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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妹为何那样 熊也 28626 字 2025-06-06

或许不是这触感令人作呕,而是这久违的屠杀和似曾相识的场景,随处可见的妖物,血河,铁腥味混着兵刃的锈气,杀不完的敌手,熄灭不了的火光,将她恍惚间拉回了一瞬八百年前。

再登一截便是山顶,徐行忽的头痛欲裂,像是太阳穴被人用锥子狠狠敲了两下,尖锐的疼痛遽然席卷全身。她双手微微颤动,闪身掠上,小将紧随其后,急急道:“我把徐青仙弄丢了!”

风声呼啸,徐行道:“没事!你还不信她会自己护好自己吗?”

小将道:“好吧!你说得对!!”

话间,二人已至山巅。

越过葱茏树影,能依稀看见纵横碑下,三位掌教正结阵牵制师墨的躯体,谈紫恐怕浑身的妖元都快用到枯竭了。然而,纵横碑尽管裂痕累累,却还是没有要打开的意思,再这般苦耗下去,谈紫力竭,天妖之血重占上风,这四人就危险了!

小将道:“幸好没有松口让狂花过来……为什么郎无心会出现在这里?我的意思是,我明白这是她安排的,但,不应该!那毒吃进去,身体不虚弱也就罢了,她怎么敢孤身出现在这里?只靠郎辞,绝对无法护她安然的!”

徐行道:“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很显然,她跟蠢没有关系。敢出现在这里,就说明她确定自己不会有事。智力无法带来这种安全感,只有武力可以。”

小将道:“……所以我说,不应该!她体内没有灵根,没有修为,这还能作假吗?这世上难道有人可以一会儿有灵力,一会儿没有???”

徐行道:“忘记告诉你一件事。师墨体内有天妖血和狐血相互争斗,现在才变成这副样子,而很不巧的是,宗楚仁给的毒丹里,也混了一些谈紫的血。”

小将乱道:“难道她也……不,这更不可能了!朱颜散对寻常人来说是毒药,她混在疗伤药里吃零星一两次可能还不会有事,但若是吃到师墨这种程度,早死了八百回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身后一阵轻风拂过。

“你说对了。这世上还真的有人可以一会儿有灵力,一会儿没有。”徐行看着远处的石碑,假笑道,“能转瞬间就出现在我们身后,小将,你要不要猜一猜她的修为如何。猜对了奖励你先跟她打着,我有事先走了。”

小将暴躁道:“什么啊!!谁要猜这种东西?!”

徐行:“你先转过去看看。”

小将:“你怎么不先转??”

徐行:“不要,我害怕。”

小将:“…………”你怕个屁啊!!

小将硬着头皮,慢慢转过了身。

在看到身后负手微笑着的郎无心时,她头皮陡然一阵发麻。不是因为恐慌,而是那种见了鬼一般的心情。青天白日活见鬼!并且这鬼刀枪不入,怎么驱也驱不走,你无论到哪里,都会被她附骨之疽般如影随形地缠上,好不容易弄死了,竟然还能活过来继续掀起腥风血雨,一次比一次谨慎,一次比一次难缠……在鬼市的拍卖场里第一次看见在常青身边安然静立的封玉时,谁想过现在会是这样的情形?

“又见面了。”郎无心笑道,“不必责怪自己,这不是能通过计算和推测得知的事情。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确实。”徐行用袖口擦了擦脸颊,擦得一片血红。她转身,发自内心地感叹道,“我还挺佩服你的。”

郎无心没有灵根,无法修炼,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徐行将处理她排在师墨之后,也正是基于这个事实,而这个事实,是对的,但不够对。

常青用自己的血制造人蛇,恐怕从那时起,她便动了心思。郎辞与她是血亲,同出一母,体内血脉相通共融,并且,郎辞是五朵花苞之一,和神秘蛇族柳玉楼有所渊源,血中亦含蛇毒。

在少林时,徐行曾问过主动前来的郎辞一个问题——如果她在此绑了郎辞威胁,郎无心会来救人吗?

答案是,会。但绝不是因为感情,单纯是,郎无心根本不可能让郎辞这个人自她身边离开——她要的不是什么贴身护卫,她要的只是郎辞的血!

自见到郎辞第一眼时,此人的面色就一直极为苍白,现在更是如此,就是因为在源源不断地给郎无心供血。当初寻舟的石花并没有出错,有时在郎无心体内流动的鲜血就出自她的妹妹,石花循血行动,当然会在两人之间不断穿梭互换了!

也不知是被强制取血痛苦,还是忍着排异反应不断强行透支使用天赋更痛苦,徐行发自真心道:“你是我见到的第二个对自己这么狠的女人。”

“只对别人狠毒,对自己却软弱,这算什么呢?”郎无心笑吟吟道,“我竟不是第一个么。”

前掌门再怎样应该不会取亭画的血给自己赋能,徐行善解人意道:“虽然你来迟了一些,但无需挂怀,你的毫无人性更胜一筹。”

“人性?”郎无心有些困惑地偏了偏头,“你莫非还以为,这是什么好东西?”

她往前踏了半步,一股熟悉的水腥气息遽然扑来,徐行调转剑尖对着她的腹部,郎无心笑了一笑,没再近了。

寂静中,她忽的道:“徐行,我是真的挺喜欢你的。”

“多谢。不过免了。”说着喜欢,毒汁都快从眼里和嘴里淌出来了,温柔刀杀人不见血,她是真的够恨自己了,徐行皮笑肉不笑道,“我就说我从半步峰扔块石头下去,能砸晕十个喜欢我的人了吧。”

“在青莲台和你说的话,也是真心的。”郎无心温和道,“你与我合作,互补互利,有什么是不能做到的呢。哪怕是那位救下我的人,说不定也非是我二人的对手。可惜,你的缺点也太明显了。已经明显到变成你的弱点了,你还不明白吗?”

徐行道:“嘿。这可稀奇了!我怎么没听说过我还有缺点?”

“不要闹了。”郎无心很轻地阖了阖眼

皮,缓缓道,“你实在太仁慈了。”

“对每个人都这样仁慈,留的余地就太多。你管刚才的谋略叫卑鄙的阳谋吗?那是阳谋,却跟卑鄙没有一点关系,早在一开始闯进青莲台不由分说把我和师墨一起斩成碎块,还有后来的事么?”

郎无心抬眼,叹道:“是因为你没有后来,才习惯于那般珍重旁人的后来吗?真是温柔。”

徐行:“…………”

小将听不明白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却直觉这是一句狠毒至极的话,倏地皱着眉转眼去看徐行。她若无其事的笑意敛了一瞬,重又挂回了面上,点了点头,意有所指道:“看来救你的,果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那时整个穹苍在外的掌门,只有四掌门秋杀。

这次昆仑事变,除了穹苍和不成气候的少林之外,四大掌教齐聚,唯独来的穹苍二人和她关系匪浅,在那人眼中,恐怕杀了比没杀更干净。

郎无心不答,目光望向那边焦灼到了极致的战场,无论是换月几人,还是师墨,甚至是纵横碑,都已快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只要略微差池,便是即刻崩盘。

她轻声道:“让我告诉你,什么才是真正卑鄙的阳谋吧。”

“铮”一声,自郎无心腰间倏地挣出了一柄玄铁长弓。这柄长弓比寻常的弓还要庞大三分之一,泛着漆黑到能够吞噬一切的诡怪光泽,想也知道,连弓箭都要特制,要将它拉满需要多么恐怖的膂力,郎无心面不改色地右手一送,将这柄弓拉至如满月,左手指尖往后一探——

箭筒的幻象破空,里面空无一物。

郎无心怔住瞬间,缓缓看向身边的郎辞,眼中冰冷无比,宛如结霜。

“别看了,我让她干的。”徐行煞风景道,“不是都说过我用的穷举法了?整个昆仑连村口王二丫的弹弓我都给卸了,还能放过你?”

“……”

“你确实很会隐藏自己,这世上也的确有让人怎么绞尽脑汁也想不到的事。”徐行道,“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也有不知道的东西?”

郎无心令宗楚仁损坏徐青仙的眼睛,除了两个明面上的目的之外,很难说没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意味。现在就算药解了,短短时间她的视力也绝不可能恢复如初,想要走直线都不容易,何况动刀动枪?这对一个武者来说,跟暂时废她手足没什么区别。

“思路是对的。”徐行道,“但你应该想不到,徐青仙平时四处将尊臀乱坐,真的不是单纯人品欠佳。她正常的时候和瞎的没区别,这是不是能说明,瞎的时候和平常也没什么两样?”

剑刃自郎无心腹部穿出,徐青仙顿了一顿,有点抱歉地懊恼道:“师妹,看错地方了。”

垮了!全垮了!!小将咆哮道:“你搞什么啊你!!!!”

徐行抓狂道:“喂!!你这个时候拆我台是怎样?!!默契在哪??很丢人啊!!!”

徐青仙还在试图辩解:“我非故意。若是捅你,我看得清,就不会错地方了。”

徐行:“别说了走开我补刀啊!唉哟来不及了!”

郎无心:“…………”

她闭了闭眼,面孔上很短暂地出现了一瞬疑似气笑了的神情,但只是一瞬,便变成了戾气。下一瞬,她抓住了徐青仙的剑刃,用力往前一拔,剑柄穿透她的腹部,自另一头刺了出来。郎无心拉弓引弦,用这把剑充作弓箭,箭如流星,带着万钧雷霆之力,穿过混乱的地界和四处的火光,射穿师墨的咽喉,最后,重重撞在了濒临破碎的纵横碑上,一时,白光大振,晃的人几乎睁不开眼——

纵横碑上,天下第一弓后,缓缓浮现了郎无心三个鎏金小字。

青莲台汇聚了当下的天下第一阵、天下第一毒、天下第一掌、天下第一弓,第一个天地盟约条件达成,轰然一声,碑破石裂,一黑一白的两柄笔带着破空之声蹿上云霄——

阴阳笔,终于出世了!

第166章 一盘残棋不管了先睡会儿。

#166

此间圣物终于出世,震的阵阵地鸣,那两柄小笔似乎极为得意于自己造成的这般混乱,耀武扬威地悬在无尽海上空,隐了踪迹,又从另一侧出现,再隐、再现,果真是性情顽劣至极。

师墨异变的身躯轰然倒塌,徐青仙的剑带着巨力穿过咽喉,他本就是强弩之末,这一箭彻底断绝了他的生机。他似乎想说些什么,然而唇角只徒劳地溢出血沫,喉间空洞中淌出的紫红液体嘀嗒流到地上,竟发出了滚水落于铁板上的滋滋声响,灰白的瞳孔仍盯着其上阴阳笔泛出的白光,再无声息。

谈紫骤然脱力,半跪在石地之上,汗湿双鬓,顷刻间连支撑住身体的力气都没有了。喉间干渴无比,眼前金星乱撞,力竭过后,他还是猛地抬起了头。

几乎在阴阳笔出现的同时,李佩双足连点,踩着人群的头顶飞身而上,面冷似冰,伸手欲夺。那白光似乎很厌恶她的气息,尚离得很远便扭身避开,只是才避开几尺,迎头就撞上了另一只手——

怜星左臂仍是以有些扭曲的姿态错在身侧,未能接好,右手却极狠极准的抓住了那团光球。阴阳笔白光更盛,一时间化出了被烈火燎烫的千针,怜星痛嘶一声,手掌根本无法握住,光团逃逸而出,她的掌心已被扎出了无数个密密麻麻的小洞,正汩汩往外淌着细血。

李佩怒道:“你到底在掺和什么?!无极宗有一个不够,还要两个么?!你究竟是替谁来夺?!”

怜星道:“我替谁来抢,关你屁事?很熟么?李掌教,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讨嫌?”

换月浑身血迹,捂着隐隐作痛的肋骨,抬头冷道:“别废话了!”

她目光看向遥遥山顶,面色沉凝。事已至此,发出两箭的弓手就是郎无心不言而明,她虽不知此人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但她也不需要知道了。这人不除,堪称大患,只是,还有——

山巅之上,郎无心收弓,掌心缓缓捂住腹部伤口,指缝霎时染红。她似是感受不到疼痛,对徐行偏头道:“不去吗?”

她的语气熟稔到好像在问外出游玩要不要一起结伴同行。

徐行:“……”

转头下山,再赶到碑上,时机恐怕已过。徐行仗剑起身,她并没有去想,自己去夺圣物,将徐青仙和小将与郎无心留在一处会不会有危险,因为她心中清楚,郎无心绝对会跟上来。小将浸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中,眉间紧蹙未解,心念一动,祭出长枪,向前狠狠掷去,喝道:“走!”

红缨枪带着闪电之势划破长空,在半空中发出一声短促清越的啸音,与此同时,徐行往前疾行,足尖最后在山巅的土石上一蹬,转瞬已至空中。在身躯快要往下坠落的一瞬,红缨枪恰恰好落在她的正下方,徐行轻巧如飞鸟般重重一踏那把长枪,身形再度起跃,长枪跌落,飓风呼啸,她的发冠陡散,青丝与发带一同狂舞。

要下山,还有什么方式比跳崖更快?

什么叫阳谋,便是双方都心知肚明,她依旧不得不踩入的陷阱。阴阳笔在这里,妖人爆发,她就不得不去夺圣物来镇压,不管会付出什么代价。如今的灵境,已经经不起昆仑再变成第二个少林了。

在她身下,百兽咆哮,玄真子与羌笛的斗法已趋极烈,羌笛狂笑道:“你终于不装淡然了?不生死有命了?如何,是要瞎了我一双眼睛,还是割了我一双耳朵,来给你的情郎报仇啊?”

玄真子将拂尘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平淡道:“贫道以为,你还是死了比较好一些。”

她当真对出世的圣物不闻不问。正如她对徐行抱有无条件的信任那般。玄真子抬眼,余光中瞥见那道火红色的身影,眼底竟漫上一些忧心的愁绪。

风中,顽劣的光团在眼中极速放大,阴阳笔似是察觉到了徐行逼近的气息,停滞一瞬,逃命似的往反方向蹿去。如果说它之前躲避李佩和怜星的抓捕,还能称得上游刃有余,玩得极为开心,现在的速度,就是抗拒到了极致的落荒而逃了。

而徐行也并不好受。阴阳笔抗拒,她也并非发自真心地想要它,说到底,每次都是无可奈何,每次都是逼不得已,这种细微的抗拒钻入骨髓,不断放大,徐行头痛欲裂,喉管弥漫着一股铁锈味——她终于发现了,自己不仅是抗拒阴阳笔,而是,她并不想再回忆了。

见她身影,怜星迟疑一瞬,竟不知该不该阻拦。李佩看她如此,还能不知道她究竟是为谁来夺?现在不想动手,私心简直暴露无遗。怜星根本不想让换月以重伤之躯接下这个烂摊子,却又更不能让徐行一个“小辈”来撑持场面,这算什么了?一时之间,自然动手也不是,不动手也不是。

但怜星踟蹰,李佩怎会在意这些。她圣物拿了,管昆仑如何洪水滔天,与峨眉何干?于是,双掌变招,一波暗器要倾洒而出,但闻身后呼啸,又是风动,怜星一掌拍上她的背心,李佩闪身掠过,这次当真是怒上眉梢了:“你究竟要干什么?!!”

“想不出来。我决定放弃思考了。”怜星若有所思道,“反正跟你对着干就是了,我总不会吃亏的。”

和她根本没话说。这人用直觉,每次都能歪打正着,真是苍天可恨。李佩气得双手发颤,阴冷道:“枉你身为一宗掌教,说出这种话来……”

换月道:“别废话了!!”

电光石火之间,徐行已绕至阴阳笔后,掌心一裹,将那光团攥进掌中。怜星提醒道:“它会化针!别用手!”

这并非算是忍受不了的生杀剧痛,但被这般猝不及防地针刺掌心,常人都会不禁松手的。徐行面色未变,手也未松开分毫,若不是自她指缝中已然簌簌淌出血来,怜星都要以为那光团根本没有动弹了。她顿时愕然。

阴阳笔绝不肯轻易乖顺,疯狂抵抗,一阵轰然地鸣,这掌心的刺像是尽数扎进了徐行的太阳穴中,她眼前一片发白,耳边只能听见嗡嗡轰响。

徐行身后,又是一人悠悠落下。

换月紧紧盯着面前之人,冷道:“……是你。”

郎无心用奇异的目光看着怜星腰间断成两截的弯刀,笑道:“听闻这把弯刀,名为‘换月’,是两位林掌教降生之前母亲锻造之兵,果真神异无比,只是宝刀两断,令人惋惜。”

换月不言不语,只是防备提剑,面沉如水。

“刀断了倒没什么,再锻便是。只是二位同胞而生,世间再难寻比彼此更亲密之人,如今亲缘也一刀两断,岂非更令人惋惜?”郎无心缓缓道,“啊,我忘了,这话不该说。”

怜星道:“不该说就别说。”

换月道:“没什么不该说的。”

郎无心笑意更深,道:“世人皆闻,几十年前,两位掌教爱上了同一位男子,这才反目断交,然而,事实却非如此。那位男子功体特殊,兵器时常损耗,为此常常蒙受性命危机,那时两宗交战,怜星掌教不欲他枉送性命,于是将自己的弯刀锻成两柄神兵,交予他一把使用……那道裂痕,便是在那时留下的,是么?”

怜星心中警张大作,立即道:“那只是暂时。不过两个月而已。我又不是送给他了!我什么时候说过了?两月之后,我立刻就要回来了。早就恢复原状了!”

换月的面色变得极为难看。她心中明镜般清楚,郎无心此言不过是刻意挑动她七情,来削弱她的修为,只是这道裂痕横陈十数年,她根本做不到心如止水。换月攥紧了剑,但,郎无心却没有攻来。她似乎只是乐于用话语让人动摇,并不是真想对二人下手,亦或者是,此时此地有她更感兴趣的人——

她纵身而上,一掌袭向徐行面门。这一掌没落在实地,下一掌却轻飘飘拍上了徐行肩头,一阵骨骼断裂声中,徐行紧紧攥着阴阳笔的五指竟是丝毫未松,取而代之的,是凌厉一剑,在她腰侧划出一道血肉翻卷的伤口。

冰冷的海浪翻卷不休,百兽阵将破要破,厮杀声震天,血、火、海纠缠狂燃,徐行的眼底一片朦胧的血红,阵阵窒息,牙关快要被这滔天的疼痛咬碎。

二人终于彻底交手,徐行头痛欲裂,郎无心腹间穿透的伤口还在流血,以伤换伤,以血换血,仅仅数招过后,两人身上皆血迹斑斑,铁锈味快将这小小的方寸之地浸透了。

“你知道,我为何一定要让你拿到阴阳笔。”郎无心道,“这是你的选择,也是我的选择。对你而言,阴谋没用,唯有阳谋。峨眉拿到了会转身离开,白玉拿到了会用此追杀火龙令,只有你,会企图在不伤不死任何人的前提下用一人之力镇压妖人……仁慈。你真是仁慈到可笑,你莫非以为真的以为自己还是从前,可以用一条命换多少条人命么?”

徐行一剑过去,含着齿间鲜血,低笑道:“你这也太……原形毕露了吧??”

郎无心忽的用陈述的语气平静道:“你看不起我。”

徐行:“……”

郎无心认真道:“自一开始便是这样。我真的,非常,不明白一件事。你究竟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

徐行道:“你难道有做过什么让人看得起的事么?”

郎无心道:“你还没后悔么。”

“后悔了。后悔死了。”徐行说到一半,将血咽了咽,懒道,“后悔一开始就没把你大卸八块丢进河里,也免得你现在还在这对我滔滔不绝。装好人装久了,累死了吧?你到底还想要杀多少人,坐到多高的位置才满意?要不要我给你引荐一下穹苍的小玄啊?等我气死他了你就上位,行了吧?”

郎无心不语,只是呵呵地笑了起来。分明是一张极为端雅雍容的面孔,此时笑起来却极为森然。

下一瞬,扑哧一声,空间诡异波动,徐行的小臂没入她腹部的伤口,穿出的指甲长且尖利,流光溢彩的鳞片自她的小臂一路浮现向上,慢慢停在了她的脖颈间。

显然,这是一只鲛人的手。

郎无心看了看这只非人的手,竟全无意外之情,眼底一片讽然。她的唇角勾着,笑得更兴奋了,像是一个马上要打开神秘礼盒的稚童,全身心地期待着接下来自己会看到的画面。她是如此兴奋,兴奋到不计代价,都有些疯狂了——

徐行在她的掌间,看见了一对镶嵌着红宝石的玄铁双匕。

……是寒冰!

徐行神色剧变,脱口而出道:“还给我!”

她心神一瞬动摇,竟是连刺的她鲜血直流的阴阳笔都险些失手丢掉。郎无心退开半步,她即刻跟上,沉道:“还、给、我。”

郎无心站在混乱之中,仍在微笑。好像徐行这样的反应,让她不能再满意了。下一刻,她叹息一声,和和气气地惋惜道:“可怜呐,真可怜。也不知是这么好的神兵跟了一个资质不够的主人可怜,还是日日看着将自己踏在脚下的师妹送的兵器,自己却永远都驾驭不了的主人更可怜?”

徐行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她早就力竭了,早就应该站不住了,可她还是坚持到了现在。但这一句话,竟让她看着像是有些摇摇欲坠了。

郎无心柔柔地怜悯道:“就算是这样,你还是不肯放手。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见棺材不落泪,你以为自己很伟大,足够勇敢。是吗?”

她一边说,一边朝徐行走来。玄真子最后一招,百兽阵破,众人争先恐后地四散离去,妖人循着活气咆哮追逐,徐行自血色中醒来,用尽全身的气力,引动真元,与还在负隅顽抗的阴阳笔强行共振——

金光闪烁,徐行已经察觉不到自己哪里在流血了。她感到一种极度的寒冷,自脊背开始,她甚至开始禁不住的打哆嗦,耳边有其他人高喊的声音,她分辨不出那究竟是在说什么,眼前,耳边,都只有那缓缓走近的身影。

“同为弃子,你做了与我截然不同的选择,所以,你看不起我。”郎无心道,“徐行,你的傲气真是怎样都不曾改过。”

徐行:“别说了。”

郎无心道:“你和几百年前的穹苍掌门徐行是什么关系?前二十年峥嵘岁月,多么风光,为穹苍倾尽一切,末了还是落得一个出宗决裂,人人喊打的结局,百年过后,甚至无人记得你的名字。前掌门失踪,黄时雨叛变,有家不能回,徒弟不能认,亭画为你而死,世上再无日月同辉,你才从此在袖中藏一把匕首,以作哀思……就这样再也不去想,当真可以吗?”

徐行:“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

她不想听了。也不想再待在这里,但她不能走!有一只手抚上了她的侧脸,冰凉刺骨,微微发痒,好像一只毒蜘蛛在上面轻轻爬过,郎无心轻轻道:“你怎么敢忘?你凭什么还笑得出来?坚持本心?无非是挨的打还不够多,还不够痛!既然你想不起来……我就帮你想起来!”

徐行脑中的弦遽然断裂,眼前一切都化作虚无,她自半空之中断翅之鸟一般坠落而下,其下奔逃众人看到身影,霎时分海一般往两边躲去。海面如同暴怒,巨浪翻滚,似在疯狂地阻拦什么,然而顷刻间,一道白影破水而出,双眼漠然睁开之时,天地变色。

寂静间,有人怔道:“九重尊……为什么会在……这里?!”

徐行意识已坠入深渊,风声骤停,模糊间,她感到脊背被几只不同的手急急托了起来。这几只手,有的莽撞,有的温柔,有的冰凉,有的忍让,她像一叶小舟,在水面上轻轻悠悠的晃荡。

其中一只手,也是同样冰凉,带着淋漓的水汽。徐行喜欢这个熟悉的气息,这令她觉得自己的心可以暂时找到地方安放,朦胧间,她听到寻舟很轻地拿犬齿咬着她的耳朵,说:“师尊,你说过你会没事的……”

不知怎的,徐行身坠梦中,霎时打了个巨大的寒颤。

第167章 掌门大人徐行:天杀的,谁把我小甜鱼……

#167

【第四卷分日月】

眼前是毫无光亮的黑暗。

熄灭不了的火,落进眼里滞涩的尘沙,铺天盖地的灰暗凝成实体,将她压得动弹不得,喘不了气、呼吸不了,就连指尖也动不了半分,徐行恍然间以为自己身上压了一座高山。

半梦半醒间,她总觉得自己好似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可混沌侵袭,实在难以醒来,有人声在她耳边隐隐约约道:

“……九十日了……为何还是……”

“火焚五内……能保住性命……苍天眷顾……”

或许认为她耳朵暂且是拿来喘气用的,两人交谈声皆未压低,就在榻边,吵人得很。讲了会儿,另一人足音渐远,已离开了,剩下一人呆呆站在她床边,少顷,很重很长地叹了一口气。

徐行这辈子最讨厌别人叹气。尤其是在她面前叹气。是可忍孰不可忍——

天光乍亮,她伴着殿外聒噪的鸟鸣声,终于费劲地睁开了眼。

并没有神清气爽,也没有容光焕发,徐行发觉自己躺在榻上,浑身都被伤药绷带裹得密不透风,浑身像是被十个铁童子轮番殴打过,已超出了隐隐作痛的范畴,是显显作痛了。她脖颈僵直,连微微转动也无法,现下能动的只有眼和嘴,一张口,嗓音也是沙哑的:“喂……”

眼前风声一动,亭画的脸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看来昆仑那些药对她颇有奇效,亦或是徐行实在躺的太久了,总之,再见亭画,她眼睫和发丝上的霜白已然尽数褪去,变为漆黑,只是这鸦羽似的青丝依稀垂在眼前,令她看上去气质愈发阴沉了。

看着如此阴沉,还有眼圈下厚重青黑的功劳。想想也是,战后徐行往山谷里一躺就好,亭画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所有的善后事宜自然都要她来处理,铁人来了也得憔悴万分。徐行心道,能再见你是很开心,但好歹人醒了,你就不能笑一笑吗?

亭画死死盯着她。

寂静中,徐行煞风景地开口道:“知道你向来谨慎,但也没必要把我绑成这样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要还能说话,就说明差不多好了。”

亭画道:“差不多?”

徐行道:“不。是完全好了。快把我解开,这药黏糊糊的难受死了。”

亭画似是不太相信,伸出二指,在她面前一晃,道:“这是什么?”

徐行道:“二。手指。兔子耳朵。我说了我很清醒的。”

亭画添了一指,又道:“这是什么?”

徐行老神在在道:“三。唉,能不能来点难的?”

亭画伸出五指,道:“这又是什么。”

徐行已经要不耐烦了:“五。”

“错了。”亭画冷酷道,“这是要给你的巴掌。”

说来就来,她一巴掌毫不客气地按在徐行胸口上,徐行霎时嗷道:“疼疼疼疼疼!!!”

“……”

亭画起身,凉凉睨了她一眼。她并没有要和徐行闲话家常谈谈心执手相看泪眼的意思,只拂袖而去,冷淡道:“躺着吧。我先去叫其他长老过来。”

“其他人?”徐行艰难地抬头,抗议道,“我这才刚醒,有什么好叫其他人过来的?别叫,不见,我要睡了。”

“你刚才不还说已经完全清醒了吗?”亭画软硬不吃,油盐不进,俯视着她,“是有件事非要你决定不可。”

虎丘崖一战过后,那些守在山谷外的穹苍门人乘胜追击,将妖族尚有气候的残部都捣毁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妖族逃的逃,躲的躲,要么就很快递上了投名状,灵境的范围也在不断扩大。只是战后清算,也有较让人举棋不定的事情——

黄时雨所在的黄族赌赢了,近乎保留了所有的实力。这是提供情报的大功臣,按情按理,穹苍都定然不能动它,但此时黄族在妖族中独树一帜,极为扎眼,到底要如何褒奖赋职,这就较为耐人寻味了。

亭画所说之事,便是关于黄时雨。此前徐行与她升了掌门,黄时雨也跟着分了个长老当当,现在该不该让他升为掌门,又该掌管第几峰,这件事迟迟拖着未定,如今徐行好不容易醒来,自然要先问一问她再做定夺。

徐行听完满头雾水,只觉莫名。她懒

懒道:“你们决定不就好了?多余问我。为这事难不成还要特地开个玄谈会?”

听闻此言,亭画眉头微动,似乎很想说些什么,顾忌她伤情,到底还是没说,只几分隐忍地冷声道:“掌门大人,你是不是忘记自己是做什么工作的了?”

“……”

没经过她首肯,这种事怎可以私自决议,这不是要反了么?这段日子她昏睡不醒,穹苍上下的事应该都是亭画在做,徐行没话说了,只得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不过,实话实说,就算她醒着,亭画也多半不会被分担多少,毕竟她最烦这些弯来绕去的杂事了。

亭画见她让步,不再多言,准备离开。走到门前时,徐行又叫住了她:“还有一事。”

亭画回首。

“寻舟人呢?”徐行道,“怪了。这么久还没看见他,不应该啊。他没死吧?”

徐行其实一醒来就想问了,只是一直按下不发。以寻舟的粘牙程度,只要没死定然会第一时间来到,这么久来还不见鱼影,莫非是出什么事了?

亭画面上闪过一丝异样神情。但也只是一瞬,很快便如没入水中,泯无波澜。她淡淡道:“去找东西了。我已派人通知,他应该不久就会回来了。”

“找东西?”徐行道,“去哪找,找什么?”

“虎丘崖。”亭画简短道,“先是找你,找到了后,发现耳瑱不见了,又开始找耳瑱。不知找到了没。”

万具尸骨堆叠成灰,自其下翻找出徐行这么大一个人都极为不易,更何况小小一个红玉耳瑱?能找到才怪了。徐行道:“有什么好找的?再买一个不就是了,要一模一样的都可以。你怎么也不拦拦?”

“那东西是你送给他的吧?”亭画定定看着她,意有所指道,“你莫非觉得他会听我的话?”

徐行:“……”

“整理好你的仪容。”亭画将门甩上,“只给你半柱香的时间。”

门关上了。徐行一个鲤鱼打挺自榻上坐起,用牙咬掉手上缠得紧紧的绷带,吃了一嘴苦膏药味。缺口里露出的肌肤白的有些异常,被阳光一晒便泛起红来,她用手指轻轻一杵,痛感紧跟着猛然蹿起,痛得人眉头一弹,看来这新生的皮肤过薄了,近乎起不到什么抵御作用。

火龙令为她带来的起死回生并不是毫无限制的。徐行抬起左手,果不其然,小指还是缺了一截,没能长全回来,她强行运使了过多不属于她的能力,也不知究竟要养多久才能够恢复常态。

野火静静躺在墙角,徐行在心中唤道:“神通鉴。”

跟着沉眠已久的剑灵自混沌中初醒,模模糊糊道:“我……”

“‘你’?”前不久它还只会犯贱往六长老脸上吐火球呢,现在竟然会说人话了。徐行稀奇笑道,“你什么?”

神通鉴虽然言语上较为拟人了,但智力似乎还只是初具雏形。只在那嘀嘀咕咕半天什么“我”、“不想”、“讨厌”几个词,便归于沉寂了。

真没意思,没徒弟好玩。徐行将那些限制行动的绷带一一解开,屋内无镜,她拿野火银亮的剑身自我观视,剑身倒映出的面孔苍白得像一只鬼,唇瓣也毫无血色,只有额间火痕依旧熠熠生辉。

她一时不知自己在想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有想,一切没有结束,但她也浑然不知自己该从何处开始。索性人还没来,放空一会儿也无妨,只是徐行等了半晌,门还是将开未开,她总觉时间不对,看了眼炉间的香,发觉什么,笑了。

什么半柱香一柱香的,早都不知燃了几柱香了,亭画还是没有带人进来。想让她多休息一会儿便直说,总那么冷言冷语的何必?

木门“叩叩”二声,有个穹苍门人在外低声通报道:“掌门,有人来访,要见吗?”

通报之人嗓音压的极低,生怕惊扰了她,话中又敬又惧,甚至不敢多说几字,担忧惹了她不快。徐行心道,应当是那群老橘皮来了,等会儿免不了唇枪舌战,真是烦人得很,她对着阳光眯了眯眼,方道:“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半开,那守门人年青的面孔一闪而过,竟又带着和亭画方才如出一辙的异样神情,徐行眉间一蹙,刚欲开口,门外一道熟悉身影便微微一低头,迈了进来。

说熟悉,却只有八分熟悉。徐行抬眼看着寻舟,怔了怔,心中第一个念头竟是天崩地裂般的:

怎么又大了!!

若说从前寻舟面上还能看出些微冷澈纯然的少年气息,纵使只是极少数的偶尔,但总归还是有的。现今,他已经完完全全是个成熟的青年了。从前令人侧目的眩目美丽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森然,垂眼之时,眉骨在眼下扫出一整片极其冷郁的阴影,浅淡如琉璃的眼珠看不清情绪,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那一对黑幽幽的瞳孔往上陡然一动,牢牢锁住了她的面孔。

虽说这个想法不太能说,但其实打心底里,只论外貌,徐行还是喜欢寻舟初至穹苍时的九珠模样。不大不小,不高不矮,跟在身后当小尾巴不突兀,逃命时扛起就能走,方便不说,还很害羞,稍微逗一逗就脸红到脖子根。他自鲛人族受洗回来后,徐行就已经颇感压力了,现在身量又高了小半尺,门都快框不住他了,难怪进来都要先低个头再进!这有必要吗?!

“……”寻舟走近了,望着她,缓缓道,“师尊,你醒了。”

倒霉孩子走过来两步把阳光全挡没了。徐行道:“当然醒了。不然还在做梦吗?你……”

她话音未落,便嗅到一股极其难以忽略的铁锈气息。

血腥味。

浓郁的、渗入肌理的血腥味,自眼前人的全身缓缓逸散出来。这气味,像是在血池里泡了半月,重到有些呛鼻的地步了。可眼前的寻舟一头霜发仍是毫无杂色,身上的长袍也是洁净万分,这血味儿究竟是从哪来的?

疑问未解,余光中,徐行瞥见了他耳垂上那枚微微晃动的红玉耳瑱。原本莹润的玉石表面已然布满了细细密密的划痕,边角还碎了一块,尘土和血侵入其中,让整块饰品都显得混浊污脏不堪,极为暗淡,再没有往日的半分色彩了。

徐行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而她不说话,寻舟也并没有要开口逼问什么的意思,只是如往常一般乖顺地等她张嘴,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见他如此,徐行心中稍安,往后坐了坐,抬手指指他的耳边,道:“找到了?”

寻舟俯身下来,让她好看清楚:“找到了。”

“既然都找到了,就算了。”徐行心道,我就说说,又没要摸你,脑袋这样不由分说凑来干吗?但盛情难却,她还是伸手捏了捏寻舟嵌着红玉的薄凉耳垂,随口道,“这东西有的是,别说耳坠了,给你全身戴起来都行。再找我开口要一个的事,我现在闲了,待下次有空——”

寻舟道:“师尊怎不继续说了。”

“……”徐行打哈哈道,“我是想起来,还是别‘下次’了吧。我说要给你买别的都有三四次了,总这样食言,说不定哪天出门被雷劈了。”

寻舟忽的道:“是六次。”

离得近,他身上那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愈发重了,混着原有的奇特香味,竟让人有些莫名的晕眩。他看着徐行,很缓慢又苍白地裂开嘴笑了一笑,轻声道:“你说过六次要带我下山,四次要教我新招,两次永远不会丢下我一人,最后一次,你说一定会多和我说一说话……但在你醒来之前,你一共只对我说了一百六十二个字。”

第168章 新官上任只想三把火把老菜帮子点着了……

#168

他的目光也掩在黑黢黢的阴影之下,令人分辨不出究竟是何神情。

这话是在抱怨,亦或是在撒娇?徐行摸不准究竟如何,只道这就是徒儿长大的坏处了。同样的话,从前和现在说起来天差地别。小狗用嘴筒子拱人,至多涂上一些黏糊糊的口水,若是那种巨型大犬拱人,一个不慎就会把人拱进河里了,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真是唏嘘,她这般想着,用手轻拍了两下寻舟的发顶。

寻舟一滞,微微抬头。

“好了好了。”徐行还没把这些话真正放在心上,笑嘻嘻道,“难为你记这么清楚。我说过多少次,补回来给你就是,别在那掰着手指算什么几个字几句话了,你几岁了啊?”

她兀自在那嬉皮笑脸,寻舟不发一言,竟是向前一扑,紧紧抱住了她的腰。

这一扑可不得了,徐行差点给他拱到床头去,她仰躺着,别说看不见阳光,现下连屋顶都看不见了,满眼皆是四散的白发,鼻端充斥着血气和霜气。寻舟沉默地将手臂越收越紧,全身都缠了上来,冰冷的面颊贴着她的颈窝,不动了。

徐行忍住将人自屋顶打飞出去的本能,先礼后兵道:“喂。怎么还得寸进尺的啊?”

寻舟一动不动。

徐行:“我都说了会补的会补的。你着急个什么劲。”

寻舟道:“师尊说话不算话……”

忆起之前的事,的确出尔反尔不止数次,徐行很少理亏,但此时不得不亏了。只是这徒弟越活越回去了,真不是好兆头。徐行被抱得死紧,皱  眉忍耐中,往下垂眼一看,寻舟紧紧贴着她颈窝的面孔毫无神色,长睫不动,幽怨又森然。她不知为何头皮麻了麻,开口道:“差不多了。会疼啊。”

是真的有点痛,新生的皮肤连一杵都难受,何论现在压得这么紧。寻舟松了手,并未离去,而是将她的左手捧起,低声道:“这

要何时才能长好?”

“不知道。应该不久?”徐行看了眼,不很在意道,“长不出来也没事,反正不耽误拿剑。”

寻舟蹙了蹙眉。

徐行道:“除了让它自己长也没办法了。难不成把你的手指切了给我接上?”

寻舟道:“好。”

“……”

真的没话说了,徐行冷酷地将人推开,起身道:“行了。一边玩儿去。你师尊我有正事要干,知道吗?正事。既然你回来了,就帮我去和亭画说一声,该去哪儿议事就去哪儿,不必让那群人过来了,我躺不住。”

一是她懒得在这小屋里待,二则是自己躺着,其他人站在榻边,那算怎么回事?感觉不日就要升天了,也忒不吉利。

寻舟细细将她自头到脚看了一遍,未发觉异样,才领话离开。没多久,亭画便再来了,来时还抱着一兜的金边云纹长袍,里边的内搭层层叠叠繁琐无比,徐行对这衣服还是熟的,偶尔门派议事时见前掌门穿过,现在眼见是要自己穿了。她坐在榻上,却不大想动弹,仰头道:“能不能不穿?”

亭画无情道:“不能。”

无法,徐行只能跳起将这些衣装统统套进脖子里。这当个掌门,又是有人连番守门,又是时时议事,麻烦得很,亭画抱臂在榻前看她更衣,看了一会儿,察觉不对,蹙眉道:“你穿错了。”

外袍内中的深衣衣襟较宽,形成三角状,正确的穿法是要将其经过背部再绕至前襟,最后再由腰封束住,虽然较为繁琐,但也不至于要让其他人帮忙才能穿好。但徐行却是随便套来套去,穿得一塌糊涂,听她这么说,还不解道:“里面穿上不就行了,外边长袍一穿谁看得见什么样?”

亭画几分不可置信道:“掌门继任典时你也是这样乱穿?”

徐行坦然道:“正是。”

“……”回想起那日光彩耀人灼灼逼目的青年掌门,原来长袍下穿得扭来缠去一通乱麻,真是惨不忍睹。亭画闭了闭眼,往前走了几步,伸手将绶带一拽,冷淡道,“脱了。我来。”

以她的聪明,一想便知道缘由为何了。前掌门会教徐行怎样用剑杀人,又不会教她该怎样穿衣,怎样与人交际。只是徐行真是驴粪蛋子表面光,也亏她平日里这么不着调,怕是哪天穿得乱七八糟出去其他人也只会以为是她心血来潮吧!

亭画想到什么,眉目微微一凝,强调道:“稍后的议事,要谨言慎行。”

“……”徐行嗯了声,道,“我自然知道。”-

议事厅仍是和从前同样,无甚区别,徐行迈进殿时,其余人皆已到齐,无一人就坐,见到她时,纷纷行礼。

这些长老执事看她的神色,和被分派来的守门者相似,却又有所不同,惧多敬少,甚至掺杂着些不言而明的审视——徐行心中明白,这审视不是对她,而是对掌门这个身份。鸟择良木而栖,士择良主而事,这也无可厚非,只是晃眼一看,还是那些个熟悉面孔,老菜帮子开会,真是让人一下兴趣全无。

不论心中服不服她,她入主座时,诸人还是一一叫了掌门。三长老道:“掌门,虎丘崖一役……”

徐行道:“要歌功颂德就免了。我知道我很厉害,下一个。”

三长老一时噎住。四长老紧随其后,又道:“不知掌门此时初醒,伤情……”

徐行道:“要关心我身体也免了。如你所见,活蹦乱跳。好了,废话少说,直入正题吧,我的意见是——黄时雨升第三峰掌门,掌治理锻造,还有谁有异议么?我数到三,没有异议就决定了。一,二……”

“不妥啊!”四长老急忙道,“锻造兵器这一脉尤为重要,更何况,他一个黄族,与锻造一业也丝毫没有天赋。妖族躯体强悍,对兵器却不如人族精通,这是常识了,让他当傲雪峰掌门,怎能服众?”

另一人也道:“四长老所言极是。再者说,比他资历更深的四掌门亭画也才掌着占星台,黄时雨一下便升到人前头去,这怎合适?”

“行。”徐行点点头,干脆道,“那就第五峰,医者峰。”

“这更不合适了。”有人迟疑开口道,“医者峰毕竟是和人命挂钩的……再者说,妖人两族不同,他亦没有疗愈相关的妖元,这怎么能……”

下面争先恐后辩驳起来。什么“目光要放长远”、什么“依我看封个闲职最为合适”,又是什么“他自己都未有争封之意”,说来说去,就是不想封。非但不想封,还不打算让黄时雨回到妖族,要继续令他在穹苍当一个质子,但又嫌只当质子太清闲,最好能流放他下山在灵境替穹苍争取鬼市主导,可谓一举两得,一箭双雕,一石三鸟啊。徐行都快听笑了。

看她一直并未阻止诸人争论,甚至面带微笑,有人心思浮了,干咳两声,意味深长道:“掌门毕竟年少,战场经验虽足,但治理宗门还是需要兼听则明的。老朽斗胆一谏,这任人唯亲,可是大忌讳啊。”

众人连声赞同间,忽闻主座上一声冷笑,殿内立即鸦雀无声。

徐行盯着方才出声那老者,笑嘻嘻道:“我才说了两句,决定都未决定,任人唯亲的帽子就已扣到头上来了。这可真是令人费解,你这话不敢对前掌门说,倒敢在我面前侃侃而谈,是谁给你的胆量?莫非是我睡的这三个月给了你什么错觉,让你觉得我醒不过来了,于是准备撸起袖子自己上了?”

“斗胆一谏还只是动动嘴皮,不拿脑袋先去撞柱几个来回给我看,我看你胆子其实不小嘛。”徐行笑意如幕布般霎时落下,森冷道,“我不懂,你懂,那这位子给你坐要不要啊?”

“……”

众人噤若寒蝉,亭画在徐行右手边,皱了皱眉,低声道:“徐行!”

那老者几经风霜,从前未曾得到重用,如今当了出头鸟,刚被众同僚捧的飘飘欲仙,转眼便被一盆冷水泼到头上。他被盯得头顶一阵发麻,在众人目光中只能强撑道:“掌门,老朽并非那个意思!老朽在穹苍已有几十载,哪怕是前掌门,也绝不会这般不听人言——”

“哦,那就对了。是你们该适应我的作风,而不是我来适应你们。”徐行道,“都穹苍老人了,难道还不知道,我这个人最喜欢欺老霸幼了?”

这还真是大实话。她十几岁就当众暴打六长老,跟她倚老卖老只会痛打加倍,还把人家幼小的熊孩子徒弟吊起来抽过,和她说什么都行,唯独不该提年纪来当倚仗的。那老者气得唇角抽搐,几欲中风,其他人一阵脸绿,到底还是把话给吞回喉中了。

寂静间,有一执事踟蹰道:“掌门,我是这样想的。如今妖族元气大伤,正是灵境建立新序的良机,红尘间人族难得喘息,对妖族的愤恨更是达到巅峰。若在此时,穹苍表现对黄族过于亲厚,怕是会引来不少非议……”

和她好好说话,她自然就好好回答了。徐行道:“黄族也是冒着全族性命传递机密情报,事先就站在人族一边,孰对孰错,众人也非瞎子,这般过河拆桥,难道就不会惹来非议?”

有人嘀嘀咕咕道:“过河拆桥,也要看拆的是谁的桥啊……”

拆的是好人的桥,是罪孽深重。拆的是仇人的桥,那便是能屈能伸了。说到底,这些人站在穹苍的角度,认为信守承诺不将黄族斩草除根就已经足够温厚,打压是必然的,还要晋封,岂非倒反天罡?

徐行很想说,虽然她本也没觉得人性有多纯洁无瑕,但第一仙门都干如此缺德的事,日后便不要拿妖族冷血无情当大旗去铲除余部了吧。当然,她也只是心中想想,不会真的说出口。现今时局,谁还跟妖族扯上关系,免不了就是祸事一堆争议不

断,她不怕麻烦,也不想给自己找太多麻烦。

有人见她仍是不言,道:“掌门,四掌门亦赞同不晋封,你定要慎重考虑啊!”

“……”

是了。自一开始,亭画便未对此事开口过。徐行皱了皱眉,转向她的方向,见她眉目冷清如霜,面无波澜地直视前方,竟也是默认了方才那人之语。

“……”徐行道,“先任二长老,再观定五年,若他勤勤恳恳未有偏差,那时掌门之位且有空悬,便晋封而上。还有疑问吗?”

这就很有活动的余地了,是个折中之法。但还有人不满意,在下方道:“这是不是有些麻烦了?”

“给自己多找点麻烦,才能少给别人找麻烦。我的意思是,就这样定了。”徐行并未再多言,摆手道,“你们可以走了。”

长老执事们结群离开。其实在此时观察究竟谁和谁亲近,有利于分辨这第一仙门中阵营分派如何,但和众人多说几句话已经让徐行心力交瘁,很想掀桌走人,一时不由佩服起前掌门的涵养来了。

亭画道:“最近别和黄时雨走得太近。”

“知道了。”徐行道,“我师兄,不也是你师弟吗?”不过亭画的确向来是直呼二人大名。

“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亭画眉间思绪一闪而过,似愁似忧,最后仍只是生硬道:“记住我说的话。”

“好了好了。”徐行走出几步,尚未踏出门槛,忽的道,“其实,你要坐这个位置,我会让的。”

亭画冷冷道:“我不要别人让出来的东西。”

“……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再说。徐行道,“我去松松筋骨,有事传信。”

徐行嘴上说记住了,结果一出门就把这话忘到九霄云外,因为她没去找黄时雨,二师兄倒自己撞到面前来了。徐行看见他时,他又在捉虫子,腰间的小兜已是满载,太过聚精会神,都没注意到她靠近,徐行在他背后静静站了会儿,伸脚莫名其妙地踢了他屁股一下。

“小徐行,你就非要这么欠吗?”黄时雨头也不回道,“我早知道你来了,等你先说话而已。”

徐行道:“说什么。你捉这么多血青虫,给亭画做颜料吗?”

“是啊。她最近忙得要死,哪有空搞这些,反正我闲着,就帮忙啰。”黄时雨转过来,笑眯眯地促狭道,“刚才在议事殿里,你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其实还不错嘛。师兄我还很担心你一言不合又要殴打老人了。”

徐行看着他:“省着点打,现在老人不多了。”

“不用这样看我。我乐得闲呢,最近常常在鬼市里混,有不少新奇玩意儿,之后拿给你看。”黄时雨稀奇地挑了挑眉,“倒是你,醒是醒了,应该没那么快就恢复如初了吧?那条死鱼跑哪去了,竟然没跟着你?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我跟你说,他真的好像……”

徐行抬起一指,假笑道:“不巧,就在你身后。”

黄时雨:“欸!那边有只虫!别跑!”

这黄鼠狼一言不合溜走了,寻舟长身玉立,不知何时换了身白衣,笑道:“师尊。”

怎么衣服都换好了?徐行心血来潮,想起方才他说的话,笑吟吟道:“走,下山逛逛。”

她没料到,寻舟竟缓缓摇了摇头。他道:“师尊,现在不要。”

徐行:“不。现在就要。”

寻舟低低道:“我是说,师尊最好还是不要。”

“我要不要我还不知道了?”山下还能出什么大事不成,徐行利落道,“反正我去了。你跟不跟上来是你的事。”

她转身就走,甚至不必回头看,不出半步,身后的脚步声就紧紧跟了上来,一只骨节分明的冰冷大手攀过她的手腕,轻轻扯住她的小臂——寻舟从前这么扯着她无可厚非,但现在这么大了就委实不合适了吧。

看在之前食言得有些过分的份上,徐行就当没感觉了。结果那只手慢慢往下放,径直牵住了她的掌心,完全密不透风地裹住了整个手背,她能扯动的距离不过半个小臂。

“……”徐行停下,那点难得的慈爱心已然快要在消弭的边缘了,“我说,天底下没有哪个师徒会牵着手出行的,除非徒儿还很小。你不要过头了吧?”

“鲛人族都是这般。”寻舟面上看不出什么紧张,指尖却暗暗绷得极紧,分明知道自己得寸进尺,却又实在不愿放手,在徐行越来越炯炯的逼视下,才低声道,“而且,师尊,我今年……是,十六岁。”

第169章 十丈软红纵横天下威震八方灵火剑尊堂……

#169

哪有这事?

先不说此人口口声声说自己方才十六,结果脑门子一言不合都快长到树冠上去了,抛开一切不提——徐行怎不记得鲛人族有这样非要牵着走不可的风俗?又不是螃蟹。

徐行盯他,半晌,笃定道:“说谎。”

“没有说谎。”寻舟顿了一顿,道,“其实我在岸上待久了鱼尾会生骨刺,也需师长帮忙祛除……只是此前,尚未提起罢了。”

徐行还真没听他说过这回事。她很轻地皱了皱眉,道:“骨刺?疼不疼,影响行走?怎早不和我说?”

“一直放着不管的话会。但没什么。”寻舟垂眼道,“我担心麻烦师尊,所以才……”

“所以才”这三字后面要接什么内容,尽管寻舟没说完,但也此时无声胜有声了。真是委屈死了,徐行虽心知肚明他在转移话题,拿这来撒娇卖乖,现在也不好戳破,给他留点面子。可携手同游还是算了,她径直将寻舟手一拂而落,对面立刻“哐”一声垮下面孔来,幽幽看她。

徐行铁石心肠道:“再摆脸色我就往你嘴上挂个油壶一路带下山。我不吃这套,少来了。”

寻舟:“……”

“你现在就要下山?”黄时雨不知从何又钻来了,看见寻舟如此阴沉的面色,竟错感他下一瞬就要抬手捏住什么顷刻炼化,可怕得很,真亏徐行这么面不改色,还什么不吃这套,明明很吃这套!只是,黄时雨实在有话要说,摇头道,“我劝你还是不要了。”

今天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劝她别下山?

若是众人都催她下山,徐行反而不想动,这般阻拦,她反倒非要下山看个明白了。

她对天一望,一只瞳孔金黄的仙鹤唳叫着盘旋俯冲而下,恰恰好停在她的身边,徐行不假思索跳上鹤背,心道,再厉害,还能有洪水猛兽不成?拍拍鹤背,径直去也。

此时她自出山门,天地辽阔,再无一人敢拦下她-

三月时间,灵境别的边角区域先不提,已足够让穹苍山脚下这片土地变得生意盎然了。

正值白日,长街上人来人往,比从前热闹不少,但徐行放眼望去,很少有人拿金银珠宝出来交易,更多的是以物易物,那些卖花的卖草的小摊也消弭无踪,只剩卖菜叶子的了,可见人在填不太饱肚子时没什么心思再去风花雪月,不过,看上去还算安然闲适,一派自在。

“……按理说,妖族没侵扰到这儿吧?”徐行道,“怎么还一副灾后重建小心翼翼的模样?”

本来是该到这儿的,但大军半路被她在虎丘崖截住,免于战火劫掠,此地街景得以存留。再多逛几步,徐行便明白了。不是没人用金银,只是少。如今以物易物最为方便简单,更何况,一到灾年,那些东西就容易跟废纸无甚区别,现在还暂时未恢复到它们最值钱的时候。

这些都是次要的。

徐行走了几步,越发觉得奇怪的是——怎么整条街的都在偷看她?!

偷偷摸摸看,她看回去就迅速移开目光,等她不看了,又偷偷盯来,还要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手上的动作不停。赶车的脖子都快扭断了,摊饼的弄焦三张饼了,如果一个两个也就罢了,整条

街的人都这样!

实不相瞒,所有人都拿眼黑看你,这画面可太惊悚了。

一时之间,徐行心念急转,想了无数个可能。这些人毫无例外都是身无灵根,对她来说手无缚鸡之力。但,莫非是被妖族残部收买了要拖住她?亦或又被当成了筹码来胁迫她?可这群人只是看着,并无其他动作,更有甚者为了偷看她都险些自车上翻下来,真要暗算她,会做得这么明显么?并且,这可是穹苍脚下,除非是不要命了,哪来的妖族会这么大胆?

然而,它们又不是没有做过。

徐行不动声色地继续前行,走至一条长街之时,余光发觉这群人的动作非但没有收敛,反倒愈发出格了。她能感受到,聚集在此处的人越来越多了,还有甚者在自以为极为隐蔽地挥动手脚,指引呼唤其他同伴前来。靠的愈发近了!

“……”徐行压低了声音,对身后果然默默跟来的寻舟道,“跟紧我,别走丢了。”

换了身伪装的黄时雨忍不住喷笑出声,道:“我听到了什么?全世界最多余的一句话!”

寻舟原本唇角都勾起一半了,闻言又面色微沉。

“我说,你天天这样,难怪他讨厌你。”徐行懒得回头看,只道,“长点心吧,你活的可没他久,现在是不一定,日后待你风烛残年了被他按着打,岂非惨得要死?”

“好了好了,你维护他,师兄我不来碍眼就是了。”黄时雨作降状,往后一退,流水般没入了人群中。人走了,嘴还在,半空中悠悠传来一句,“而且,这句话倒果为因了。正是因为他讨厌我,所以才看我千般不顺眼。你成天做他讨厌的事,没见他就不黏你了?”

“……”

静默中,寻舟不经意道:“他要做掌门,的确不够持重。”

徐行并没有要袒护他的意思,挑眉道:“你在质疑我的决定?还有,这话不是把我也一起骂进去了?”

寻舟上眼药没成功,还挨了平等的一顿敲打,唇抿得平直,徐行一看他那样,就知道他肯定又把账偷偷算到了二师兄头上。她刚想开口,便感到耳畔一道细微的风声朝自己头脸扑来,她心头一凛,心道,终于来了!

她虽与二人交谈,却时时留心周遭动向,异动一发,又怎逃得过她耳目?徐行右手在空中一攥,便截住了那飞来的东西,指根发力之前,才后知后觉感到些许不对。

太慢了。

对暗器来说,速度太慢了!不仅慢,气力还不够集中,恐怕连主人都不知道这玩意儿会往哪个方向落,最要命的是,能让人近乎同时就能发觉这暗器是从何处发出的。若是当刺客当成这熊样,真的不如收拾收拾回家烤地瓜了。

徐行转头,看向右上方——

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正趴在楼墙上盯着自己猛看。她一双眼睛又大又圆,灼灼发光,一副胆战心惊惴惴不安的模样。以她的圆润身形,爬上这不低的楼墙可不容易,两手扒在上面不肯让自己落下就更累了,这才多久,就已然气喘如牛,脸涨得通红,可还是极为紧张地望着她,似乎在屏息等待她会作何反应。

徐行垂眼,张开掌心。

一朵连翘花静静躺在掌心之上,花瓣上沾着些露水,黄心吐蕊,清幽秀气。

“……”

拿花砸她,什么意思?

徐行难得怔了一瞬,再抬眼时,或许是因为没什么表情,甚至看着有点凶的样子,吓得那圆滚女子手足并用,“咚”一声自墙上跳下,转身欲跑。她不动还好,一动徐行当然不假思索要追,只是刚追出几步,耳畔沙沙作响,万草千花雨水一般自她周身翩飞而过,落在她的身上。

乱花迷人眼,蓝的红的黄的,全都化作花雨飞落,近乎是一瞬间,她的足边便被形形色色的鲜花铺满,整个人被埋得密不透风,就连发丝间也都插满了草茎花叶,徐行被砸的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余光中看见这群人还机警得很,怕她发作,雷霆之怒小民承受不起,于是砸完都撒丫子跑。这个跑了,那个补上,那个跑了,这个继续,哪来这么多花啊??穹苍山脉都要被薅秃了?!

徐行一时想不明白众人在做什么。

掷花洗尘之俗,是在将领凯旋时才会开始。她上次已经领受过了。就算是为胜将接风,也是在门前一条固定的行道上,哪有现在这样追着人在路上砸的?

并且,接风也只是在行道上绕行三圈,进门了就算完,然而徐行被花埋了还不够,头顶周身还在源源不断掷来花朵,别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就连丝毫减弱的意思都没有。甚至那些蠢蠢欲动的人见她不言不语,亦不反抗,丢得更是肆无忌惮了!

徐行满头满身皆是清香味,正逢此时,耳边竟传来诡异的“噼里啪啦”声。

这已经不是掷花了,这是在扔什么硬物的声音啊!

她快速甩甩脑袋,将头上的花甩开,这才发现,与她同行的寻舟也沐浴在花中。正如此前在街上她被不知哪个姑娘冷不丁丢过来一对红玉耳瑱那般,但现在诸人站得高,丢得远,担忧她躲闪不及,会被砸痛亦或刺伤,又实在想送出去,于是这琉璃珊瑚豆丁绿都精准地朝寻舟砰砰砸来——也得亏鲛人皮糙肉厚,砸不疼,寻舟怀中抱着半兜成色不一的宝物,几分无奈地闭眼站定了。

他们宁愿以物易物,都攒着这些东西不欲随意出手,现下却毫不吝啬地纷纷丢来,生怕晚了几瞬就来不及了。

“……”

声浪阵阵,花雨纷纷,徐行呆站片刻,思虑过后,猛地拉住寻舟的小臂,第一次做出了她从未在战场上做过的决定——

落荒而逃!

她每踏一步,溅花如雨,呼声震天,身后红绸金玉紧随其后,绵延百尺仍不停息,径直漫遍整条长街,徐行被这十丈软红扑了满脸,一时竟有些无所适从了。

就这般身形如电地连着拐了十几个弯,二人才找到一个隐蔽所在,四下暂且无人,这才停步。

徐行和寻舟躲在树墩子后,二人对视。徐行身上花花草草枝枝叶叶的先不提了,寻舟睫毛上竟还险险坠着个小瘪瘪的耳坠,上头嵌着块毫无水头的豆绿小玉,看来是某个豪气女子将自己压箱底的东西都给掷出来了,既是如此,徐行更加不能要了。得想个办法还回去才是。

两人的形容都有些狼狈。徐行站定了,寻舟微微俯身,仔细将她发丝间那些碎花捻去。他问道:“师尊,方才左边那条道人更少,为何不走?”

“你问我?”徐行竖起眉毛道,“你没看到那楼上挂着一排什么吗?”

寻舟道:“什么啊?”

徐行道:“锦旗啊。红红黄黄都快亮瞎人眼了,而且上面写的什么字?”

寻舟道:“什么字吗。”

徐行心知他就是想让自己说出来,压着眼睛煞气十足地道:“哈?”

“师尊别生气。我说就是。”寻舟立刻道,“‘纵横天下威震四方无敌救苦灵火剑尊’,我看见了的。”

徐行:“…………”

“好响亮。很适合师尊。”寻舟煞有其事地说,“就是读起来有些繁琐了。依徒儿看,可以暂且把‘无敌救苦’删去,日后我就是‘纵横天下威震四方灵火剑尊之徒’……”

徐行一巴掌毫无留情地捂住他嘴,掌缘之上,寻舟一双异瞳熠熠生辉,微微弯起,似在微笑。

掌心有些湿润起来,分不清是雾气还是水汽,柔软冰凉的唇瓣蹭了蹭她的掌心,寻舟模模糊糊地道:“师尊,放开我。”

徐行不为所动道:“你长本事了。敢笑话我了?再说一次那个名字,我就去隔壁煎饼摊借点猪油把你嘴糊上。”

寻舟乖乖道:“师尊,小鱼错了,放开我。”

他一直说话,嘴唇就在她掌心蹭来磨去,痒的很,徐行怕痒,还是把手放下了。放下之前,还在寻舟的袖子上揩了两下。

今日晴光大好,河边新树萌苗,难怪众人都出来活动了。徐行将身上的残花拂进水中,看它飘飞远去,身后忽的传来一声:“师尊,你开心么?”

“这嘛。”徐行顿了一顿,转头道,“说不开心,自然不是。说很开心……倒也不算?你这个问题,真是让人很难回答。”

寻舟望着她,终于笑了。

这应该是徐行醒来后,他第一个发自真心的笑。笑眼弯弯,眼睫微垂,一如前日。徐行都快忘了他上一次这么笑是什么时候了。做她的徒弟,的确是给他带来了不少烦忧苦闷,徐行招招手,他也像从前那样,把脖颈垂下,顺从地近来,不同的是,他主动握起她的手心,紧紧贴到了自己的脸颊上。

徐行道:“你呢?开心吗?”

寻舟低垂着眼,轻声道:“开心。”

师尊,我当然开心,但不为你的成就,更不为你受到的赞誉。自那日起,噩梦盘桓不去,我一闭上眼,便是你坠入火中的身影。这种事,一次就已太多,我无法再承受第二次。可你还是那么不以为然,永远那样不以为然!你忘却的事,徒儿帮你记得,是天经地义,你真的开心么?我一点都不开心。我很痛苦,却仍抑制不住的为你的开心而开心……

思绪混杂如乱麻,逐渐扭曲成古怪的形状,徐行浑然不觉,哈哈两声,道:“那不就好了?”

寻舟将她手指捏的更紧,正在此时,树桩上缓步走出一个人影,正是避风头归来的黄时雨。他倚着树,幸灾乐祸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不是跟你说了,最好不要现在下山?”

寻舟:“…………”

“不明白点说清楚,不就是想看我闹笑话?”徐行将手抽出,一派自然地道,“只是可惜,要是亭画也来,真不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

“得了。她能有什么反应,她肯定僵在原地不动了,呆若木鸡。”黄时雨挥挥手道,“更何况,她非关键时刻不能出山门,你又不是不知道。”

正是知道,才觉得可惜啊。

徐行其实心知,黄时雨方才避开人群未必真是为了躲风头,而是明白现在她和妖族扯上关系只会对她不利,所以明面上绝不会和自己再出现在同一场所,和亭画也是同样避嫌,连帮忙做颜料都要偷偷摸摸。他并非当真喜欢做成日将脑袋悬在刀尖上的间谍,更不是真心热爱鬼市混乱无际的氛围,只是事到如今……这师门三人都有各自的不得已也就罢了,这不得已还多半为彼此牵着,任谁也想不出什么解决的办法了。

黄时雨见她神色,忽的道:“怎了,纵横天下威震四方灵火剑尊?”

“……”徐行道,“怎么你们都知道???”

“你也不想想,这都三个月了锦旗还四处挂,虎丘崖一役刚结束时那场面得有多恐怖?”黄时雨挠了挠耳朵,道,“连新生儿的襁褓上都印着你的画像,不少人去庙里拜拜说徐掌门能醒最好不能醒的话优先投胎到我家呢。”

徐行道:“谢谢。但这就不必了!!我就说怎么穹苍里那些人看我的眼神一个比一个奇怪?!”

“啊?不,这嘛,应该不是锦旗的缘故……”黄时雨目光落在一旁神色幽幽的寻舟上,干咳两声,还是决定不说了,转而道,“来都来了,反正你们回去也要伪装,不如趁此良机,去鬼市玩玩?”

徐行道:“行啊走。小鱼去不去?算了,不问你了,跟上就是了。”

黄时雨道:“但我要先说,那地方我也没怎么掌握,鱼龙混杂的,可能会很危险喔。”

“我听到了什么?”徐行凉声道,“这应该是全世界第二多余的话了。”

第170章 白族刺猬甲

#170

既然徐行都这么说了,那黄时雨便再无阻拦的理由,只见他双指在二人面上一拂而过,徐行和寻舟互相观视,彼此都换了一副天衣无缝的生面孔。

徐行换得一张和黄时雨现在一般盯着看一柱香都记不住的大众脸,寻舟自她瞳孔一寻,发觉自己竟被换了一张鼻歪嘴斜的丑脸,登时沉下面孔来,旋即发觉这丑脸摆起脸色更是难看得要人命,表情立刻凝固在脸上,唇角该松不松,迟疑之间,委屈道:“师尊……”

“哈哈哈哈哈哈!!”这实在太诡异了,徐行笑得眼泪都快飙出,连连摆手道,“你!可千万别撒娇了!我头皮都发麻了!!”

寻舟:“……”

黄时雨负手道:“你这样看我干吗?三人行,总该有个丑的,这样才更掩人耳目。我这张面孔在鬼市有身份,才能带你二人进入,难不成要你师尊扮丑吗?我倒是无所谓。”

寻舟明知此人在借机作梗,又拿不到他错处,只得隐忍不发。徐行一看他,他便把脸转开,真是委屈得很了,徐行对黄时雨随口道:“你别欺负他了。变回来,快点。”

黄时雨道:“我这是让他明白什么叫做尊敬师长。这死鱼成天鼻孔朝天给谁看呢?也就你愿意纵着他。你知不知道——哎,罢了,懒得多提!”

言语交锋之中,徐行算是看出来了,在她昏迷这九十日中,这两人应是起了几次不小的争端。否则何以这么一点就着,针锋相对,相看两相厌?就是不知究竟是为了何事争吵,不过徐行不急,迟早也会知道。但,恕她直言,黄时雨此话是有偏见了,寻舟何时不尊敬师长了?他有时都太过尊敬、令人有点困扰了好么?

就这么明里暗里掐了一路,黄时雨带着二人行至一桩雷击木之后。这树不知哪日被雷劈了两半,险些快裂到了根部,却还顽强地萌着绿叶,他一手将指尖血抹在树轮之上,沉声道:“小心了!”

徐行只感身形被何物狠狠一拽,下一瞬视野便没入一片黑暗。

其实黄时雨之前说的话不算多余,以她此时的身体状况,贸贸然进入说是危险也非不可。只是徐行心道,连虎丘崖的火都没能烧得死她,这小小一个鬼市有何危险可言?大不了又是多睡三个月,正好把宗门里的杂事全甩给亭画做,这般师姐还找不出理由责骂她,真是两全其美。

视线再亮,徐行眼前出现了一道黄昏般的长街,正和方才她走过的那道呈现镜像。尚未到热闹之时,昏暗的街道上人影幢幢,自三人身旁擦肩而过,肩头碰触瞬间,如黑雾一般交汇融合又霎时散去,竟察觉不到有实体触过,虽说街景简陋无比,无甚饰物,但人影隐没间,当真像中元节群鬼过市,有些瘆人了。

“这便是鬼市的起源。也是名字来处。”黄时雨低声说道,“最开始也仅有这条长街,后来人多了,心怀的鬼胎也多了,各自扩张地盘分割势力,互相吞并。可能今日这方还名声显赫不可一世,明日便不明不白莫名其妙地死了。想混得一席,实在难啊。”

徐行道:“那不若回你的黄族当大少爷吧。”

“小徐行,别说笑了。”黄时雨道,“现今时局,我怎能回去?哪有这般……”

徐行却打断了他,认真道:“我不是在说笑。”

黄时雨深褐色的瞳孔一动不动注视着她,半晌后,才嗤一声如往日般懒洋洋地笑了起来。

“你还只是想给我加个封,那群老不死的就什么‘任人唯亲’、‘不听人言’帽子都扣上来了。要是真敢私放质子,你道他们能善罢甘休?先不说他们,大师姐就第一个不同意。”黄时雨笑眯眯道,“再说,你让我走,我还不走呢。山上你们做主,山下我来当家,谁更厉害还未可知,你就别替师兄操这份心了。”

寻舟此时却忽的道:“我也认为,你还是先离开较好。”

“……”徐行眉头一皱,刚想说什么,便看到寻舟面色。他极轻微的蹙着眉峰,似在思虑什么,方才这话,是他真心所说,并非是为争嘴斗气。黄时雨垂眼默然半晌,跳起道:“好了。好了!别说这些个扫兴的话了,往后日子多的去,能说的话能做的事还能少了?早一些晚一些做决定又有什么打紧?你别忘了,我带你二人来可是为了见识见识好东西的!”

万化石能变化百兵,这稀罕玩意上次黄时雨也不过拿来就交她,没多大反应。徐行奇道:“什么好东西?”

黄时雨一字一句道:“白族!活的!见过吗?”

这还真没见过!

白族,正是五大门中的刺猬一族,天赋是“治愈”以及迷一般的“逃跑”。其实,徐行在妖族大军进犯时也听过线人传来的消息,说大军中出现了疑似白族的踪迹,但也只是“踪迹”而已。

它们的天赋以及极其孤僻的性子决定了白族只能在大后方做医治和后勤工作,并且徐行听亭画说过,那些个白族多半都是被其他三族抓来强行当军医的,只是用了第一天赋,忽略了第二天赋,第一日,后方五百个军医满员,第二日,逃的只剩二百五十个,第三日,营地中一个不留。平时行动缓慢至极,逃跑之时迅捷如风,溜之大吉也就罢了,还把粮草和工具全都一卷而空,谁和它们当队友真真是倒了三辈子的大霉!

正因白族太少,绝不轻易出现,又向来不主动参与战争,所以灵境一向都对这群刺猬睁只眼闭只眼,轻轻抬手放过了。白族是五大门中唯一没有质子押在穹苍的妖族,也是战后唯一没有“领头羊”出面与灵境签订和平条约的妖族。不睁只眼闭只眼也没办法,因为两只眼一齐睁开照样看不见啊。

徐行很多次偷偷认为这一族是不是擅自灭绝了,若否怎会如此神秘,它们不用吃饭的吗?

黄时雨见

她神色,就知她很感兴趣,一抬手道:“走!”

……

长街尽头,别有洞天。

鬼市中卖的东西自然荤素不忌,并且交易只用“好东西”,徐行错眼一看,只觉全灵境的金银财宝一半在这流通,另一半全砸她身上了。非但如此,此处诸人虽都掩了真容,交谈之间却是毫不避人,徐行路过间,正巧听见这群人在议论自己。

面具之下,不见真容,这讲话就真实的多、也不客气的多了。

有人粗声粗气道:“这怎么回事,都那样了还能不死?挖出来的时候都是焦炭了!穹苍教的是剑法,不是什么龟息延年术吧?还是说其实已经死了,刚出来那个是假冒的?为了稳定人心?”

另一人细细道:“你不服算什么,上去跟她打啊!人家能杀多少个,那是人家的真本事。自己看到只大蛇裤子都尿湿四条,在这还充起好汉来了!”

徐行听的哭笑不得。这群人就算要夸她,也只是夸她杀了多少个多强多不可置信,其他那些一概不提。更有甚者在那酸溜溜地说她占了长得好看的便宜,若否也不会那么多少男少女追着砸花不放,若是长得眼歪嘴斜奇丑无比,就不是现在这个待遇云云。真不知道究竟是在夸她还是在贬她了。

寻舟道:“放屁。”

徐行看他一眼,本想说些什么,见了那张假脸,霎时兴致全无。她倒是不在意,还在那煞有其事道:“其实最后一句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

又这样!寻舟恨声道:“师尊!”

再不制止他恐怕又要当街不依不依地大缠起来了。幸好此时,黄时雨在前方停下脚步,道:“到了——”

即便他不说,徐行也能一眼看到了。

横过十尺宽的小铺,插在众人之间,醒目至极。一是,这小铺空无货物,只有三叠骰子、一张下注台,侧边插着道旗,上书一个大字“赌”。二是,铺主是鬼市中唯一一个没有掩盖面容之人……亦或可说,没有掩盖面容之妖,她一个小矮子杵在台后,踩着条板凳,只露出半截身子,一对眉毛竟是两个圆圆小点,真是极为罕见。

这小刺猬看起来面容可爱,但这的味道可并不可爱。小小的台后不知放了什么东西,血腥味冲天,比寻舟身上已然缓慢散去的血味截然不同,又新鲜又呛鼻,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这气息。

这是一个对赌之场,那么,豪赌之物是什么呢?

徐行目光上移,在看到墙上悬挂之物时,霎时重重一凝。

有一瞬间,她莫名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凝结了。

……这对赌之场的上方,悬挂着一具软甲,上面带有细刺,看似柔软,然而,每根刺尖上都闪着极为寒冷的光,显而易见,这是一张用白族的皮锻造出来的防护之具,并且,是丝毫不逊于万化石的灵器!

但,这场面就相当于一个人的头上悬挂着一张完整鞣制过的人皮。纵使对妖族绝无好感的人,想象一下这个画面都免不了感到不寒而栗。

“不夸张的说,这几天整个鬼市的人都在注意这具刺甲。”黄时雨目光一错不错盯着此物,“七日过去了,所有人都铩羽而归。”

他自然也想要这具盔甲。给了谁都好,徐行和亭画两人身形相近,都可穿上,这灵甲至少可免几次杀身之祸,即便知道来源不够仁义,但比起所谓仁义,他当然更在乎重要之人的生死。

交谈间,有一人走近,将一个散发着奇异灵光的小鼎放在赌台之上,嗓音嘶哑道:“此物可赌?”

白族道:“不能。”

那人道:“那你要什么?”

白族看了他一眼,道:“我要的东西很简单——你的一条手臂。若是输了,砍下给我。替我去找一人,找到消息回报,当作赎金,我会把你的手臂原封不动地接回去,保证和从前不会有任何不同。如何,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