 2025-06-06

第221章 对调公若不弃,无心愿拜为义父……

#221

昆仑的做事效率还是那般令人安心,徐行无法自此处的重建情况来推测自己养伤用了多少时日,因为一切看上去还是十分破烂。

通缉令的张贴是有讲究的,往常来说,每七日便要将旧布告撤下重贴,逃犯一直没能落网,六大宗境内的监察岗便会不断往新告示上增添或修正更多详细情报,但小道士们当真懒得离奇,新的是贴上了,旧的也没撕去,此刻才会出现如此壮观的景象,不过也便宜了徐行,她粗略一扫,便看到不下十五张——这一养伤便是三月半过去,可真是耽搁了不少时间。

“徐青仙。”徐行罕见地叫了徐青仙的大名,她若有所思道,“先不论你在外边逗留这么久干什么,但你若是现在回去,极有可能会被当场拿下的啊。不如说,如今只有在穹苍里边被拿下和在外边被拿下的区别。对了,小将走之前,她没跟你说什么?”

小将是玄素派下来看守徐青仙的人形拴绳,按理来说,徐青仙不肯归宗,她定然是不能自己动身的。

徐青仙道:“说了。”

徐行舒了舒脖颈,还是感觉浑身僵硬:“说什么了。不要问一句答一句,自己往下接,我是伤患,说话很费劲的。”

“她让我和她一同归宗,至少要向穹苍禀报昆仑纵横碑一事的经过,两宗掌教受伤,狐族族长出现,圣物出世再度失窃,连早该消亡的九重尊也出现在此,此事太过重大,只凭她一面之词不足以还原事件全貌,所以尽管尚不知你生死,我也非得回宗不可,这样才有众人才有交代。”徐青仙转述完,淡淡道,“经过判断,我认为她所言有理,所以我让她将瞿不染带回去了。”

“我是让你自己往下接不错,但至少还是需要一些逻辑吧。”徐行道,“这和瞿不染有什么关系,他好像暂时还没叛出白玉门?”

“我并非痴愚,自然考虑到了这点。”徐青仙镇定自若道,“换月掌教重伤未愈,无心处理后续,再者,连圣物在穹苍她都能忍着不去要回,何论一个瞿不染。”

竟用如此淡然的语气说出了异常没素质的回答,徐行怔怔看着她,少顷,点头道:“也是。”

神通鉴咆哮道:“也是个毛啊!!接下来是要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徐行既醒,徐青仙没有再停留的理由,自然要回去了。

徐行本以为大师姐留下来是有什么重要非常的目的,现在才知道她只是单纯每天来看看自己死没死。用她的话来说,就是“尽管不能看着你出生,但至少可以看着你变成一具尸体”。被发了通缉令,也无处可去,便天天待在白族禁地里跟刺猬们玩抛接球。刺猬们虽说社恐,却实在医者仁心,知道徐青仙脑有缺损,或许这辈子没法治了,于是硬着头皮想要陪她玩耍,直到发现被抛接的那个球好像是自己,于是连刺猬们也都不理她了。徐青仙后期只能每天看小报解闷,真是十分稳定发挥的人憎狗嫌。

“九重尊来了。”风似乎更冷了,徐青仙陈述道,“所以,‘书’和‘余刃’,一直都是他。”

“这只是我的猜测,并且我找不到理由。”她缓慢地回忆道,“小报上的说法是,九重尊闭关诈死,历经九死一生出关,却赫然看见徐行身边跟着与他几分相似的替身,一怒之下,将余刃当即斩成碎片,尸首不存,再一转头,要对徐行下手,眼见她憔悴容颜,不知如何,这一掌却是怎样也打不下去,只能泄愤般咬着她的耳朵,将人抱回自己闭关地,然后狠狠地……”

“停。”神通鉴别听,是少儿不宜!徐行不可思议道,“这真的是能在街上到处发的东西??”

“这的确只是一种可能,后续也确实需要收费。”徐青仙严谨道,“六道托人传来的信件,问我到底是不是真的,我没有回复。”

“……”

说真的,徐行真不知该如何解释了。六道平时就爱搜罗这些个虐恋情深的小报乱看,但她若是为了消灭这个谣言,将真相全盘托出,只怕登在小报上都要被群众大肆嘲笑说“徐行本人知道你这么能编吗?赋分,滚回去重写”!

罢了。徐行挥了挥手,懒懒道:“不管了。爱怎样说就怎样说吧。你要回去就当心点,今后说不准要辛苦了。”

徐青仙点了点头,转身前,道:“我在穹苍等你。”

“再会。”徐行不知想到什么,忽的心眼有点坏地笑起来,兴味道,“说不准是我在昆仑等你们呢。”

肩上一沉,寒凉的气息自颈后传来,霜白色的发丝静静从耳根淌下来,徐行没转头,指尖攥了点发丝,感到它自指缝间松落,垂眼道:“等久了吧?”

寻舟道:“不久。师尊把我赶回海底重塑肉身时,不也在岸上等了许久么。”

“我等你的时日,就算全加起来也不过三年多几个月,还不到你的零头,是当真没有怨气,还是不想在我面前表现出来?”要说没怨气就假了,连卜白秋都能一眼看出来的怨气冲天,熏得人眼睛疼,徐行想到此处,竟是莫名有些想笑。她转头,见寻舟一双异瞳紧紧盯着自己面上神色,上面是一片空白的执拗,他在等着她来给这张面孔填上同样的色彩——她笑了,他也就终于跟着笑了。

“师尊,你的后人很过分。”寻舟半真半假道,“无论如何也不放我进去,重伤了也不行。你知道,她怎样说我?”

徐行道:“怎样说吗?”

寻舟道:“智残可以进,自残不行。我若是承认了,那师尊的面子就遭殃了。”

徐行心道,我如今还有面子可言吗??不过也是,她都上岸这么久了,衣服都快干了,也没见这街上有其他人。她看往曾经青莲台的方向,那儿已不复从前昌盛,只有外墙仍保持着原先的模样,师墨已死,郎无心逃逸,这没人掌管的青莲台宝库理该都归昆仑所有,静山君又要好一阵子不缺药材了。

“走吧。去昆仑。”徐行松了手,将剑佩好,吹了声口哨,待法器过来,“不必那般小心翼翼地看我,我早就有预感了。如今,不过是将没有验证的事验证罢了。”

当初黄时雨告知她的情报与后续真相并不一致,其实那时徐行便察觉出他的刻意回避,至于为何她没有戳穿,自然是因为她也在回避。

她想起,她其实早就见过刺猬的。不过不是有妖元的刺猬,只是普通的刺猬,她看见时,那只刺猬躺在车辙上,已经动弹不得了,旁边围着两三个流着鼻涕的小鬼,正兴致勃勃围着看。原来那只刺猬第一次被压到了腿脚,没法移动,只能待在原地积蓄气力,但没等到能爬走,就总会又有一辆马车奔驰而过,将它压得没了声息。于是再积蓄气力,再被压过去,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它还是睁着眼睛,执着地等待真正能够逃离的时机。

……该死的“你”,也一直像这样,在附近观察着她吗?

徐行明白隐瞒的原因,他们在尽力将车轮压下的间隔拉长,即使是虚假的安宁,只要能够喘息,那就值得。

天穹昏暗,边角已染上一际黑光,徐行抬眼看去,她无法断言自己是否真正需要这样的“休息”,但心底潜藏已久的恨火和不甘是那样熟悉,她终于找到了源头——她将自己缺的那一角彻底撕去,好似才能得到真正的完整。

鹤唳中,徐行对寻舟招招手,道:“我们需要继续借助昆仑,至少找到一个立身之地。你好不容易挣脱了九重峰上设的阵法,是自由身了,如今景况,说复杂也不复杂,你不能回穹苍,郎无心却要去穹苍。一个在黑暗里待惯了的人,终于走到阳光下,她的第一步必然是慎重,并且势必成功的,那会是什么?又会暴露什么?我在等着……”

身下一轻,她升往半空,寻舟站在原地,只抬头看向她,狂风中,他的声音有些模糊:“师尊不打算道歉么。”

徐行道:“道什么歉。”

“说好了又食言的事,还有,骗我的事。”寻舟漠然道,“师尊到了现在,还是对我没有哪怕一点的愧疚吗。”

“……”

徐行没有收回手,她不闪不避,低声道:“有啊。当然有。但你需要的,应该从来都不是我的同情和愧疚吧?”

默然中,寻舟的唇角微微动了动,这才是真正属于他的笑,看来徐行方才说的那句话,才是他想要听到的回答。

眼前蓝光一泛,水色中,寻舟的身影乍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小小银鱼,顺着她手臂缓缓溯游而上,带着些许水汽的冰凉尾鳍贴了贴徐行的脸侧,而后,理直气壮地钻进了她的衣领中,变成了一枚紧贴着心口而放的双鱼玉佩。

远处昆仑山巅的雪化了些,老东西们怕跌一跤径直升天,是以昆仑的灯火总是天刚刚黑便亮得通明,隐约间还能看见丹炉上冒出的一柱青烟没入云中。

徐行戳了戳那玉佩,真心实意地心道,昆仑啊,昆仑。真是孽缘,玄真子前辈,晚辈好想你,不知道你想我了么?-

同一时刻,穹苍,满室寂然。

玄素的指尖触到掌门座的扶手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嗒”声,他在这静默中,将目光投向阶梯下站着的那位。

郎无心,出身为少林境内的遗害世家,当年被俗称为“菟丝子”的郎家后代。郎家没落后不久,便满门遭灭,她与她的妹妹郎辞是唯二的幸存者,救出二人的正是郎无心的亲生父亲,而很巧的是,这位亲生父亲与郎无心的两位“义父”落得同样的结局,全都死得惨状万分。

她曾化名封玉插手少林两派相争,若非徐行自毁名声当街诛杀她,或许她的计谋不会轻易失败。事迹败露后,她被迫舍弃这个假名,用真名再度成为青莲台幕后操纵者,并在众目睽睽下一箭射死了莫名妖化的师墨,于纵横碑上留下了“天下第一弓”的美名,甚至在掌教相争中夺走了圣物阴阳笔,在红尘间声望颇高,然而,她此刻看上去是个不折不扣的普通人。

“大掌门。”郎无心苍白地微笑起来,她的伤果然离痊愈还有很长一段时日,“在下此行,便是为了将圣物阴阳笔交还穹苍,如蒙不弃,在下愿为宗门效犬马之劳,只求……客卿长老之位。”

不卑不亢,不矜不伐,温恭自虚,谦光自抑。在如此不利的情形下,立刻冒着风险亲上穹苍,将圣物交还以求一职,不仅能为自己求得一个庇身之处,还给他出了一个难题。

若穹苍当真收下圣物,郎无心在纵横碑上那些举动,便是对“叛宗者”的剿灭。徐行叛宗,她则是为了穹苍才与徐行争夺圣物,自然如何筹谋都是合理。而九重尊自那时惊鸿一瞥,再也没出现过,更没有回到穹苍,徐行做这些事的理由,他的理由,全都模糊不清,只等着人来下一个定夺。

乱世将启,诸事频发后,红尘与灵境的矛盾愈发尖锐,此时穹苍若是有一个无实权也无灵根的“客卿长老”,的确可以替宗门解决很多潜在的危机和难题。

玄素阖了阖眼,温和道:“不必了。”

叛军这辈子得不到重用,因为背叛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这样一个不择手段的人,或许短时间内会为穹苍带来一些利益,但长远来看,绝然弊大于利。

至于圣物,交还给昆仑是有些不靠谱,但穹苍想从她手上夺还,实则是很容易的——只要她不抵抗,就不必赔上性命。

的确是个人才,但玄素有些不明白,为何郎无心此刻要铤而走险前来穹苍,以她的才智,不可能想不到希冀会落空。

“大掌门,不必这么快便下论断。”郎无心面色不变,道,“在下听闻,穹苍商议大事,必由五位掌门一同决议。是否授予在下长老之位,的确是件大事,势必谨慎,我猜想,或许其他掌门会有不同的见解?”

“……”

玄素起身,余光瞥见郎无心身后郎辞不断闪烁的目光和满是冷汗的额角,心中那股异样之感愈发强盛。

他想不到有哪位掌门会赞同让郎无心留下任职,除了五掌门蔺君,但那也绝非是郎无心所想的任职,若是他不阻拦,蔺君极有可能会将郎无心从头到脚剖开来找寻她为何能以凡人之身掌握灵力的秘密,那时,她恐怕上任半日就要壮烈殉职了。

究竟为何,她如此胜券在握?

沉吟间,玄素转头对门生道:“请另外四位掌门来议事殿一趟。”

第222章 出发!昆仑!忘年黄昏师徒play三……

#222

殿门落下,发出一声落锁的轻音,郎无心没有停顿,负手将这待客用的偏殿走了一遍。

说是偏殿,穹苍的偏殿和昆仑的偏殿可称天壤之别,甚至与鼎盛的青莲台都不遑多让,桌上燃着红尘间所值千金的灵犀香。自窗往外垂着头看,是绵延不绝的山峰和悬瀑,山峰上那些房屋,是内门门生居住之处,再从他们的房屋往外看,足下便是山腰处的外门弟子……

郎无心无甚神情地转眼,看见郎辞一脸苍白地站在门前,她轻声道:“怎么了,坐啊。”

“……”郎辞的手还放在腰间,那里有她的剑。穹苍并没有上缴她的兵器,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这或许便是第一仙门的底气,她额角紧绷,低声道,“你……我们,究竟为什么要来这里?你明知道,你做的事瞒不过掌门,就算拿着圣物当条件,又有什么用?”

郎辞根本不知道眼前人在想什么,除去那连她自己都无法信任的亲情,就连唯一能维系两人的血缘都如此淡薄,郎无心从来不向她解释任何,甚至三月前在纵横碑上听到的,那荒谬的只言片语,令她至今仍是不可置信,眼前人还是什么都不说。放弃柳玉楼的贴身保护,在混战中救出宗楚仁,孤身来到穹苍,这桩桩件件都让她完全无法赞同,她太过紧张,精神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郎无心眼睫一抬,不解道:“我做了什么?坏事吗?”

郎辞近乎颤声道:“你杀了……杀了那么多人,不是坏事,难道是好事吗?!”

“别忘了,我自出世以来,只杀过两个人。不,应该算是两只妖?”郎无心缓缓走到她面前,道,“一个是把你这个废物锁在地牢里逼我去做事的常青,另一个是想推翻昆仑,和峨眉勾结,试图建立第七大宗的师墨,你说,他们不该杀么?”

仅从结果上来说,她完全算是一个好人。

“你那是不想杀吗?你那是没杀成!你不想杀徐青仙,还是没对阎笑寒动过手?什么只有两个人……”郎辞张了张口,终于道,“明明还有那么多人,少林死了多少人,青莲台死了多少人,还有,一个城池的人——”

“那有什么办法。”郎无心难得坦然道,“毕竟我只是个下贱的凡人,谁都看不起我,也没人可以帮忙。白手起家很难,又碰上难缠的拦路虎,没杀成下次总有机会,总要学的。”

一出门就遇到徐行那的确没办法……什么,郎辞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她荒谬到快要破音了:“你还学?!你还学什么!”

“至于之前,是他们要杀我们,我不想死,所以反抗了,仅此而已。”郎无心又近了一些,两人颜色相似的瞳孔映照出彼此的脸,她缓缓道,“不要说的好像置身事外一样。你那时不在么?我没让你下手,已是给你时间了。现在看来,或许是给得太多了,多到足够让你合理化自己的旁观,心安理得地开始指责我了?”

一霎静默,郎辞的眼前忽的出现了一片回忆中的血海,她眉尖抽了两下,神色一瞬空白。

郎无心道:“没有我,你早就死了。”

“可是,没有我……”郎辞道,“你不是也早就死了吗?”

郎无心平静地看着她,道:“所以,这就是你还能站在这里的原因。”

“……”

“我不该和你讲道理的。反正,你都有理由,你都是被迫的,最无辜的,你也不想这样的。”郎辞摇了摇头,罕见地讽笑一声,“我只想知道,你说的那是真的吗?徐行的真实身份,还有她的……那些经历,究竟是谁告诉你的?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郎无心反问道:“这重要吗?”

“这不重要吗?”郎辞道,“若她真的是徐行,你为什么还要杀她?为什么处处针对她?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既然她——”

“因为她是徐行,所以她做的事就一定有正当理由,是么。”郎无心笑起来,“正是因为,她做的是好事,我和她作对,那我便一定是在干坏事。那,我想问你,你究竟是如何判断好与坏的?”

“妖族可怕吗?就算真正承袭蛇族天赋的人是你,你还是怕得要命。”郎无心道,“人族曾有一次能彻底消灭妖族的机会,只差一步,却毁在徐行手上,她害死同门师姐,死伤兵卒无数,以一己之力让这场抗争的时间再度延长几百年,仅仅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其实是个白族。穹苍让这个名字自历史上消失,是为了保护她,否则等着她的便是遗臭万年了。你觉得,她是在做好事?”

郎辞瞳孔一震。

郎无心顿了顿,道:“你要如何确认,她如今抢夺圣物究竟想要干什么?而我的种种作为,都是为了将圣物归还穹苍。奇怪,分明看上去做好事的那人是我才对,你却对我诘问不休……”

她语罢,目光转向郎辞,清瘦阴沉的女子仍是死死盯着自己,面上仍是殊无动摇。

“我说过,我不会跟你讲道理。什么妖族人族,你对人下手有比对妖轻一点吗?从你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信。”郎辞咬着牙道,“我只想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你想要什么?你又得到了什么?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能满足?”

郎无心:“……”

郎辞厉声道:“回答我!否则,我绝对不会留在这里。你明白的吧?!没有我,你马上就会死的!”

分明她在逼问,却显得如此色厉内荏。

郎无心赫赤色的瞳仁深处倏地涌上了一层坚冰。

“因为我要站在这里。站得更高。”长久的默然间,郎无心漠然道,“仅此而

已。”

她的目光越过窗间,似是透过窗楣,看到了足下密密麻麻的瓦青色屋檐:“你在害怕,并非因为她是个好人,是因为她太强了,因为我输在她手上。的确,一剑斩三万,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谁能不怕?可你说,她为什么还把自己弄成最后那副凄惨的模样,难道是因为她不够强?她太蠢了?我想,不是吧。是因为,她根本就没有‘天赋’。”

真是莫名其妙。郎辞荒唐道:“她没有……天赋?”

“权势也有天赋之分。她对此毫无天赋,甚至完全不知道这会有多可怕。”郎无心似是陷入了不合时宜的沉思,“战争时,她的武力是最锐不可当的兵器,和平时代,她却是被迫砍断手足来长袖善舞的弱者。从前的敌人是妖族,如今的敌人是人族,她既不肯将兵刃对准同类,那败亡就在意料之中。”

“我猜,是因为从没人教过她如何去利用权势,甚至早就被有意隔离在外了。除了那两人,没有一个亲信,她本来便是被当做人形兵器培养的,并非一个真正的掌权人。在虎丘崖一役之后死亡是对她来说最好也最轻松的结局,此后发展出的一切都是胡闹一般的意外……为什么会有意外?这不是‘你’的作风。当时的‘你’为何没有杀了她?”

“……无心。”郎辞词穷道,“你在说什么啊?在跟谁说话?我听不懂。你疯了?什么权势,站得更高又如何,你要钱?青莲台的钱够你几辈子花了。还是怕有危险?那些妖族唯你是从,就算他们都走了,只要在红尘,只要我还在,没有几个人能伤你。不是已经可以过得很好了吗?比以前好,已经比很多很多人要好了!”

郎无心仍是静静看着她的眼睛。

“过得好?只是头上的脚没有踩下来而已,不是你看不见,它就不存在。那叫幸存,不叫生活。”郎无心神色如常,冰冷道,“你很不想对上她,为什么,因为她是徐行,不论是对是错,你还是认为她不该有这样的结局?”

郎辞:“我……”

“可惜只凭一个两个这样的人,什么都不会改变。”郎无心忽的道,“你听说过‘死间’么?”

郎辞当然听说过。死间是兵法里的五间之一,指的是那些以身犯险前往敌方散播假情报、传递情报的卧底,这种卧底自出发时就不再有归家的机会,风险极大,一旦被敌方发现便会立即处死,甚至死后己方也不会为其恢复名誉,死间死间,九死一生的间谍。

郎无心道:“你认为这些人是英雄吗?”

郎辞艰难道:“当……然。”

郎无心道:“你认为这些人全都是自愿的吗?”

怎么可能。是有崇高到可以抛却生死的人不错,但许多死间都是为着一些不得不遵从的原因,情愿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家人的性命。

“那么,”郎无心道,“你认为徐行就一定是自愿的么?”

郎辞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毕竟也只是一知半解。但是,她的冷汗越来越多,脊背在止不住的战栗,心跳鼓动,她有预感,自己接下来或许要听到非常恐怖的话,她在抗拒,却浑身僵成了一块木板,根本动弹不得。

“英雄少吗?少。多吗?也很多。各朝各代,繁星一般闪烁又消逝。”郎无心垂眼望着自己的掌心,轻轻道,“你在害怕什么。英雄之上,还有人。源源不断,用自己的手来‘制造’英雄的人……”

郎辞惨白道:“制……造……?”

面前人的目的,就是利用权势,做所谓制造英雄的人?这到底有什么好处?这算什么目的?!

这个词令她反胃,她如愿以偿,却得到了全然理解不了的回答。

一双冰凉的手覆上了她微颤的手背,像一条蛇攀了上来,郎无心对她柔柔道:“这三个月,一直在忧心弓箭的事么,不明白我为何不问你,为何好似什么都没发生,所以紧张过度了吧。”

郎辞呼吸一滞,她说不出话,她好想吐。

“因为你对我还有用。”郎无心道,“你大可以再背叛我,为了谁都可以,但你要当心,下一次我若是还没死,死的就会是你帮的那个人了。”

那双手卸了她的关节,咔哒两声,郎辞痛得双唇发白,郎无心不容置喙道:“把剑放下,休息吧,在这里,没什么要用到你的地方。”

郎辞再也抓不住剑,剑锋朝下,狠狠撞向地面。

“当啷——”

穹苍剑阵暴雨般落在地上,犹在嗡鸣不休,玄素的目光越过石台,定在某人身上,那惊讶的神色仍是不似作假。

“……到底是谁啊?”二掌门天欲笔扇子一停,忍了半天,仍是禁不住直接大骂出声了,“穹苍是多缺人才,这种人都要留?留了放在哪?别告诉我是第五峰想要,要是真把客卿长老都剖了,我日后还要怎么写招生文书?升职奖励是重新投胎?不是,圣物真就这么重要?这玩意到底有什么用啊!”

他骂了一大堆,却没人应答。

当然没人应答了,谁都不知做决策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就算亲口说“是我”,都无法取信众人,无论怎么说,都只是猜测罢了。但上次流民一事已是奇怪,这次更是……

秋杀盯着那剑阵,烦躁地快要挠头发了:“掌门师兄,这怎么办?”

不如说,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玄素的目中透着疏离和冷静,他似是终于做了什么决定,半晌,启唇道:“……将人留下,挂名第五峰客卿长老。”

“确定么?”蔺君道,“以夺回圣物的名义,要一个挂名的客卿长老的确不过分,若是徐行尚在,安安分分待着,如今也早该是实权执事了。但此人狼子野心,选了她就等同将徐行推向对立面,还捎上一个九重尊,得不偿失啊。”

“什么叫捎上?”秋杀没好气道,“这是能随便捎的吗?你以为是买菜顺带揪根葱?”

蔺君捂唇呵呵笑道:“别这么大火气么,四掌门,至少如今大家都知道你算得很准了。什么疯狂悸动红鸾星,什么史上最强童子血,你把师玄祖的底裤全都抖搂干净了,我看,他还是不回来对你才好一点呢。”

天欲笔唏嘘道:“难怪占星台的历代四掌门都寿命不长,这能力确实危险,危险得很啊。”

秋杀青筋暴起:“混蛋!你俩再给我幸灾乐祸试试看!!”

玄素加重语调道:“好了!几岁的人了,吵吵嚷嚷像什么话?规矩如此,就这样决定,莫非谁还有异议?”

众人竟都突兀地默了,似乎都不大想要提起这件早已外扬到天下皆知的家丑,毕竟比起小师妹痴恋师玄祖,处子师玄祖老房子着火恋上小师妹明显要更加惊世骇俗一些,但她们有什么办法?九重尊就出现了那一次,此后和徐行一道再无音讯,如今风言风语都快传疯了也没见动静,就算是狠狠地……也狠不了那么久吧!如若徐行叛宗后决意要留在昆仑,穹苍的九重尊就说不定要改名成昆仑的九重君了,这种事情不要啊!!

“对了。”蔺君忽的关切道,“掌门师兄,你那大徒儿如何了,还没回来么?”

一说到这个玄素就心累异常,他道:“或许快了。”

“最好是快些回来啊。”蔺君又促狭无比地呵呵笑起来,轻描淡写道,“若是两个徒儿都叛宗离开,掌门师兄座下的入魔人数竟要比白玉掌教还多了,这记录可是千年头一遭啊。”

玄素:“…………”

他也真想快快活活大骂一句“混账”,然则心口气得再痛,也只得吞忍了,蹙眉道:“都散了吧。”-

徐行前往昆仑,可谓长驱直入,玄真子知她不见这些时日是在养伤,事先便给她大开法门,一进昆仑,寻舟便化为本相,正大光明跟在她身后。

他这回用的可是货真价实的本相。鲛人美貌众所周知,但“知道”和“见到”是两回事,连他流鼻涕小鬼时期都见惯了的徐行偶尔都会被不慎闪到眼睛,实在太显眼、太令人无法忽略了,就连那些向来对外人闯入毫无反应的昆仑门生都忍不住驻足,而后猛地狂奔回各自峰头,估计是通风报信去了。

徐行虽说对此等目光早已习惯,但仍是不由腹诽道:“你倒是轻松自在,什么都不管了,怎也不想想,这么大条鱼杵在这,我办事多不方便?”

神通鉴见缝插针道:“你让他哪儿凉快哪待着去行么,就会给你惹麻烦!”

剑灵跟主人一体同心,它醒来后没找见徐行,反倒被白族这儿摸来那儿打去,又惊又怒,悲愤异常,现在很是粘人。平心也曾说过,鲛人的天赋只管去不管埋,寻舟当初只想将她破碎的神识越丢越远,谁知怎丢到现代去了,神通鉴与她失散也同时失忆,脑子又相当不好使,只想着“这里是现代?为什么会有剑灵?”,于是在学习中成功将自己合理化成了毫无用处的系统,徐行真不知道它是在哪个网站上学的知识。

徐行懒懒道:“我说,他倒是听吗?”

罢了。的确是愧疚,让人等了这么久,如今他想如何就如何吧,自己担得起。

“你就是连说他两句都舍不得。”神通鉴余怒未消,怨气冲天道,“你不回来,他就在那睡大觉,什么事都是‘我’做的!‘我’就不累吗?”

小神通鉴弱弱道:“我觉得还好呀,改那些典籍只是解闷,否则闲着也是闲着……”

死工贼,活该被压榨。神通鉴怒道:“闭嘴!你这个庶出的!我才是正统剑灵,你只是个添头,明白吗!”

“……”

掌门殿外,仍是药香萦绕,玄真子站在一鼎巨大的丹炉前,正悠然指挥着小道士们添柴烧火,徐行笑嘻嘻道:“玄真子前辈,别来无恙啊。”

玄真子后背一颤,不知缘何觉得自己被叫得有些折寿,她转身,目光先是落在徐行面上,看出伤势已未成大碍,再落在徐行身旁的寻舟身上,然后仿佛忽的眼瞎了一般,视野里只剩下徐行,缓之又缓道:“想来潇湘子师姑的赤子心果真药效奇佳,没让二位小……二位失望吧。”

“是挺佳的,一下子换人了。”徐行道,“叫老友也行,不叫也行,把他当空气吧,他不在意这些。”

玄真子道:“那这位空气是?”

徐行道:“九重君寻舟。”

寻舟从善如流道:“前辈。”

“……”玄真子的额角逐渐

冒出了汗意,但人近中年,毕竟身经百战,她强行将自己那喷薄而出的问句咽了下去,有时候知道太多不是什么好事,她慢吞吞道:“徐小友,你来的正是时候。”

徐行顺着她目光看去,本以为是要炼丹,才搞出这么大阵仗,如今被这么一指,才发觉不远处竟还用灵枷吊着个人。

此人身量矮小,平平无奇,说不上多么英俊,也不能冠以丑陋,神色有些萎靡气虚,总之,便是没入人潮中下一瞬便会忘了的面孔,徐行歪着头看了他一阵,确认自己没见过这张脸。

玄真子幽幽道:“这便是昆仑叛徒羌笛。”

原来是师墨老头的那条好狗,徐行前几次与他对上,都是只见其阵,未见其人,看来是在纵横碑之战时败于玄真子之手,事后被绑至昆仑了。

徐行想到什么,道:“那条毒狼呢?没死?”

玄真子摇了摇头。宗楚仁生性胆小,用毒向来藏在幕后,那时也并未跟随郎无心前来,如今更是不知身在何处,他人虽猥琐,这一手毒功倒是麻烦,下次见他,先杀了要紧。

谈紫出现本是意外,现下不见狐影,定是回到狐族禁地镇守了,换月怜星更是不见踪迹,还真是来时气势汹汹走时烂摊一坨。徐行抬眼,再问道:“昆仑这是在审讯?”

“不错。”玄真子道,“问出一点情报,愿与小友相详。”

羌笛有着一副仅玄真子可见的骨气——简单来讲,玄真子问他他就不说,别人问他他就说。奈何此人智力不够,对青莲台和郎无心的筹谋也就一知半解,说不出什么所以然。

青莲台一开始便打着吸收武者的旗号建立势力,此处的武者必须具有灵根。这其实是件很怪异的事,先不说四处都是灵秀道童的昆仑,就连竞争激烈的穹苍也不会将凡人全盘拒之门外,哪怕只是面子上过得去,也总得要有,并且数量不少。而青莲台不需要凡人,比起醉心于扩大势力,更像是觉得凡人是累赘,甚至激进到觉得这些人群会带来危险的地步。

师墨与郎无心同样喝了妖血,师墨狂化到失去意识,郎无心却能尽数消化,便是跟石桃所说的“几分妖、几分人”理论不谋而合了。当然,师老头再蠢也不至于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究竟被谁糊弄了一想便知,以及,师墨其实有动过将自己的亲生子嗣接来青莲台的念头,但一场意外过后,他的子嗣离奇暴亡,剩下唯一的继承者也只能是义女了。

“青莲台的那些储蓄被事先转移走了七分不止。”玄真子叹息道,“昆仑只抄……只保管了三分不到,还丢了个圣物,当真损失惨重。”

徐行道:“他只说了这些?”

“是了。”玄真子摇了摇头,“贫道毕竟对拷问手段一窍不通,或许还有一些情报未曾吐实。”

徐行沉思道:“这个么,我也不太擅长。不如我来试试?”

羌笛:“啊啊啊啊啊!!贱人!啊啊啊啊啊!!!住手啊啊啊啊啊——”

“嘴倒是挺硬的。”徐行狰狞道,“还不说?还不说吗!”

玄真子道:“小友,你还没问问题啊!”

“哦,不小心忘了。”徐行退后几步,将脸上的血抹了,爽朗道,“瞧我这记性。”

寻舟也轻笑道:“师尊记性一向欠佳。”

“…………”

此时,才是真正的沉默,甚至连羌笛都一时忘记惨叫,瞪眼看着面前二人,这周边不知何时围上了许多人,都在默默往这儿看,但他知道,这些人绝对不是来看他的。

玄真子艰涩道:“……小友,谨言慎行,昆仑老人多,受不了这刺激,私底下的话……有时不必放在明面上说。不如我们……来说说正事,关于圣物之谜,不如请二位先移步正殿?”

说罢,她便让座下的小道童去赶紧统计此时来的人次与姓名,好机会不可错过,毕竟这极有可能便是当今昆仑还存活着的长老名单了。

徐行默了一阵,转眼看向寻舟,寻舟一副不慎说错话的神情,缓缓眨了眨眼。

她头一次产生“应该听神通鉴的话”的离奇念头,不解地开口道:“你想找揍直说行吗?”

第223章 填石师尊,聊聊吧。

#223

“口误罢了。”寻舟乖觉道,“这可怎样办,众人都听到了,这全然是个误会。”

众人齐刷刷摇头。

寻舟随意抓了个最近的白胡老头,道:“你方才听到了么?”

老头颤巍巍道:“老夫……已经忘记了……”

这倚老卖老虐待晚辈的场面实在不堪入目,徐行叹了口气,道:“跟来,别闹了。”

最前方玄真子的身形一滞,寻舟将人放了,快步跟上,擦肩而过时,目光有一瞬落在羌笛身上。

这人已被“拷问”得满头是包,视线模糊间,仍是倏然一震,莫名感到有什么东西自口角处穿入脸颊,带来莫名麻痒,下一瞬,他耳际传来“啪嗒”一声,似有什么东西自身上落下,他低头,看见了掉在地上的东西,那是他的半块下颌,舌头暴露在空气中,血正自那儿一点一点滴到白雪上。

……

正殿内。

“这是昆仑为二位先行准备的落脚处,有些粗陋,但可安心住下。以及,虽说有些令人羞愧……”玄真子缓缓道,“在小友消失这三个月内,昆仑除了处理后续外,并未获得什么新的情报。”

徐行随便捡了个位置坐了,没什么感触地道:“先说些我不知道

的吧。”

玄真子道:“没能发现郎无心逃窜去向,阴阳笔也不知所踪,最要紧的是,静山君已仙逝了。”

倒不是为了对敌,也不是吃错了什么丹药,更没有真的飞升了,这位昆仑掌教是寿元竭尽而死,称得上一声“喜丧”。上任掌教陨落,下任掌教理该由潇湘子接任,潇湘子性情内向,不爱见人,但对比起历任掌教,都算得上“励精图治”了,毕竟她还没开始沉迷炼丹之学。

“是么。我知道了。”徐行道,“至于郎无心,如无意外的话,是去穹苍了吧。”

玄真子道:“穹苍……?”

“若没走了狗屎运带走圣物,那她要去哪里就不好说,但手上拿着这东西,她还能去哪里。”徐行道,“我想,玄素应当会先行拒绝,再顺理成章地开启剑阵决定此人去留,以此来确认他的猜想。”

玄真子有些粗糙的手拂过拂尘,默道:“是拒收流民那件事罢。”

“自然。穹苍的门训可是‘肩负苍生’,到底能不能负另说,面子上要过得去,五位掌教里总有一个人在唱反调,而不巧,那个人就代表着穹苍的意志。”徐行道,“以玄素的性子,不将那人揪出来,怕是夜不安寝吧。”

郎无心当然也想得到这点,这是一步不得不走的险棋,或许对她来说,也没有第二种选择。

寻舟忽的瞥了她一眼。

玄真子正色道:“是叛徒?”

“谁知道。”徐行换了个较舒坦些的坐姿,就算伤早养好了,她却总是犯懒,“穹苍本身又没有意志,怎样是前进,怎样是叛离,谁说了算?”

能当掌门的总有过人之处,玄素这病秧子坐在掌门位置上多少年了,心眼旺盛到泡在药里都能发芽,只要别非赶着这个关键时刻驾鹤西去,再加上一个此时正赶回宗门的老对头徐青仙,如今正当烦恼的应该是郎无心,不是她。

得等。

玄真子正低声与寻舟说着什么,徐行没在听,目光不太合时宜地自正殿之门溜出去,目及之处,灰山暮雪,千年如常——巧也不巧,玄真子给她和寻舟安排的落脚处正是几百年前她与昆仑掌教战前商议所在,连墙上的顶饰都分毫未变,她这会儿才知道这里原本是有座椅的,还免了她开口问“我坐哪”。

“其实,贫道这几月一直在思索一件事。”

徐行蓦地睁开眼。

“……如今,神女之心在狐守之地,降魔杵在濒临破亡的少林,绝情丝、阴阳笔皆已归属穹苍。前两者对穹苍来说,真要动手强取,犹如探囊取物,是以无需心急,余下唯一一个难啃的靶子,便是无极宗的一字图。”玄真子的语调还是那样缓慢,“但,回归本质,穹苍要圣物究竟有何用呢?”

那天下大乱的预言一出,人心浮动,妖心更不见得有多安分,以常青为首的脑子不太好的大妖打起头阵,和妖族沆瀣一气只为给自己换个新躯体的郑长宁随后跟上,只为了集齐圣物,便能释放出沉眠千年的天妖,以此来光复妖族曾经目空一切的荣耀——然而,谁答应了,谁保证了,只要将五大圣物集齐,便一定能将封印解开?

徐行心道,这九界又不是一个巨大的《龙珠》,谁规定的集齐五个圣物就一定能召唤出神龙?根据在哪?她如今多半已集齐了五大宗的通缉令,除了自己面无表情的大头不分日夜在灵境各处飘扬,没有任何后果。妖族如此判断,是因为五大宗不断派得意门生前来夺回圣物,可倘若这本就是穹苍以此来顺理成章收回圣物的借口呢?

若穹苍真信了这预言,觉得其余四大宗各有各的不靠谱,决意要将圣物全部收回,才能遏制可恶的妖族的阴谋,这就更说不通了。三岁小孩都知道,鸡蛋全放一个篮子里比分散着放要危险得多,今时不同往日,穹苍已不是那高高在上的第一仙门了,和无极宗的差距都用不了“悬殊”二字来形容,凭什么如此自信?

“……啊。”徐行有点头疼似的,竟撑腮笑道,“不是为了关上,莫非是为了打开吗?”

这可真不是一个能让人笑出来的笑话,玄真子望着她,极短暂地怔了一瞬,而后神情肃定,道:“倘若当真是为了打开,那又何必与妖族作对。”

“因为,不一样。”徐行简短道,“打开的人不一样,打开的时间不一样,后果自然也就不一样。”

就像假如当初在鸿蒙山脉见着生死不知的她的人是六长老而不是前掌门,如今灵境估计早八百年已改名作妖境了,这便是人与人之间的区别。

若穹苍处心积虑就是为了在一个适当的时间打开封印,那打开之后会怎么样?如今的五个掌门,状似连“火龙令”这三字都不知是什么,即便是多有异常的秋杀,上回与她对话,言语间仍是一如往常,毫无破绽……

玄真子摇了摇头,轻声道:“贫道属实无法苟同小友的猜想。”

“不急。”徐行打了个哈欠,仍是觉得自己眼皮发沉,好似对什么都提不起多少兴致,哪怕面前人扯着自己耳朵往里头再灌一百句“天下要乱啦!”,她也提不出多少尚未用尽的精气神来应对这番话语。眼前的目的很清晰,道路更是明了,她冷静地像是在亲手画一副版图,看得清下一个墨点即将落在何处。于是,她问,“玄真子前辈,你当真没什么事忘了要告知我么?”

比起上回,这“前辈”二字中的尊敬更是稀薄到快要不见

了。这也是难免的事,玄真子一顿,迟疑道:“小友难道在说……”

徐行道:“你也说了,下一个活靶子便是无极宗。怜星掌教倒好说,换月伤得那么重,瞿不染又被抓走了,她无恙否?”

玄真子面色渐收,似是想起什么,良久,她方才幽幽道:“换月掌教……失踪了。”

“失踪了?”徐行竟出奇的脾气好,没有顷刻上前将她一张老脸扯成两张长,而是若有所思地问道,“怜星那边如何反应?”

玄真子觑了她一眼,方道:“无极宗派出少主林朗逸和三队门生日夜搜寻,没能找着人,一月前便打道回府了。”

徐行霎时了然,挥挥手道:“不必管了。换月如今人就在无极宗。”

如此笃定的语气,仿佛自己就在现场!玄真子见徐行旁若无人地缓缓躺下,卷个榻准备睡了,九重尊给她掖了掖薄被,更是旁若无人地准备在她身旁坐下,甚至垂眼翻起话本来,在这逐渐看起来不容第三人停留的诡异气氛中,她硬着头皮道:“小友,你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瞿不染不会来追查?”换月冷冰冰道,“你究竟打算把我关到何时。”

漆黑的暗室中,仅有几点火烛闪烁,昏暗中,陡然浮出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面孔来,怜星手上把玩着一把匕首,刀柄处镶着一颗猫眼般的浓红宝石,泛着诡异的寒光。

“看你啊。”怜星道,“你什么时候说,我就什么时候把你放出去,如何,很划算吧?”

换月冰冷的目光落在她掌心不断转动的匕首上,很轻地蹙了蹙眉。

“别误会,这可不是我偷的,我在等徐小行来找我要啊,这三个月不见人影,不会死了吧?”怜星不由挠头道,“当初嚷嚷那么大声,什么‘还给我’、‘还给我’的,一昏了就什么都不管了,这匕首险些掉海里,还不是我百忙之中给捞起来了。不过这匕首确实精巧,就是看着年纪有些大了。”

换月低声道:“九重尊……”

“没再出现。”怜星拉了条椅子坐下,道,“说吧,说啦。把你偷偷关在这可没有经过阳掌教的同意,我掩饰得也很辛苦。又不是拷问你什么惊天大秘密,互通有无而已,你告诉我白玉门的历史,我也可以告知你无极宗的啊。”

换月凉凉道:“无极宗有历史可言么?”

“虽然少,但好歹还是有的吧。”怜星坦然道,“不过多半都是其余五大宗的历史节选变体罢了。”

“……”

着实厚颜无耻,换月冷冷瞪着她,怜星毫无波动,只有下来送水的林朗逸被波及得头皮发麻,忍不住把屁股都夹紧了些,艰难道:“娘……这样当真好吗……小姨看上去……很生气啊……”

换月被怜星关在这已有数月之久,他本以为娘亲是想找个安全之地替妹妹养伤,但换月的伤早都好了,也不见出去,更不交谈,姐妹俩镇日在暗室里对瞪,一言不合就大吵一架,真是恐怖至极。白玉门那些人迟早会找到这来的!这要是被发现了就完蛋了啊!

“她什么时候看上去不生气?以及,这里没有你小姨。”怜星道,“送完了就赶紧滚上去,少废话。”

林朗逸:“……”

门被关上了。

静默中,怜星忽的道:“当时,你应该也听见了吧?那个郎无心说的话。”

彼时能听见这些话的人,除了徐行,便只有她与换月了。实话说,她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几百年前的穹苍掌门徐行”……?以理性来判论,当时眼前的徐行与几百年前穹苍掌门的关系,应该只有仰慕者和被追随者的关联,狂热到要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一样,也非说不过去。

然而,听二人的话语,倒像是徐行前几百年曾做过掌门,如今又从坟里跳出来再活一次似的。怜星满心疑虑无人可以求证,只能回宗翻阅典籍,她起初没有怀疑过这个几百年前的人是否真的存在,毕竟连穹苍自己都不知道前几任掌门的名字叫什么,何论无极宗?但她怎么翻,都没能在书中找到徐行这个名字,反倒找到了郎无心提及的第二个人名——

亭画。

记载中对此人的品性到相貌都进行了相当难听的评论,找不到一个优点,其中尤其大写特写了此人是多么狡诈狠辣,多么任人唯亲,但以无极宗那些个文官一贯如此的德性,怜星能猜到,当时此人应是无极宗极大的劲敌,宗门在其身上吃了不少狠亏。只是这一切模糊的记录都在某一年戛然而止,估算一下年岁,也就是说,此人不到三十便死了。

与此同时,穹苍那边的线人传来情报,穹苍那边的记录中,那一届的四掌门却是好端端活到了一百多岁,反倒是大掌门二十六岁就去世了。

“大”和“四”字有这么相像,像到能写反的地步么?还是其中另有隐情?

无极宗的确是个无甚历史亦无甚底蕴的宗门,除了外表的华丽粉饰,内中全是空虚,典籍记载更是混乱不堪,连最基本的陈述史实、不加毁誉都做不到,实在不能参考,所以怜星经过深思熟虑的考量,决定将奄奄一息的换月抓来无极宗养伤顺带拷问,反正瞿不染连徐青仙都能忍,就算知道人在无极宗也会忍着不来闹事的。

她是真没想到瞿不染也能被徐青仙卖了,不过这样也好,在穹苍还能少受点气。

“还不说么?”灯火摇曳,怜星回神,道,“你对狂花为何那么执着?”

换月默然不语。

“你若是肯开口,”怜星道,“我可以派无极宗的人去替你找一找她现在藏身的地点。如何?”

长久的静默间,换月终于决定了什么,低声道:“……‘填石’。”

怜星:“什么?”

“她是‘填石’。”换月漠然道,“这是白玉门自穹苍得到的称谓,以此来称呼每二十到三十年间被送往鸿蒙山脉的活死人。将它们丢入鸿蒙山脉,和驻军镇守宗门下的妖族通道,这两者,便是白玉门的职责。”

“活死人?”怜星迷茫道,“活看到了,死在哪?这不是活跳跳的么?打人那么痛!还有,通道?能走的那种?我们能走吗,还是只有妖族能走?”

“……能不能别插嘴。”换月咬牙道,“她原本不是这样的!”

几百年前,白玉门因在战略上的某个重大失败,让妖族得到难以捣毁的据点,被迫接受穹苍的要求,替灵境看守“填石”。填石被装在铁箱内,看不清内里,一到白玉门,便会被放置在灵境最寒冷的九天玄冰之下,最旺盛的火都会在那处熄灭,而后,等到某日,填石会自己消失。

她的师尊是这么教她的。不让填石在错误的时日走出这里,不让任何一个妖族自通道走出这里,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这便是白玉门要做的事。

怜星皱眉道:“什么‘填石’……那不就是人么?是怎样凭空消失的?”

“那时,我和你问了一样的问题。”换月道,“师尊的脸色变得很差,责罚了我,并告诉我,不必得知理由,只要照做。”

她第一次见到填石归山,也是第一次看到填石是什么。铁箱内装的不是石头,是一个紧闭着眼的青年男子,就在众人震动的目光中,迈动着腿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

那分明就是“人”。

但是,一个不会说话,没有表情,不知冷不知热,甚至都没有神识的躯壳,和石头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所以,这不是人,这是填石。

换月甚至都不明白为何穹苍要花费这么多心力去看守填石,像是惊弓之鸟般,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叮嘱,不断确认景况,这些不过是人形的石头罢了,直到那一日,她和同门驻守之时,听到了轻微的声响。

似是自深处传来的人声,隔着冰层,模模糊糊,听不清晰。

她担忧有人失足,又担忧这是自通道里出现的妖族——毕竟白玉门生落水的次数很少,但当她靠近,她终于听见了那声音,是从铁箱里传出来的,还没等她阻止,同门就因好奇打开了那个本就形同虚设的铁箱。

“你有见过抱脸虫么?被踩中,快要死却又没有死的那种。”换月木然道,“那个人仰躺在铁箱里,身体动弹不得,四肢却平举着不断上下抽动,像快要死去的虫子那样,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却在张嘴不断地嚎哭,救救我,不想死,放我出去……我只听到这三句而已。”

怜星喉间干涩,她重复道:“那……不就是人吗?!”

一个被关在躯壳里的活人,想挣脱而不得的可怜人。

“是啊。那就是人。”换月冷冷道,“我们要做的,不过是从把石头丢进山里,变成把人丢进山里而已。”

据说最开始不是这样的。最开始,活死人就真的只是活死人,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人的指尖开始抽搐,再到手腕,再到手臂,最后,他们开始张嘴说话了。

“必须这么做,没有其他办法,至少如今还没有找到别的办法,若白玉门不这么做,死的人就会更多。”换月垂着眼,平缓道,“无法接受的门生,全都自请出宗了,出宗之前,掌教会用秘法消除他们关于填石的记忆。毕竟没有降魔杵,秘法后遗症有些大,那些人会在其后的一年间陷入难以抑制的混乱……你们说他们入魔了,白玉门当然也不会解释。”

“后来,或许是留在宗中的人太少了,还有忍受不了这罪恶悬梁自缢的,不止一个。有一任的掌教,就想出了一个方法,利用绝情丝。”

换月冷漠到像是在陈述其他人的事,她道:“绝情丝的功效,便是全然控制一个人的行动,施用者的情感会被不断放大,若不是白玉功法的修习者,极易反噬。所以,掌教要利用绝情丝,控制四至五个门生履行职责,因为被圣物控制了,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知道究竟是谁将人推下去的,这样,他们便会倾向于认定是其他人真正致使了‘那个人’的死亡……”

“掩耳盗铃,也不失为一个妙招。”怜星皮笑肉不笑道,“然而,绝情丝失窃了,所以连捂着耳朵都做不到了吗。”

“是。”换月面无表情道,“狂花便是这一任的填石,而绝情丝出现在穹苍。既然穹苍已破坏规矩夺取别宗圣物,那我又

何必再遵守这协定。”

“…………”

没人吭声。

许久,怜星起身,在狭小的室内踱起步来,她真情实意道:“有点……难办啊。早知道就不听了,好麻烦啊。”

“所以,你把狂花还回去了,让穹苍自己处理,但那五个掌门这个时候给你装傻,人收下了,圣物没还。”怜星将匕首指向她,晃了晃,道,“你又碍于某些原因,不能将此事公之于众,于是为了争夺阴阳笔来到昆仑……是这样吧。”

换月不语,即为默认了。

“其实也说得过去,得知填石之事的,很有可能就是得到真传的真掌门,此人不想在同僚前暴露身份,是以只能按下不提,只是委屈了我可怜的妹妹……”怜星沉思着,忽的将匕首丢向换月,换月接住,抬眼看向她,她又道,“说起这个,有一件事,我一直都觉得很蹊跷。”

“你现在手上有兵器了。”怜星道,“若是想出去,你会怎么做?”

换月道:“杀了你,我就能出去了。”

“对。这就是常人的想法。”怜星道,“若是你手上没有匕首,你就会想别的办法,比如说服我,比如趁没人时,试试此处有没有能可逃逸的密道,再不济,也能试着策反我那没出息的儿子,让他放你出去……方法有很多,但一旦你手上有了凶器,你就会一心想着杀了我,因为这是最便捷也最快的法子。”

换月很轻地蹙了蹙眉:“……所以呢。”

“别急,我还没说完。”怜星贴近她,沉声道,“你不觉得穹苍那个所谓的掌门承袭制度,也很诡异么?”

“真掌门的决策近乎是无可反驳的存在,谁是真掌门,谁就掌管着整个穹苍,在这等权势的诱惑下,有人想要杀其取而代之,是很正常的事。就像你手上有兵器一样,这实在太便利了,一剑下去,此后整个宗门由我做主。能当掌门的,不说算无遗策,也绝非蠢笨之徒,几百年了,难道就没有一个倒霉蛋不慎露了馅,被夺权了么?”

“没有。”换月道,“真有这种事,是瞒不了的。”

“是啊,这难道不奇怪么?”怜星道,“就算众人都知道,一个为权连自己同门都要杀的掌门,绝不会得民心,不会有好的下场……但,难道就没有一种时刻,真掌门的决策与整个穹苍背道而驰,而其固执己见,情急之下,不得不被大义灭亲么?”

换月道:“没有。”

“对,没有。所有真掌门的决策,都等同于穹苍的意志……”怜星沉道,“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不可能的吧。”

换月抬眼,眼中仍是毫无波澜,她道:“真掌门的承袭,有别的倚仗。”

怜星道:“甚至,若真有人用杀死同僚的方式来夺权,反倒是不正常的,打乱了计划的。”

“不过,这都只是猜测而已。说不定,真的只是穹苍内部人人友善,融洽异常呢?”

怜星笑了一声,又忽的不着边际道:“你知道无极宗有个规矩么,第三百四十六条,每次入门的门生见到都要莫名其妙地重复一遍,那就是‘鲛人不得进入内门’。”

换月头一次露出些许空白的神色:“鲛人?”

别说内门了,鲛人都不会出现在灵境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词,为何会被写出来还流传至今?

“据说,是因为某任阴掌教离奇枉死在内门里,一直没找着凶手,百年后才被推测出,以那时的地形、手法来看,应是鲛人所为,所以就有了这条规矩。也不知道是哪条鲛人这么闲,没事来无极宗撒气,说不定现在还活着呢。”怜星道,“我想说的是,很多莫名其妙的规矩都是因为此前真的发生过一样的事,才被留存下来。”

换月道:“所以,填石……”

“就是你想的那样。我很怀疑,穹苍本就知道填石是活人,甚至,有一个‘填石’曾经真的活过,不受控制的那种活,应该差点就出大事了呢,把第一仙门吓成这样。”怜星哈哈笑起来,“特意要送到白玉门来,是不是和火有关呢?……这些事,又和徐小行有什么关系,看来得去问问她了。”

总是抢先把她的话都说尽了,让自己像个傻子。换月阴沉着脸道:“别笑了。惹人生厌。”

怜星居高临下道:“你的脸还真是每次见到都臭得跟屎一样。原来白玉门都在做这种事?也不怪你,我去了脸比你还臭。”

“你还不明白么。”换月道,“若徐行还是坚持不交出狂花,她将成为天下之敌,这是迟早的事。而你,手上有一字图,穹苍会放过你吗?”

怜星恍然大悟道:“所以我现在很危险了!”

换月道:“废话,你以为我想从这里出去是一件很难的事么?”

“……”

“喂。”怜星盯她看了一阵,忽的道,“别当你那什么掌教了,来无极宗呗。我勉强给你个执事当当,还想要掌教把我赶下去就行。我早说那个烂功法不靠谱,想要什么就去抢,财富、男人、名誉,世上所有的一切,不体面又如何,抢得到最好,抢不到就再抢,忽悠自己根本就不想要,这算什么?”

“……”

怜星蹲下,道:“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我想到一个办法。”换月倏地抬脸,定定道,“关于一字图。”-

昆仑。

徐行闭着眼,眼前一暗,冰凉的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睫毛,又到脸颊,她被摸的起

了一身鸡皮疙瘩,也懒得躲,开口道:“有什么事就说。”

“就知道师尊没有睡。”寻舟在她耳边道,“起来,谈一谈。”

徐行笑道:“谈什么?大人的事么?”

“……”寻舟道,“师尊,你猜到我要说什么了,又拿这个转移话题么。”

徐行啧道:“不聊就算了。我睡了,你出去吧,别摸来摸去的,你还会干什么。”

那双手却没放,仍是固执地抚着她,寻舟坚持道:“师尊,和我说一说话。”

徐行被烦得受不了,睁眼起身:“说什么?是方才的计划我没说清楚,还是你认为有什么不妥之处?”

眼前寻舟看着她,还是那般夺目的面孔,徐行下意识去抓了抓他绕在自己身上的发尾,见他很缓地摇了摇头。

徐行道:“那是什么?”

寻舟道:“关于你。”

“关于我?我有什么好谈的。”徐行莫名道,“你说伤?已经痊愈得差不多了,如何,你还要来检查么?”

寻舟道:“师尊,你太过平静了。”

这是什么话。徐行扯了扯唇角,道:“怎么,要我把玄真子前辈的衣领拎起来旋转三十圈责问昆仑为何办事不利才是不平静么?昆仑如今调职都只能靠挪骨灰了,玄真子很辛苦,年纪也不小了,饶了她吧,至少这次。”

寻舟仍是摇了摇头,他开口了。

“这次师尊找回记忆,便能知道黄时雨之前的话全都是在骗你的吧。”他还是问出口了,“为什么,这一次不和我说想见他了?”

徐行抓着他头发的手一紧,扯得他发尾发痛。

寻舟轻道:“因为,不敢吗。”

“……”徐行将手松开了,她似是有点被惹恼了,却仍是笑着说,“好啊。那就聊聊吧。”

第224章 道心破碎塔塔开!

#224

的确没有睡意。自醒来后,徐行忘了自己多久没睡过了,她只是闭着眼睛。

“在白族养伤那阵子,我闲着也是闲着,看了不少书。”

徐行往后靠了靠,脊背抵在墙上,乌发失了束缚,全都散下,她无谓道:“不过,也不是什么正经书。刺猬们见面了都不敢打招呼,写起书来倒一个比一个下料猛,六道也托大师姐带了些话本给我解闷。这些书看多了也没什么新鲜,反倒总去想一些莫名的问题。”

寻舟道:“什么问题。”

“每到情节至高处,话本里的主角或哭或笑,或疯或癫,总之需得轰轰烈烈来上那么一回,然后顺理成章地走向结局。”徐行皱眉道,“但,究竟要怎么收场啊。就没有具体一些的法子么?”

“……”

“算上这辈子,不知听了多少遍‘你早该在虎丘崖之后就死了’。起初听到这句话,便恼火得要死,凭什么我要去死?为何只有我想活着需要理由?听多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了,只要还有人无论如何也想要我活着,我就绝不甘心去死。”

可人能够只靠不甘活着吗?

徐行道:“不甘吗?至今仍是不甘,但不甘之后是什么?报仇,不顾一切去报仇,报完仇了这不甘就会消失么,还是会一直存在到一切尽头?到底……有尽头吗?”

寻舟道:“师尊,你太累了。”

“我不累。我只是越来越不解了。明白自己要做什么,却不理解自己在做什么,说什么‘不要违背自己的心’……我的心究竟在想什么?”

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却越想越胡涂了,徐行说着,竟觉得有些好笑,她短暂地闭了闭眼,再开口时,话中已带笑意:“我从前常常大言不惭地跟别人讲一些话,还当真教起别人道理来。师尊要教我剑,我说,我生来便是高楼!所以不必学,结果一没了火龙令,就在练武场被打到做狗爬。教绫春和丹秋这些那些,勇气啊智慧啊要冷静啊轮番说着,结果真到自己身上只会大喊大叫什么‘还我’!完全傻了。寻舟,你说我到底都在干什么啊?”

面前寻舟的面孔模糊,他似在说什么,但徐行听不大清楚,她并非想要谁的回答,连她自己都难以解答的问题,他人要怎样才能说出答案?

天边有隆隆闷雷声滚动,窗外的天愈发灰沉下来,风雨欲来,狂风将殿旁飞扬着昆仑八卦旗的桅杆折断,她的面孔掩在忽明忽暗的阴影中,神情平静地令人窒息。

徐行明白自己不该再说下去,都已是过去的事,无论怎么说都只是徒增痛苦罢了。但,是你非要问的,明明她已经掩饰得足够好了,是你非要撕开……

“多谢你给了我那么多空暇去思考,所以我想到了。”徐行缓缓支起上身,道,“我只是想在天气好的下午看一会儿书,晒晒太阳,无所事事地睡着,醒来,再睡着,脑袋里只烦恼下一顿要吃什么,只要我想,就能见到想见的人,哪怕十年里有这么一天就够了。”

她的双手捧住了寻舟的脸颊,两人的瞳孔中倒映着对方小小的影子,一如往日种种。

“你问我,不打算对你道歉吗?”徐行轻声道,“我为什么要道歉啊。我做错了什么吗?你那时说的每一件事,都是我梦寐以求的未来……我骗你了么?我不是也在骗自己吗?我没有办法,我做不到。除了死局外有哪怕一条路,无论付出什么我都会走,可是,没有啊。怎么找都没有啊!”

平地惊雷,远方鸟群唳叫着簌簌飞走,一瞬寂然的苍白。

“我也许丢失了很重要的东西。圣物能替我找回来。抱着这个自己都不明晰的想法,又莫名其妙开始肩负苍生了。哈。”徐行颇荒唐地笑了笑,看向他,不疾不徐道,“走了这么长的路,就为了得到一个确切的死讯……寻舟,你说我该如何接受才像我自己?你不是很了解我吗?说说看啊。”

她的确不想见黄时雨。没有质问的必要。还有什么好问的,难道他骗自己骗得很开心吗?见到他破烂到快要折断的身体,又能怎么办?与其说找不到方法所以不想见,更像是她也不知道再失去亲人后自己会做出什么事了,全部都是,她已经全然不明白了。

这一切,实在是太滑稽,也太狼狈了。

“……”

寻舟看着面前的脸,眼眶干涩,没有眼泪,神色平常地像是在问任何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他透过这双弥漫着寒意的漆黑瞳孔,看见了一幢岌岌可危的城楼,一颗一触即溃的真心。

她快要崩塌了。不如说,这个人,站在崩塌的边沿已很久了。

他微微启唇,似想说些什么,却仿佛倏地失了声,自齿缝中逸出的只有微不可闻的吐息。

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是否忘记一切对她才是好的,抑或像黄时雨说的,将她的记忆停留在虎丘崖为止就好了,总要留个念想,但很快,他便明了了,无论是谁,哪怕是他,想这些都是徒劳的。

他早就想到了,但那又如何,无论怎样,徐行都会在她选择的道路上前进,无人能阻止,她会亲手一点点掐灭自己的侥幸,取回所有,直到再次面对那不可避的痛苦,她向来如此,这是既定的结果,但并非结局。

许是他沉默的时间太过长久,又或是神情实在太过难看,徐行卸了力,指腹在他眼下蹭了蹭,一副有些无奈的模样,又好似什么都没发生地笑嘻嘻道:“不是你说要谈一谈么,怎么吓成这样。”

“忘了吧,我只是说说而已。别放心上。我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如今时局的关键,在无极宗的一字图上,不论是我们,还是穹苍,落子处都会围绕着它。过几日,要启程去一趟无极宗了,事先找林朗逸要两个通行玉牌吧。”徐行顿了顿,又道,“我并非责怪你,换命一术本就诡异残虐,论理论情,我都欠你太多。你听不得‘欠’这个字,我不说便是,待到……”

寻舟道:“信。”

徐行蹙眉道:“嗯?你说什么?”

“那封信。黄时雨一直在找的,战场上寄给亭画的那封信,装在点心盒里,那时,她的属下说,亭画应是看完了那封信,才走出了军营。”寻舟的声音是镇定的,“是谁寄的信,信里写了什么,师尊,你不想看么,亭画留下的信?”

“……”什么信?点心盒?战时能通过那东西来传信的,除了白族就是黄族两族之妖,是谁,叛徒么?徐行眼前倏地出现一张张或陌生或熟悉的面孔,一时竟无头绪,沉吟道,“留下的信……以师姐的谨慎性子,即便无法预见自己的死亡,也会留下一封信以防不测,她很聪明,定然会想到一些我想不到的事。就算只是猜想,也很有用,若是找到,或有新的情报……”

“不是情报。”寻舟打断她,平淡道,“师尊,你想看么。就算里面什么情报都没有,就算只是一个字,你还是想看吗?”

“…………”

又是连绵的闷雷声,和着大雨席卷了整片昏黑的天际,徐行很短促地吸了一口气,似想维持自己面上的神情,然而那口气还没来得及吞下,她的眼眶就红了。

看不见彼此的神色,寻舟朝她张开双臂,两人密不可分地拥抱着,宛如缠绕的两尾鱼。

寻舟大睁着眼,眼底满是血丝,掌心一下一下顺着她脊背轻抚,世人说的不错,鲛人邪性,水即通阴,他永远无法像徐行一样,将人从深渊中拉出来。

师尊,我并非不在意这九界究竟如何,只是在你身边,无论是怎样的世界我都能接受,我比你幸运,可我宁愿不要这幸运。

“是你说不甘心,想要活下去,所以我照做了。我不后悔,所有结果我都接受,你从来不欠我什么。”

“再找一找吧,你究竟在想什么,想要什么。若还是觉得厌倦,觉得不如不要想起来,认为这漫长的寿命是一种负担……不必再等什么结束,任何时刻都可以。”寻舟的唇落在她颈间,珍惜地感受着那凉薄的、尚在鼓动的脉搏,而后,对她轻声道,“那时,就杀了我,再一起去死吧。好么?”-

昆仑连日的电闪雷鸣没能累及穹苍,东境仍是一片春和景明,日辉灿烂,徐青仙落地之时,街上不少石头正在卖菜。

沿街看去,就连最粗陋的小摊上都摆置着些灵器造物,行人众即便修为低微,也多半都有灵根,红尘与灵境的壁垒愈发分明,修者们少数对话凡人的时机便是当街斗殴将人房屋打烂云云,尽管灵境对红尘并未设限,也鲜少有普通人踏过这道边境线了。

先回穹苍。

徐青仙一袭青衣,极为惹眼,路上行人不由得纷纷瞪眼看她,一是她相貌实为出众,二是这辈子太少见到如此光明正大又神态自若的通缉嫌犯走在大街上,甚至都令人怀疑不是她做错了,而是自己看错了。

她踏上法器,寻了个角落坐下,而后,面无表情地打开了手上状似玉牌的饰物。

这是小将临走前留下的,名为“灵信”的事物,似乎可以借此对话,但效力时有时无,端看运气。徐青仙朝内中几个名字一视同仁地发去一条:

【青仙:归。】

过了阵,传来一声鸟叫。

【薛蛮:你可总算想起来回穹苍的路怎么走了?路上被打了没?】

【青仙:不曾忘记,何来此言。路上偶有雷暴,有惊无险。】

【薛蛮:雷?怎没劈到你?】

【青仙:不知。应是我命不该绝。】

小将那头默了一阵,又匆匆发来几条灵信,语焉不详,似是不想让她归宗,却又不能直说,想来穹苍内应是出了什么变故。

登仙阶上,仍是霞光灿灿,雾色朦胧,徐青仙甫一入门,便见两侧守门弟子躁动,有几人匆匆往门内飞去,似在通报,留下诸人则指着她大呼小叫道:“大师姐!”“是徐青仙!”“她回来了!那徐行呢?!”

她朝诸人点一点头,便要去往掌门殿,怎料行至中途,一人旋身至她身后,便要来拿,一面伸手,一面色厉内荏地大喝道:“大师姐!我是鹤卫,奉掌门之令将你带入禁闭暗室,劳烦跟我走一趟!”

鹤卫便是掌教亲卫,直属玄素一峰的精英门生,门服肩臂上会绣一只红鹤。徐青仙瞥他一眼,袖中绫端飞出,将人挥开。

这青涩鹤卫被拍得在半空中一个翻滚,人都一时有点呆愣。

……的确,论修为,他当然比不过天纵奇才大师姐,但他可是鹤卫啊!并非以力取胜,而是象征掌教,无论是执事还是长老,总得给玄素一个面子吧?

不对,据说徐青仙对人面有些不甚敏锐,那鹤卫霎时了然,扯着自己肩上的红鹤绣强调道:“大师姐,我是前阵子才加入的鹤卫啊!你认不得我的脸正常,但你应该认得这个徽征吧?鹤卫,我是鹤卫!”

徐青仙终于再赏了他一眼,似乎不太明白他为何穷追不舍,少顷,终于毫无波澜道:“哦。恭喜你。”

鹤卫:“……”

虽然是很感谢但是谁要你恭喜啊!给我停下来啊混蛋!!

宗门之后,便是山腰处的内门门生居所,徐青仙黑发狂舞,便要向上疾飞,斜刺里又伸出一只手,那鹤卫气喘吁吁地再度追上,道:“大、大师姐,不能往这走!前些时日的新规矩,内门门生要前往上殿,需得由那道阶梯过去才行!”

徐青仙朝他指尖方向看去,冷冷道:“为何舍近求远。”

“这般治理才更为严谨有序。”那鹤卫理所应当道,“若是哪个内门的都能这般径直想上去就上去,那岂非乱了套了?一样的,山脚那些外门的想上来也得绕一大圈,若否怎能显出两者的区别所在?”

徐青仙停了一停,漠然道:“若我执意要从这里上去,该当如何。”

鹤卫苦着脸道:“不行啊!那我定然会被执事责骂的!”

“哦。”徐青仙点点头,一丝不苟道,“恭喜你。”

“大、大师姐————”

她凌空而上,狂风中垂眼向下,无论山脚山腰,皆是相同顽石,辨不出大小高低,分不清孰贵孰贱,直到至高之处,人群中,她忽的嗅到一种奇异的莲香。

她默不作声地收拢绫端,足轻而落,将阎笑寒吓得险些当众变回原型,压低嗓音慌里慌张道:“大,大师姐,你从哪里回来的?!”

“门。”徐青仙望向高台之上,那儿站着一人,一身红黑交间的执事门服,额间一点红痕,“这是谁。”

小将不动声色地狂瞪她,试图表达自己的怒火,然而瞪到快要眼酸,也不见徐青仙往这边看一眼,终于没好气道:“你连亲手捅了两次的人都认不出了?真是,若不是你那时失手,如今由得她这么风水轮流转?”

瞿不染道:“封玉,郎无心。”

徐青仙道:“你为何还在这?”

瞿不染看着她的头旋,一字一句道:“……你说我为何还在这?”

徐青仙不说。她纯澈双眼仍是落在高台上,她来得还是晚了些,郎无心的话语已至尾声。

“凡人有凡人的愿景,但事不可避,若仍是无法遏制,演变到了最差的那一步,我想,穹苍需得做好万全准备。”郎无心轻轻蹙着眉,以一种谦逊到极致、不得已到极致的语调缓缓道,“毕竟,我们的门训是肩负苍生啊。”

“这万全的准备自然也包括——”

“开战。”

第225章 闪现!无极宗!不巧,正是在下……

#225

半个时辰前。

掌门殿。

“……当真有此事?”天欲笔皱眉道,“我可绝没听见这等风声。”

殿内只草草几人,不见门生,玄素坐于高位,仍是不动声色,秋杀离得远些,面上嫌恶之态倒是毫无遮掩——上回少林大火时她下山增援,眼见生灵涂炭,妖祸横行,哪怕是强要她装也对郎无心装不出一个好脸来,若非这消息的确重大,恐怕她早便甩袖走人了。

“在下也希望这是假的。”郎无心敛眸道,“二掌门现下派人前去边境确认,至多半月后便可得知结果,我又何必弄虚作假?”

殿内诸人皆闭口不语。

红尘之境的边沿正在不断缩进,不断有田地变为“赤土”,无水无山无草无花,不出半年,恐将有大片流民迁徙……

红尘间的天地灵气在愈来愈少,这是共识,并非什么不可多言的秘密,若否,六大宗也不会早早就将建址之地往九界中心迁移。近年来,红尘间生出灵根者也少了不止两成,但这些对穹苍乃至灵境都并无多大影响,毕竟双亲皆为修者的莲苞之子多半身怀灵根,更何论六大宗最不缺的就是远道投奔而来的门生。

但,九界是相连的,若边境当真在不断萎缩,首当其冲的便是寻常城民,一片土地能可养活的人是个定数,再加上少林毗邻穹苍,如今混乱也才将将平息,两者边境的小城储备已是有些吃紧了,这可预见的风波是如此巨大,甚至大到令人不由屏住呼吸。

三掌门雪里冷沉道:“你是如何得知?”

“若非穷苦之人,不会居于边界,那些人看到赤土,也难以察觉异样,就算其中有聪明些的预见之人,也会闭紧嘴巴的。”先逃一步,便先胜一步,知道的人愈少,对自己便愈是有利,郎无心坦然直立道,“掌门既知悉在下身世,在下便不赘述了,郎家是败逃流放的世家,不便现世,是以雇佣的都是些亡命之徒,多半是没有关契的流民,人多了,话便多了,从中听出什么端倪,这并不难。”

“郎家?”蔺君不经意道,“上回好似见着了其中一具尸首,中了蛇毒呢,真不知是谁下的手,啧啧,真残忍。”

郎无心垂眼,咬牙不忍道:“此辱无心绝不敢忘。在下如此殚精竭虑,便是为了有朝一日找到凶徒,替我族人报此血仇……所幸常青已死,大仇得报,父亲在天上也可瞑目了。”

郎辞:“…………”

哪个父亲?罢了,反正哪个都好好地瞑目了。

“扯远了吧?”秋杀敲敲桌子,大为不耐道,“我是在问你,这和你夺圣物有何干系?别说什么是为了穹苍,穹苍可没让你做这些。”

郎无心抬头,温声道:“正是在下机缘巧合下发觉圣物有救世之功,方才不择手段也要带其亲上宗门。”

若把红尘比做一个大阵,那圣物便是能可稳定大阵的阵眼,能够遏制赤土扩散,安定凡人,好消息是,这的确有用,坏消息是,有用的不多——以穹苍如此庞大的疆域,一个圣物至多能稳定两成。

那么,摆在面前的便是两个选择,其一,将圣物均分给五个宗门,保住灵境此外两成的土地,其二,将五大圣物全都收归它们本该在的地方,穹苍境地将成为唯一一片活土,此后第一仙门之位再无人能够撼动。

这看似是两个选择,实则目前只有一个选择,毕竟就算穹苍可以信自己,也信不过其它宗门,先不说别的,峨眉第一个就要跳出来大闹一番。众人皆心道,这峨眉真可谓聚为一坨屎散是满天星,聚在一起时连黄族都攻得吃力,但谁遭得住峨眉时不时便往自家投放五个十个刺客的?哪怕是第一仙门,焉有日日防贼的道理?

最终,玄素也只道先遣人确认是否真有此事,延后再议。

秋杀见郎无心走出殿外,啧了声,烦躁道:“此人心机深沉,不可多留,连我都看得出。这才当上客卿长老多久,便开始改弦更张收拢人心了,门生们倒佩服得紧她。掌门师兄,若她说的事是真的,你打算如何办?”

玄素当然看出她的不愉,秋杀一向性情烈正,有话直言,他半敛着眼,忽的道:“你是怎样想的?”

“我?”秋杀指着自己,道,“我吗?”

玄素道:“怎么,讶异么?”

“你要问我怎么想的……我当然是觉得抢回五个之后再由穹苍分配控制是最好了,再想该如何处理赤土。不过,这是最理想的结果,要做到不太可能了。”秋杀纳闷道,“怎么会突然想到要问我?智力非我所长,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咱们穹苍一直以来的传统不就是五人里有一个半脑子就够了吗?”

不强求每个人都聪明绝顶,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便好了,不如说,若是五个人都各有各的想法,那才是真的难办了。一个脑子当智囊,剩下半个脑子给守阵者,至少让其明白该听谁的话,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没出过什么岔子。

脑子玄素:“……”

现在要紧的事,就是那半个脑子出岔子了,不是么。他没说什么,只是喝了口药,忽听殿外一阵骚乱,有人高声道:“大师姐回来了!!”

“啊!无敌的大师姐被拿下了!!!”

他蹙眉看向门外。

徐青仙此刻正缓缓转头看着压着自己的小将,眼中是极为正义的谴责,这神色实在太过正直,令小将都有点怀疑自己了:“你不会真以为那些通缉令是在闹着玩的吧??至少也得先证明你不是叛徒啊!还这么理直气壮地站到我们旁边来,我若对你无动于衷,那我们不就会被怀疑跟你是一伙的了?!”

徐青仙发问道:“不是吗?”

“……是归是,但好歹宗内要留几个能替你说话的吧!难不成要陪你一起蹲大牢吗?”小将低声道,“你先忍一忍,装一下!那家伙就等着你回来呢,肯定要借题发挥拿这事整你……”

对长老下死手这罪名可大可小,不知为何,穹苍莫名对此看得极重,不仅规定了掌门不许对长老动手,还规定了掌门的徒弟也不行,更规定了此处的“动手”不仅包含躯体上的暴力,更包含言语上的讽刺欺凌。依照每条规矩都有前例的理论,或许曾经有个掌门之徒动辄殴打长老,继任掌门后继续殴打,兼之言语欺凌,就没停过!但不论是哪位掌门竟这么不敬老爱幼,总之如今客卿长老也是长老,徐青仙若是还说出什么惊人之语,那就有麻烦了!

徐青仙也不知听进去没有,停止了挣扎,旋即,抬脸,将自己的眉毛往下落了一些。

阎笑寒夹着尾巴缩在一边,心中不由腹诽,这装得跟徐行的假笑一样假,谁看了都……不是瞿不染你怔住干嘛?!你不是吧???

“薛蛮,你也不必如此吧。”人群中有人不满道,“大师姐或许只是路上误了事,回来得晚了些,又没有证据她一定就和小师妹勾结了。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吗?”

“还叫小师妹呢?那不过是一个冒名顶替、居心叵测的卧底,谁知道她今年究竟几岁了?我看说不定是昆仑那边派来的间谍。”

“……不是吧,兄台,胡乱猜测也不是这么个猜法,你是真心觉得昆仑会派人来穹苍卧底吗?他们那边自己老头老太都不够用了,过来干嘛,颐养天年?”

“我看说不定是峨眉的。你们没发现么,自从徐行醒来,大掌门的身体便每况愈下……”

“单纯被气的吧。”

“是说小师妹和九重尊到底……”

七嘴八舌,乱作一团,说到底,只要徐青仙开口说一句路上误事,和徐行并无干系,他们都信,却又不信。青莲台纵横碑一事始末见着的人可不少,徐青仙和徐行二人同进同出,形容亲密,宛如做了亲姐妹一般,她说绝无干系,早已割袍断义,众人是不信的。但她既然开口,那不信也得信了,白给的台阶,为何不下?

少顷,人群分开,郎无心自中央走出,后方跟着郎辞,她微微蹙眉道:“发生何事?”

众人不由一静。

见到徐青仙,郎无心微微一停,反倒微笑起来:“这般举动,反倒伤了同门和气,薛蛮,你且松手,总让青仙说几句话先。”

瞿不染道:“等……”

徐青仙站定,面无表情地开口——

“……”

“我有时怀疑,你究竟是不擅解释,还是压根没想过解释。”郎无心对身旁被灵枷锁住的徐青仙,叹服道,“虽说谁来了都得先在审讯室待一晚,但你是怎么做到越抹越黑的?”

若非玄素现身制止了这场灾难,后果真是不堪设想。瞿不染替徐青仙说的那些尽管是事实,却不够完整,再者,现下众人都默认她消失这三月是跟徐行待在一起,不想从她嘴里问出点东西才是反常。

徐青仙倒是一副并无所谓的平淡模样,她转眼看了看身周景色,道:“这是哪。”

“安心。”郎无心温和道,“掌门既将此事交我,在下定不会疏忽。我和你也算得上拔剑之交了,自会替你选一个最为舒适的审讯处的。”

郎辞:“……”

从哪拔的剑,自己肚子里么。

徐青仙点了点头,又是一阵前行,一柱香后,郎无心停下了。

徐青仙道:“这里?”

郎无心道:“这里。”

徐青仙指出:“这里是树林。”

“对。”郎无心轻笑道,“石猴子就该待在树林里,想吃香蕉的话自己去摘罢,若是觉得不满,我再命阎笑寒过来给你剥皮。”

“……”

少顷,徐青仙平淡道:“我开始讨厌你了。”-

“那两头丑狮子竟然还在门口,你们就不觉得风水不好么?”徐行紧跟在一人身后,两边景色极速闪动,她啧道,“这水晶珠帘也尚在……林兄,不是我说,你家装潢风格忒也俗气,要么就全抄来,要么就别抄,这抄一点那抄一点,全拼在一起不伦不类像什么话。”

林朗逸青筋暴起道:“我接你进内门罢了,你话怎么这么多??你品位好到哪去了!”

徐行进无极宗,也是暗自得了怜星掌教的许可,只是要大摇大摆从正门进,是不大可能了。怜星让草包儿子前来暗中接她,由内门径直进入,林朗逸虽说和她不算熟悉,但好歹也算有点交情,本还担忧她伤势过重,见她一路进来嘴没停过,这本就些微的担忧早已化成恼火了。

“我品位好到哪去?给你一次机会修正你的发言。”徐行老神在在道,“你的意思是,九重尊比你家的装潢风格还俗气了?”

他听到了什么,果真!林朗逸霎时冷汗直流:“……我,我也不是这个意思……你别……本来就……九重尊是那种……比较高雅的……”

寻舟化成的双鱼玉佩贴着她心口,他近日借着不好被外人发觉的借口,恨不得从早到晚都变作玉佩粘着,连睡觉都不下来,徐行有时都已经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一个大活人。她不由笑了笑,垂头对他调笑道:“喂,听到没,有人说你高雅呢。”

寻舟含笑道:“我也是可以低俗一些的,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