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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妹为何那样 熊也 24607 字 2025-06-06

第101章 回眸此处应有浪漫重逢BGM~~

【第三卷霍乱风云】

#101

徐行不知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只觉耳边水声似有若无,周身一时湿润一时干涩,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后又被搬下来辛勤地双面抹酱,她甚至闻到了一股闻之难忘的香气,刚想震声道“不要辣!”,嘴唇一张开,人也跟着醒了。

眼前是熟悉又陌生的碧涛峰小屋的屋顶,熟悉在于形状和颜色都无甚改变,陌生在那些漏风漏雨的洞都被严实补全了,她眨了眨眼,脑仁很痛,无数纷飞破碎的画面尚历历在目,她终于想起来了。

也终于明白,为何余刃……寻舟,当初要说不知该不该让自己想起来了。

人这种东西,真是知道的越多越不快乐。

徐行都醒了,神通鉴才姗姗来迟,缓缓开机,它还以为自己是系统,没拐过弯来,先“叮”了一声,反应过来后,整个……三分之二个就这样僵在原地。

正在此时,一只表情很严肃的小乌鸦自外头扑棱棱飞来,落到一人肩上,徐行看着眼前凑过来的脑袋,镇定招呼道:“喔,小鸭,你也在啊。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凌寒质问:“你只跟它打招呼什么意思?是没看见鸟下面还长了个人吗?”

徐行莫名道:“又不是看见人下面长了个鸟?有什么好招呼的?”

凌寒恼羞成怒道:“徐行你有病是不是!!!”

成功触发了关键词,现世的实感终于回来了。徐行回忆了一番,记得他明明说自己是情报人员所以不得回宗门的,也不知怎会出现在这里——不对,她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这一切都尚未得到答案,她就听“刷拉”一声,凌寒极为肃然地在她眼前展开了一道卷幅,上面竟是九重尊的画像!

他问:“你可知这是谁?”

熟悉。这实在太熟悉了,刚刚这张冷若冰霜的脸还在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嗷嗷大哭呢。徐行看着凌寒严阵以待的面色,终于明白了此人的良苦用心,大为感动。忘情水能用一次,未必不能用第二次,她此前久久辟谣未果,现在喝了忘情水,醒来却还记得九重尊,这不就证明了之前的传言皆是乌龙一件,上街终于可以挺起胸膛做人了?

于是徐行静静道:“这当然是我们穹苍的九重尊啊。”

“你还知道就好!”凌寒利落将画收起,阴阳怪气道,“乐不思蜀的,成天跟那个死小子混在一起,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徐行:“……”

徐行起身第一件事,便是将此人五花大绑起来吊在悬梁上晃,而后抬头礼貌地微笑道:“我还有事,先走了,你自便。”

“喂!把我放下来啊!!我做错什么了?!……你走就走了把我鸟揣走干嘛?!徐行,徐行!!你还我鸦!!!”

“……”

碧涛峰还是惯常的清净,徐行自山巅慢悠悠走下,舒展着自己酸软的筋骨。

她如今再看这里,又觉得眼界有所不同了。穹苍的基建水准不赖,放眼望去群峰高耸,和八百年前相比大有变样,但碧涛峰却还是原模原样的,随处可见熟悉的痕迹。尤其是她殿前那方小小的寒潭尚在,只不过已经长满了青苔,徐行刚来时还尝试在里面养过鱼,屡战屡败,她还纳闷,这地方不能养鱼挖来做甚,现在才知道,那原本是拿来养鲛人的……

不过,也有奇异的地方。

徐行看向遥遥的掌门殿。她分明记得,从前穹苍四处都有龙形装饰,掌门殿顶更是有数尊龙形脊兽坐镇,这代表他们不可能不知道“龙”是什么……为何现在却毫无痕迹了呢?

再想想,这也不奇怪。连寻舟都能摇身一变成为纯种人族九重尊了,还有什么是天笔阁不敢写的?第三峰不正是做这事的么。

神通鉴在脑内嗡嗡道:“我……我是剑灵……为什么……可是……”

徐行叹道:“都叫你平时少玩了。游戏这东西,真是残害了一代青少年啊。”

“……我少玩??”神通鉴竟然很有底气地大叫起来,“不对!肯定有哪里不对??那些数据是真的,肯定是真的!”

徐行当然知道肯定有哪里不对了。她是怎么死的,虎丘崖一战后发生了什么,又为何会有现代的记忆,为何会进入一道鲛人的身躯,那记载着徐青仙和瞿不染恶俗爱情故事的《苍生误我》究竟是怎么回事……种种谜团,宛如迷雾掩遮人眼,她心微微一沉,嘴上不耽误温暖安慰道:“不要紧张。你不管是系统,还是剑灵,都是一样的没用啊。”

神通鉴本想顶嘴说“你以为你很有用吗?!”,结果发现真的太过有用,于是噎住了。

一路下行,出了碧涛峰,路上门人便多了,门服还是一片云天般的蓝白色。一见到她,皆露出一副吃了狗屎般的表情,竟然比之前还要严重三分。

徐行:“……是我当掌门当习惯了产生的错觉?为什么感

觉他们对我更加不尊重了?”

神通鉴:“……好像不是错觉啊……等等,我看看你的声望值。”

【徐行(Lv.?)】

【HP:/】

【声望:-1588(有辱门楣)】

【功德:-1450(祖坟冒烟)】

【成就度:26%/100%(颇有进步)】

“有没有哪里搞错?我被郎无心那坏女人炸的才是脑壳要冒烟了,睡一觉起来成就值和功德都没涨,怎么就突然有辱门楣了?”徐行指道,“你就算能当系统,服务器也绝对是土豆做的吧。”

神通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徐行就这样顶着八方视线前往掌门殿,清风呼啸,一片安然,竟然觉得心情尚好。

一人一剑灵就这样好生消化了一番,徐行忽的幽幽道:“所以恋老癖好像另有其人吧。”

“……”神通鉴差点喷了,“你哪里老?你就比他大个几岁而已!硬要说的话应该是恋师癖吧??”

“什么师?”徐行静静道,“尸体的师?”

这完美结合了谐音、双关以及地狱笑话三位一体的精品发言令神通鉴宕机了几秒,随即连绵起伏地尖叫起来:“停!!你不要再说了!!!求你了!!功德要没了啊啊啊啊啊啊!”

嘻嘻-

掌门殿内,云烟数年一日地缭绕。

徐行也不知是来得巧还是不巧,她迈进时,殿上玄素正对半跪着的阎笑寒说什么,旁边徐青仙仙气飘渺地站着,还有一位坐着武侯车的病弱女子,远远地便能闻到药味了。大殿中间,还有一大堆又皱又破的小报画册,就这样随意堆摞起来,徐行错眼一看,只看到最上面一张的标题是什么《……棒打鸳鸯》,总之,应该不太正经。

难道是玄素收缴的占星台禁书?

众人见她就这样堂而皇之突然走进,仿佛进入自家大厅,本该是惊喜的面色霎时被这熟悉的神经病模样添上了三分复杂:“……”

徐青仙平静道:“师妹,你醒了。为什么手上有鸟?”

徐行随意道:“路上捡的。你喜欢给你玩。”

徐青仙微微颔首,就这样玩起小鸭来。想来她其实对乌鸦的兴趣比凌寒大得多,但她不说,凌寒也察言观色不了,是以她都没摸过一次。小鸭被摸得舒爽不已,很不体面地嘎嘎大叫,把玄素的脸色叫黑了几个度。

殿中恐怕只有阎笑寒是全心为她惊喜,欣然道:“徐行,你终于醒了!”

“嗯。不过,你怎么跪在这里?”徐行不经意道,“还是暴露了吗?”

阎笑寒脸色霎时急转直下,冷汗如瀑地虚弱道:“什、什么……没有、没有啦,不要、不要开玩笑了,哈哈,我……是掌门问我一些事……”

神通鉴:“你可以别欺负他了吗?”

徐行几句便圆了回来。本来也是她醒了,玄素自然将多半注意转移到了她身上,对阎笑寒只寥寥问了几句便放过了,阎笑寒夹着尾巴跑到了陌生女子身旁垂头不语。徐行颇有兴趣地多看了这女子一眼,猜测她应当是如今第五峰司药峰的掌门了。

应该是叫做,蔺君?看着也是一副不甚强壮的病秧子模样。徐行垂下眼,慢慢思索着,如今的穹苍大阵,究竟谁是掠阵者?

刚这般想着,蔺君的属性面板就在她眼前缓缓浮现了。徐行看到了一截比玄素还要多出四分之一的血条,并且竟然是全满的!

如果这属性面板是真的话,五掌门你未免也太强壮了一点吧!!而且好感度好高。她二人素未谋面,难不成蔺君只是单纯对自己动人的品格极为欣赏?

玄素轻咳两声,温和道:“醒了就好。你这一伤,便是一月,司药峰竟对这不醒怪症束手无策,为师还以为自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不会的,师尊。我一向命很硬。”徐行孝顺道,“况且师尊前阵子才刚黑发人送白发人,徒儿又怎会如此不孝。”

众人不由回想了一下前阵子送的白发人是谁,然后发现或许可能多半是九重尊,顿时面色一瞬扭曲:“……”

敢笑出来的话真的会死的!!

“不要这样说。”蔺君轻笑道,“尊座应该还健在呢。”

玄素只想让这两个烦人鬼都暂时闭嘴。罢了,别再说危险话题了,他神色一定,旧事重提:“你带回的绝情丝,秋杀确认为真,已然送入万年库慎重保存了。只是,常青究竟是怎么死的,你可清楚?”

原来当时郎无心炸山,徐行突发症状昏迷不醒,浑身高热,穹苍诸人闻讯赶到时,只留下一地狼籍的烂摊子。在场之人除了那一些失去踪迹、各自潜藏起来的蛇妖外,便只有徐行和余刃了。

都已经过了一月,要问详细经过,不至于要等徐行醒来才能问。所以,多半是余刃无心配合,玄素没法从他口中问出来哪怕一点东西。

徐行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将事情简略说了,对自己不慎被骗一事供认不讳,也没找借口,只懒懒道:“是我那时太大意了。”

“这不能怪你。”玄素思索道,“一人早有预谋,占尽优势,又是先手;一人半途应战,情报缺失,太过被动,你已经做到最好了。郎家……郎无心此人,今后要留心注意了。”

徐行道:“你的意思是,不除会有大患?”

殿内众人皆一顿。不为别的,是徐行的语气,有些不合适了。她纵使从前天天口中叫着“师尊”,要说尊敬之意也没多少,但现在“你”来“我”去的,压根不像师徒,反倒像是同级商榷,甚至还隐隐带着些发号施令的意味在。

徐行也意识到了,忽然亮闪闪道:“师尊今日身体可还好?”

神通鉴:“干嘛这样突然的

关心啊!!”

幸好玄素的脾气是真的好。他并无在意,只是摇了摇手,温声道:“照规矩办罢。她明面上是人族,人族统领蛇群,究竟是好是坏,尚需观察。至少现在杀她,没有理由。”

殿内沉寂一瞬。

徐行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而后,抬眼问道:“师尊,我是如何回宗的?……还有,余刃人呢?走了?”

其实,按照常理,这句话早就该问了。当时只有余刃在场,定然是他将自己送回宗门,平心而论,徐行醒来时发现他不见踪影,竟然还生出几分诧异。不是“他不在?”,而是“他竟然不在?”。

只不过,徐行自己也没有察觉,她对寻舟如今的模样……前尘往事忽的在此折叠,她心绪难得有些涌动复杂。

尚未得到应答,她耳边便听一声鹤唳,风声狂袭,而后骤停。

脚步声不疾不徐,甚至带了些莫名的迟滞,一步一步靠近,随后,竟然停在了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就这样不再动了。

“……”

徐行回首望去,果不其然,看见了那人的身影。

她现在终于知道,那所谓“和九重尊几分相似”的脸是怎么回事了。因为那张脸,根本就是寻舟尚未成鱼时的九珠模样,再加以稍稍的改动,便成了余刃的脸。当然看上去不算特别像,但就是隐隐有九重尊的影子了——寻舟少年时期本就是长这个样子的!

寻舟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微微抬眼,竟不敢直视,只偷看似的悄悄观察着她的神情。只看一眼,又很快垂下去,长睫微动,再一次不闪不避对上了她的视线。

眉眼不同了,神色也不同了。那只不谙世事的鲛人似乎已被打碎了埋进他的眼底,全然看不出起初的雏形了。只有这般直直盯着她的时候,方能从中找出一点往日的旧痕,但很快也被更深的风暴卷噬了。

他的确等得太久了。够久了。

徐行竟有些哑然,不知该开口叫他什么,余刃深深看她,喉结微滚,一言不发。

在这太过微妙、长到令人微窒的寂静中,徐行忽的听见“喀拉”几声,似乎是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她回神望向发声处——

玄素将自己的琉璃杯硬生生捏碎了,用一种温和到有点安详的语气缓缓道:“孩子,你知道这里是掌门殿吗?”

徐行:“……抱歉。哈哈。”

第102章 墨字两行你换个人薅羊毛是会死吗?……

#102

玄素的面色实在太过难看,难看到徐行怕他人也跟着语气一般安详了,于是连忙站正。不过,她一直有话想问:“当时,我究竟是如何回来的?”

她不问还好,一问,整个掌门殿上众人脸色堪称五彩缤纷。寻舟不回答,徐青仙亦没感觉气氛有什么不对,等了半晌,只有善良的阎笑寒说出了事情经过:

原来当初,瞿不染和众人一起护送了个假的绝情丝回来,深感内疚,非要留下补偿不可。他似乎有一种“此事由我承担就必须做到完满”的气魄,结果在穹苍待了大半个月,被徐青仙轻松气到修为倒退。玄素看他可怜,怕他最后是横着出去的,于是便遣他回宗。不料瞿不染刚竖着出去,徐行就横着回来了。

余刃竟然堂而皇之地抱着徐行来到山门前,张口便说借九重峰寒潭一用。当即,整个穹苍都乱了!

敢问这是什么?这是挑衅,这是天大的挑衅啊!这能忍??

要知道,最近江湖最时兴的传闻便是九重尊方才身死,小师妹徐行身边便跟了一个与他几分像的余刃。这传闻可称屹立不倒,只要有人提出,必然就是一场腥风血雨的猛吵。据凌寒走访,骂战的开始一般都是这几句话:

“谁说余刃和九重尊长得像的?我感觉分明一点都不像啊?”

“小师妹这样算不算红杏出墙来?”

“郝师妹才是真正的吾辈楷模!”

“徐行和余刃是清白的吗?”

“徐行和九重尊是清白的吗?”

“余刃和九重尊是清白的吗?”

“打住。”徐行道,“前面几句我就算了。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

阎笑寒弱弱道:“他们怀疑余刃是九重尊的私生子。”

徐行:“……”

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尊座可是天下最强的童子!

这都可以先按下不提。总之,在这个风口浪尖上,余刃竟然公然将徐行带回宗门,还要鸠占鹊巢进九重峰,这简直是将所有人的面皮扯下来踩。守门之人自然不肯让他进,但徐行又浑身高热生死未卜,不能丝毫耽搁,于是投鼠忌器地喊话让余刃将人放下,自己再滚。余刃当然不理,袖袍一挥就强进了宗门,玄素赶到之时,徐行躺在寒潭中不省人事,九重峰却已人去楼空。

余刃走时,还留了个语焉不详的字条,大意是人无大碍,但放着勿动,他去找药,切莫拦阻。

以上是玄素润色过的文明版说法。想也知道,他做法都如此不文明了,字条还能文明到哪去?若不是司药峰对徐行的病症没有办法,玄素现在绝不会让余刃就这样进进出出,当真是气苦他了。

想也知道,这消息传出山门,又是引起了怎样的轩然大波。现在她足下这边堆的正是玄素截获的山下禁书,硕大标题正写着《小小情郎鸠占鹊巢恶毒老丈棒打鸳鸯》,看来这连环画当真是风靡一时啊。

徐行举手道:“……我还有一事要问。这‘恶毒老丈’,指的是谁?”

蔺君捂唇笑道:“掌门师兄从前就算登报,用词多半都是‘病美人’、‘活西施’,这恶毒老丈还是第一次见呢,好新鲜哦,哈哈。”

用词是很新鲜不错,但玄素的面色好像快腐烂了。众人皆憋笑憋得喉口抽搐,垂头不语,徐行回首看了眼寻舟,寻舟默默挪开脑袋望天,一副不关他事的无辜模样。

她彻底不解了。因为这难道对寻舟就有什么好处吗?尽管她现在被误解是个风流倜傥奇女子,但余刃不也是自甘倒贴小情郎么,这两个走出去究竟哪个较好听了??

“咕”一声,徐青仙拍了拍徐行的肩。徐行一开始还以为她要替自己解围,结果只是很快玩腻了,就这样面不改色把小鸭塞回她手里。

“这存在着一些误解。”徐行道,“我和他并不是那种关系。”

玄素温和道:“为师对你私下如何没有意见。只是,你打算如何对大家解释呢?”

徐行道:“……不如我们来说说,我昏睡的这大半个月,山下时局有什么变化,又有什么新任务可以派遣给我吧?”

封玉,也便是郎无心,将绝情丝交出后,便带着常青原先的势力立刻销声匿迹。圣物既出,各大宗门人人自危,现下神女之心在狐守之地,绝情丝在穹苍,降魔杵在少林,林朗逸回无极宗后查看了自家宗门的圣物,好险发现“一字图”还在,并且应当是真货。至于最后一个圣物“阴阳笔”在昆仑……罢了,不提也罢了。穹苍这边问了三次,得到三次不同的回答,第一次说“在的啊”,第二次说“找着呢”,第三次说“还有事吗?”。

然则,徐行却想,照理来说,封印鸿蒙山脉的东西不该是圣物,而是圣器火龙令,当初掌门让六大宗送来圣物,一是为加固封印,二是为掩人耳目。她既早早身亡,火龙令应当回山再出,那么,现在的火龙令身在何方?这才是真正的关键之物。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便是这几百年安稳间,人族成功找到了无需火龙令的封印方法。但现在无论人或是妖,视线都紧紧跟随在圣物之上,其重要还是不言而喻的。

至于乱……

玄素斟酌着道:“近来,似乎少林附近出了些乱子,像是有些棘手。”

少林和穹苍是世交,上次徐行去少林,观真首座还帮九重尊做法事呢,两门相帮,也是寻常。徐行想到,当时郎家的线索便是自少林而来,现在就出乱子,真是不由不多想了。她想了想,侧头道:“那我去看看?乱子么,简单了。上次绝情丝更棘手,我也是幸不辱命啊。”

玄素淡淡道:“为师似乎没有命过你吧。”

徐行耳朵突然不太好使了。好在如今不是什么大乱子,玄素看这小徒儿,越看越是面目可憎,再看到后面那如同捶打了一万遍的年糕般的余刃,更是心烦得很,又不能发作,于是睁只眼闭只眼道:“你若觉得身体无恙,便去吧。看你和你大师姐相处和睦,她跟你一道,也算有所助益。”

用的是“也算”。想来玄素对徐青仙帮倒忙的能力心知肚明。带上徐青仙,那少不得也要带上小将了,不然她又要破口大骂,也不知她近来在做什么,不见人影。徐行领命,转头回峰,准备修整。

后面清风一样的脚步声立刻跟上去了。

“……”

徐行迈出掌门殿,身后如影随形,她顿了顿,并未转头,而是径直回了碧涛峰。

长长的山道上,足下沙沙作响,草木顽石已非原貌,只

有千载白云悠悠,人事依旧,恍如百年弹指一瞬,南柯一梦,留下的只一个不该身在此间的灵魂。

殿门大敞,漏着风霜,上头被绑着的人应该是找准机会跑了,小屋内空荡荡的,门前那方长满幽绿苔藓的寒潭映着天光,徐行把恋恋不舍的小乌鸦放走,找了壶茶喝完,没什么表情地坐下了。

她坐在榻边,那人站着,几乎没有犹豫便半跪下来,蜷在了她的腿边,修长手掌紧紧扣在她膝上,就这样自下而上地侧着头静静看她——这对寻舟来说,原是最熟悉、最习惯的位置,他向来如此,此前一直没有这样做,是担忧吓到她罢了。

徐行笑了一声,促狭道:“之前让你好好坐椅子,还为难你了?”

寻舟半真半假地抱怨道:“你明知道我不喜欢坐着……”

鲛人的骨骼和人有所不同,尾骨那儿衔接鱼尾,较为脆弱,比起坐着,躺着、趴着、跪着都要舒服得多。徐行现在当然知道了,因为如今她自己更是坐不住。但她不喜欢跪着,也没跪过。

二人独处,再无旁人,她看着寻舟熟悉的面孔,一时有很多问题想问。自己是怎么回来的,这具鲛人的身体又是从何而来的,黄时雨还在,亭画是否早已转世了,你究竟是在闭关还是在沉眠,然而,千言万语,踌躇半晌,她还是伸手,捏上了他的耳垂。

寻舟猛地一颤,呼吸急促了几分。

仍是泛着凉意的薄薄血肉,只不过现在的它是完整的,没有任何孔洞的痕迹。太久没有戴东西,所以愈合了么?她出神道:“我送你的耳瑱呢?”

怎料,寻舟却像是听到了一个有些不可思议的问题,迅疾地抬眼看她,发觉她是真心疑问后,神情竟一瞬变得复杂。

很难形容那是怎样的一种神情。似不甘,又似宽慰,似悲伤,又似庆幸。他顷刻间像是明白了什么,垂下眼,有些释然地笑了一笑,只有气声,像是苦笑,却又带了些如释重负,少顷,他低低道:“后来,不慎丢了。再也没能找到。”

“这样啊。也好。”那毕竟不是灵器,维持不了那么久的鲜亮,徐行无谓地松手道,“就算没有丢,现在也该开裂,或者遍布杂质了吧。与其看着它变得无可挽救,还不如在最好的时候丢了。”

寻舟喃喃道:“是啊。……这样,也好。”

又是寂静,半晌,寻舟脸颊在她膝上轻蹭,道:“师尊。”

要是有外人在场,恐怕连小鸭都能听出来,这语气与其说是无限眷恋,都能算是痴迷了。徐行没听出来具体如何,只觉一股麻意自膝爬上腿间,霎时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心想,这要干嘛??

“……”徐行把他耳朵揪起,他还硬要往下靠,于是一时看上去非常像揪一棵异常顽固的草。她镇定道,“打个商量?就是,我现在已经不是你师尊了,你之前怎么叫,现在就怎么叫好了。若否别人听到真的会以为我们在玩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啊!”

她说什么,寻舟向来都照办的。于是他微笑着道:“徐行。”

徐行:“……”好像没有好多少?而且莫名有种被以下犯上的感觉很不爽是怎么回事?

于是两人最终定下,私下里叫师尊可以,外人面前要好好叫徐行。

神通鉴对此的意见是:“那个,你不觉得这更奇怪了吗……”

“我觉得啊。”徐行静静道,“但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神通鉴的智商不足以有。现在,两人自一前一后往天笔阁行去,徐行要去查阅一些东西。迎面而来的,又是熟悉的“我的妈!太恶俗了!”的表情。事实上,神通鉴到了现在依旧没能习惯自己身份的转变,它以小剑灵之心度主人之腹,叽叽咕咕地嘟囔道:“那你现在看寻舟,不会感觉很怪怪的吗?”

自然会。不如说,徐行在未想起来时还抱着“找个借口速速将此人赶走”的想法,现在这想法已灭得不能太彻底了。因为,一看就是踹都踹不走的狗皮膏药模样,黏得太死了。

但是,早先徐行就发现,他闭关时间太久,清醒时间太短,甚至可以说只比自己醒的早了那么一些。所以寻舟说自己“活的只是比较久,但不是老”是有依据的。活了一千年,清醒的年限可能只有三十年,那的确不能算老。

正是因为如此,她才对寻舟如此纵容。说什么恋师癖,玩笑话罢了,他小鱼时候天天在碧涛峰不肯下来,闭关时候天天在九重峰不肯下来,现在天天又黏在她背后不肯下来,总共认识了几个人?相熟的不过一个亭画,一个黄时雨罢了,后面那个关系还很差。恐怕身子长大了,心还没长大吧。

天笔阁对徐行不设限,仅仅有最上层是不得进入的,她一路上行,到了第八层,这里堆放的都是陈旧书籍和穹苍年史,她很快便找到了有记录历代掌门的那本竹册。

徐行的手按在书封上,竟罕见地有些停顿。

……她知道,记忆缺失,其后肯定又有什么事发生了。寻舟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他毕竟是长寿著称的鲛人族,但二师兄黄时雨,按理来说,一个黄门,早就该寿元竭尽了,更别提本是人族的亭画。

寻舟在身侧,静静看着她,神色莫测。

仅仅迟疑了一瞬,徐行便将竹册翻开,不过几页,便找到了她想找的部分。然而,事实却不如她所想。

其上所有的历史中,穹苍掌门都没有自己的名字。无论是好是坏,有功有过,都用“第几任掌门”来代指。甚至连随身兵器的名字都未记录,根本分辨不出来是谁,徐行视线落到那浅淡的墨字上——

“穹苍第三十七任大掌门,临危受命,胜虎丘崖之役,时年二十六,殁。”

“穹苍第三十七任四掌门,掌占星,神机妙术,举无遗策,时年一百六十九,殁。”

她紧绷的指尖陡然一松。

一百六十九。嗯。不错。当真不错!徐行看师姐成日成日不睡觉,穷尽心血,早生华发,还暗中担心过很多次她会短命呢。没想到竟然活了将近两百岁,算长寿了。就是不知,亭画小老太太的模样是如何?是不是还那般不近人情,还是慈祥许多?想来她看不到了,还有些可惜。

她将书册丢回远处,只觉神清气爽。寻舟顿了顿,方问道:“要去吊唁么?”

说是吊唁,其实掌门墓真实所在便是那道剑阵罢了,后头的仙山上才有树立的小小墓碑。徐行嘻嘻道:“不必啦。”

一百六十九,她心中不断重复着这个数字,像一只小鸟扑棱棱飞过去。

现在,便是下山了。

徐行琢磨着,她正是亲手碰触到了绝情丝,记忆才会回笼。刚开始在狐守之地时,神女之心一直都在谈紫设立的命阵中,严格来说她并不算真正的“触碰”到了……早说就先去摸一把少林的降魔杵了!

徐青仙已坐上了仙鹤,在那遥遥等她,一旁小将和阎笑寒一个面色臭臭,一个面色衰衰,神通鉴不由道:“我们现在去少林么?只是,玄素没有说究竟是什么乱子,又具体在哪个地方啊?要一个一个问,也太烦琐、太慢了吧?”

“你说的很对。”徐行摸着下巴道,“但,现代有一句话。之所以我们能看到更远,便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神通鉴懵道:“什么意思?”

……

……

山下,徐行哐哐点了三壶茶,而后礼貌地将一小碟花生米推到对面之人眼前,摊手道:“帮我查一下少林最近出什么乱子了,最好明天午时告诉我。”

庄乐山:“……”

看他面露难色,徐行善解人意道:“其实也不一定明天午时。我们是很弹性、很灵活的。你今晚就告诉我也可以。”

“徐掌门,我敢问你够了没有。”庄乐山静静道,“换一只羊来薅羊毛是会死吗??”

第103章 缠刁民大变小贱猫

#103

这嘲讽简直毫无杀伤力。徐行的脸皮金刚不入,使唤别人向来不会有亏欠感,更何况她还

真干过这行,被叫过的“徐掌门”没有八百声也有一千声了。

“好了,不要闹了。”干一行爱一行,于是徐行温声道,“孩子,快去吧。”

庄乐山抓狂道:“到底谁在闹?而且,别再学玄素说话了!!”

她不是在学玄素说话,她是在学前掌门说话。徐行现在是发现了,当初自己见到玄素这病歪歪的样子略感亲切,不想他死,但又着实不想待在穹苍、不想见到他的心情是怎么回事了。这种语气谈笑间可以轻松将一个温良俭让的人气到披头散发。比如现在。

庄乐山人生最后悔的两件事,一是入了穹苍,二便是善心发作向那时的徐行伸出援手。贱手,要你何用?他勉力将自己的脾气压下,火气却在看到徐行身旁幽幽盯着自己的余刃时达到巅峰。他不可置信道:“你下山一事玄素不知道?还让你带着他?”

现在所有人看寻舟都像个软饭硬吃的小白脸。这里的软饭硬吃指的是,分明有着强闯穹苍的实力,却硬要赖在徐行身边当情郎,当真是令人大开眼界,是不是被抓住了什么把柄云云。但他本人似乎从未想要澄清,一直端看着这谣言越抹越黑。

“玄素知道。”徐行歪头道,“况且,他知道我一直在请你帮忙啊,不也默认了么。老实说,我还以为你已经被他判给我了呢?”

“……”

庄乐山已经放弃和她再多嘴了。不过,徐行这次还当真找错了人,庄乐山一向经营的是穹苍以北地域的情报网,凌寒正是他手下一人,明面上的事情还行,若找他深入问少林的私隐情报,实在有些难为了。

“少林最近内乱加剧,观真首座重病不起,已经乱成一团了。”庄乐山道,“想来是自顾不暇,所以才分不出心神去处理山下杂事。”

听到这消息,徐行毫不意外,毕竟少林内乱历史已经源远流长了。她在位时内斗就已经开始,不如说令她诧异的是,竟然到现在才爆发么?

听名字便知道,少林的前身便是少林寺。宗门和宗教虽只差一字,却天壤之别,少林内部争端向来就由两方构成,那就是“该不该入世”。

作为管辖九界东境的庞然大物,妄图一心潜修不问世事是不可能的。任谁来了都会说,少林入世是有必要的,但如何入世,怎么入世,几分入世?要论掌管金钱,修清净的僧众又怎比得上俗世的商人,但真对钱财人心了若指掌的,又何苦上山不染红尘?于是,要入世,便先破戒。例如,掌管俗物的僧众可以喝酒,可以随意下山,甚至可以找道侣诞下后代。那么,问题又来了——这破戒的尺度又要如何界定?

少林内部,两方沟壑如同天堑,互相都看彼此极不顺眼。专心修佛的嫌弃真正管事的满身铜臭味没有僧人样,后者则嫌弃前者屁事不干只会坐吃空饷。至少徐行还没死时,少林的那个“寺”字还没去掉,门人还自称“出家人”而不是佛修。想来这几百年,打得更是不可开交了。

就是那个灰发美老年观真首座真的没事么……

徐行虚伪道:“首座他老人家还好吧?我要不要先去探望一下较好点?”

寻舟忽道:“不需要。”

“……是不需要,现在少林不见外客。”庄乐山莫名地瞥这背后灵一眼,也不知一说到观真他又突然活过来干嘛,“至于玄素说的乱子,大概是少林境内那个什么‘同盟会’吧。”

当时常青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此蛇嚣张得过于愚蠢,尽管被手下背后捅冷刀子死的较为诙谐,却仍是平息不了众人的怒火,是以红尘间很是愤愤不平地声讨了好一阵,就在某日的一夜之间,境内忽的竖起了零零星星的小亭子。

那小亭子只有半人高,是暗红色的,颜色黯淡不起眼,却让人看着心里总有些不适。上部是一个小小的铁箱,中间开了个口子,极小极扁,大概只有纸或铜板能顺利通过。而后,又忽的有了传闻,说这小亭子是“掷愿亭”。众人可将自己心目中认为该千刀万剐的奸人恶妖之名写于纸上,包住两枚铜板掷入,只要某人的名字出现过多次,其就会遭受“天罚”。

不得不说,这实在太像什么假冒伪劣编出来骗小孩的传说了。但,真有人尝试着将红尘间一个鱼肉百姓的富商名字连着投了七日,七日过后,那富商当真暴尸荒野,死状极为凄惨。据说肚子肠子啪啪啦掉了一地,头是在双脚之间找到的。

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于是现在掷愿亭蔚然成风,境内还组织了什么“同盟会”,用以控制票数。已经死了十几个“恶人”了,众人皆拍手叫好,眼看有要越发壮大的架势。

徐行听完,毫无犹豫便道:“此事必须马上取缔。”

“我也这样认为。”庄乐山没料到她如此坚毅,讶然道,“太多事情,初衷是好的,后来便会越走越偏。天下哪有那么多众所周知的大恶人可杀?再这般下去,估计要死的不是‘恶人’,是平时行事作风容易遭到讨厌的人了吧……”

“是啊。”徐行一滴冷汗在额角划过,“那我岂非太危险了?”

庄乐山和神通鉴异口同声道:“原来你知道啊??!”

“……”

问完情报,徐行带着背后灵自小茶馆走出。庄乐山没有其他情报渠道了,不过,他给了一个比较有用的信息——少林境内一向是灰族最常出没的地方,小老鼠们从古至今都喜欢在这附近流窜,因为修佛不杀生,显然小偷小摸被打死的概率会低很多。

徐行一下便想到新的压榨……欺……合作鼠选了。这两天狐草专卖都没有在驿站中发言,也不知苍晴近来在哪里发财?不管在哪里发财都无所谓,总之你的徐行要来了。

长叹一声,她还是有些不习惯。虎丘崖一役中,那些神出鬼没的灰族给她带来了极大的痛苦,现在她却能心平气和与这些妖族结交对话。真是沧海桑田啊。

现在,要待徐青仙三人汇合,再一齐前往少林。

初秋,风已黄了枝叶,徐行站着,忽的被一截枯叶落到头顶。她懒得抬手,一仰头,试图将枯叶抖掉。头上一轻,一只手已经将叶子取下来了。

“我说你啊。”徐行老神在在道,“你总不能一直这样跟着我,找点事情去做么?”

寻舟笑吟吟道:“好啊。”

不会吧,答应得这么爽快?徐行讶然道:“你有想做的事了?”

“师尊不是想见黄时雨么?”寻舟面无波澜道,“上次去鬼市他的人打伤我,这笔账还没算。既然你想见他,我将他绑过来便是了,免得你劳累跑一趟。”

徐行:“伤?伤哪了?我怎么不知道?”

寻舟这才看她,对她眯着眼轻轻笑了笑。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下笑才是真心的。

徐行一下便悟了,这小子看出来自己怕他又要发作所以不提找黄时雨的事,所以刻意提出来,用话钓她呢——刚才那句话,要是她第一句不是问“你哪里受伤了?”,而是“你怎么知道我想找他?”,估计现在已经闹得整条街都鸡犬不宁了吧!

“你真的要把心机都用在我身上?”徐行道,“不过,还是不必你去了。他么,想出来自己会出来的。以前也是找不到人的。这不急。”

寻舟淡淡道:“师尊可真了解他呢。不像我。那我去将无极宗的一字图抢来献给你,如何?”

徐行道:“你就想不到什么正义些的事吗?”

“就是因为只能想到做坏事。”寻舟假模假样地叹了声,低声轻语道,“才要师尊好好把我管在身边,不是么?”

“……”

徐行耳朵莫名好痒。她不可思议地对神通鉴道:“这个逻辑我竟然反驳不了?所以说还怪我??”

“没办

法。一日为师终身为母,你只能管他了。“神通鉴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风凉话,“你就当他叛逆期了,叛逆期。”

徐行义正言辞道:“一千岁了还叛逆期?我三十岁都够死两回了。”

神通鉴尖叫:“……够了!!我说停!!!”-

徐青仙带着小将二人姗姗来迟。小将见徐行活蹦乱跳,很是别扭地关心了几句,徐行也报之以琼瑶,亲切地问候她是不是回去继承国家了,老爹可升天否,遗憾地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出行法器还是那熟悉的仙鹤。但毕竟明面上君川已死,所以是由徐行拿出来的。阎笑寒看了半天,终于战战兢兢地提到:“徐行,这毕竟是书前辈的遗物,是不是……应该交还给宗门先呢?”

徐行正在刷啦啦翻徐青仙带来的地图,百忙之中抬眼道:“嗯?不用。”

阎笑寒道:“啊,是我多问了。你肯定已经得到掌门许可了吧。”

徐行道:“问了他肯定就不会给我了。所以不问,这样两个人都会比较开心。”

长话短说,鬼市妖人两族混杂,两个圈子虽有交叠,没有那样泾渭分明,但总有些信息是只在本族之内流传的。徐行上次坑来的人字令牌还能使用,但她想要的却是妖族内部的情报。

妖族可以化为人形伪装人类,人族化为兽形自然不难,寻舟在狐守之地就变过几次。难只难在要如何自然地模仿妖族平日的神态。徐行定睛片刻,忽的一变,软榻上缓缓出现了一只黑白色的软毛猫。

猫不肥,甚至比较矫健,行走间四肢有明显的肌肉扯动痕迹。额间有一小小的火红痕迹,双目炯炯有神。

剩余四人静静围着看她:“……”

徐行甩了甩尾巴,道:“我看不见。是怎样?”

徐青仙冷淡道:“一看就是你。”

阎笑寒心道,是真的。明明不丑的猫,为何配上那双眼睛和神态,看上去就那么令人手痒,很想一掌拍下。但也只能心里想想,是绝对不敢朝它伸手的。因为远远一指它,它绝对会以惊人的速度弹跳横空飞踹过来……就是这种非常有病的猫……

小将看着她身上的软毛,却没说话。一副有点想摸的样子。

神通鉴帮她补全心音道:“哇,刁民大变小贱猫。”

徐行:“闭嘴。”

徐行懒得理这群庸俗的人,也并不给摸。扭曲自己骨骼的感觉并不好受,随时都要爆开恢复原样,她要尝试一下自己保持兽形能坚持多久,免得潜入时出什么岔子,于是慢慢走到上层的露台去,趴在上面吹风晒太阳。

秋风凉爽,她懒懒趴着,找回了那种躺在小溪里静静晒太阳的感觉,一时竟有些久违的犯困。是以听到有熟悉的脚步声靠近,寻舟坐了过来,她也只是慢悠悠掀起眼皮看了一眼。

从前寻舟还是君川的时候,徐行对他有些许信任,但不多。他向来克己复礼,连递扇子都注意不会触碰到自己的手,仿佛是怕碰了一下立刻毒发身亡不治云云,尽管如此,徐行依旧没有拿后背对着他过。

现在便更不担忧他会对自己做些什么了。

徐行见他坐着不动,拿出一本书册缓慢翻动,似乎在看什么史料,有规律的“沙沙”声伴着微风,她竟然就这样小憩起来。

猫睡觉时是很安静的,除了肚皮轻微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还活着。寻舟垂眼,视线却根本落不在上面的墨字上,近乎每两三个呼吸都要往旁边瞥一眼,确认徐行是否还在呼吸。有时幅度小了,他立刻伸手轻轻去探,摸到温热方停。

这已经不是关心则乱的程度了,任谁来看都已经是一种强迫性的、病态般的举动,看着甚至有些诡异,他自己更无法克制。这样来回十几次,寻舟眉宇间出现了些藏不住的戾气,重重将那书册丢了。

书角闷闷撞在地面上。下一瞬,榻上出现了一只巨蟒。

黑森森的外皮泛着微光,大蛇就这样一圈一圈将徐行缠绕包裹住,缠紧到不能再紧为止,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

这是做什么!神通鉴刚想拉响警报,就看寻舟朝徐行的心脏处冷冷瞥了一眼,目光冰冷,神通鉴竟然吓了一跳,有一种这一眼是在警告自己的错觉:“……”

徐行好不容易睡会,突然感觉自己被一团巨大的狗皮膏药黏住了,怎么扯都扯不开,并且越黏越紧。她都快喘不过气来了,身躯紧贴的地方冰凉滑腻,还带着股水腥味,倒是不臭,她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但很快,那湿漉漉的感觉就蔓延到了她的脸上。

怎么做梦也要被狗皮膏药贴啊!

徐行睁眼时,忽的一湿,眼前大蛇的蛇信恰好轻轻舐过自己的眼睑,将她刚睡醒时溢出来的眼泪给卷走舔干净了,而后,一个硕大的蛇头正朝她甜蜜地微笑:“师尊,你醒了。”

徐行:“……”

谁来告诉她,一般这时候应当怎么反应才是正常的。

半晌,徐行镇定地将寻舟脑袋一掌拍开,道:“不吃别夹。”

第104章 掷愿亭守株待兔!

#104

神通鉴想告状,又怂的不敢。寻舟被一掌拍开,也只是将脑袋离远了些,很乖地道:“风大,我担心师尊着凉。”

“走开。”徐行冷酷道,“难道被蛇缠着就不凉了?你更凉好么?”

她现在算是知道一碰野猫肚子对面就要翻脸的原因了。人形的肚皮都还好,徐青仙也不止摸过几回,她一向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变为兽形,肚皮失了坚韧,寻舟缠她的力气还不小,蛇尾就这样深深陷进她最软嫩的地方,又凉又硌,一时竟有种被顶到内脏的无名火感,很想伸手将他脸抓花。

她烦得很,“砰”一声变回原状,寻舟尚未来得及装聋作哑,便被徐行拎着蛇头摆成一坨便便形状,好无辜地柔弱瘫在那里:“……”

“难道真的是叛逆期?”徐行被冒犯的怒火盖过了察觉不对劲,对神通鉴痛心疾首道,“我那么信任他,结果他趁我睡觉在那缠上缠下?”

神通鉴不敢吱声,心中只想,徐行是不是带他太久,滤镜开太大,竟然到现在还觉得寻舟本性纯良,只不过经历特殊,又走上歪路,所以才略微黏人了点,拧一拧还是有救的。其实根本没救了好吗!

寻舟正色道:“师尊若是想要拟形进入鬼市,可能还需要一些东西。”

这时候倒是知道说正事了。徐行道:“我知道。得去找真妖蹭一些妖气……不对啊。我现在不正是鲛人么?我还找谁蹭妖气?”

然则,鲛人的身份和人的身份一样,在妖族里都是不通用的。岸上的鲛人能有几条,她若是暴露鲛人身份,可能会比暴露是人还危险一些。

她此前有隐晦问过寻舟自己这鲛人躯体是否和他

有关,因为长相与她前世别无二致,寻舟只道是族内一者寿元枯竭的尸体未能分解,他寻隙保存了,虽有奢望,但从未想过徐行有当真醒来的那一天。

阎笑寒虽说是狐妖,但存在感和气息都过于微弱。若是要从他身上薅到能遍布两人周身的妖气,那恐怕得将他全身上下的毛剃光捏成球随身携带才够用。寻舟笑了笑,道:“我准备即可。”

闹了一通,徐行也没心思睡觉了。她抱臂站在寻舟身前,忽的很感兴趣道:“你之前变的动物都很漂亮,变大黑蛇太浪费了。来,变只白鹤看看。”

寻舟自然照做。徐行看到他变的白鹤都有着超乎寻常的长睫毛,莫名笑得不行,道:“那,狗呢?”

寻舟变的大狗有着华丽无比的鬃毛,看上去分不清是狮子还是狗了。徐行笑眯眯拊掌道,“好小狗,真漂亮。”然后让他变来变去,一会儿鸟一会儿豹子的,过完眼瘾,最后嘻嘻道:“那变条鱼尾巴来我瞧瞧?”

他迟疑一瞬,竟当真变出一条闪闪发亮的鱼尾来,而后看向徐行。徐行给他鼓励的眼神,点头道:“不错。”然后铁石心肠地变脸道,“你既然这么喜欢变,那就好好待在这里吧。我有事,先走了。”

变兽形是有限制的,寻舟之前耗损气力太多,一时变不回来,才发现这地方没水,鱼尾根本走不了路,跟不上去,就知道徐行是故意给他一个教训。他又不想在地上弹弹弹地追上去,这样太不好看,于是只能幽幽看着徐行毫不留情地转身就走:“……”

神通鉴忽的语重心长地对徐行道:“你真的要管管他了。”

“我知道啊。”徐行从容道,“这不是在管么?”-

三人一狐一鱼就这般一路南下,到了少林境内。小灰门苍晴应当是近来很忙碌,无暇做那三瓜两枣的小生意了,徐行给她发灵信也未曾回过。

神通鉴:“不回你有没有可能是把你拉黑了,而不是太忙了没空回?”

徐行讶然道:“怎可能?”

你讶然个屁啊!!

但较为幸运的是,徐青仙去外探听那所谓“掷愿亭”的情报,没找到苍晴,却无意间找到了苍晴原先引荐的那位长寿的鼠奶奶。徐行见到时,她正和奶奶坐在小方桌前,她问一句,便往桌上放一小块碎银,她放一小块碎银,鼠奶奶就立刻以不符年龄的敏捷速度伸手将银子扫到自己面前揣起来。真是非常会对症下药。

徐行一眼扫去,发现徐青仙手中的钱袋竟然还是瞿不染的。这下她是真讶然了,道:“师姐?你是和瞿兄和好了么?他的钱袋子怎还在你这里?”

徐青仙慢吞吞点了点头:“他说,答应他一个要求,从前的事便一笔勾销了。”

徐行对不染兄刮目相看。好大的肚量!她问:“什么要求?”

徐青仙道:“‘日后见到在下,请装作不认识’。”

“……”徐行静静道,“大师姐,那不叫和好,叫绝交哦。”

“她哪里会懂?”一旁的小将无语道,“她说‘做不到。因为你身上很香’。”

这一行人相处久了,尽管彼此都看对方不顺眼,但模仿起别人的语气真是惟妙惟肖。徐行真是不敢想瞿不染听到这个回答脸色会有多么五彩缤纷,恐怕当时急着下山就是因为这句话吧!不过,这也不能怪大师姐啊。她本来能认出来的人也就两个而已,要她装不认识太难了。

鼠奶奶拿够了钱,便对答如流。

鬼市中的确有一个人族不可进的“聚集地”,被称为妖市集,但好货不多——奶奶判断好货的方式是自己偷东西的血脉有无觉醒。徐行很欣赏她。但,偶尔会出现那种在人族间不好转手,也就是多半“人族不希望妖族持有”的宝物,妖市集便会开一场祭会。和人族的拍卖会没什么区别,只不过人族用钱财宝物交换,它们是凭武力,谁最先碰到那个宝物,谁就是它的所有者。

听起来真的挺原始的。而且很容易打死妖啊,本来妖口就不多了,还不懂得珍惜。

此外,至于“掷愿亭”的背后势力,鼠奶奶也不是太清楚。但她曾经在地下徘徊时闻到过熟悉的气息,这气息多半出现在河畔、荒山、土坡间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但同时每次都很热闹。

“热闹,指的是……”徐行思索道,“人很多?”

鼠奶奶模模糊糊道:“人很多,脚步声很杂,还有乐曲声。我听不懂那些……”

徐行要了所谓“热闹”出现的几个地点,又问起苍晴最近在做什么,结果,竟然得到了一些意料不到的情报。

正如狐族有谈紫,鲛人族有领袖那般,五大门在每个时期的族群里定然都会有一只卓越的“领头羊”,天赋的浓度甚至会比其他族人加起来还要强,灰族自然也不能免俗。不过,苍晴是去参加前任领袖的葬礼了,顺便抢一些遗产回来分这样,那只大老鼠住的地宫可豪华了,钻进去都会迷路。

“新领袖的名字叫‘六道’。”

黄昏漫天,一行人前往刚得到的地点,徐行琢磨着这个名字,不解道:“六道,应该是个佛家用语吧?”

佛教中,六道轮回意为众生因造作善恶业而不断在六道之间轮回转生,这个词本身便有很强的宗教意味。一个佛修用这个名字当法号都有些压不住,何论一个灰族?

阎笑寒悄咪咪道:“也有可能是六刀啊。你之前不是还说谈紫可能以前叫坛子吗?”

徐行觉得小汗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

比起一月前,少林境内安静祥和少了几分,空中弥漫着些许紧绷的气息,街边卖青菜蔬果的小摊小贩近乎绝迹,街道上不少人天一黑便匆匆往家中赶,门窗紧闭。

寻舟道:“少林无暇分心,近来乱了许多吧。”

这谁都看得出来,不用他来总结这一句。然而徐行见他是垂眼看着自己说的,就知道他是想挑一个话题好开头。于是道:“是啊。”

寻舟又笑吟吟道:“打算何时去鬼市呢?”

徐行道:“不急。”

小将道:“你就非要带他不可吗?”

寻舟也不替自己解释。徐行心道,我也不想带啊,但嘴上还是敷衍道:“他某些时候还是很有用的。”

快要入夜了。一到入夜,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众人也如愿看到了那个静静立于僻静角落处的小红亭。黯淡天空下,那红色单独一抹,看着像干涸的血。

铁箱是用特殊玄铁所制,还设了阵法,普通方法压根打不开。就算想要强行打开,动静恐怕相当不小,徐行思索片刻,“铮”一声,催剑出来,将剑身塞进扁口子半截,对神通鉴道:“看看里面有什么。”

神通鉴大惊小怪道:“哇啊!你干嘛?!太黑了,我什么都看不见啊!”

徐行道:“你就不能想想办法?”

什么想办法!它要看清,那就只能点火了。可这密闭空间狭小得很,里面装的还都是纸片,它一点火绝对烧个精光,那还看什么看?

对不知道神通鉴的其余三人来说,徐行突然将剑塞进去的举止非常神经,但她们都已经习惯了,于是视若无睹,徐青仙还说:“师妹,剑应该是塞不进去的。你折掉就好了。”

没办法,徐行将剑收回,几人决定守株待兔,抓一个幸运人来问。

树荫后,徐行正等着呢,忽的听到一道传音自耳旁响起,寻舟半真半假道:“师尊怎么说我没用。”

“……”徐行道,“我说的是‘有些时候有用’。哪里说你没用了?安心了,要是没用就不能被带上的话,阎笑寒怎会出现在这里?对了,我有事问你。当初万化石不是我送你的么,为何你还去鬼市里抢?一共没送你几样东西,耳瑱弄没了,兵器也弄丢了,怎么回事?”

她语气半开玩笑,寻舟却真的认真起来了,立刻道:“我没有弄丢……”

原是他半途出了什么事,于是将万化石托付给黄时雨保管。但他后来去要回,二师兄却说自己根本没答应过这事,这本来就是鬼市之物——可能失忆的老毛病又犯了,也可能喜爱犯贱的老毛病又犯了,总之就是不给。于是寻舟挑了个时间和他大打了一场,打得很凶,但万化石提前被黄时雨藏起来了,他揍到了人,但东西没拿到,也不知是占了便宜还是吃亏。

寻舟不经意道:“我赢了。”

没有人问你赢没赢。

这应该是非常久之前的事了,徐行怀疑二师兄是用这种方法来试探寻舟当时的实力,互殴后,两人都耿耿于怀到现在,难怪上次见面他还跟自己告状说他打不过寻舟。后来寻舟醒了,可能年龄上去了就容易变贼,于是直接化了身去鬼市强抢……

徐行旁敲侧击过很多次,寻舟为何长时间沉眠了。但他总是巧妙地避开这个话题,是以徐行也知道他不想说,便不再问了。反正问了也不会有答案,她不如自己去找。

她正思索间,忽的远处窸窣几声,有一人正伴着夜色蹑手蹑脚而来,左顾右盼许久,颤着手准备将一张裹着两枚铜钱的纸给塞进红亭里。

徐行道:“你写的是谁?”

那人被突然出现在背后的人吓得肝胆欲裂,险些跳起来,结巴道:“你你你……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写的是谁。”徐行一探手,轻而易举地绕过他阻挠,将那纸劈手夺过,展开一看,铜板下压的是个有几分眼熟的人名。但她一时半会没想起来。

阎笑寒提示道:“小报上看过的呀。说是个布料商,前阵子还开棚施粥做善事来的。”

徐行还是没想起来。但她选择相信阎笑寒的记忆,抬眼道:“你想杀他?为什么?”

这人刚被发现时,还有几分心虚。但这心虚碰上徐行当真困惑的眼神时,却蓦然转变成了攻击性,霎时色厉内荏地理直气壮起来,指天指地道:“他鱼肉百姓!”

徐行道:“你有证据么?”

那人道:“证据?证据有用吗?有证据他就会被处罚吗?”

“有没有是一回事,用不用是另一回事。”徐行道,“你没有他鱼肉百姓的证据,我却有他开棚施粥的证据,所以?”

那人气急败坏道:“施粥?施粥怎么了,那粥里面全都是汤汤水水,有几粒米,用得了他几分钱??洒洒水罢了!他要是没钱,还有空发善心来施粥?再说了,正是因为他心里犯虚,才假模假样地做这些来赎罪!”

徐行心道,若是她是布料商,发现眼前这人吃过自己的粥,哪怕打也要把他打的全吐出来为止。她上前一步,正要继续逼问,忽的听到轰隆一声,远处火光冲天,一行人齐齐向上观视——

着火的地方在半空。

少林,竟然起火灾了!

第105章 救火观真,要不要帮忙?!

#105

少林门前,火光熏天。

别说六大宗了,灵境内任何一个有名有姓的小宗派都绝不会容许宗门被烧成这样,除非要灭门了。然而,少林之内火势压根没有要减弱的意思,门前两个小沙弥竟然还怔怔站在原地,不知自己是该履行守门的职责还是该事急从权去救火。

见到徐行,两个小沙弥倒是想起来了,立刻道:“施主,你不能进去!”

徐行一向不爱为难人。二人守门是本职,守不守得住另谈,于是徐行轻轻飞起两脚,将两个小沙弥转得晕头转向一头栽进草丛里,正大光明道:“我就是要进去,怎样?”

外面都够乱了,里面更是乱成一锅粥。火已经烧遍半边天了,四处都是身着布袍不断往返的和尚们,但在徐行看来,十个有八个都在做无用功添倒忙。这管理也太混乱了!

她信手一抓,抓到了个和尚,皱眉道:“怎么回事?”

这一抓,竟抓到了个熟人,正是上次带她去看后殿长明灯塔的护法永正。永正被徐行这闲庭信步进自家的态度所震慑,又急于脱身,道:“着火了!”

徐行虽然时常耳聋,但还没瞎。她又追问了几句,终于搞清楚了如今的荒谬状况。

这火不是寻常的火焰,是用来锻造法器“佛舍利”用的地心火,守炉的小沙弥一个不慎,炉倒了,但发现时也只是烧了一个小偏殿而已,这个时候救火非常容易,只要赶紧从库中找到净水种便好,然而,问题正是出在这里。

观真首席抱病,两派分歧无人压制,愈演愈烈,竟有些针锋相对的意味来。少林宝库这种需要大量人力物力来维持的地方,自然平日里是由破戒僧这一方来管理,但好巧不巧,守炉小沙弥的师者正是旗帜鲜明的守心僧这一方,前阵子才提出倡议凡破戒者不得称少林中人,只能算“外门”。破戒僧当然不干,什么苦劳都由他们负责,现在反倒成外门了?于是在大雄宝殿上激烈万分地大吵一架,未果。现今破戒僧这方有意刁难,于是便推说找不到,让小沙弥自己去找——守心僧何时进过这种“沾满铜臭味”的地方?他自然是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等好不容易找到时,火势已经蔓延出好几座宫殿了,众人奔走相告,都要来救火。只不过,无人组织,无人发号施令,场面混乱不堪,净水种又不够,小沙弥那边救了这边又起火,这边停了那边又烧开始,从一开始的小小火灾酿成了现在的滔天大火,再不停都要烧到观真首席的病榻那边了!

这火虽大,却不至于杀伤人命,破戒僧之目的也只是想让另一方低声下气请自己来帮忙、承认少林中他们无可撼动的地位罢了。

实不相瞒,徐行听完事情经过,很没道德地险些笑出声了。她对着永正肃然道:“哇。太精彩了。不过,你们少林就算再缺舍利子用,也不必这么着急吧?”

这说的什么话。徐青仙听闻此言,很不赞同地看了一眼徐行,问道:“观真首席状况如何?”

他肯定是被人先救出来了,但一把年纪了还要受这种被搬来搬去的罪,着实太无理了。永正惭愧地深深低头道:“首席……”

“不必担忧。”或许是出家人心思纯净,徐青仙对他还算有好感,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神情,罕见地冷淡安慰道,“首席功德圆满,修为高深,定然会烧出来许多,至少可解宗门燃眉之急。”

众人:“…………”

这可是在少林!敢笑出来真的会在十八层地狱轮转的!!

小将受不了道:“你们两个够了没有!不赶紧帮忙就算了,还在这里说乱七八糟的风凉话!”

也正是因为在少林,徐行才敢说这种话。因为她知道自己不会被和尚打狗棒抡到头上,换做在峨眉,她现在估计已经被暗器射成刺猬了。只不过,这是火灾,在场她、小将、阎笑寒全都是火属灵气,唯一一个水属性的,还是水火混杂的寻舟,火上浇油很容易,救火就有些为难。如果真的非要徐行帮忙的话,她应该只能献唱一首佛舍利摇滚了。

她戳了戳寻舟腰间,低声道:“如何?”

寻舟远目望去,火势已有衰颓之势,但就是迟迟灭不彻底。他很短暂地眯了眯眼,道:“不对。”

不对。

正逢这时,徐行心绪微微一动,如同有什么东西被丝线扯着,在她眼前飞鸟般一晃。

她能闯进来,其他人未必闯不进来,现在如此忙乱,众僧都无暇分心,若要她说,这实在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心随意动,徐行足尖一点,闪电般往少林至东处掠去,其他人对视一眼,也立刻拔足追上。

狂奔间,余光景物如风闪过,徐行眼前骤然出现了意料之中、却又有些诡奇的景象。

降魔杵位于少林最东僻静之地,平日里无人看管,正是因为周围有着肉眼不可见的密密麻麻阵法,不像寻舟衣摆上的鲛珠,是想偷就能偷走的——然而,此时这阵法却像是被一团浓黑色的粘稠液体给侵染了似的,金光不断闪动,意在抵挡,可这浓黑根本不跟阵法正面对抗,反

倒是四处逃窜,趁隙一点一点涌入。

这方法不会有太大的动静,缺点也很明显,就是慢。非常慢,缓慢,途中随便来一个人恐怕就能够制止它。可是,这方圆间竟不知何时被一道巨大的蛇形阴影遮盖住了,偶尔路过的僧众就这样径直而过,仿佛根本察觉不到异状。

最令人讶然的是,阴影之下,还有一个人。

看骨架,有可能是个女修,手中持剑,剑平平无奇。她手中持着什么,被黑雾盖着模模糊糊,一抬头,面上也覆盖着同样浓厚的黑雾,根本看不清脸!

“好大的狗胆!”徐行正义凛然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伸出偷窃的罪恶双手,我徐行看到了就绝不姑息!”

阎笑寒短促道:“小心,还有一个蛇妖!”

对面那剑修也是雷厉风行的,眼看事情败露,没逃,反倒提剑斩来。徐行百忙之中对神通鉴满意道:“终于轮到我说这句话了。爽哦。”

神通鉴苦道:“我为什么会有你这种主人……”

这话错了。徐行也不想要这样没用的剑灵啊。她锵锵与陌生剑修对了几招,有些意外。这剑修身法奇特,如幻似影,不似灵境中流传的任意一种剑谱,摸不准踪迹,刚开始竟让徐行应对的都有些吃力了。能拿如此破烂的一把剑打得跟她有来有回,着实不易,徐行难得生出了一丝惜才之心。

神通鉴:“那你打得更用力了是怎么回事??”

阎笑寒去通风报信,小将赶紧将那摇摇欲坠的阵法补气加固,徐青仙静静站在战圈之外,一抬手,袖间两道白绫飞出,紧紧缠住了那道巨大的暗色蛇影。

那蛇影有三人那么高,一直悄无声息,现下受到攻击,终于懒洋洋地动弹了一下。

这一下,竟将那两道白绫生生震成了碎片。兵器受损,灵识反噬,徐青仙唇角霎时溢出血来,她拿食指拭去,血又流下来,汹涌到擦不干净,一路滴滴答答染红了她整个衣领。

徐行余光瞥到,问道:“师姐,你怎样?”

“没事。”徐青仙很平淡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我先走了。”

小将:“……”这一下肯定受内伤了!还很重!!徐青仙每次判断自己打不过就会伺机离开,大家都习惯了,但现在这样跑得比蟑螂还快,说明这蛇妖的修为可能远远超出她的想象……

事情败露,神秘蛇妖将遍布整个阵法的黑色液体收回,缓缓现出了真身。

这一瞬,徐行明白它为何敢单刀直入来到少林了。

当初的常青已经是一方头目的实力了,可这蛇妖现身带来的压迫感,比常青要强上十倍都不止,恐怕在当今蛇族还存活着的妖众中,已经无人能比了!

蛇影化为人身,迅捷无比地朝徐行后心袭来,袭到半途,一簇蓝火冲天而起,寻舟冷声道:“滚出去。”

按理来说,这是少林,又不是穹苍,两方都是闯入者,谁也没资格让谁滚出去。然则,寻舟的语调和神情,却当真让人会误以为这是他的地盘,理所当然要把其他人赶出去似的。

小小一角,火药味极浓。那蛇妖也略有忌惮似的,向后退了一退。风声呼啸,转瞬间,两人已对了几掌,余波之威都差把这里的屋檐给掀了。

对手一霎分心,徐行剑尖向下,在她胸前劈过,她险之又险地避开来,剑锋擦身而过,徐行敏锐地看见她下意识垂眼,似乎在查看自己的衣领有无破损。其实,她周身被黑雾笼罩,根本就看不出来什么。

寻舟最后一掌,将那蛇妖打得轰隆倒飞出去,也正如它退去的路线,蛇影蓦然一卷,将神秘剑修卷了走,就此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

永正赶来时,惊道:“降魔杵!”

“别叫了,它又不会应你。”徐行正蹲着观察那阵法,阵法已经被腐蚀掉了六分之一,她沉思道,“问你一个问题。这个降魔杵应该是真的吧?不会又是放出来当障眼法的?”

永正道:“自然是真的!只不过,方才发生了什么事?阵法怎么……”

徐行道:“不是我干的,别看我。”

她若有所思地将事情这般说了,永正才道,方才观真首席察觉异状,本想赶来,半途中发觉危机解除,遂又躺回去了。住持的心真是太大了,圣物被盗也如此云淡风轻,不过徐行严重怀疑首席是不是有些老年痴呆。

据神通鉴事后统计,徐行护驾有功,大大有功,所以功德加了五百。

但是在少林门人面前说什么舍利不舍利的,太过地狱,所以再扣五十。徐青仙变本加厉,再扣一百,师姐债师妹还,这一百扣在徐行账上。

徐行已经懒得吐槽了。虱子多了不痒,扣就扣吧。她在少林看着火灾善后完成,才缓缓下山。

通天梯上,小将拧眉道:“少林问题太多了。也不知首席真往生了后会乱成什么样。”

现在首席还只是病了,不是死了,两派矛盾就如此尖锐了,他后继无人,接下来上任的住持是哪派都不行,若是让永正上,恐怕他性情太过温吞,也不得人心。

“这就是梯队建设做的不太好。”徐行对神通鉴道,“首席都快两百岁了还不能退位,不老死也要累死了。不像我们穹苍,掌门都是身在壮年。”

神通鉴心道,那不是因为活不过壮年就都往生了吗?好意思说少林??不过穹苍这种制度,只有对掌门本身不好,对门派对门人都是最好的选择。唉,世间哪有双全法啊。

寻舟随她身侧,缓步而行。小将和阎笑寒皆用很诡异的眼神看他。徐青仙应该已经打鹤走了,没看见人影。

寻舟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