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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妹为何那样 熊也 28832 字 2025-06-06

永正扶住虚弱的老住持,不可置信道:“徐施主??哪有这样的??这样怎可以算数,首座是睡着了!!”

“怎不可以?”徐行伸出一指立在脸

侧,铿锵有力道,“人生如棋,落子无悔。输就是输,赢就是赢。棋能显人性,棋可以悔,难道人生也能悔么!”

闹够没有!这简直太无耻了!!神通鉴抱头道:“传出去你的人生才是真的毁了!!”

第116章 少林往事悬悬悬!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116

次日,徐行再踏入珈蓝宝殿时,附近的大秃头小和尚们果然又用一种很奇妙的目光看她。

以她的声望,放在平时,怕是连少林的大门都进不了,但她厉害就厉害在于,不仅能让人将她请进门,还能在少林里继续为非作歹,举止无端,并且没人敢当面说。

观真首座这一觉足足睡了五个时辰才醒,醒来之后,面上灰黑之色暂退,瘀血也吐出来了。徐行见他还在看昨夜那残局,站着将白子拈起,指尖转了几圈,百无聊赖道:“首座,看出什么了么?”

她当然知道,观真没那么闲,火烧屁股了还要来一局。多半是通过棋局,想试探她一些什么。

观真道:“坐罢。”

珈蓝宝殿内,唯一算得上装饰的只有桌案边一支小小荷花,用玉瓶装着,泡了一夜,原本蜷缩的花瓣舒开了些,清香浅淡。

“我曾与人对弈。”观真缓慢道,“对方先手,连落五子,都与故人所置方位一模一样,我心生疑窦,于是也按曾经那一局原样落子……最后出现的,便是那百年前的残局,别无二致。”

棋局乾坤莫测,只要一处落子不同,结局便是天壤之别。哪怕和同一个人下棋,都不太可能摆的出相同的局,更何况是他人?

观真道:“小友,你相信‘转世’吗?”

又来了。

又来了!

此前谈紫也问过她这个问题,徐行也的确见到了那张与小将同一张脸的古旧画像,然而,真诚地说,哪怕将当真就是他的故人投胎,徐行也并不认为这叫做“转世”。因为,将到现在也没有丝毫关于前世的记忆。一个人若是没有记忆,那便很难算作是同一个人。

但,这样的事情出现一次,还能算蹊跷。现在又出现了第二次,莫非这其中又牵扯着什么隐喻?

徐行道:“敢问,你说的转世现在是谁,从前又是谁,和圣物失窃又有什么关系?”

观真道:“了悟,生了一张和我师兄七分相似的面孔。不仅容貌相似,行为处事皆有师兄影子,就连天赋也是那般冠绝少林。师兄法号为‘观空’,百年前宗内大乱,师尊惨死,临终托孤,导致师兄因挟带秘典私逃出宗被少林追捕。他半道陨落,但未从身上搜寻到任何物件,那几卷佛家秘典就此不翼而飞,到如今仍是不知所踪。”

“宗内大乱?”徐行道,“听首座这么说,现在这状况不过是在过家家了。”

“当年一役,八大首席死了六位,每隔七日便死一人,少林上下极为惶恐。能闯入少林,这般神不知鬼不觉地连杀六人,非常人能做到,但当时的住持却未曾有任何动作。”观真道,“那时,我的师尊正是首席之一,她决心要自己调查,于是破了戒律,夜半私自前往另一首席的屋内——于是,她看到了。”

抹不去的夜色中,住持拿着金刚杵,脚下躺着一团像是人形的黑影。住持的神情,和往日并无二致,他甚至流着眼泪,好似很痛苦、却又不得不做那样,将自己的同门师弟一下一下捣成了肉泥。他一边捣,手腕上的佛珠跟着簌簌颤动,劈啪作响,血溅得到处都是,少林的夜里太安静了,他口中喃喃着“解脱……解脱……”,伴着血肉的嗤嗤声。两个人都像在梦里。

“师尊看到的时候,他已经没气了。周围没有任何反抗的痕迹,应是睡梦之时死去的。”观真平静道,“住持入魔了。师尊没有逃过,垂死之际将一项‘东西’交给了师兄,令他立刻下山,逃得越远越好。”

徐行拧了拧眉。她道:“首座方才不是说,丢失的东西是‘秘典’?”

“我那时在外游历,侥幸避过一劫。回山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观真道,“丢失的究竟是什么,我原先无从得知。追捕观空的人口中称那是秘典,但实则不然。那其实是一把‘钥匙’……开启圣物的钥匙。”

徐行现在终于明白,为何圣物丢失,首座还能如此淡然了!

或许降魔杵作为一个法器很有作用,但钥匙不在,它根本无法开启护山大阵,就如同半块废铁,只能晾在那里做展示用。正是因为如此,看管圣物那职位永远只能让守心僧继承,因为这消息若是让日益壮大的破戒一派知道,便是连最后的筹码都消失了!

少林都不知道钥匙在哪里,那么众人更不知道钥匙在哪里。少林都用不了降魔杵,那么众人更不可能用得了降魔杵。所以,安了,一切皆小事。

正是因为住持发疯,杀了太多太多的人,甚至六个首席全是守心一派,死的干干净净。此事太过荒谬,少林拼尽全力才要将风声压下,于是不计代价地收纳原本都已经被边缘化的破戒一派,导致酿成今日恶果。又正是因为少林的护山大阵形同虚设,所以当时常青都欺上门前了还未有阵法触发,需要观真拖着病体来拦——这些年少林封山闭门,修建天梯,唯有逢年过节才会开放宗门,或许也是因为此事。

清风拂过,徐行鼻端忽的嗅到一股轻之又轻的气味。微小,可令她忽略不了,一种令人厌烦的、污水的气味。她左右扫视,伸手将那支装着莲花的小瓷瓶拿起来,里面的水很清,但只有徐行闻得出来,这应该有毒。

非常隐蔽的一种下毒手法。并不通过吃、也不通过穿,观真首座喜花,便在养花的水中渗入毒素,通过根茎吸收,再缓慢地释放在空气之中,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徐行对神通鉴凝重道:“我有错。我还真以为首座是老年痴呆了,原来是被毒的!没想到寺庙里也斗得这么凶?”

神通鉴道:“你还说什么?你快告诉他啊!”

观真应该早就已经知道了。他仍是微微笑着,道:“放下吧。”

徐行放下了。她停了一停,问:“辛苦首座了。不过,这些年,依旧没能查出当年住持为何会发疯吗?还有你的师兄观空,他有可能会将钥匙托付给谁,这些,都没有头绪吗?”

事到如今,她也不问其他的了。毕竟观真近乎默认了,让了难带着圣物潜逃是他的授意,可是,他难道不知道如今山下的民意如何,这个举措火上浇油,会让少林内的破戒僧气焰达到最强,又会生出多少事端来么?

默然半晌,观真笑道:“自我继任开始,便在追查,百年已过,至今仍是不明真相。实话言,我一开始没有认出了悟,是因为……太久了。我已快忘了师尊和师兄长得什么模样了。一开始,他们的面孔是鲜明的,一天天过去,却逐渐变得模糊了。最后留在心中的,就只剩一种令人怀念的感觉。”

“下山前一日,师兄还在与我对弈,快要分出胜负之时,被师尊忽的叫走,由此只剩下一局再也完不成的残局。”他有些浑浊的眼睛隐隐泛光,似是回忆起什么,又道,“是了,那时我快输了。可,了悟让了一子,最后我还是赢了。”

也就是这时,面前之人周身才散发出一种草木衰败般的垂垂老矣之感,宛如丰沛江水曾淌过的旱地,最后也只是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罢了。

“当初住持究竟是否入魔,谁能知道?人总在一次一次地轮回。今夜,少林便会再度关山,再启之时,劳烦小友相助一臂之力了。”-

这一谈便是一个上午,徐行自珈蓝宝殿中踏出之时,眼睛不适光亮,险些被阳光又闪了一闪。

寻舟道:“好慢。”

“你又从哪里飘过来的?”徐行心安理得将他当成遮阳树,绕到他身后,道,“老人家就是这样话多一点。”

唉。真是。有点沉重。

“闲着是么?”徐行对寻舟道,“你让小将师姐她们将东西收收,少林要赶人了。下山吧。也不知了难大师逃到哪儿去了,脚程够不够快。”

神通鉴懵道:“我没有懂。六道不是说‘世间无魔’吗?观真首座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徐行道:“我猜想,他应当是要雷霆手段了。”

前朝埋下祸源,今朝危在旦夕,一些事情早些时候不处理,拖得越久,需要付出的代价就越大。了难潜逃,破戒僧的目的便是占据更多首席职位,如今非但没有去捉,反倒匆匆赶回宗门之中等待夺权。然而,住持当年入魔能让宗门元气大伤一次,怎么便不可能有第二次了?风水轮流转,这次对准的矛头改成破戒僧就是了。

说了没用,步步紧逼,甚至勾结宗外势力残害民众。动不得杀不得亦放不得忍不得,观真首座,这次恐怕是打算玉石俱焚,直接来一场赶尽杀绝了。

至于为什么选她来说,原因也很简单——其一,她是穹苍掌门之徒,下山云游这么久,亦有实绩,以修为来看,日后只要不胡乱作死,在宗门内的职位只高不低。大洗牌后正是需要外人相助来巩固势力,穹苍少林交际密切,她的身份很合适。其二,徐行此人,虽说名声有欠,癖好奇特,但从未与任何势力有过别的瓜葛,简单来说,独狼一匹,没那么多复杂的利益关系。

其实,综合这两点,选择徐青仙会更合适。然而徐青仙根本不听老头说话,更不跟老头下棋,更毫无责任心这种东西,想要“拜托”她什么事,比登天还难。

寻舟要帮她传话,然而,又不想离开她身边,于是指尖一动,几朵蓝火便幽幽然窜了出去。没过一会儿,阎笑寒便拎着大包小包气喘吁吁来了,道:“才刚上来又要走吗?”

徐行狐疑道:“你拿着这么多东西?其他人呢?”

“你说大师姐和小将?”还有一个瞿不染,阎笑寒道,“她们早先就下山去了。去找了悟。因为她们发现有件事不对。”

既然了悟是自愿和了难一起走的,那多半此事观真知情。那问题就来了,封玉又是凭什么提前得知了难出逃的?

徐行本就想说这个,看来大家的脑子都转的很快、行动得也很快。

阳光愈发刺眼了。寻舟转头看她一眼,低声道:“渴吗。”

“我还好。刚才没说什么话。”徐行盯着远方那耀目的日轮,感到目光酸涩间,喃喃道,“不过,我倒是发现了另一件事不太对……”

方才,观真说道,随着日复一日,古人的面孔已然在记忆中模糊,只剩下一种令人怀念的感觉了。

这句话很对。再刻骨铭心的人,经过漫长时间,到最后也只剩下“感觉”了。人之常情,大家都这样。但,前提是,这时间要足够漫长。即便算上前世,徐行与亭画、黄时雨也不过是三十年未见罢了,现在她闭着眼默想二人名讳,两人的面孔便会鲜明至极地自脑海中浮现出来。或笑或怒,生动无比,徐行甚至记得亭画自白变黑的睫毛,褪到一半,还透着点肉色,有段时间像刚长毛的小熊猫。她一笑,对面就一个拳头飞到脸上来,不疼。

此时,问题就出现了。

她敢说,论刻骨铭心,论恐怖,她师尊前掌门带给她的记忆绝不输任何人。然而,徐行无论是在恢复的记忆中,还是如今闭眼回想,这个人的脸上就像蒙了一层模糊的雾。看不清,只有“感觉”,也只余“感觉”。她根本想不起前掌门究竟长得是何种模样了!非但如此,她甚至记不起前掌门的名字究竟叫什么。如此诡异,又如此自然,徐行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过,现在恍然回想,她依旧什么东西都记不起来!

这太奇怪了。

越想,越是离奇。徐行闭目苦忆间,一道尖锐的疼痛自太阳穴炸开,她头痛欲裂地睁开眼,神情依旧镇定,脸色却瞬间苍白了。

“寻舟。”徐行传音道,“你的师祖叫什么名字,你可记得?”

寻舟一停。微不可察的空隙之后,他用一种平静到冷漠的语气答:“我……忘了。”

第117章 各有动作六道啊六道

#117

溪水潺潺淌过村后,天气太冷,又是清晨,上面结了小小一层冰碴。

有双宽厚的手将它们捞起来,拍在脸上,水面被惊扰似的一晃,倒映出了一张脸。

一张肃然、正直,却又满面忧色的青年面孔,眼下青黑未褪,伤势沉积,疲惫不堪。

“了难师兄。”了悟站他几步之外,沉声道,“这条路再往北去,过了关辖,便是穹苍之地了。四处都是少林之人追捕,我若是再跟上,太过引人注目,反而会陷你于危险之境。”

了难摇了摇头,道:“无碍。师弟护送我到此处,已经足够了。多谢,多谢。”

或许是连夜奔波,又藏又躲,他说话时有些恍惚,连着说了两句“多谢”。话未说完,手便神经质地摸上胸口,轻按两下,感受到那冰凉的东西硌着掌心,才肯放下。刚放下不到几个呼吸,又伸手去按,好似那贴肉藏着的东西是会长了翅膀飞走。

了悟道:“无需说谢。”

了难道:“你愿信我,放我走,这就够了。就算你不说,我也要赶你走了,现在我是通缉犯,若是被人看到你再跟我待在一起,恐怕你也要被一并连累。”

有脚步声自远处细细碎碎而过,二人皆住口抬眼,直到声音消失,了悟方微微颔首,道:“师兄,保重。”

“等等……”了难叫住他,却又默然半晌,再用水洗了几把脸,没看他,闷声道:“不急回少林。这阵子……恐怕山门不会开了。就算是你,也进不去的。”

了悟不解地微微凝目,刚欲追问,便听到又有脚步声靠近了。这脚步声却又和先前村民的脚步声大相径庭了,沉稳、庄重,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隔轻重都一模一样,全无波动,并且,一看就是冲着两人来的!

拐角处,忽的走出了一个女子。紫衣玉冠,未语先笑,竟是趁着少林大火无影无踪的封玉!虽不知她为何知道二人藏身于此,但必然来者不善,了悟神色一凝,便要出手,怎料腕间一沉,了难自其后将他按下,咳了两声,道:“封姑娘,你怎会在此?”

听这语气,这两人竟是旧识?!是了,当年了难追杀常青,免不了和当二把手的封玉碰面,听了难说话,三分生疏三分警惕,抓着他的手也微微紧绷,然而,却又并没有多少敌意,想来这“旧识”之中,也很复杂了。

“好久不见,了难大师。”封玉眉眼弯弯,笑道,“我已帮你查探过了,这附近暂时没有追兵,若是要往北去,便速速动身吧。”-

“原来这些看了会夭寿的小册小报全是你搜罗出来发行的?”

徐行颇感兴趣地拈了其中一张来看。这应当是六道收来的手稿,尚未装订成册,上面还沾着些墨汁。而标题正是《互通心意》。她一目十行看过去,不由纳闷道:“怎么还是这么老套?”

这些东西从古写到今,真是毫无创意。徐行又随手拿一张,点评道:“嗯。这个倒是有创意了。但太有创意,就容易让读者受到创伤了。”

阎笑寒探头过来一看,发现这张写的是人妖恋。事到如今,尽管现实中较为少见,但话本中的人妖恋屡见不鲜了,但这张注明了这蛇妖从来都是原形,而最为炸裂的是,那是人族男子和妖族女子,还全是颠鸾倒凤激情四射的戏码……天啊!这都什么啊?!太可怕了!!!

“你不觉得很有意思么?每个人描写的爱都不一样,好像又都一样。看多了是有点乏味,所以才得集思广益啊。”六道正埋头在一堆杂物里翻找着什么,手上还端着一根烟斗。她起身,见徐行目光挪到她手上,只将烟斗

一晃,随口道:“没点呢。”

“不错。”徐行笑嘻嘻道,“很乖么。”

六道说:“不要拿你对小情郎的语气对我说话。听着鸡皮疙瘩都要掉一地了,好恶心。”

她口中的小情郎寻舟正将徐行随手撇下的手稿拿起观视,不知看到了哪一段,眉心一动。说是厌恶,又似不解,不理解这互相接吻摸来舔去究竟有什么好玩,更值得写这洋洋洒洒千字来记。

“来的还挺快的,但,下次能别像那种小孩来找朋友玩一样叫人开门么?这里可不是你家。”六道说,“徐青仙三人分头找人,不过,现在少林布下天罗地网都抓不着那两人,这三人若是能正巧撞上,那才是真走大运了。”

“分头?”徐行讶然道,“不是吧。这挺危险的,按理来说不该一起去么?”

“这就要问你了。”六道反问道,“他们三个人两两都拒绝结伴出行,我也觉得很奇怪?”

徐行:“……”这口吻怎么好像“子女不和多是老人无德”一样?小将和瞿不染不愿意和徐青仙一道同行,这也正常。并且将和瞿不染更不熟。只不过,前两者她都不担心,只担心徐青仙一出门就如同泥牛入海,形影无踪,再也找不回来了……

“大隐隐于市。”六道说,“经常逃亡的人都知道,越是要隐藏自己,就越是不能往人迹罕至的地方走。我想,了难的目的地应当是穹苍,你要是想找他,在边界处蹲着就行了。”

徐行道:“我是想找他。但现在问题是,他若是人到不了边界,就已经被截了,那如何是好?”

六道无所谓道:“生死都是命了。你管他截没被截,这是少林的事,要死要活也轮不到你头上。”

说的好似很有道理。但是徐行管闲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忽的道:“那天,你见到了悟了?”

她说的正是披头散发在大街上躺着装尸体那天,六道也正在附近的人群中藏着,跟了悟打了照面。

六道:“见到了。”

徐行:“如何?是你要找的人?”

“……”六道垂眸,似乎想吸一口烟斗,又没有点火,于是只能很轻地拿前齿磕了一下烟嘴,模糊道,“是。也不算是。”

徐行不问她为何要找,想也知道,肯定和了悟疑似的前世“观空”有关了。妖族看不出年纪,若是六道认识观空,就必然亲历过当年少林之事。正因如此,她才下山便直奔此处。徐行伸手,指尖一跳,一簇活泼小小的火花便舞着落在六道的烟斗上,室内忽的燃起旖旎弥漫的烟气来。

“抽吧。”徐行松松抽了条凳子坐下,“作为交换,告诉我少林的事。”

六道咬着烟斗,吃吃笑了笑,道:“怎么好像我在我的地盘抽烟,还要你的允许?”

徐行灿烂道:“没差啦!”

言归正传。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当年少林之事不可能捂得无人能知,更何况,事情比观真首座所说的还要更加诡异、更加血腥。那时的住持自入少林开始便是天之骄子,登上住持之位更是无人质疑,生涯中从未犯过戒,用“德高望重”这四个字都不足以形容,只是,他外出处理一事,归来时,就一切都变了。

“我说了,世上无魔。实在要说,就是这人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或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一下子接受不了,就发疯发狂了。”六道说,“但是,那位住持没有。他非常平静。白日依旧诵经,教学,悉如平常,一入夜便去杀人。每个人的死状都……总之,下葬都只能立衣冠冢。非但如此,他次日神情毫无异状,不是‘冷静’的毫无异状,而是与其余众人没有差别的悲痛。所以,根本就没有人怀疑过他。”

除非有什么深仇大怨,否则不会那样杀人。可他又极为冷静,冷静到现场不掺杂一点私愤,好像只是为了取走性命而取走性命,没有任何别的意图。

徐行道:“直到被发现那一晚。”

“是的。”六道答,“那晚,人自静室开始,一路屠杀到珈蓝宝殿。所有上去阻拦的都被杀了,没有任何心慈手软,观真的师尊勉力拦截,最后仍是难逃一死,她开启了大阵,再将‘东西’交给观空,令其夜奔下山,此后,少林闭山百天,方才尘埃落定。”

徐行举手道:“且慢,容我一问。把重要的物件交给观空,让他下山,这个应当叫做‘紧急避险’?很正当的吧!为何还会被追杀?”

六道悠悠道:“那自然是要问,剩余那些破戒僧是怎么将此事圆过去的咯。家丑难堪,只要将那人分割出去不就好了,一概打成‘叛党’、‘间谍’,一切都成了。不过,我想最要紧的是,观空并不肯将那东西交还到他们手上吧……”

现在来看,这的确是个正确不过的决定,若是交出去了,恐怕现在少林早就改朝换代、喝酒吃肉,说不定娃娃都要满地跑了。

“我明白了。”徐行忽的道,“所以,你在其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六道又抽了一口烟斗,眯着眼道:“实话说。你觉得我当时在干什么?我能在干什么?我是灰族,难不成我当时是善心大发一路护送观空去西天吗?西游记里唐僧后边都只跟了猴和猪,要老鼠做什么也太强人所难了。”

徐行懂了,她当时或许真的跟着,只不过是瘾犯了,想偷东西。看来这是同好,相见恨晚,还是不追问了吧。

“多谢。”徐行起身,准备离开,想起什么,并起二指,将她的烟熄了。六道说:“慢走不送!”徐行想了想,还是回首,道:“再赊你三个问题。”

六道:“行。拿什么换?”

徐行:“鲛珠行么?我有一筐。”

六道:“豪气!来来来。”

“其一。”徐行问,“穹苍上任掌门,叫什么名字?”

六道:“法华。”

“其二。”徐行再问,“穹苍上上任掌门,叫什么名字?”

六道:“曦真。就这么简单?还是你想问的不是大掌门,而是掌管阵法的是哪一个?若是后者,我真不知道。除了本人,谁也不知道。”

“嗯?不是。已经够了。”没有再问下去的必要了,徐行方才顺嘴说了三个问题,还差一个,于是她摸着下巴,问出了一个自己隐隐有些困惑的问题,“你这稿子什么都收,为什么唯独不收师徒?难道你有一个非常恐怖的师尊?”

这是合理揣测。毕竟有人看作品,是会忍不住联想到现实的。徐行一看师徒,自己当师尊还好,若是要她跟前掌门发生一些什么,那真是想都不敢作想,吓得寒毛直竖,悚得屁滚尿流。至于玄素,更是算了。她连孝顺之情都过于稀薄,何论其他。

“没什么,就是没趣。没新意。千篇一律,懒得看。“六道瘫着挥挥手道,“但凡是师徒,就必然要花一大堆笔墨写什么前世今生,什么爱恨纠葛,最终目的就是让师显得没那么师,徒显得没那么徒,然后才终于可以开搞了。浪费字数,浪费钱,无聊的很。若是我,真喜欢,管是师傅还是徒弟?废那么多话干甚,放嘴亲上去就是了!”

徐行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

阎笑寒等了半天说不上话,自己去外边找别的鼠玩了。寻舟则是百无聊赖地在旁边等着,一看便没有在认真听,此刻终于抬眼,莫名忽的给了六道一个眼神。

离开鬼市,又是一片风轻云净,路边时常有穿着僧袍的僧人拔足而奔,面色肃然,而墙角招幡上,也已贴上了通缉令,一张肃然正直的青年面孔印在纸上,被露水打湿些许,眼睛的边缘有些模糊了。

有人路过停步观视,三三两两窃窃私语:

“真是多事之秋……”

“听说昨夜少林又封山了,不进不出,一点声响都没有。可怕得很!”

“那几只蛇妖好像真的在帮忙。昨日还将假冒杀人的那几个市井混混给揪出来押送去衙门了呢。奇了,到底谁是真谁是假?”

“不是说圣物被卷走了吗?这小伙子,看着真是人不可貌相……”

“管什么圣物不圣物的,跟我们有何关系?拿了降魔杵能捣面吃吗?走了走了,做工了!”

阎笑寒跟新交的好朋鼠告别,又拎着大包小包,和徐行寻舟二人同行,有些茫然地走在大街上。

他问:“徐行,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嗯,你的话,当务之急是要把小将找回来。”徐行道,“瞿不染和徐青仙暂时有自保的能力,真遇上了也可一战,赢不赢的另说,好歹都能全身而退。若是她遇上了,就不妙了。”

阎笑寒懵道:“遇上谁?”

徐行停步,寻舟却迟了半步才停,两人险些撞在一起。往日里徐行停他便停,从没有这种刹不住车的状况,徐行刚想问,你在想什么,便想到方才那过于精彩的手稿内容,可能对一个陈年大童子来说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了。她于是正色道:“其实人族很少那样的。不要误会了。”

寻舟盯着她,道:“正常的人族是怎么样的?”

“我怎么知道怎么样?难不成别人做事的时候我要在床下面趴着吗?这样会被抓的。”多大的人了,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吧,怎么搞的第一天知道一样,徐行掠过他的问句,径直道,“好了,大差不差了,就是那样。此事之后再提,先把你的东西放出来吧。”

寻舟颔首,指尖的蓝花再度轻轻飘出,向前飞去,似在指路。

阎笑寒本还没懂,想到什么,忽的惊道:“你说的是……封玉?!”

“找了悟难,找她倒是方便。”徐行看向远方,静静道,“这种心里灌墨水的人,决定要不要杀人就和吃面条一样简单。”

第118章 倒霉蛋稳定发挥

#118

蓝花如纸,在三人面前幽幽指路。

阎笑寒看得实在瘆得慌。因为这看上去虽是花的形状,然则不管是飘动的方式、还是它的路线,都跟中元节烧的满天飞的纸钱没有什么两样,也太不吉利了。

神通鉴的关注点倒是清奇:“你什么时候有一筐鲛珠了?上次自寻舟身上偷的那一颗,不是都不知丢到哪去了吗?”

“我说换,又没说什么时候换。”徐行道,“现在我是鲛人。要别的没有,要鲛珠岂非太简单?”

神通鉴脱口道:“你才没有呢!”

徐行道:“你怎知我有没有?”

话虽如此,她掌心透过布料,轻轻按上了自己的小腹。她常年练剑,筋骨结实,全身上下应当只有这地方摸着软一点。她摸了摸,捏了捏,又像拍西瓜似的拍了拍,得出一个结论:神通鉴说得对,她确实没有。

要是有,她早就会痛了。那儿死寂一片,似乎不值当有什么值得她痛苦的爱恨,至少,现在还没有。

徐行侧头,寻舟微抿着唇,浅澈的瞳孔映着纷飞的蓝花,他喉结动了动,沉道:“到这里……”

眼前,蓝花竟然诡异地抖动起来,“呼”一声,扭着屁股分成了两朵。这两朵一大一小,外形别无二致,但是,却往着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继续向前飞去了。看着还莫名有些诡异的可爱。

寻舟垂眼,与她对上视线,缓缓道:“从这里开始便分开了。”

徐行扬眉道:“什么意思?这花追的不是封玉么,难道封玉在这里被分开了?那倒好了。可应该没那么简单吧。”

的确没那么简单。寻舟指尖一点,那两朵小花掉头飞回来,落到他掌心,他反手,将五指一攥,从指缝间淌出来的不是花汁,是暗红色的鲜血。

“它以血来追踪。”寻舟低声道,“会出现这种状况,说明那人体内有两种不同的血。一种是己身的血,另一种则是外来的血,混在一起,它无法分辨了。”

一个毫无修为的寻常人,体内怎会有两种不同的血液?况且,徐行总觉得这情况有些耳熟,似乎在谁身上也是同样。

不过,徐行点道:“‘它’?你的意思是,这东西不是你的灵气化物,是活的?”

寻舟点头。徐行质疑道:“不可能。这一看不就是腊梅花?哪有天生长成这样的活物?”

“的确。”寻舟见她一脸不信的样子,很浅地勾了下唇角,微笑道:“不过,你应该不想知道它原先长怎么样。”

故弄玄虚。徐行这辈子怕过什么,正色对神通鉴道,“来。用到你的时候到了,查一查这原本是什么东西。”

神通鉴鼻孔喷气道:“吸血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不就是聪明点的血蛭吗,还扭什么扭,装什么装!以为自己很可爱!”

“神通鉴”弱弱道:“就是。就是啊。”

神通鉴:“滚滚滚!!你也滚!我说过的吧!!你要过来必须先跟我请安!!”

两火掐成一团,拳打脚踢。真是令人头疼。

徐行:“……”

这死孩子小时候乖得很,从不爬树捉虫下河打鱼的,长大后反而玩这么大?!血蛭都征来用了,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阎笑寒感觉自己被关在了一道帐篷之外,好像被隔离了。他出声道:“那……我们现在?你们去追左边的,我去追右边的?”

“不。不是说了么,你去追小将。这里是信号弹,若有什么发现,及时求援。”也不知为何众人都认定了寻舟必然要跟在自己后面,像八爪鱼一样撕扯不开,徐行信手丢给阎笑寒几颗信号弹,对寻舟示意道:“我追左边,你追右边。好了,走。”

寻舟伸手出来:“不给我么?”

“你拿着干吗?完全没用啊。”徐行侧头道,“你要是都沦落到要求援的地步,就算发十个信号弹我也不会来的。傻啊。”

寻舟:“……”

徐行时常满嘴跑火车,目的便是要让人生气。尤其是那些平日里不动声色或是一丝不苟的老学究小古板,又气又烦又拿她没办法的神情实在很令人开心。这恶习自从前就已初露端倪,她素日打鸟捉鸡,要么去逗亭画,要么就去逗寻舟,寻舟又是非常配合的,动辄就被她一两句话逗到面红耳赤、要么就气得闷在墙角不说话,美人生气时也颇有三分别样颜色,所以徐行这习惯就和顺手牵羊一样,是如何也改不了的。

至于她顺手牵羊这死毛病究竟是怎么来的,徐行事后回想,应当是六长老害的。他一来烦,自己就偷他东西。无他,唯手熟尔。

徐行说完,又笑嘻嘻去看寻舟的神色。怎料,寻舟并未语塞,也未着恼,只是也跟着很轻地一笑,道:“那我来找师尊就是了。一样的。”

徐行扬起的眉毛倏地落下来,又不甚高兴地扬上去。

嘁。没趣。越长大越不好玩了-

“多谢你一路护送……”了难止步,道,“到这里就很足够了。此处人迹稀少,都是些不问世事的村民,很难认出我来。”

这附近皆是深山,行路不便,消息灵通的青壮年极少回家,路中所见大多都是小童老人,只道他是僧人,为何身边还跟着一个美貌女子,有些稀奇才多看几眼。

封玉凝目道:“前路依旧危机重重,暂时不可放松。大师,可有人接应你?”

事出突然,了难直到现在还有些恍惚,更何谈提前安排接应,他摇了摇头,道:“无碍。”

他手指一动,像是忍不住又要去探什么东西,确认那东西好好藏着,未曾丢失。但,即便身旁只有一个毫无修为、毫无威胁的普通人在场,了难依旧硬压下了这无意义的冲动,他知道,东西正在他胸口。

他现在谁也不能信任,谁也不敢信任。他方才将了悟劝走,就算是封玉,也不能继续再在身边久待。

风吹来,天幕忽的灰了,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他衣袍已湿,绑腿上满是泥迹,整个人看上去如同鬼魂,狼狈不堪。封玉柔声道:“先把衣服换下吧。再出几里,人便多了,

不作伪装恐怕不行了。”

她递来一套柔软的常袍、一顶竹笠,甚至还有面巾。一看便是为了他早已准备好的,了难眼底血丝鲜明,忽的道:“为什么?此前追捕常青之时,我修为不济,常常落入险境,你为我周旋数次,最终我才得以回到少林。我已听闻你在山下的事,回头是岸,这是好事。但,现在这样已经太过了!”

“若是为了圣物——就不必想了。我不会使用它,也不能使用它,若是谁有任何动作,我马上带着它玉石俱焚。”了难定定注视着她,眼中满是紧绷的敌意,“我不知你身后还有多少人埋伏着。恩归恩,仇归仇,你的恩我日后会报,但不是现在。请你离开!马上!”

被如此针锋相对地呵斥一通,封玉面上的笑意丝毫未变。她轻轻道:“大师听闻了我的事,那些破戒僧的事,又听闻了么?”

了难眉间一动。封玉缓缓道:“少林出来的僧人,正正经经拿着少林颁发的侠令,穿着僧袍,行着佛礼,然而,一个小儿在他们面前跌得头破血流,哭嚎着叫爹娘,是视而不见的。同伴醉后闹事,和流氓地痞一道欺压百姓,民怨沸腾,是若无其事的。掷愿杀人,民心所向,这时他们反倒人人自危了。同样是金身,一派看的是佛,一派看的是金,牛头不对马嘴,却还能齐聚一堂,天底下有比这更荒唐的事么?”

了难面色一僵,竟闪过一丝痛苦之色。他哑声道:“我不屑与他们为伍!”

封玉道:“外人眼里看来,你们有何不同。视而不见,等同纵容,这道理,大师难道需要我解惑么?”

“别说了。别说了!”了难也不知是在跟谁说话,自言自语般喃喃道,“很快就会结束了。一切都会结束了。只要……只要……”

他的伤还没好全,便临危受命,接下这个重担。观真首座说的话像是天方夜谭,他听进去了,却根本无法理解。什么叫杀了就好了?什么叫重建少林?他想要制止,却想不到任何更好的办法。前人之鉴,无论在座的住持怎样试图平衡、怎样试图压抑,最后的结果都是矛盾加剧,甚至刀剑相向。干脆当断则断……可这实在是太恐怖了。让人一想那个景象就要崩溃了!

了难放火下山时,看着宗内呼喝救火的同门。里面不乏有相熟的面孔,不论曾经有何龃龉,一想到他们不久之后就会变成一具具脸色苍白,眼珠灰黑的尸体,反胃的感觉便直冲咽喉,久久不散。而他,甚至连将这件事说出口的资格都没有。

封玉看着他冷汗直冒,轻轻道:“明知有错却不制止是罪,心有余也力不足也是罪。大师,你不是问我,为何还要这般护送你么?因为你我皆是赎罪之人啊。”

她说话又轻,又柔,明明隔着一段距离,却总像在耳边,有一种令人不由亲近相信的诡异魔力。

“……”

“走吧。”封玉缓声道,“快站起来。身后追兵甚多,我的部下挡不了多久。拖一分,危险便多一分。”

了难猛地抬头,用手拢了些冰冷的雨水,搓在自己僵硬的面孔上,用力拍了拍。他没有去碰封玉伸来的手,而是费力地自己站起,将外袍褪下,换上新的,戴上竹笠,尽力将自己伪装好。

他没说,观真也没对徐行说,所谓“钥匙”,不过是一种拟形的说法,并且,只有要开启护山大阵时才用得到——“钥匙”,便是连接杵和钟之间那一块小小的契石。小到将它穿一个孔挂在手上当饰品都不会有人奇怪。若是只动用“降魔杵”本身,是不需要钥匙的。

然而,了难继任这个职位时,第一则需要铭心刻骨的戒律,便是“不得使用降魔杵”。破掉这个戒,便和其他破戒僧没有任何区别了。这是因为从前每一个破例使用它的人都下场极惨,甚至有几个到现在还被少林除名,名字成了忌讳,在宗内不得提起。

可是,如果降魔杵是用来攻击别人的法器也就罢了。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降魔杵根本就没有任何攻击力!五大圣物之中,神女之心镇压度化,绝情丝控制化用,降魔杵用在妖身上或有千钧之力,但用在人族身上,却只有强大的治愈能力而已。想救人,难不成还能救错吗?

罢了。他现在什么都不必想了。也没必要想了。只要带着它,前往穹苍境地,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回去就好。只要中间不要横生枝节,观真给他的任务便完成了。最后的任务。

两人疾行,伴着风雨往前路行进,直到半途,依旧安然无恙。封玉的蛇群四处探查,规避路线,不断传递消息,然而,正在此时,附近的树林之中传来簌簌的异响。

是枝叶被拨开的声音,还有慌忙的脚步声,了难神色一沉,警惕起来。

但,自树林里扑出来的不过是一个小童而已!

那小童年纪不过十岁出头,头发发黄,牙齿凌乱,瘦的像根木棒。这附近穷山恶水,竟然还有野兽出没,了难抬手一道金光闪过,将后面追着的一群野狼打得夹着尾巴呜呜逃窜,小童惊的肝胆欲裂,紧咬牙关,终于脱险,霎时嚎啕大哭起来:“娘!娘,我疼!!”

小童痛的在地上打滚,了难奔去一看,神色霎时白了。如果只是普通的皮外伤,甚至轻微的内伤,他输送灵气是可以给人止血疗愈的。但是,这小童的手竟然生生地被咬断了,血流如注,另一边手上还紧紧攥着捡野果的篮子。这里人都没几个,怎可能有医生?就算有医生,这种致命伤也根本救不回来!

了难:“……”

封玉静静道:“竟伤得这样重。”

了难咬牙道:“封姑娘,你可否带着他……”

话到一半,便停住了。这种伤势,让封玉带出去是必死无疑。但是……但是……

封玉负手立于他身后,垂眼看着,静默地等待着他的抉择。屋漏偏逢连夜雨,正在此时,远处竟又有另一脚步声响起来了。只不过,这脚步声似乎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茫然无际的,不知在找谁。

“……”封玉微不可见地笑了笑,道,“有人来了。大师待在此处,我去一探。”

……

“真是……”阎笑寒苍老地埋怨道,“说让我去找人,我怎样知道薛蛮在哪里?又不像你们两个互通了灵信,时不时就私下里传来传去。净会欺负人。”

他只能靠自己和小将血脉中那一点点微弱的感应了。虽然不知为什么会有感应,但阎笑寒猜测可能是族长在小将身上种下了什么标记。

他一路靠着这感应走来,可太微弱了,范围也太广,总之找了半天,越走越偏,也没看到小将的影子。

只不过,这附近虽说僻静,但人也实在太少了一点……

少到有点异常的地步了。像是被人强行驱赶过、或是连夜迁徙了一样,有些房屋里面的油灯还没灭,却已经毫无人声了。

阎笑寒忽然觉得脊背毛毛的,狐的直觉在告诉他,这里不太对劲。似乎有危险。

但他应该没那么倒霉吧?找人而已,又不是找死。

罢了罢了,先找先找。

他一个狐的时候,话就变多了,自言自语来壮胆。走累了,便随地而坐,自大包小包里掏出水和饼子来。阎笑寒看到这不属于自己的包袱,心里顿时又不畅快了。

天杀的瞿不染,竟然也学她们,把东西交给自己保管,人就飘飘走了……不知道什么叫做共患难么?!白玉门的人就这个道德素养?!!

他一气之下,就气完了。收拾好东西,继续扬声道:“小将!小将——”

阎笑寒一转头,声音卡在喉间。因为,他身后站着封玉,不知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正微笑着看他。

“……”

阎笑寒一口气没上来,往后退了半步,神色霎时冷硬了五分。

尽管他知道,封玉本人毫无修

为,手无缚鸡之力,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他感觉这个人非常危险。危险到令人寒毛直竖。

“阎道友。”封玉一副“巧遇巧遇”的欣然模样,微微一笑:“你怎会在此?”

阎笑寒道:“你又怎会在此?”

“别这样紧张。不过,该紧张的应该是我才对。”封玉忽的向前一步,轻道,“阎道友,我一直关注着你。不知可有幸结识?”

阎笑寒将大包小包背在身前,又往后退了半步。

“狐族的天之骄子,一道火箭百里之外能将族长射成重伤,此等膂力、魄力、专注力,着实罕见。”封玉道,“非但如此,身为内奸潜入穹苍,竟然是以医修的身份,掌下救人无数……”

她摇了摇头,道:“这般人才,却只得打杂,不得重视,当真是美玉蒙尘,令人叹息。”

阎笑寒:“……”

“皓月并非不亮,只是在耀日身旁显得黯淡罢了。”封玉面上一丝忧色,道,“不知阎道友,是否真心考虑过自己的感受?若是身份败露,在穹苍的后路又该如何走?”

又是沉默。

阎笑寒怂怂地咽了咽口水,感到十足干涩,以至于开口之前,他还先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

“其一,我不问‘你是怎么知道的’,是因为这样问不仅你不会回答我,还会让我显得非常蠢。”阎笑寒指了指自己的眼周,结巴道,“其二,建议你以后不要在医修面前这样做了。正常人笑的时候,这、这块,看到没?是会情不自禁跟着动的。你这种全程丝毫未动的,是在模仿。模仿的很真,但也只是模仿。你,你根本不懂别人是什么心情,你理解不了。你看似笑得比徐行真,但其实笑得比她假多了。”

封玉仍是微笑。

阎笑寒手隐隐探进怀中,指尖方触到东西,一道诡异剑光忽的闪来,将他的手击落在地上。

封玉的背后,缓缓出现了一个人影。

“……错了。”封玉轻轻道,“错了。你不该伸手的。这和直接告诉我,你是一人前来,并且其余人离你很远有区别么。”

她点了点下巴。在这瞬间,阎笑寒瞳孔猛地缩小,一股剧烈的疼痛涌上,他垂眼,看见一把剑神不知鬼不觉地,自背后贯穿过自己的心脏。这剑薄、利,离得这么近,他看清楚了——这就是上次在少林与徐行对招的那剑客的剑!

下一瞬,他眼前一黑,彻底倒了下去。

第119章 莫问紧握手手

#119

封玉回到林前时,那小童的哭喊声还在继续,只不过已经气若游丝,疲弱不堪了。

了难将自己的衣角扯下,取了干净的水来,将断臂固定住,给他做了紧急的包扎,不断输着灵气为他吊命。见封玉过来,立刻道:“封姑娘,你的手下还没有来么?刚刚外面是谁?”

“没什么,一只野狐狸迷路罢了。”封玉淡淡道,“惭愧,他们正在赶来的路上。只不过,你也知道,我的手下皆是蛇妖……”

妖族输送的妖气不害死人都好了,怎可能吊得了命。可封玉没有修为,只能让蛇妖前来帮忙,若是期间再不慎耽误一下,这小童的生死就悬了。

了难天人交战,两番念头不断交织,不断权衡利弊。

用,不用?救,还是不救?这附近地势他是熟悉的,只要再过半山,便是一间医堂,这个时间,定有大夫在坐诊。若是蛇妖中途不停,是……可以赶上的。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可是,现在追兵不断,万一要是被追上了?不过,那反倒更好,僧人不会放着伤重之人不管……但,万一那是些只顾追查圣物的破戒僧呢?

封玉垂眼,看着他沁出热汗的耳后,低声道:“给我吧。再拖下去,要来不及了。”

这三字下来,像是把他自什么结界中拖出来,了难猛地惊醒,咬了咬牙,艰难道:“麻烦你了!”

封玉只是笑了笑,伸手将小童轻轻接来,揽在怀中,捂住他的伤口。简易的包扎根本不够,污血自布料中一点一点渗出来,染红她的衣摆,再滴滴答答落到地上。小童非但没有静下来,反倒挣扎得更加剧烈了,嘴里模模糊糊不知在喊些什么。

了难本就低垂的视线在那一小滴血洼上移开,他闭眼,有些难堪似的紧紧握住了拳。

“……”

血色跟着声音一同消失了,留下的只有封玉衣上的血污,十足刺眼。

继续前行。

一路无话。寂静中,了难终于艰涩道:“……那个孩子情况如何,之后也麻烦封姑娘告知我了。”

封玉道:“我以为大师不想知道。”

了难一怔:“此话何意?”

封玉静静看着他,忽的一笑。她笑眼弯弯道:“方才我说‘给我吧’这三个字时,大师松了一口气吧。”

“……”

封玉道:“因为我已替大师做出了选择。这般,若是那孩子真的死了,也不是你一人的罪过。”

“……别再信口雌黄了!”只简短一句话,了难心中却莫名有怒火燃起,像是被戳中了般,狼狈抬眼道,“有什么办法?伤重如此,不是医修,谁来都无能为力。难道封姑娘你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吗?我已经尽了……”

“不会。”封玉静静道,“我也想问一个问题。若是我不在,了难大师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吗?”

了难:“……”

扪心自问,若是封玉不在,他独身一人,面对一条生命,他会违背师尊临终的嘱托,破戒使用降魔杵吗?还是视而不见呢?他根本说不出自己已尽了全力这句话,尽管他一再告诉自己,要当做自己身上就没有过圣物,然而,扪心自问,他……他十有八九是会用的。可是,为何封玉在,他最终就决定不用了?

若是旁人在与不在,会影响破戒与否,那他与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封姑娘,眼见一个孩童如此凄惨,你竟能如此冷静,恕在下佩服。”了难将纷乱的心绪收回,冷硬道,“不愧是你。”

封玉反问:“这世上时时刻刻都有人重伤垂危,有人死去。大师为何不时时刻刻都在垂泪?”

了难皱眉道:“亲眼所见和距其甚远,怎可以相提并论?”

“同样都是无能为力。前者在眼前,便要为之落泪,后者看不见,便作无事发生。”封玉道,“‘眼不见为净’,这便是大师的心论么?”

她问这话,倒像是在认真地求人答疑。赫赤色眼睛内并无半点负面的情感,只像是单纯的追问。

“眼见同族落难,只要为人,便会有物哀之心。”了难怒道,“这是人的慈悲本能。若是连这些都丢失,还论什么人性?

荒唐!”

不知为何,分明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他心头的恼火便愈发躁狂不安,压抑不下。了难心知再这般下去,恐怕不好,但他却找不到能可抑制的方法。

封玉却道:“我明白了。”

了难:“……你??”

“我明白了。”封玉点了点头,“多谢大师教诲。”

她这般诚恳的回答,反倒让了难不知该应些什么好了,好似积蓄力气的一拳,轻飘飘被裹在了棉花里。

……是了。封玉年纪比自己要小个一轮有余,年少时就因至亲被常青囚禁,不得已为他所驱使。和那般暴虐无度的妖族日夜共处,为其出谋划策,不知见到了多少鲜血,耳濡目染、潜移默化之下,性情难免与常人有所不同。包括她在山下为赎罪做的事,也是偏执有余,慈善不足,但本意是好的。她问那些话,并非出于恶意,只是她尚还不懂罢了。

想到此处,了难反倒为自己的迁怒感到惭愧了。他默然半晌,哑声道:“对不住。”

“嗯?”封玉些微讶然似的,笑起来,“大师为何要对我道歉?”

了难道:“是我着相了。你当初在常青手下便数次冒着性命危险助我逃脱,可见你本性非恶。我因偏见将你想的太坏,不好。”

封玉没说话,只是笑得深了些,白皙如美玉的脸颊在夕阳下,暖融无比。

眼睑下那块细小的肌肉,仍是毫无触动。

“……”

封玉的手下蛇群仍在仍在尽职尽责地开道放哨,通风报信,路越发僻静偏远,然而,在路上,了难的话逐渐开始变多了。

僧人或多或少都有这个毛病,分明他才是那穷途末路的兽,却似乎将封玉当成了迷路的羔羊,黑蒙蒙的苍穹下,两人一问一答,竟有些诡异的和谐。

封玉:“为何‘破戒’便一定是错?”

了难:“破戒本身非错,只是人性难测,未守住关口,此后便是无尽坠落。”

封玉:“若是破戒只为救众生,那因何坠落?”

这真是一个天真的问题。了难很难看地笑了笑:“大雄宝殿上那些破戒僧一开始都是这么想的。”

封玉若有所思地想了想,道:“大师对破戒僧有怨?”

了难:“……”

不止怨,是恨。深藏在心内的恨。宗内势力纠葛,互相构陷,他的师尊没死在外族手下,反倒被逼死在少林之内,将这个职位传给他的次日,便自缢了。他恨,看到浑身酒气两眼昏沉坐上宝殿的首席更恨,到山下惊觉众人看到僧袍的目光只余鄙夷之时更恨,恨到恨不得效仿前人大开杀戒,却无数次被强压下来。“眼不见为净”,封玉说的是对的,他便是眼不见为净,才会自领下山追杀常青的任务……他绝不与他们为伍。绝不能!

封玉:“我明白了。”

金乌将垂,远方忽的传来淡淡的气息。是硝烟的气息,了难抬眸,本以为是深林中不慎失火,但第二眼,他便看出了些许端倪。

山腰间,是一个小小村落。那村落规模不大,但至少也有个百十人了,此刻大门歪斜,寥无人声,四处都是点点火光,寂静无比。但,最明显的便是村门那插着的三根木桩,“三长两短”,这是附近流匪劫掠后留下的标记!

这个小村落,已经被人洗劫一空,放火烧山了。流匪已经早在二人先一步便离开了,毫无可以追查的痕迹。

了难猛地顿足,瞳中点点火光跳动,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若是流匪还没有来,或是正在烧杀劫掠,他自然不会有丝毫犹豫,立马上前。但,看如今这个情况,已经是残局了。该死,已经晚了,彻底晚了!就算不用前去查探,他也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样的景象:满地狼藉,遍地鲜血,哀哀哭泣气若游丝的幸存者……很多,很多个!在如今的状况下,他根本……他……

残阳如血,封玉远望过后,缓缓回首。她仍是那般神情,温和端方、纯澈明净,笑着问他:“大师,要去吗?”-

小将独步走在大街正中,面含煞气,来者纷纷避让。一只鸟落在她胳膊上。

不对?谁会在这个时候联系她?她停步,自信筒中取出一卷纸,正是故国写来的信件,说老皇帝近日不慎中风,膝下皇女皇子皆不是孝顺的,不来侍疾也就罢了,一个皇子面露弃嫌之色,气得老皇帝暴跳如雷,中风更严重了,眼看命不久矣,问她要不要回去见最后一面。

小将看完,面不改色道:“很好。但这不是我想要的,你走吧。”

鸟走了。小将朝令夕改,变化无常,又将它两只细腿揪起回来,命令道:“别走了,帮我找人。”

她已在附近走了许久,不过,她并无什么感应,只能按照“如果自己要逃跑应该会往什么路线”来猜测。小将绕过几个正在吵架的摊主,走到一条小河边,余光发觉河岸边躺着一只死狐狸。

狐不出北地,死在外边的应当都不是狐妖。冻死的动物常见,小将并未多给什么眼神,只这般走过去了。

然后又走回来了。

因为她发现了,这死狐狸毛色鲜亮,未见白毛,可见是壮年,却长着一张无敌的老脸。她想都未想,扑上去喝道:“阎笑寒!!是不是你?!!”

狐狸气若游丝,腹部起伏极其微弱,眼珠都已经变成了毫无生机的灰白色,满脸尘血,也难怪路人都以为它已经死了。更可怕的是,它胸口处一个贯穿血洞的血迹已然干涸,呈现出一种可怖的黑红色。

“是……我……”阎笑寒装死半天,慢吞吞爬过来的,昏到现在终于见到亲人了,嘶哑道:“太好了……是小将……我有救了……”

小将道:“医生?!医生怎么不在?!”

阎笑寒虚弱道:“我就是!我记得你包袱里有一颗归元丹,麻烦拿出来,化水放进我嘴里……快……”

小将迅速将归元丹掏出来掰开塞他嘴里:“不行!伤这么重,只吃药不行!医生,哪里有医生?!”

阎笑寒嚎叫道:“都说了我就是了!!别叫别人来,我不想被挂起来打!”

他吃了归元丹,调息片刻,喘气声终于大了一点,手可以动弹了。他哆哆嗦嗦把自己的爪子放在眼睛上,揉了揉,戳了戳。小将急性子道:“你眼睛怎么了?瞎了?戳了?烂了??”

“被洒了毒粉。我该庆幸她没有直接用剑戳掉……”阎笑寒一脸衰样地碎碎念道,“触之按压痛感,眼部局部出血,现在确实看不到了。但,还有感觉就好。应该是半瞎,之后养一养会恢复的。劳烦先帮我眼睛上的毒粉清理掉……别,别用水!这是蛇毒做的粉,遇水更强了!吹掉,吹掉就好!”

小将虽说平日里很叛逆,但还是很听医嘱的。当即鼓起腮帮猛吹,阎笑寒的五官险些找不到回家的路。

这边动静太大,小将伸手将狐拎起,急急而奔,要回到原先的落脚客栈,刚到门口,便巧遇了徐青仙。

“大师姐!”小将紧迫道,“你看!”

“嗯。”徐青仙客观地说:“不好看。而且,不要穿动物皮毛,不好。”

“谁要穿!”小将低喝道,“这是阎笑寒,他重伤了,你快去找医生。”

徐青仙静静颔首,飞身而去。

“……”

阎笑寒醒来时,眼前一片模糊,眼周的毒粉已被清理,但视力尚未恢复,只能看见面前坐着一人。

徐行道:“你醒了。这是几?”

阎笑寒嘶哑道:“看不见。我……活下来了吗?”

他的伤势已经经过妥善处理,就连在地上爬行时磨伤的膝盖都上了药、好好地包裹住了,浑身轻快,只是胸口的致命伤仍在隐隐作痛,仿佛有一股阴冷的气息自伤口在往五脏六腑不断蔓延。

“真不知道你的运气究竟是太好还是太不好。”徐行淡定道,“说倒霉吧,三个人找了半天都找不到的地方,你随便就找到了。说幸运吧,差点被人串成狐肉当街烧烤。”

阎笑寒长舒一口气,忽的警觉道:“等等?你找谁给我治的伤?!”

“你的好朋鼠啊。”徐行似乎是对倚靠在门旁的什么人点了点头,道,“安心吧,也是妖族。说是你胸口的剑伤再偏移一毫就会要了你的命——我想,是上次那个剑修下的手吧?你看到脸了,所以把你弄个半瞎?嘶,也不对。上次就已经看到过脸了。这么说,是想饶你一命,但又不能让你看到路线,所以才下的手。嗯,你先休息,我等会再来问你。”

六道正斜斜倚在门外。出来办事,烟斗太占地方,于是只叼了个烟卷占着嘴,没点,模模糊糊道:“你说郎辞?”

要说郎无心的亲人,那就只有她的妹妹郎辞了。毕竟此人真正做到了空前绝后,族谱由她开始书写,徐行琢磨着这个名字,心道,是不是姓的缘故,这两个名字怎么听着都怪不吉利的,还带着股幽幽的怨气?她问:“你查过了?”

“唔。查过一点。但痕迹被人抹的差不多了,也就只有那一点了。”六道爽快道,“她应该对郎辞也没什么真感情。的确是亲妹,同母异父的亲妹——郎辞是她母亲和第二任道侣用莲池诞下的。封玉倒是母亲十月怀胎生的,不过早就被她父亲带走了,两人压根没有一起长大。现在看来,封玉自己没修为,郎辞的剑招天赋了得,所以她必然要控制郎辞来防身吧。可居家可放火可杀人,还能当自己做恶事的挡箭牌,这她怎么可能放走。至于那只大蛇妖,名字叫柳玉楼。曾经隐世,今年才出窝的,他为何要帮着封玉做事,更是不清楚。”

“怎么控制?下毒?”徐行笑眯眯道,“对了。这段不付钱的啊,你自己说的。”

“我哪知道?这世上有能让人心甘情愿为自己死的毒药吗?”六道也笑眯眯道,“当赠送的。有人替你付过了。”

六道手一扬,一颗眼熟的鲛珠自掌心跳脱起来,正是徐行早先弄丢,不知被谁捡去的那颗。

徐行:“……”

徐行跟人说话,全然不在意自己坐着对方站着会不会不大礼貌,屁股稳若磐石,现在却终于肯将尊臀拔起来了。她想想,自己似乎是在那水域里丢下的鲛珠,能捡起来,又神不知鬼不觉交给六道的人……

她定定道:“什么养病。黄时雨一直在的吧。”

哇!还真够敏锐的!六道投降道:“别这样看我啊,我要在鬼市讨

生活,自然他怎么说,我就怎么跟你说了。”

六道确实没说谎。他在鬼市,一直都在,只不过想让她找不到,就可以一直找不到。徐行不解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六道有点烦躁地咬了咬烟卷,似是不知该如何回答。毕竟,她当然不知道为什么。她连黄时雨为何会跟徐行认识都查不出来,怎可能知道为什么?但看着徐行定定的眼神,少顷,六道开口了,“有时,不想和故人见面,可能是因为自己已经太面目全非了。所以,不想让你见到现在的模样。也不敢。当然,我只是随便说说,你也随便听听。既然那么厉害,抓到他自己问比较好?”

“……”

徐行进室内时,徐青仙正在慰问阎笑寒。只是这慰问的结果似乎不是很好,阎笑寒本来心情平稳,多和她说几句话,一副血要从口中喷出三尺的样子,听到脚步声,梗着脖子道:“徐行?你说完了?”

“是。”徐行抽把凳子坐下,道,“师姐,你和他说什么了?”

徐青仙道:“我希望他尽量活着,不要死。”

阎笑寒道:“我不想活着吗?难不成我是故意去找死的???”

徐青仙:“我没有这个意思。你唯一做错的事情,只是比较倒霉。”

阎笑寒苍老道:“快……把……她……带……走……”

费了好一番功夫,徐行像推一辆煎饼摊那样把徐青仙从门口推走了。阎笑寒平躺在床上,喘了口气,道:“恐怕发现我的地方,离现在她们在的地方已经很远了。我的眼睛被药盲了,看不清下山的路线,只能听见声音。但是,我只能听见泥土的‘沙沙’声,除了拖我下山的人之外,没有其他任何动静。那附近真的一个人都没有!”

东境繁华,就算是在深山老林,也不至于一个人都没遇到。阎笑寒顿了顿,又弱弱道:“其实,我有一个揣测……但我没有证据,而且,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

徐行简短道:“说。”

“这样急着灭口,她们多半是和了难大师同行。然而,又不像是想抢夺圣物。”阎笑寒道,“反倒像是,要将附近的‘无关人等’全都清空,制造出一个唯有她和了难独处的空间……我还嗅到了一些‘幻境’的气息。那附近的凡人要靠近,是会鬼打墙的。”

“……”徐行很轻地蹙了蹙眉,道,“也就是说,她想让了难看到什么,就会让他看到什么。想让他遭遇什么,就会遭遇什么。”

“正是如此。”阎笑寒道,“我猜不透她究竟想干什么。要杀要剐要抢要夺,我相信大师既然身负重任,就必然有应对的方法。大不了玉石俱焚。难不成,她还能让了难心甘情愿地把圣物交给她吗?不可能的!”

他想起封玉那双眼睛,脊背又是一阵发寒。他其实一向对人类的情绪很敏锐,很轻易便能察觉出异样,然而,面对封玉,他什么都察觉不到。哪怕是因为被冒犯,想杀了他也好,但就算是动手的瞬间,他也完全看不出任何的情感……只是“觉得他需要去死”,所以就这么做了。

徐行心道,对这种人,不能用“寻常”的思路去探寻,要用前掌门的思路。杀,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没用,二是有用,但用处暂时没有弊端大。不杀,也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有用,二是此后会很有用——从封玉心甘情愿将绝情丝交给自己来看,她对圣物的兴趣当真不大。

那她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徐行起身道:“我明白了。你休息吧。”

阎笑寒本就虚弱,说了太多的话,更是疲累,只能很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作为应答。他虽不说,但受了重伤,险些就真的魂归天地了,徐行却一句也未曾安慰,仍是有些拂不去的失望。

徐行衣角离开时,带来一阵风,她道:“这一剑,我会还回去。”

阎笑寒:“……啊哈哈也不用这样其实也是我自己倒霉才不小心撞上的你不用安慰我真的我一点也没有……嗯?!没了??就走了???”

夜幕已然降临,天地昏然一片,徐行取剑迈出门外,寻舟便站在门外一棵树下,指尖处,几朵蓝花翩跹,似在舞动,又似灼烧。

树聚阴,他待在那儿会稍微舒服一些。只不过,这段日子,他待在树下的时间愈发长了。

寻舟道:“师尊。”

“嗯。”徐行道,“走吧。”

今夜难得晴朗,一轮圆盘似的明月悬挂在屋檐之上,风很凉,凉到有些呛人。两人悄无声息地随着那一朵小如尘埃的蓝花不断前行。

此前,二人分头追寻,但不知为何,路到中途,那两朵蓝花竟然疯狂地朝彼此靠近,像是要交换位置一般飞舞起来。至今还没找到原因。

脚步点地,落叶扑簌簌溅起半尺,徐行忽的道:“寻舟。”

寻舟道:“嗯。”

徐行道:“你这样跟着我,不会觉得很无聊么?”

寻舟侧颜平静道:“是师尊觉得无聊了。”

“……”徐行道,“你真是越来越不会说话了。好吧,我确实觉得有点无聊。但最无聊的是,我好像不知道做什么才有趣——上次觉得有趣,还是支煎饼摊子的时候。”

寻舟道:“明天再去支。”

徐行刚想道,有个大师正在水深火热之中,你还有心情支煎饼摊?但想想,寻舟一向都是“管他去死”类型,用脚趾想都知道他会怎么回答。而且,她也没好到哪去,徐行发现自己真心觉得支煎饼摊比拯救大师要有诱惑力……

想到这里,徐行笑了一声。

她道:“前掌门想要什么?”

寻舟道:“宗门昌盛,人族存活。”

徐行道:“封玉想要什么?”

寻舟道:“权势。”

徐行:“你想要什么?”

寻舟:“……”

徐行:“我想要什么?”

又是沉默。她面色如常,并未停下步伐,寻舟看着她,那双淡色的瞳孔里似乎有名为心痛的潮汐一点一滴涌上来。

“丢掉的鲛珠,找回来了。”徐行嘻嘻道,“不过,是被二师兄找回来的,他也没问我一句,就丢给六道了。那是你的鲛珠吧,怎么这样?”

寻舟哑然道:“……我的就是师尊的。”

皎月如霜,又是一阵怅然若失的默然。徐行看着前方,开口道:“寻舟,我问你一个问题。”

寻舟道:“好。”

“掌门册里二十六岁便死了的大掌门。”徐行道,“真是师姐吗?”

寻舟道:“……是。”

“……”

“嗯。果然是这样。我早就猜到了。按她那个操心全世界的样子,怎么可能寿终正寝啊。”徐行面不改色道,“那,黄时雨不愿见我,也是和这件事有关吧?”

寻舟道:“…………是。师尊,别问了。已经够了。”

“没什么,我早就想过了。”徐行喉间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道,“最后一个问题。她是为谁而死的?”

长久到接近窒息的无声中,寻舟顿了顿,道:“为知己者死。”

这可真是个足够模糊的说法。徐行却没再追问下去。

衣袂翻飞,蓝花停滞、消失,两人眼前终于出现了些微的火光,在黑夜之中极为刺目。有几个守心僧正奔来忙去,急匆匆地提水来救火,那火也烧得已经差不多了,时至深夜,山脚下反倒吵吵嚷嚷的,一堆人聚在一起,大喊道:“让我们回去!”“凭什么拦我们啊?!”“我要回家!!!”

徐行顺手抓了一个光头过来,道:“发生什么事了?”

“吓!怎么走路没声音的,鬼啊你?!”那光头大惊小怪道,“我怎么知道?我就路过!”

抓错了。徐行又顺手抓了一个光头过来,这次是和尚了。和尚的脾气就好多了,虽然焦头烂额,仍然有问必答:“那边的小村被流匪劫掠了,这些应该都是幸存者……只不过,他们号称流匪刚走不久,自己还没敢从藏身之处出来,就突然晕

过去了,醒来时发现自己堆在山脚下。现在闹着要回去拿细软和值钱财物呢,说是有的地方土匪可能没搜到。现在上山,那群人又杀回马枪怎么办?劝了又不听!”

那边的人也正竖着耳朵在听这边的动静。一听便起劲了,反驳道:“你们不会好好说话啊?什么叫‘待在这里别动,上去就是死’??你咒谁呐你??少林的人还这么讲话的?有没有天理了!”

和尚万分冤枉道:“谁和你说这些了?我们的人怎么会这样说话?!”

那人气道:“那不然跟我说话的人是鬼?!我告诉你别想抵赖,我们这一圈的人可都听得清清楚楚!!少拿少林如何来说事,你们宗门又不是不收女门人!”

“是有沙弥尼不错!可你睁眼看看,她离你们那么远,怎么过来吓你们?”

徐行注意到:“女的?”

那可能确实是冤枉和尚了。她想,大概是郎辞吧,并且,应该人还在这附近。

那群人不管如何就是硬要回去,怎么劝都不听。徐行略有思索,晃了一圈,在他们面前露了露脸。果不其然,那些人立马息了声,开始自以为很小声地窃窃私语起来:

“这是不是那个徐行啊!就那个!”

“好像真的是她啊!比通缉令上还俊……不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啊?好可怕好凶!”

“不好了她在看这里!好神经病的眼神!我听说她杀人不眨眼的啊,狠起来连自己师尊都打!!快走快走快走!”

一堆人轰然一声溜了。徐行负手立在阴影处,徐徐满意道:“不错。就这样。畏惧我!”

“……”

寻舟站在她身后,静静注视着她,少顷,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冰凉,冷汗黏腻,并且正在微微颤抖的手。

握紧了。

第120章 威胁徐行一向是个非常友善的好人。……

#120

寻舟的手也并无温热,掌心相对,如同两块寒冰相触,压根传递不过来什么。

仿佛什么伪装被一瞬撕裂了般,徐行手指的微颤没有止住,反倒加剧了。寻舟的指节,摸索着一节一节对上她的指节,十指相扣,他握得更紧了,紧到令人发疼,甚至毫无空隙。没有空隙呼吸,自然也没有空隙颤抖——直到她这一瞬山崩般的动摇彻底消失。

寻舟道:“师尊说过,沉溺于回忆只会阻碍前行的脚步。”

“……我什么时候说过?”徐行狐疑道,“我说过这种鸡汤味扑鼻的话吗??”

“神通鉴”道:“说过的。我刚出世的时候,把六长老蓄了半年的胡子烧没了,他上门跟你讨公道,你就是这么回复他的。”

“那能一样吗?”小鉴又跑过来玩了。徐行已经习以为常,道,“我一向都是严于待人宽于律己的。”

“还说过别的。”“神通鉴”弱弱道,“什么‘勇敢做自己!永远会有人欣赏你!’、‘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待沟里去吧!’、‘嘘,小声点别吵醒他了。师姐你看我没骗你,寻舟的脸蛋嫩到能拉这么长——’之类的。”

徐行肃然道:“好像混进去一句不太对劲的东西。人都有年少轻狂的时候。我那时也才二十,我拒绝承认这些话是我说的。况且,说是一回事,做是一回事……神通鉴,你最近话似乎少了。怎了,心情不好?”

“神通鉴”轻轻道:“主人,它就是你啊。”

徐行静了一瞬,对寻舟道:“好了。我没事,别握那么紧了。我只是突然觉得奇怪,究竟为什么我会复生?”

时间真是一把最锋利的刀刃。她重要,曾一时重要到不可或缺过,却又没有那么重要。峥嵘岁月,只是寥寥一笔。没了她,太阳依旧照常升起,人族生生不息,不会灭亡。总会有人挑起大梁,找到延续同族的方法。即便她在湮灭的那一刻有多不甘、有多折磨,千载已过,再度站在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时,徐行对过往的任何追寻都似在黄昏长河中刻舟求剑,水中捞月,只是徒劳。也唯有徒劳。

寻舟站在她身后更深的阴影处,脸隐没在黑暗中,安静到了极致,只能听到她一人的心跳声。

徐行看着他,总觉得他不该这么平静。她记忆中的寻舟,会生涩地腼腆微笑,会皱着眉生闷气,甚至会声嘶力竭地落泪大哭,不该是现在这样的。二人或许曾是亲密无间的师徒,现在即便做着和原先一模一样的事,唤着和原先一模一样的称谓,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她早就明白了。她只是选择视而不见。

徐行下意识攥紧手指,指缝间却被生硬地桎梏住,那是属于他人的体温。她忽的明白自己为何视而不见了。

……刻舟求剑,水中捞月。寻舟是她在船壁上刻下深深痕迹所用的利刃,水中与当年明月如出一辙的虚幻影子。她明知道,她不知道。她明知道自己只是装作不知道。

她一直都是这样自我。

黑暗中,寻舟的双唇忽的很僵硬地张了张,没有发出丝毫声音。“神通鉴”却突然吓到了似的,小小地吸了一口凉气。

这一下细微的声音,像是一个小锤,将徐行轻轻敲回了现实。山上的火已经彻底灭了。少林在山下设有哨所,以便不时之需,果不其然,深夜救火这种又劳累、又不容易有功绩的任务,被派遣出来的全是守心僧。这些人正满头大汗地坐在路边,自袖中掏出干馒头,两两掰着互相分吃。有人甚至在地上铺了块布,就这般躺着睡了。

徐行发觉这些人原本正是了悟手下,正想过去问问情况,怎料寻舟竟然还没放手,臂力也真够强的,她走出去半步,险些像个皮筋一样咻地弹回来:“……”

“差不多可以放开了。”徐行像个老长辈一般慈眉善目道,“实在喜欢,剁下来给你玩?正好我这个人很擅长做事留一手。”

神通鉴无情道:“不好笑。”

“都说鲛人千年不腐。”徐行道,“万一我日后不幸又壮烈了,说不定这手还能给寻舟当他的‘阿贝贝’呢。”

它听到了什么?!神通鉴防空警报似的尖叫起来:“够了!我说够了!!”

很显然,寻舟也没有任何要给这个冷笑话捧场的意思。他静静将指节自徐行的指缝中抽走了,风一下灌进去,徐行竟一时觉得有点空。

“去找人吧。记得刀下留人。”徐行遥遥点了他一下,迈步走开,想起什么,若无其事地回首道:“你这个花真的没有出错么?找的封玉,怎么好像定位

到郎辞身上去了?亲姐妹血脉太近,混淆了?也不对啊。又不是双生子,父亲还不是一个人。”

看她这大被一盖无事发生的娴熟样子,好像方才和她十指相扣的不是自小养大的徒弟,而是泡椒凤爪。

寻舟很轻地笑了一下,摇头道:“不可能出错。”

“你没出错,那出错的只能是这两个人了。”徐行摸了摸下巴,一点也不难为自己暂时被浆糊抹了的脑子,“嗯……再看看!”

那几个风餐露宿的小和尚终于吃完了馒头,险些把脖子噎的先走一步了,看见徐行径直朝这边过来,隔着好几步就开始坐立不安。不为别的,主要是徐行太“名声在外”,虽然目前风评有稍微好转的迹象,但也只是相较从前。

他们听传闻,还以为徐行是什么满面狠意的凶残人物,现在看来,非但不凶残,甚至还是个不可多得的俊俏人。唯独就是盯着人的时候有些没来由的瘆,捉摸不透她只是想友善地跟你搭话,还是想过来没事踹你一脚……

“哟。真是你们啊?”徐行道,“现在看清楚了。你们不该跟着了悟么,他人呢?”

一片死寂,一个小和尚壮着胆子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徐行道:“随便问问。你们回答就行。”

这语气实在太欠揍了!然而,她这么一说,还真有人乖乖回答了:“我们本来跟着了悟师兄下山,接到命令后去追了难师兄,到路途中央就失散了。后来,了悟师兄和我们再会合,本来应当要回山的,但不知为何,他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没过多久又让我们先回去了,现在我们也不知道他在何处……”

很简单。了悟应当是被了难劝走了,但他越想越觉得让了难和封玉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待在一起实在令人担心,于是转头又跟上了。只是,看阎笑寒单纯路过都要被照胸口捅一剑来看,了悟没跟上还好,若是跟上了,如今是生是死还真是不好说……

徐行道:“行了。回去睡吧,这地上不硌人么?”

小和尚道:“刚才那些人说有人假借我们的名义吓唬人,我们得守着,不然又出事了怎么办?”

徐行道:“不会出事了。”

小和尚道:“你怎么知道……”

徐行挥手道:“回去。”

就两个字,语气也不重,不知怎的,这群初出茅庐的小和尚竟不敢再说话了,忙不迭地收拾掉地上的痕迹、馒头的残渣也捏走,灰溜溜地回哨所去了。

徐行抬眼看了眼半山,那儿蓦的闪过一道薄蓝利光。

“……”

徐行到时,寻舟负手而立,只有他一个人。徐行道:“人呢?”

他抬眼看了看。徐行跟着他抬眼看了看,发现一个偌大的水球包裹着一个人,倒吊在高高的树干上,这样的距离,对方放声大吼都不一定能听清楚,看来他真是一点也不想和不感兴趣的人说话。

徐行道:“放下来吧。”

寻舟双指一剪,那水球就砰一声摔裂在地上,里边泡着的人湿漉漉的,狼狈地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才化解掉这股力道,将剑支在地上,晃晃悠悠把自己支撑了起来。

徐行道:“郎辞?”

郎辞:“……”

徐行笑了笑,道:“怎么了?你也要说,你不喜欢这个名字?”

郎辞道:“我确实不喜欢。”

她的声音清冷,抬眼时徐行才发觉,她的长相至多只能和封玉算是四分相似,最像的便是那双同样暗赤的眼睛——这估计是从二人的母亲那儿传下来的,柔软温和、潋滟多情,看谁都像是喜欢谁。然而,郎辞的五官要比封玉更多几分掩不住的锋利,毕竟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剑修。

“算上这次,应该是我们第五次见面了。”徐行亲切道,“当时追查水域时的引路人是你,少林和蛇妖一同抢夺圣物的剑修是你,戏台附近提示线索的蒙面人也是你。”

“我猜想,封玉给你的命令向来都是灭口吧,她行事那么缜密,不像是会留一线的人。若是对剑气没有足够控制力的人,很难弄出那道剑伤。包括方才山下这些‘幸存者’,本来也是要死的。是你让他们有命可活。”

一阵风吹来,郎辞似想开口说什么,手上忽的寒毛倒竖。

“但,目前我无法判断,这究竟是你大发善心,还是一人唱红脸一人唱白脸的戏码。”徐行仍是维持着那亲切却一眼就能看穿的假笑,对她轻轻道,“所以,你说,如果我现在将你绑起砍成十八段,你姐姐会来救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