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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妹为何那样 熊也 32550 字 2025-06-06

阎笑寒道:“先别玩了!先下来!!”

半空之中,那些诡异丝线再也无需隐蔽,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宛如一张暗红色的巨网。徐行自空隙中一个拧身,潇洒地唰唰砍掉两根丝线,然后,“轰隆”一声栽到地上。

她的轻功太差了,并且还是那么不会保持平衡。但最离谱的是,她自己好像完全没有这个意识。要不是有人机灵地托了她一下,现在大头栽地里拔不出来的就是她了。

“……”

徐行面不改色地自阎笑寒背上起来,道:“看我做什么?先去破阵法。”

华阴方位,玄真子正守在阵眼之处,闭目破阵,面上神色仍旧波澜不惊,稳得让人害怕。此后那群老菜皮还在吱哇乱叫:“谁先?”“我先顶上!”“那老夫就抛砖引玉了!”“林兄这一手当真漂亮!”

话还没说到一半,将便排兵布阵一般,将几人拖拽到左方,又将几人拖到他们身后。看她的动作,简直像在下飞行棋。老头棋们震怒道:“你你你怎么回事?!难道大人没有教你……”

“没教!行了吧!”将从未给过刁民面子,不耐道,“只顾头不顾腚,指望谁护着你们吗?都这个时候了,自己保护自己!”

短短说话功夫,郑长宁脖颈上的烂肉一阵蠕动,竟然将脑袋重又长回来了。

“……”他顶着这不似人的身躯,竟然还当真能笑得出来,“穹苍的人,现在想来亡羊补牢,为时已晚了吧?”

“准确来说,不是。”徐行道,“我们只是路过——乖一点,把绝情丝交出来吧。不过,我有一件好奇的事,你难道已经找好要换进什么人的躯体了?”

郑长宁道:“当然是找好了。但,事急从权,也不是一定要他,不是吗?”

徐行点头道:“哦。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快点住手,否则,你现场随意抓一个人来换命,对你来说也非难事,是吗?”

众人闻言,霎时悚然。唯有老头们悄悄松了口气。想也知道,此人要换命,肯定选的也是青春有前途的躯体,若非选无可选,是不会考虑他们的。

即便是已经成了这个鬼样子,郑长宁仍是享受着所有人惧怕的目光。他盯着徐行,缓缓道:“我看你就很不错啊。”

“抛开其他不提,他眼光当真毒辣。”徐行对神通鉴诧异道,“竟然一选就选到了一个最贵的!”

神通鉴咆哮道:“我麻烦你紧张一点行吗?!要死了!!现在什么时候了?!!”

徐行随手将剑往地上一插,随后,慢慢揩掉了掌心因为热烫而渗出的些许薄汗。她动作时,只要看着她的人都会不自觉将目光投向她的手。毫无疑问,那是一双用剑的手,暗藏劲力,不少截断的旧日伤痕覆在指腹、手背上,少一分则单薄,多一分则厚重。当这双手轻轻摆弄武器时,莫名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残虐美感。

其余宗门几人站在一边,都快把眼珠瞪出来了。

这个时候,还敢让兵器脱手?!

郑长宁也是如此。两人一时都没有动作。

徐行擦完汗,又慢条斯理地握住了剑,抬眼道:“傲竹呢?”

这几千个冤魂嵌在他血肉之躯内,定然将他当成养分才能不断成长到这个样子。卜白秋此前想让他留在这里永远不要出去,也有着这层考量——郑长宁要是出去了,不幸没憋住,半路就被撑成了满天星爆炸,这几千冤魂陡然到了红尘,跟天灾有什么区别?

“她啊?”听到这个名字,郑长宁停顿了一瞬,随即云淡风轻道,“不知道。似乎很虚弱的样子,没多久就消失了。估计,被当成养分一起吞了吧。”

继续装。其实心里都快气得淌毒汁了吧。徐行看了眼那边还昏着的卜白秋,忽的想到什么,扯了扯唇角,道:“是吗?”

她唇角只扬一边的时候,牙齿轻轻抵着嘴皮,看上去笑得有点坏。不过,这种笑容放在同伴眼里还只是有些欠揍,放在敌人眼里就让人脊背发寒了。

像什么诡异的触角蔓延,又有两个人被无知无觉地操纵着提上半空,提刀木然地朝众人刺来。郑长宁忽的道:“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何敢这么做?”

徐行匪夷所思道:“你犯贱还要别人帮着找理由?”

拼死一搏,操纵绝情丝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消耗着气力,郑长宁抽搐似的狂笑起来:“没有人默许,没有人开了先河,谁又能想到呢?传说中的第一仙门……哈哈哈哈……”

很遗憾。徐行并不接他的茬。

沉寂间,郑长宁脸色却陡然阴沉了许多,仿佛徐行又不知哪里戳到了他遍布全身的逆鳞,他低声道:“不如我们来打个赌。我会活着出去,而你们,会死在这里。我会用你的身份回到穹苍。没有人会发现……”

废话太多了,听着很烦。徐行肩头一动,下一瞬,便出现在了半山腰。

火染之剑挥下之前,她正儿八经地澄清道:“绝对刚进门去找掌门述职就被发现了。”

神通鉴傻道:“啊?为什么?”

徐行:“因为我根本不会去。”

“……”

徐行对这具身体已经逐渐习惯了,一招一式也颇为熟练起来——其实多半都是现学。包括方才那招,就是在梦里看见过,原模原样复制出来便是了。

然而,众人很快就发现,尽管郑长宁此刻无法动弹,但只要尝试靠近,绝情丝便会如刺般诡异浮现。躲过还好,但凡没躲过,便会被化为一时的傀儡,昏昏沉沉地在他周身护卫。时间拖的越久,中招的人也就越多,甚至隐隐压过了这边的实力。

这已都不是最麻烦的了。最麻烦的是,根本无法将绝情丝从他身上剥离出来。

几道灵光炸响,险些将玄真子附近的老前辈们炸的人仰马翻,她的手也淌起了血,隐隐浮起青筋来。她叹了口气。

现在,放眼望去,就像是线团中间被打了数十个牢固的死结,无论有人在另一边如何用力地抽,也是绝对抽不出来的。

打也打不得,伤也伤不得,徐行暂且往后一退,余光终于暼见了站在高处的徐青仙。

她没有出过手,然而,目光一直追随着徐行。这目光和往常同样,没有温度可言,带着微妙的窥探和考量。迎上徐行的脸,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似在问些什么。

神通鉴病急乱投医:“太好了!!徐青仙四十级!!不是,怎么一会儿没看就四十级了?!不管了,反正这个四十级,快来帮忙啊!!”

徐行分明没出声,她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冷静地眨了眨眼,随后,抬手。

徐行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道:“别!!”

下一瞬,一

道炸响的白光自徐青仙手中轰出,径直袭向那些被绝情丝控制的人。

这一下,是实打实下的死手。对她来说,想要抽出这条线,只要把死结全部剪断就好了。不存在任何的区别对待,是真的一视同仁,因为此时稳定倒霉的阎笑寒也被绑在上面——他躲都没法躲!哪怕是徐行现在被绑在上面,她也不会手软的。

“轰隆”一声,这道白光被一人勉力挡下,足足往后退了几步才卸掉力道,那人侧头,霎时口呕朱红,鲜血渗入地里。

瞿不染挡下了这招,抹掉唇角血渍后,他站在原地,胸膛起伏,慢慢仰头,终于,那张没有七情六欲的脸上出现了此生罕见的盛怒之景,一字一句道:“徐青仙!!!”

尽管在这种时刻,众人还是忍不住劣根性,心头不由飘过一个念头,天啊,竟然能把白玉门的人气成这样……

徐青仙:“……”

她收回了手。

神通鉴抱头尖叫:“呀啊啊啊啊啊啊!!!”

现在,它终于知道为什么神秘系统让自己小心徐青仙了。真的必须要小心!这个人不出手还好,一出手简直像对整个地图开启了无差别屠杀模式,敌人未必死,队友不能活啊!怎么会这样?!!女主不该是这样的个性吧?!!

一道吸饱了血的暗红丝线带着凛冽风声自徐行脖颈擦过,线过一阵,方才淌下血来。

徐行已经算是闪避得很快的了,其他人更是避无可避。毒蜘蛛已经织好了巨网,只待没有自知之明的猎物纷纷自投罗网。

将道:“好了没有?!”

玄真子惨淡道:“生死有命……”

不回答还不太好说,一听到“生死有命”,那估计就是稳了。只要再坚持一阵。只是,那只有一人通过的缝隙,就算打开了,又是谁先谁后?那些失去意识的人,难道就跟着一起埋葬在这里吗?

郑长宁的脸已经完全不成样子了,周身的血液已经快要流干,只剩一层厚重的肉皮,被密密麻麻的咬魂玉石撑出干瘪的形状。他的情绪也在被无知无觉地放大,或许一开始只想逃出这里,现在,他满心满眼都是无尽的暴戾和屠杀。

“虬龙?浅滩?”郑长宁径直向卜白秋探去,森然道,“卑贱的蝼蚁也敢大放厥词……什么反抗,报仇……报仇了就能改变任何事实吗?我还活着,他们早就死了!!”

他生性强傲,不受任何人忤逆,少时卑躬屈膝做久了别人的狗,好不容易翻身吐气,又因自己看不起的人变成这副模样,方才卜白秋那番话真是像把他的痛点放在地上踩,不跳脚暴怒都是装的。

瞿不染内伤严重,躲避都沉重不少,不断喘气。

失血的眩晕侵袭了徐行的眼前。电光火石间,她又想到了什么,在这一片昏黑中,十分严谨地和神通鉴求证:“‘咬魂玉’,说是玉,但其实普通人多半用的是材质一般的石头。是么?”

神通鉴:“啊啊小心!啊啊……是……是啊啊啊啊!!”

其实,只看句子,应当是非常跌宕起伏的。但由一个电子音说出来,就十分诙谐了。

徐行又若有所思道:“在狐守之地时,大师姐曾经控制了高处的一块石头,让它指引禁地的方向。我应该没有记错吧?”

只不过,她控制的前提,是必须要亲手碰触到。

神通鉴:“没有……没有记错啊啊啊啊啊!!但、但是,她很神经啊,根本不听人说话的??!你要怎么让她按照你的想法去办事?!”

虽然徐行总是说大师姐很有用,要尊敬她,但是,神通鉴有时都觉得,在徐青仙的衬托下,徐行都显得精神状态十分稳定了……

“好马要配好鞍,你们还是太年轻了。”徐行又笑了笑,随后,闪身到了徐青仙身前。

她忽的捏出了一朵暗蓝色的火。这种火虽不像明火一般炽烈,甚至带着点奇怪的水腥气,但不知为何,让人看着不由心惊肉跳。

林朗逸和小曹更是觉得对这种火莫名眼熟,仿佛在哪里看到过,但仔细一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徐行长话短说道:“大师姐,靠近之后,将火打入咬魂玉中,从内部爆燃开。”

徐青仙道:“无法近身。”

意思就是可行。

徐行道:“要是我有办法呢?”

徐青仙道:“太危险。”

意思就是不去。

很不幸,徐行的突发性耳聋又在此时恰巧发作了。她忽的将手半抬,方圆间,只听到细微的“噗嗤”一声。

是绝情丝没入血肉的声音!

就算是徐青仙,此刻瞳孔也缩了缩。只怕连郑长宁都觉得莫名其妙吧!神通鉴惊天动地惨叫起来道:“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那绝情丝没入指尖后,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往上窜去,一时剧痛。徐行明晰地感受到,它游走过的地方,归属权开始不属于自己。她伸出右手,蓦然用力死死掐住了左臂——那里的血液霎时不流通了,不过几个呼吸,左臂就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诡异青白色,开始弹动般的挣扎起来。

紧接着,徐行猛地扣住了徐青仙的后颈,一扯,两人霎时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朝郑长宁身边反作用而去。

那道绝情丝锁住了她,代表着她也锁住了郑长宁,并且,就算郑长宁及时将线断开,那截线还是存在她躯体中,途中那些丝线和被控制的人都将她识别成了“同伴”,纷纷避让。

徐青仙道:“你……”

“拯救九界,真是个非常远大的志向。我小时候也是。”徐行认真道,“但是现在不救我,就跟我一起死吧。”

恭喜这位新晋鲛人,天赋还没用熟练,先学会了《三个时辰精通如何拉人下水》。

徐青仙眼底红光一闪,竟然笑了。

神通鉴混乱道:“不是,你笑什么?!你又笑什么?!!”

这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两人倒飞而去,那团火自徐行手掌上转移,灼烧着徐青仙的手,而后,她的指尖碰到了最中间那块封印着人的咬魂玉,带着火苗轻轻破入其中。

那冤魂被灼烧着,发出惨叫声,随即,火苗不断强大,如燎原之势,一下子便扩散起来!

谁也没有料想到局势会在转瞬间变成这样。

郑长宁终于感受到了逼命的危机,他费力地低头,看着自己被火舌迅速舔着,一寸一寸枯萎。

手臂中的绝情丝还在垂死挣扎般的不断挣动,徐行额角染了一层冷汗,却有些好整以暇地望着郑长宁,似乎正好奇,他会给出什么反应?

外部铜墙铁壁又如何,自内部燃起的火焰压根无法熄灭。然而,郑长宁竟然怔住了。

他像是才醒过来,口不择言道:“我是被逼的!!我是被逼的!!那座矿山不是我想开的,是有人授意我这么做……我要是真的这么赶尽杀绝,怎么还会让她还有命逃出去?!我也不想的!!”

“……”

徐行转开眼,心道,真没意思。要硬气,就硬气到底,现在说这种话,全无格调可言。

徐青仙用一种漠然的眼神静静看着他。

郑长宁挣扎着,像是找到了什么救命稻草,急切道:“我看得出来,你和我是同一种人。穹苍那种地方,早就烂掉了。更何况,杀了我又有什么意义??没有我就没有别人了吗??你让我出去,日后……”

徐青仙忽的道:“你让人间变得污浊了。”

这是个非常平静的陈述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郑长宁道:“啊???!”

“这句话的意思是,”徐行打了个响指,笑道,“去死。”

火光猛地爆燃起来,几千个死魂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叫声,震得人耳膜发麻。现在,郑长宁也快成为其中一个了。徐行抽抽鼻子,感到自己闻到了非常不美妙的油腥味,她不太想深究这气味的来源,只是轻嘶了一声。

还是有点痛啊。

四周沸腾起来,哀嚎的死魂正在翻滚,几乎是先后脚的功夫,这个跨越十年的层层阵法被撕裂开了一个口子,铺天盖地的水自口中倒灌进来。众人尚未争先恐后地飞出去,就看到有光一闪——

这可真是幻了!想出去都来不及,竟然还有什么东西急着进来?!

徐行还在很礼貌地临终关怀郑长宁到底死了没,忽的感到心口前的转生木陡然膨胀,她身子骤然一轻,像是被一个人牢牢抱住了膝弯,抬离了腥臭的水面。

贴着的触感由硬到软,由冰凉变得——更冰凉了一点,她的视角,只能看见埋在自己腹前那漆黑的头顶。长长的黑发。

那人埋着就不动了,好像到这了就突然死了一样。

周围还有不长眼的冤魂想过来找人做伴,那人终于动了,心情相当差地抬手将这些东西打成碎片,而后,又将脸贴紧了一些,似在感受她的体温。

“……”徐行伸手揪住他额发,将人的脸揪起来。意料之中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容,只不过,这次的脸竟然长得和九重尊有三分神似,此刻,眼睫和头发都湿漉漉的,也不知在外边游了多久,看着既委屈又莫名恼怒,气不知往哪撒一般。

徐行本来想一巴掌把此人当皮球拍出十米远的,不知为何,还是手下留情了,只揪着他,定定道:“这位。我们好像还没有那么熟吧?”

两人大眼瞪小眼。

君川被揪着,既不反抗,也不松手,只轻轻道:“疼……”

徐行把手放下了。他就跟没有支条撑住的木偶一样,脑袋也跟着掉下去,颇有些垂头丧气地滚了滚喉结,半晌方咬牙吐出三个字:“我真是……”

他这话咬的极重。徐行冷眼看他,只觉得他生动形象地诠释了“无颜面对”这四个字。仿佛被迫离开自己这么十天半个月,她再不多说几句话,他就要当场自杀谢罪了一样。

你究竟是谁?

“这么急。”徐行道,“是有什么大事要告诉我?九重尊又哪里不太好了?”

“他没事。”君川凝视着她,随口一提,“其他两个掌门似乎不太好。”

第57章 自厌1第一指节

#57

唯一的支点消失,此境已然接近崩毁,水线迅速便涨到了腰部往上。

虽说以众人修为,在水底下淹个一时半会的也不至于马上便死,但逃离深海的本能就如同逃离火焰,遂都争先恐后地往外冲,生怕自己没死在郑长宁手里,反倒阴沟里翻船了。

但他们人到一半,才想起来——

绝情丝!

都是正派人士,还是要点脸面的,此时还要抢起来真是太难看了,况且方才出力最多的分明是徐行和徐青仙这两位穹苍人士。但很快便有人灵机一动,道:“徐青仙!你刚才那一招是怎么回事?你故意的,要把人往死里打么?!”

秋后算账,试图站在道德高地指指点点。然而,这对两位而言,真是昏招一则。就像面对此类马后炮的恶意问题,徐行脸上只会出现“那咋了?”这三字一般,徐青仙的脸上永远出现的会是“不然呢?”。

徐青仙不睬他,转头对徐行道:“有水进来了。火,会被浇灭吗?烧得如何了?”

这火她也是头一次使用,按理来说,应当是和水不会相冲的。徐行若有所思道:“我想,应该不会?”

许是为了确认,她还仰头去看了一眼郑长宁的方向,随后,笃定道:“烧得差不多七分熟了吧。可以翻个面了。”

“谁翻?你去?!”将抓狂道,“而且,现在是该问这个的时候吗?这个莫名其妙的人是谁啊!!”

一进来就跟长在徐行身上了一样,到现在将都没看清楚他的正脸。贴这么近有必要吗?这个时候进来,总不能是来帮忙翻面的?还有,你们两个人,一个人差点把事情搞砸,另一个人差点把这个人坑死,竟然还能这么无事发生地互相对话?

水面上涨,君川手臂一紧,将徐行又抬高了些。随后,腾出一只手,在半空中往下一压。

和他的神情截然不同,这动作可真是粗暴至极、凶狠至极,还带着没来由的戾气,仿佛郑长宁是他素未谋面的仇人,合该千刀万剐,这辈子的火气都撒在上面了。那座本就千疮百孔的肉山顿时掉了个面,轰隆一声,火势更旺,惨叫声中,怕是七分熟已然要变成全熟了。

还真是来帮忙翻面的!

那边叫得惊天动地,方才那指指点点的人不知此人名讳,也不敢当面指责什么,只暗暗在那阴阳道:“那些冤魂也是生前可怜的无辜之人,这样做真的好吗?”

当初傲竹吸收进自己身躯中的,都是些助纣为虐欺软怕硬纠缠着卜白秋不放的冤魂,十年来被拘束在郑长宁体内,走也走不得,离也离不开。只是,此事徐行知道,君川可不知道,她饶有兴味地看着君川,想知道他要怎么解释。

要是之前,君川可能还会和他说几句。但现在,他实在懒得装了,只信手将人丢过去,漠然道:“你救吧。”

那人:“啊啊啊啊啊啊!!”

众人:“……”

这到底是谁啊?!不会也是穹苍的吧,你们穹苍还有一个正常人吗?!

唯一一个正常的,也不是人。阎笑寒自绝情丝控制中缓缓苏醒,才发觉自己浑身汗毛都被燎干净了,他赶忙嗅了嗅,闻到了什么不妙气味,悚然道:“都先出去再说!要爆炸了!”

左臂的控制权已然归属回了自己,徐行能感到硬如缝针的绝情丝逐渐失了力度,软垂下去,自小臂的血肉中一寸寸脱离而出。她不假思索地反手抓住丝线,往自己的方向猛然一拽!

郑长宁也不过才拿到绝情丝不久而已,就被堵在这里截杀,还没来得及摸索出如何使用圣物,只能强硬地将丝线催生出不同分支,相对的,这些分出来的丝线与本体相比,威力和被掌控力都弱了不少,现在被层层叠叠拉出,宛如一张变形的巨大蛛网,摇摇晃晃缀在徐行身后。要将它好好收起来,肯定来不及了。

来得正好,省的她再费力。没手可用,徐行腿催促似的一夹君川颈间,俯身低低道:“走!”

君川喉结滚动一下,似乎一瞬恍惚。只不过,他人怔了一瞬,动作倒是没慢一步,仿若出自本能,往缝隙中闪身掠去。其余人也各自背起无法行动的同伴,徐青仙这时倒记得把阎笑寒捞上了,又是夹在手臂下,有点困惑地对徐行道:“这是谁?”

真是个好问题。徐行也不知道他换了这张脸是要叫什么名字,总不能自己帮忙现取一个吧。于是只能装作耳背的样子。

徐青仙并不放弃,刨根问底道:“他是谁?”

“别问了!快跑吧!”阎笑寒在她手里扯着嗓子崩溃道,“只许你有坐骑,别人就不能有吗?!!”

电光石火间,徐行仰头,看到外界的水域忽的出现一条奇异的黑色阴影。

像是一条龙,又像是一条蛇,阴冷地注视着这里,并不攻击,只是嘶嘶吐信。

这究竟是在哪里?

下一瞬,火光直冲而出,竟将水面都炸出一道一道铺天盖地的汹涌巨浪来。郑长宁真是死也要死的轰轰烈烈,骨肉焦香。就快要越过缝隙时,徐行余光忽的瞥见,那道阴影消失了。别人看来或许只是光影变幻带来的错觉,不值一提,但她太阳穴嗡嗡作响,心中霎时警铃大作!

有人要来摘桃子了!

很多时候,徐行也不知自己为何对这种事如此敏锐。就像她总能一眼就看出谁想偷东西一般,想来想去,只能是自己从前事后摘桃的缺德事干得太多,对这种事自然警惕异常。

那黑影游动过来,张嘴便噬向绝情丝,怎料徐行早有防备,竟铤

而走险地将线一松,而又一紧——它咬中的地方和它最初料想的大相径庭,原本是冲着本体来的,现在却只狠狠咬下了末端的些许残丝!

天一黑,眼一黑,万物都仿佛浸入了无尽水中,黑影和残丝都重又被吞没在结界中,消失不见,再无声息。

再睁眼时,众人都在一片寂静无边的水域之上浮动。这地方应当没有人族涉足过,放眼望去,一艘船都没有,也看不到岸边的任何瞭望水塔和零星灯光。往下看,也是丝毫痕迹都没有,只有黑洞洞的水底,埋着噩梦。

一时之间,只有众人此起彼伏的沉重呼吸声。

半晌,才有人道:“这是哪……?”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幸好此处月朗星稀,天边无云。有人仰头解读星象,看了半天,仍是不可置信道:“这是……寅时??”

寅时就寅时吧,看天色也知道是凌晨了,也不知从入水开始是过了几天。那人又怔怔道:“红月拍卖会在子时开始。到现在,只过了一个多时辰啊!”

霎时,哗然四起。

他们在幻境里摸滚打爬,梦了又梦,砍了又砍,烧了又烧!漫长得感觉快过了半辈子。就算撇去这些不提,时间算起来至少都快十天半个月了吧?!怎可能才过了一个多时辰?南柯一梦么?!

但在这里,所有通讯灵器全都失灵了,驿阵也跟死了一样,收不到半点消息。

正在此时,远处一阵划水声轻轻传来,由远及近。

在凌晨空无一人的水域上,竟忽的出现一艘渡船,这可真是说好也不好,说不好也好了。

渡船很大,看上去能载个十人有余,船头站着一人持桨,一身绛紫之色,眉间一点暗红,宛如朱砂。

徐行挑眉道:“啊。是那个人。”

徐青仙闻言,放目去看。也不知她看什么看,反正都认不出来。林朗逸倒是认出来了,迟疑道:“这不是那位蛇族的手下么?”

当初拍卖场外截杀,那位神秘蛇族替郑长宁撑场,找寻机会帮他逃离,想来两者关系匪浅。再往深处作想,郑长宁私自独吞灵石矿,这些发掘出来的灵石除了流向黑市之外,还有什么地方敢于接收?除了暗处的那些妖族,难道还是六大门么?

那人将船撑来,到诸人身边停下,垂眼看来,竟有些诧异:“还有这些人么?”

“是啊。”徐行将绝情丝收好,笑道:“没料到,船选得太小了?”

那人也不言语,视线在她手上微微一凝,又在君川面上一掠而过,而后,回了一笑,道:“各位稍挤一挤,也不是什么难事。在下先送你们出去。”

徐行道:“可否先告知一下,这是哪里?”

那人道:“再不出去,就无法出去的地方。”

“……”

众人眼光犹疑。但这样泡在水里也不是长久之计,只料在场这么多人,即便体力耗尽,打她一个也不难。于是纷纷翻身上船,警惕地盯着此人。

她也就这样将后背毫无设防地对着诸人,调转方向,往外驶去。徐行见她动作,不由心道,虽不知此人名讳,也不知她为何会在妖族手下办事,但做事真是利落靠谱,既不怯场,也无废话,只当手下真是可惜了。

空间狭小,光线昏暗。众人勉强按照派系而分,各自把各自堆放在角落。

瞿不染就算在水里泡了半天,身上香气依旧如影随形。太黑了,徐青仙不辨人脸,只能循着气息朝他走来,他却避开,只垂着眼将背上的卜白秋放下。

卜白秋仍是紧闭着眼。

将低声道:“不是吧……还没有醒?你究竟是打得多狠?不过说起来,你当时为什么要突然把她打晕啊??”

“对啊。”林朗逸也莫名道,“她话都还没说完?”

一是因为,当时徐行已然找出了郑长宁所在,无需用她那伤敌八百自损三千的方法。二是她考虑到,卜白秋若是继续说下去,在场其余人便懒得再去想第二条办法了——虽然徐行并不赞同所谓灵根定身份一说,但她明白,灵境中人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的并不少,郑长宁不是孤例。牺牲一个自甘牺牲的凡人,甚至连负罪感都无需背上,说不定还会有着“我成全了她”的欣慰之感呢。

况且,要是卜白秋真在那儿死了的话,才是真的铸成大憾。

徐行心念转动,口中却岔开道:“要阻止一个自杀的人,最快的方法便是将人打晕。这方法不是常识吗?”

“哪门子的常识啊!”将道,“现在还没醒,你不小心把她打死了怎么办?”

她其实都在正常问问题,但语气听起来总像夹枪带棒,咄咄逼人。阎笑寒连忙打圆场道:“没死,没死。就是太虚弱了,让玄真子前辈带回去休息两三日便好。”

将道:“还有,这人到底是谁?也跟上船来了。”

徐行见君川神色掩在昏暗中,一副并不想回任何话的模样,道:“好了!闲话之后再提。不如来看看绝情丝?”

说到这三字,仿佛船舱内的空气都跟着一窒。

那一小团丝线,微不可见地蜷在她右手的掌心中,只不过,自三分之二处齐齐断裂了,截面有种被强行撕扯掉的粗粝之感。

瞿不染凝神细望,一字一顿道:“本体尚在。”

“断了……”小将没注意到那道黑影,还以为只是来不及全盘带出,有一部分被留在那结界中了,凝重道,“会有什么影响?”

“并无大碍。只是,失去一部分,威力定然没有完全体强。”瞿不染摇头道,“我会尽快将剩余部分找回。落在别人手中,还是不好。”

剩下的三分之一也有着绝情丝的部分功效,不说别的,去拍卖场唬人还是完全足够的。再来一场这种腥风血雨,谁经受得起?不过,要真是流落到拍卖场就好了,现在结界的缝隙早已闭合,根本找不到阵法之处在哪里,又何谈尽快找回?只怕过了十天半个月,又是茫茫无期了。

君川忽的道:“明日之前,物归原位。”

林朗逸无言半晌,委婉道:“……这位前辈……你不了解,底下那个阵法很奇怪的,连玄真子前辈都束手无策,根本不是你想找就能找到的……”

要寻一个缈无所在的地方,要么是在那儿留下了一个专属于自己的强横灵印,能穿过结界隔绝也能互相感应,要么就是找到设阵那人,逼其开路。没有第三种办法了。

方才那种情况,谁还记得在里面设置灵印?谁又设的下去?

正在此时,众人忽的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愁眉苦脸做什么?”徐行将一直蜷着的左手松开,拍拍将的脑袋,笑吟吟道,“毕竟是在我手上弄断的,定然要有办法将它找回来啊。”

徐青仙目光在她手上掠过,停住了。

她微微皱起了眉头。

“灵印我一窍不通。但,应该没有什么是比自己的‘一部分’要更属于自己的吧?”事急从权,徐行也是下意识的举动,她缓缓抬起手,竟然用一种稍稍小得意的口吻,说明着自己这般灵机一动,微笑道:“到时,让玄真子前辈带上我就行了。”

她左手小指,曾被绝情丝没入的地方,少了第一指节。

她确实把专属于自己的一部分印记留在幻境中了。用这种堪称不可置信的诡异方式。正常人根本不会想到这么做的方式。而且,看徐行的神情,她似是觉得这是一种值得赞扬的、小

小的“随机应变”,一个指节,换三分之一圣物,岂非太过划算——但肉眼可见的,变化的只是众人的脸色。

虽说,断指再生对修者来说不轻易,但也不难,若有宝物加持,三月便可完好如初……虽说,虽说……再怎么找理由,都理解不了啊!!完全!!理解不了!!!

将用一种陌生的目光看着她,简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哽道:“你……做什么啊?!!”

然而,将的话未来得及出口,徐行的手腕便被另一个人抓住了。

那个陌生人死死盯着徐行的伤口,面上的表情几乎是空白的。他的手光洁如新,只有被水泡发的微微肿胀感,也不知在水里泡了多久,此刻正在不断颤抖,好像那伤口是砍在他手上一样。

将向来对别人的脸色和情绪十分钝感。但她此刻看着陌生人死灰一般的脸色,心里只有一个莫名想法——这人看上去真的太想当场死在这了。

第58章 自厌2你别再发疯了!

#58

那紫衣人一路无话,真如一个普通船夫,将人送回后,便乘船离去。天蒙蒙亮时,众人下船,重回大地,皆十分默然。

一是,被冲击到了,完全不知该说什么。二是,感觉对徐行而言,说了也没什么用。她这个人,是不是没有痛觉?还是当真对自己那样不在乎?不管怎么说,他们就连“你旁边这人究竟是谁”都不敢问了。

阎笑寒原本想为她治伤,但身上带着的药全都丢的丢、泡发的泡发,只能先应急用布绑了。他弱弱地道:“到镇上,再买点伤药吧……”

那只是手上的伤口而已,衣服底下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瞿不染蹙眉道:“何至于此……”

徐行颇有道理:“那可是你们白玉门的圣物。兄台,要是你在附近,我说不定就砍你一刀了。只恨你跑得太快。”

“提早说一声,我会照做。……穹苍这般品性,圣物归你,我心服口服。”瞿不染说着这话,忽的一言难尽地看了一眼徐青仙:“…………”

徐青仙:“?”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将不解道,“我还以为你不会疼呢。那治伤的时候还躲什么?”

徐行都不想跟她再说,不然又要喷自己一脸口水。她跟神通鉴心道,“怎么我为九界做贡献,还要被骂?好像我很理亏的样子?况且,此一时彼一时。根据理论来说,人在危机时刻会分泌一种叫做‘肾上腺素’的东西,当时感受不到疼痛是合理的。”

谁跟你理论,神通鉴喷了她一脸机油:“徐行你有病是不是?!你做事之前不会和人说一声的???”

徐行:“…………”

喂!凭什么啊!!

她悻悻将手一抽,没能抽回来。君川的五指如铁箍一般束在她左手上,指腹轻轻按着伤口,是能阻止血流、又不会让她痛的力度。掌心都是冷汗。

这人已经按了一路了。一句话都不说。

玄真子背着卜白秋过来,跟诸人暂且道别——当下所有人的共识就是先休息、治伤,其余什么事情都之后再说。虽然上岸之后,大家确定真的只是过了一个多时辰,但身心的疲累是不能作假的。即便是如此,还是有人装作无意地往君川面上看来看去,然后露出一种很难懂的微妙神情。

不过,问是不敢问的。他现在这个状态、这个神情,还上去问,除了缺心眼的人,就是找死的人。

徐行见卜白秋还没醒,道:“玄真子前辈。我不会真的打得太重了吧?”

“不是。你的手劲刚好,不伤人。只是她毕竟没有灵根,在底下待久了,神思疲弱,不是不想醒,是暂时没有精力醒来。”玄真子深深一礼,道,“多谢小友,来日必将厚礼以报。”

听闻此言,徐行忽的想到玄真子当时送给谈紫的昆仑特产大礼包,什么蘑菇什么花的……不知谈紫如何作想,反正若是她收到这种厚礼,是真的会很高兴。

玄真子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深知不该问的别问,全程对君川视若无睹,仿若他是空气。她思索片刻,将腰间令牌取下递来,道:“现在天方微亮,去哪里取药都不大方便。你伤势较重,若是不嫌弃,往北再走几步,有名为‘流云居’的道观,执此令牌,可命那里的小道士取些疗伤灵药,住下几日也无妨。待小卜醒来,贫道再来叨扰。”

看来这是昆仑在此的秘密据点了,是相较安全的所在。徐行接过令牌,道:“都是皮外伤,不打紧。”

玄真子对她微微颔首,带着自己的两个徒儿随风而去,拂尘立于身后,不住飘扬。

绝情丝在她身上,宛如烫手山芋,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处理。其余诸人呆站在原地,竟不知道突然结束了后自己要干什么。

徐青仙道:“先去道观。”

她说走就走,其他人也只能跟去——倒不是他们想把徐行一人丢在此处,只是那人很大一只,站在那里抱着她手不肯放。那气氛不知如何说,简直太莫名、太诡异、太无法插嘴、太待不下去了!

人都走了。徐行转头道:“正常来说,你早就该自我介绍了。连个名字都不说,又突然出现,之后要我如何圆?”

像是被人打了一掌,君川才骤然回神,那张惨白的脸上流露出些许熟悉笑意:“名字,不是等你取么?”

徐行也笑道:“我取什么你就叫什么?那我给你起个名叫二狗,你也用么?”

这是在试图活跃气氛了。

君川却像是完全没听进去,也不回答,只是如往常般朝她淡笑。然而,这笑容全然流在表面,假得令人生厌,如同鬼画皮一般,一戳即破。

徐行也不知自己为何独独对他假笑有这样大的火气。或许是因为君川时常对别人这般假笑,但从未对她这样过,这是头一次。火气像是忽然涌上来似的,她停步,道:“你若是不想笑,可以别笑。没谁请你过来,现在这幅样子,想做什么?”

她这样语气,仿佛她才是那个前辈一样,在教训闹别扭的小辈。

君川轻声道:“我不是求你等我了么?”

“……你是说令牌上的字?”徐行觉得有些荒谬,“首先,谁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来?其次,我为什么要等你?把期望全盘放在一个陌生人身上,谁会这样做?”

君川道:“陌生人……”

他胸口起伏几下,像是把什么快要吞噬掉他内心的念头强行压下去,而后,定定看着她,竟有些语无伦次道:“我没有食言。我只是没有想到……实在太远了,我走的水路,只差一点就赶上了。”

一个多时辰的时间,太短了。哪怕是不眠不休即刻御剑飞过来,也根本不可能赶到,更何况还要找寻阵法裂缝所在。只差一点……尽管如此,他并不会给自己找任何该死的理由,君川道:“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徐行看他这幅样子,还以为自己是马上就要升天了。只是皮外伤而已啊。更何况,死了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她莫名道:“停。我好像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吧?”

君川道:“你为什么不怪我?”

徐行道:“你……”

君川并没有听她在说什么。他看着她,又怔怔地、一字一字地笑着重复了一次:“我不会再离开你。”

这个笑真是比哭还可怕,偏执得可怕。仿佛越过所有理论、所有道理,不管对方怎么说,他最终得出的能解决一切的结论,就是不会再离开哪怕一步。徐行后背一麻,有种当真被鬼缠上身一般的毛骨悚然感。她对神通鉴心道,“这个人是不是根本没办法沟通的?”

神通鉴其实也觉得怪可怕的,但可怕之余,竟然有种“神经自有神经治”的欣慰感。不过,现在有更要紧的事,它紧张道:“别说了,你的伤口又在流血…

…鲛人的凝血功能太弱了!你那根指头就算捡回来,还可以接上吗?”

这就实在是多余的担心了。别说捡回来,就算不捡回来,只要好好养,重新长回来都不是难事。区别只在时间长短。手指头而已,又不是整根手臂,影响不大的。手臂也没什么,只要头不断就行。

这么一说,徐行才感到自己小指又在发疼。她尚未开口,只觉浑身一轻,君川将她扣在胸前,往流云居飞掠而去。

“……”

如此自说自话,饶是徐行脾气再好,此刻也要恼怒了。更何况,本来就很差。

转眼之间,君川已踹门而入,骇得守门那两个昏昏欲睡的小道士跳将起来,一招“金刚指”尚未使出来,一道令牌便飞至二人眼前,“药在哪?”

看来玄真子在昆仑声望甚高,两个小道士不发一言地屁颠颠找药去了。他找了个有软榻的空房,将徐行轻轻放上,而后,道:“我去拿药。”

徐行烦道:“离我远点。”

君川:“好。”

然而,他说的“离远点”,意思就去离开几步去拿药,随后关了门,便又可以离近一些了。托盘上有几瓶金疮灵药,回气丹,绷带、清水,小刀、甚至缝针,一应俱全。

徐行伤的地方,布料已经和皮肉黏在一起了,要小心翼翼地剪开再上药。其实,当真不是很严重的伤口,是因为她自愈的速度太慢,才看上去伤痕累累,异常可怕。

鲛人血是神药,可医万物,但就是救不了自己。鲛珠是神物,但只能从腹中自己剖出来。自愈很慢、受伤很痛,却拥有着空间这等强大到无法破解的天赋,以及,分明如此强大,却甘愿永远居于深海之中,永不上岸……

徐行心道,这个族群真是神秘又矛盾。

一双大手执刀,轻轻剪除掉她腹间那道灼伤处的布料。说来也奇怪,刀锋都已经快触到徐行的皮肤了,她竟然才从纷乱的念头中将警惕拉回来,冰冷道:“我说过,离我远点。”

君川听不见似的,用一种极度温驯的语气,看着她的小指,缓缓道:“就算会恢复,也会痛。以后,千万不要这样了。”

徐行真是不耐烦听这些。她眉眼微压,凶相半现:“这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

熟悉她的人能看出来,这已经是一种威胁了。

下一瞬,刀光一寒,徐行瞳孔微缩。

君川随手一刀,也将自己左手的小指斩下,温声道:“现在有关系了。”

鲜血涌出,溅到徐行锁骨上,他立马专注地用手背抹去。那截指头“啪嗒”一声,在满室寂静中落于地上。君川将它拾起,仔细擦拭,放于托盘上,似乎准备给徐行接上暂且一用。

他的身体是转生木,本就不是人躯。木头有什么特点?斩下一点,便就没掉一点,是绝然长不回来的!

徐行:“………………”

看到她愕然神色,他不知想到什么,竟然心情好了一些,唇角微扬。

寂静中,仿若无事发生般,君川仔细地给她包扎各处伤口。手依旧灵巧。若不是要胜任这些精细工作,不能少太多手指,他哪怕将整条手臂剁下来谢罪又何妨?本就全都是他的错……他竟然……不该……一开始就不该……

他不知陷入了什么可怖的回忆,手上仍在机械动作,瞳孔却越发扩散,隐约显出一灰一蓝的原色来。忽的,他有些茫然地开口道:“你觉得狐守之地如何?”

徐行:“……”

“虽说与世隔绝,但风景不佳,还有老不死的碍眼,久住不好。”徐行不回话,他自说自话道,“点苍其后,其实还有一座雪山,终年霜雪不化。在那里,不会有人打扰。可是,你又不喜欢冷。”

徐行:“……”

君川道:“四处都有地方去。什么天下大乱……乱也乱不过百年。等一等也就罢了。不是么?”

真是不负责任的说法啊。好像除了自己,他谁都不想管一样。徐行道:“按你这么说,岂非东海底下最安全?”

“东海?”君川苦笑道,“那的确是个好地方。只是,木头下水是会浮起来的……”

伤口自下到上,每一处都清理完毕、敷药包扎。徐行因为忍痛而微微颤抖,他却抖得更厉害,说话都像在哽咽,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自己正一寸一寸地压过来,而徐行正在一点一点往后退。都已经抵上墙了,他还在越靠越近,湿热的呼吸都快打在她的脖颈上了。说话都像在哽咽。自外人看来,他的后背都要完全遮住徐行了,只能露出一丁点衣角。

他像是对鲛人的身体极为熟悉,哪些地方不能碰、哪些地方比较钝感,他都一清二楚,该轻该重,全都游刃有余。他上药,的确比别人更合适。

不过,太近了。徐行道:“够了。”

平心而论,她已经对君川够忍让了。已经忍让到她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忍让的地步了。虽说当局者迷,但徐行想到如果是阎笑寒这么压过来,她早就把人踢成藏狐了,现在竟然还能这么心平气和地对君川说话,真是一大奇迹。

叫不住。徐行加重了语气,道:“别上了!”

还是不停。徐行最后警告道:“君川!”

话音刚落,她就知道自己错了。毕竟,君川根本不算是他的名字。果不其然,君川对这两字毫无反应,冰凉的掌心蓦然贴上她的后颈,像是还要得寸进尺,将她扣着往自己面前压。徐行本就抗拒别人碰触,谁来都不行,这下更是始料未及,狠狠颤了一下。

下一瞬,她的小腿靠上君川的腰侧,随即,毫不留情地用力一踹。

君川毫发无伤,她还是伤号,所以这一踹,徐行没给他面子,用了至少八分力气,他毫无防备,霎时便被踹到了榻下。莫说痛呼,依旧一声不吭。两处起伏呼吸间,一只惨白的大手缓缓攀上床沿。

还来?徐行怒道:“你别发疯了!”

君川:“………………”

那只手终于停住了。

他未曾抬头,徐行将他踹到什么位置,他就在那儿乖乖待着,被踹痛的地方也不敢去捂。好像一只做错了事被教训的小狗,一动都不敢动了。

看来,这一踹终于把他从一种奇怪的状态中彻底踹清醒了。虽说没有一开始那样清醒,但至少终于可以好好说话了。

安静许久。

“……黄时雨。”君川道,“这是鬼市之主的名字。我和他的确是旧识。不过,关系不好。”

他竟然就这么待在地上,缓缓仰头,自下而上的凝视着徐行,用一种和此前全然没有差别的如沐春风之态,像是暇时闲聊一般,笑吟吟道:“起初目的,是夺绝情丝。那人——我忘记叫什么名字了。杀了他,把绝情丝交给你,只要一个时辰,我便能办成。”

徐行:“……”

就是这样,才更觉得这人可怕。她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交给我?”徐行道,“不是交给穹苍?”

君川否认道:“不。交给你。若不是对你有用,管什么圣物不圣物?”

“但我没想到,中途出了问题。”他眉眼阴冷一瞬,又很快轻笑起来,“穹苍里的人,已经坐不住了。是我没有思虑周全,让你受伤了。”

这话其实错了。就算全天下最聪明的人来看着,徐行该受伤还是会受伤的。让一个毫不在意钱财的人看管珍宝,又怎么能防止窃贼呢?她看了眼自己已然完满的左手,绝情丝正死了般躺在上面,蔫蔫的。

圣物,对她有用?当然,普天之下没人敢说自己不想要圣物的,这种东西对谁都有用。只是,君川的意思是,这圣物是对她自己本身有什么作用?

徐行想到什么,想问,那神通鉴的小同事是不是你的,说话也一股寒气

嗖嗖的死味,刚想出口,便看到君川将食指竖起,轻摇。眉眼弯弯,朝她笑。

……不能说?因为,隔墙有耳?还是,把他召回到穹苍的,正是不能听到这番对话的人?

正在此时,“叩叩”两声,有人在外敲门。

徐行道:“谁?”

“是我。”徐青仙从来只会说“是我”,不会说“我是徐青仙”,好像全世界都该认识自己一样。她嗓音平平道:“师妹,我有事找你。”

这可罕见了。徐行道:“哦?什么事?”

“将伤了,想去买药,瞿道友忽的找我把钱袋全部要回去了。”徐青仙不解道,“他是突然这么缺钱的么?”

徐行:“……”

大师姐,瞿道友估计此时也在心中不断思索,你是突然这么缺德的么,还是向来如此?

“我的钱袋在阎那里,师姐,你去拿就是。”徐行对钱这种事一向是无所谓的,反正也是薅别人的羊毛。

她看了看自己的衣着,破破烂烂的,此刻真是不宜出门。君川抖出一件干净的长袍,搭在榻边,垂眼道:“你先休息。”

徐行不太想休息。她起身,光脚下榻,走过君川的时候,脚腕被他轻轻一触,如同蜻蜓路过。

徐行低头,看向他含着笑意的眼睛。

“当真不考虑一下么?”君川嗓音极低,宛如蛊惑,“东海太远了,雪山之上,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冷……”

徐行定定看着他。

“先不提这个。”她道,“只是,你能先把它的禁制解了吗?和你的不大一样,我的这个是话痨,忽然安静很明显的。”

君川眼睫颤动两下,竟全然不见心虚之态,忽的笑了。

“你出了门,它就会醒来的。”他无谓地向后靠了靠,领口半散,露出结实的胸口,“它太笨了。少和它说话。”

徐行不知怎的,忽然觉得他的笑非常碍眼。

她一向是想什么做什么,不会去思考原因。于是,她微微俯身,伸出手——

本来想拍拍他的脸以示惩戒,但这张新脸着实美丽,尤其是眼角眉梢,都有着熟悉的轮廓。徐行很想问,你这样照着九重尊脸来捏,有没有考虑过穹苍小师妹我本就稀烂的风评?但现在有更严重的事要说,于是,她将此事排后,最后还是折中,揪了一下他的头发。

君川发出一声代表痛的鼻音。显然,这也是装的。她根本没用力,真要这么不耐痛,方才被真踹的时候反倒一声不吭,怎么可能?

“只要靠近我,你就一直这么兴奋,合适吗?以为藏得很好,我看不出来?”徐行一字一句道,“稍微控制一下,我不喜欢刚才那种感觉。”

君川被迫仰着脸,喉结连着难耐地滚动了几下。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徐行说完就开门走了,调节大师姐矛盾去了。甚至都没回头看他一眼。

只余一室寂静,还有空气中弥漫着的,两人交融在一起的淡淡血腥味。

半晌,满室晨光中,君川缓缓低下头。他像是不知所措地咬了咬嘴唇,回想着徐行方才手掌贴着自己脸颊不到半寸的距离,他一直暗暗期待着她贴上来,但最后却没有。

他竟有些痴态地将自己的手贴上了脸,试图想象那是什么样的一种触感,然而,他的手太寒冷了,如同一块冰,一点都不温暖。

根本不一样。

要她的。

他颇有些兴致缺缺地将手垂了下来,而后,又将自己的下巴搭上床沿,闭目。忽的想到什么,垂眼看了看自己淤青一大片的腹部,神情忽的一凝。

踹这么用力,她的脚会不会受伤?

第59章 何须自厌1整个九重峰!都炸了!……

#59

徐行走出门几步,才发觉脚趾隐隐作痛。

也不知是因为他身体是木头,还是单纯发力时肌肉太硬硌到人了,徐行颇没好气地心道,此人发癫之前真该自己煮点中药喝喝,免得每次都要劳累她动手。

刚出门,神通鉴果然便苏醒了,又懵懵地道:“我怎么又突然关机了?”

傻孩子。徐行叹道:“没事了。你玩去吧。”

神通鉴道:“你手指怎么突然好了?玄真子给你捡回来了?看上去跟新的一样。伤也包扎好了。”

“好看吧?”徐行伸出五指,虚抓两下,微笑着说出了很恐怖的话,“别人的。”

“……”神通鉴呆道,“什么别人的??徐行!你不会把别人的手指接上去了吧?!喂,这个不能开玩笑的啊!!”

徐行有一个优点,那便是她可以完全忽视掉不想听到的声音的干扰。她面不改色地转头进了一间屋子——这可真是奇观。瞿不染竟然和徐青仙面对面站着,正在低声交谈!

需知,瞿不染一向是能说三字便不说五字的性子,若非必要,他总不会开口。此前多次被徐青仙无意勒索钱袋,他也未曾着恼过,虽不知他心内是如何作想,但总而言之,是个沉默寡言的闷葫芦。

他连和自己的同门都少交谈,然而,罕见的都不是交谈了,他现在竟然在和徐青仙吵架!

准确来说,是他单方面在吵架。徐青仙仍是那般淡漠神色,只一一与他对答。

“我不知你是如何想法。”瞿不染面无表情,似是要个解释,“那一招若是落实,你的同门也会葬身火海。”

徐青仙道:“那是最快的方法。”

瞿不染道:“别人不是想不到。他们不会这样做罢了。”

徐青仙道:“他们不会这样做,我会这样做。他们与我无关。”

瞿不染道:“哪怕有更好的方法?”

“……”徐青仙用一种莫名的眼神看着他,而后,似在认真地解释给他听,“你现在说这些,是因为师妹的方法成功了。若失败了,死的不只是那些人,所有人都走不出那个幻境。用我的办法,死十个人,换圣物和四十人活着,这是最正确的选择。”

还这么理直气壮?瞿不染蹙眉道:“你有什么资格决定他人之生死?”

“那你为什么要杀郑长宁?”徐青仙淡淡道,“你认定他是恶人,便可以决定他的生死。你认定的就一定是对的?若绑在那里的是十个恶贯满盈的杀人犯,你会拦我么?若那不是郑长宁,是一个放出去便会导致九界崩塌的魔物,只有你能决定是否用十个无辜之人的命来换,你换,还是不换?”

瞿不染道:“这两者不能类比。”

徐青仙道:“那什么能类比。你有什么资格衡量人命的价值?”

瞿不染怒道:“徐青仙你!”

“那个……”阎笑寒虚弱道,“你们可以不要在我床前吵吗?我有点累,想睡一会……不能也没关系……”

徐行知道了。瞿不染如此少言寡语的一个原因,或许是这人根本不会吵架。简单来说,嘴太笨了。这上面就算有一百种角度可以反驳,他也只会先乖乖回答别人抛出来的问题,然后逐渐被气成一只面无表情的河豚。

看这样子,他要掀桌了。

果不其然,瞿不染眉峰紧锁,然后留下一句冷淡的“道不同不相为谋!”,便要转身离开。结果转身撞上了一个大流氓似的嘻嘻看热闹的徐行,还在那探头探脑。门被挡住了,她没有丝毫要让开的意思,瞿不染被不前不后地堵在半路,也不想开口让她走开,只能开始生气地罚站。

徐行道:“小将怎么了?不是可以麻烦小道士们取点药来么?”

“没什么大碍,就是烧伤了。”阎笑寒伤得还重些,依旧坚强爬起道,“令牌在你手上,我们来太早了,他们不给我们拿。”

也是。不过,徐行道:“那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阎笑寒默默地看了徐青仙一眼。徐青仙道:“学你。从墙角翻进来的。”

翻墙谁都会,怎么又是学她?这等行事,估计又

不合了瞿不染的眼。只为绝情丝的后续安置之事,他才没有一走了之。

绝情丝毕竟是原属于白玉门的圣物,如何保存、压制,他们定有一套成熟的方法。现在瞿不染不跟她要,那是他自己的决定,想必等到徐行将这圣物送回穹苍,白玉门那边也会上门来讨的。

只是徐行没打算把圣物送回去——准确一点说,不打算将它完整地送回去。那突然窜出来的蛇还真是给她提供了个不错的好借口。哪怕现在消息泄露,不得不归还,绝情丝剩下的三分之一徐行也要攥在手里。

郑长宁一个小国的王爷,能干出私吞灵石矿、联系黑市销赃、杀人灭口无数的事儿,且至今才刚结束了他活蹦乱跳的一生,说这皆是他一人所为,也未免太看得起他了。

整件事最为离奇的是,此人蚂蚱一样在穹苍北部含辛茹苦蹦跶了十来年,动静大到连昆仑那边都看不下去派人来监察了,竟然穹苍本部一无所知,最后还是卜白秋一个凡人联合着玄真子将人给砸了。这种事脱离了“说出去很丢人”的范畴,已经到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了!

虽然徐行在穹苍待得不久,但据她观察,玄素绝不是上班磨洋工来回净数着自己两滴血玩的掌门,平日里没少处理事务到深夜。再不济,四掌门秋杀连九重尊被窝有没有人这种事儿都算得出来,算不到郑长宁这家伙缺德到快冒烟了么?

整件事都透着股诡异,仿佛被一个玻璃罩子罩住了,就这样轻易地瞒过了一整个“九界第一仙门”。

唯一的解释,就是穹苍内有鬼。

而且,这鬼的职位还不低。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徐行心道,“忽然有种一掀布帘,发现底下全是蟑螂的感觉……”

神通鉴道:“也不知红尘中还有多少个‘郑长宁’。”

罢了罢了。再讲再讲。徐行本来没觉得多累,现在生出了种仿佛上辈子这辈子下辈子都要马不停蹄上班的疲惫感,真是老天赏班上,她像是对自己自言自语道:“说到底,这究竟关我什么事呢?”

无论如何,她现在是个鲛人。就算当真天下大乱,打得腥风血雨,她找个海域一头扎下去不上来便是了。就是不知鲛人族群中有没有煎饼摊子,还是只能天天吃那些生鱼片小螃蟹的?

但这念头却如镜花水月,只闪过一瞬便罢了。

“你的手,好了。”徐青仙捏了捏她的小指,“为什么?”

徐行诧异道:“大师姐?你这次怎么捏得这么准?”

徐青仙摸人手法一向是“顾头不顾腚”类型的,确认她有没有缺胳膊少腿结果往她脑袋上摸,想帮阎笑寒把水按出来结果按的是腿。这次竟然没戳到她鼻子上来,真是罕见。

“我也不知为何。”徐青仙慢吞吞道,“你在我眼里逐渐有了形状。”

徐行:“……”

这真是让人不禁想问,从前没有形状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难不成像个圆咕隆咚的团子?而且为什么听起来怪怪的??

小将听到这边说话动静,单脚跳过来了,阎笑寒给她勤劳地抹药。说到这里,他终于克制不住自己的求知欲,开口提道:“方才那个人……是谁啊?感觉很陌生,但又感觉仿佛在哪里见到过……”

本来徐青仙和瞿不染在他床前吵架,他就一副要死要活闭目虚弱的样子,爬都爬不起来。一说到这个,霎时便精神了,两个眼睛不住斜着往外看。每次这种时候就狐里狐气的,非常之猥琐。

也不知君川在里面做什么,一直没动静。总不能在哭吧。徐行现在对他很有意见,随口道:“一个朋友。”

将道:“又骗人了!”

徐行:“你怎么知道我骗你了?”

将怀疑道:“你在穹苍哪有朋友?况且,哪有朋友那样……那样不撒手的?难不成他是你亲戚??”

说亲戚都太委婉了,见那个架势,说姘头都行了。至少将是绝对不会让自己那群脓包兄弟这样抱自己的,她会想杀人。

徐行:“……”

此话有失偏颇。按照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一原则来算,朋友还是不少的。

就在此时,“叩”、“叩”两声,是鞋底踏在砂石地上的声音,慢条斯理地绕过连廊,朝这里靠近。众人立马住口,皆往门外皱眉张望,徐行掀了掀眼皮,懒得抬头。

隔着十米都能闻到那股味了。

那脚步声缓缓接近,徐行背对着门,听他一点一点朝自己沉默地贴过来,在耳后三步左右的位置,终于停下。

然而,他进来,也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也不知做了什么表情,总之,徐行眼睁睁看着众人的目光自讶异,变得怀疑,最后似乎发现了什么,逐渐开始不住游移。

“……”徐行转头看他,微微一顿,难得怔了。

她用多大力气自己是清楚的。此人被踹得飞出几米,又被揪头发又被警告的,她以为他虽说道心不至于破碎到稀烂,黯然神伤一会儿总是要的。但他在这消失的一柱香内,竟然束好了些许凌乱的青丝、换下了湿漉漉的衣裳,现在周身上下一尘不染,光华鲜亮,气派得很,宛如哪边的年轻少主微服出巡了!

既不必再扮演“书”,他便将那本就相当浮于表面的温润君子气给随手洗了个干净,终于暴露出些许不太美好的微妙本性来。一袭黑金配色的劲装,内衬暗红,护肩上有着繁复的刺绣。手腕间,是束得很紧的皮质护腕,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左手上那纯黑色的半掌手套——断掉的小指被妥善地藏好了,外人看来,那只手便是完好无损的。

他抱臂而立,正轻笑着看向徐行,腰间武器是一把巨大的阔刀,刀柄上镌刻着纹路花痕。那花痕像是自柄中长出来的,泛着种妖异的暗红色。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因为他的脸……实在太有问题了!

不能说非常相似,只能说三分相像,糅杂了不少傲气野性,也年轻了不知多少倍——但九重尊长得实在太特别了。特别到他尽管只有三分像,还是能一眼让人看出像的那位是谁……

将道:“我感觉……”

徐行:“你没感觉。”

阎笑寒:“是不是……”

徐行:“不是。”

徐青仙脸盲,她根本看不出来。但是根据两人反应,她戳了下一旁沉默的瞿不染,认真道:“他是长得和九重尊很像吗?”

瞿不染:“……你问我?”

徐青仙:“哦。你不知道。”

瞿不染:“这不是知不知道的问题。”

徐青仙下结论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回答不了就说回答不了。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瞿不染还能忍:“…………”

此前幻境之中、水域船上,光线都极为昏暗,众人也无心去观察他长得究竟和九重尊有多像、有几分的福气。只能依据修为和那股丝毫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感觉,唤他为“前辈”。现在换了衣着,到了面前,这神秘人的年纪看上去竟然和徐青仙差不多,尤其是阎笑寒,这一声“前辈”根本就喊不出口了。

“这位……道友。”阎笑寒道,“敢问名讳?”

神秘人只笑笑,随后,歪头,将目光投向了徐行的侧脸。似乎在等她回答。

阎笑寒:“?”

不是,你自己叫什么名字你自己不知道吗?!难道是个哑巴??

还真让她起?徐行的起名能力着实很差,但她现在并不怀疑,自己就算说他叫“二狗”,二狗也会甘之若饴地顶着这个名字四处晃。这才是真的丢人。于是,她瞥了眼阔刀之上怒放的花痕,又想起自己此前手腕上那条小银鱼,随口道:“余刃。”

“好名字。”余刃欣然抬眼,也懒得和他们寒暄,开口便道:“君川已死。”

众人:“……”

他的第二句是:“回穹苍去。”

众人:“…………”

“这位……余道友?”明明看上去像是同龄,阎笑寒却莫名不敢和他对话,斗胆道,“难不成是我们失散期间,穹苍出了什么大事,急招我们回去吗?”

余刃将目光自徐行面上拔下来,转过来一张皱眉脸:“嗯?真出了大事,招你们回去做什么?”

好,好直白的话语,好嫌弃的声调,这种被一句话戳穿的感觉令人汗流浃背。而且笑得实在太假了,假的似曾相识。完全可以不用笑的。

阎笑寒:“那为什么

……要我们回去?”

余刃微不可见地垂了垂眼,差点把“你们很碍眼”五个大字写在脸上了。而后,他扯了扯唇角,又难得温和道:“不是什么大事。看令牌吧。”

对了,驿阵!

虽说外界看来只是过了半天,但还是不能低估消息的传播速度,说不定现在徐行临危救场的傲人英姿已然深深动容了江湖诸人。

徐行也打开驿阵,转眼来的,便是【好人难当】断断续续将近一百多条消息,其中三十条是“你真去了?!”,四十条是“找死啊你!“,见她就此没了声音,剩下三十条是“魂兮归来……”,仅仅半天,就走完了她的一生。

旁边一个脑袋悄悄凑过来。

徐行道:“走开。你自己没驿阵?”

“君川”,不,现在是“余刃”了,他敛目道:“没有。他们每次都拒绝我。我连穹苍令牌都没有。”

徐行:“你填的验证名片是谁?”

余刃闭嘴了。估计要么乱填的,要么填的不是什么好人。

没安静哪怕几秒,余刃不经意道:“这个好人难当是谁呢?”

徐行:“你别逼我再踹你行吗?”

虽然这个提议很好,但余刃想还是算了。她刚才走路速度比平时慢一点,左边步子也踩得轻一点,可能真的痛到她了。

然而,现在三千人的大型驿阵中,又是今夕何年的重复消息:

【小当家:报!!!九重尊驾崩了,这次是真的死了!!!千真万确,假一罚十!!】

【一剑封疆:滚!又来!!阵主呢?假传圣旨的能踢出去吗?!】

【雪尽:一个九重尊都够可怕了,还罚十个?你想死!滚!!】

看来假消息一天传一次,大家的火气都很大。

但这次不同的是,似乎是真的:

【小当家:你们自己不会爬高一点去看啊?无极宗那边最高的塔,能依稀看到一点!只要别飞太近被玄素抓住就行。这次绝对死了,死透透的了!】

【小当家:就是昨晚的事,穹苍所有人都看到了,二掌门和四掌门突然从九重峰上边弹了出来,好像触碰到了什么阵法,总之一路大头朝下又插到掌门殿前面。然后,重头戏来了!!】

【小当家:轰隆一声惊天巨响!白光闪的所有人都睁不开眼!你猜怎么着?整个九重峰!!都!!炸!!啦!!!】

第60章 何须自厌2关于你的一切。

#60

一时之间,众人都沉默了。

半晌,阎笑寒难得如此虚弱道:“假的吧?”

余刃道:“不假。”

将道:“这哪里不是什么大事了?这都已经是天大的事了!九重尊既死,其余五大宗定然要前去穹苍查明情况,万一出了什么岔子,灵境共议的时候又是一番风波。更何况,你怎么就知道一定是真的?”

普天之下,都已经炸的尸骨无存还能怀疑“是不是没有死”的,也就那几个人了。尤其是九重尊,不把尸体拿出来晾一晾,还是有人不会信的。

况且……

徐行缓缓感到在场所有人的视线挪到自己面上。

“都说了不要听信小人的谗言。”徐行将自己的眉毛扬起两尺那么高,抱臂道,“我和你们一样,才刚出来而已。”

阎笑寒虚伪道:“我们也不是那个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

将率先沉不住气,对余刃发难道:“你怎知此事为真?你是穹苍之人?”

余刃先学着徐行挑了挑眉,挑完,似乎觉得很可爱,笑了一笑,才散漫回答:“算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有什么好“算是”?将给他笑出一身鸡皮疙瘩,又道:“你可有令牌?”

余刃道:“没有。”

将拳头都已捏成球了:“那你如何证明?而且,这可是危及到宗门的大事,你竟看上去毫不担心?”

“我为什么要证明?”余刃微微侧头,发尾在肩后扫出个略微冷硬的幅度,用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语气道,“若一个人没了,宗门就废了。那只能说明,它本来就是个废物。”

“……”

天下第一仙门,竟然能和废物一块连起来。这说话的语气,可大破天了!吃了几斤熊心豹子胆??

这能忍??这怎么忍?大师姐,你能忍……哦,徐青仙的表情似乎认为他说得对。

士可杀不可辱!阎笑寒颤抖着沉声道:“回不回,也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师尊没调令,我们不会轻举妄动。”

余刃无谓地转了转护腕:“九重峰出事,现在宗内正加紧排查。若房中一股不知从哪沾来的狐骚味儿,会很难解释。”

阎笑寒吓得差点滚下床:“?!!”

徐行道:“行了。明日我们就启程。”

这听着似乎是服软。然而,余刃转护腕的手指骤然停了。他缓缓抬眼,定定道:“不包括你。”

“不。是,不包括你。”谁给他的胆子,一来就火力全开怼众人的共享坐骑,仿佛阎笑寒哪得罪了他一样。徐行笑吟吟地点了点他,“这么大的事,不回去看看怎么行?不过,不好意思了。你既没令牌,可进不了宗门。”

“……”

这位不知缘何一直心情不畅的大尾巴狼终于夹不住尾巴了,也不转护腕了,站直不少,盯着她,忽的用一种奇异的声调哑然道:“你要把我一个人丢在红尘?”

又开始了。徐行冷了语调:“你这么厉害,在哪不是一样?”

余刃低低道:“别这样……我不说话了。”

他说到做到,当真闭上了嘴。抿唇不语的时候,额发微掩着眼皮,竟看着有些难言的阴郁。那点属于九重尊的三分相似愈发明显,俊美不减风采。虽然谁都没见过九重尊年少轻狂的时候究竟是什么个性、什么样子,但若说就是这个样子,真会有人信的。

众人越发无法直视。而且更重要的是,兄台你上辈子唱戏的,进修过变脸戏法吗?还能再假一点?!

寂静中,瞿不染此刻却起身道:“此消息,我不便再听。”

“没事。坐。”徐行随意道,“听了你也找不到人说。”

瞿不染:“……”

徐行看了眼驿阵,九重尊身亡这个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水中投进了一座山,连路过的人都要被溅了满身水花。已经无人在意此事之外的其他事情了,有个卖狐狸皮草的不幸碰巧在此时买了十条大字号灵信,发一次被火速顶上去一次,气得在阵里破口大骂:

【甲甲甲狐草专卖:九重尊死没死跟你们到底有啥关系?!!死了你们就能当穹苍掌门了?!你徐行吗??】

【曲文:我听消息,穹苍在外的门人都逐渐要赶回去了。小师妹呢?谁知道她在干什么?】

【三千散钱:我家前辈倒是知道……好像是刚从一个什么秘境里回来吧,不久,也才刚出来几个时辰。据说很辛苦呢。但是问她在里面表现如何,前辈就一副很不想说的样子。不会是在里面又敬老爱幼了吧?】

【轻舟:天啊……刚出来就要面对这样的噩耗……她定然是恨不得自己也跟着去了吧……好虐……】

【桃花案:等等,你们??不是还没有确定这消

息到底是不是真的吗???】

这也就罢了。原本林朗逸和小曹赶回无极宗述职,现在估计还在路途中,也来问她是不是真的。徐行心念微动,先是回了那位【好人难当】的灵信。

【徐行:我还活着,七日后见。】

【好人难当:我到底什么时候答应和你见面了???!】

这种事自然而然的,还要答应?这么客气干吗?

“好了。”徐行心下微定,抬眼道,“下山这么久,是该回去述职了。只是,待卜白秋和玄真子前辈一同去过秘境遗址,将那剩下的三分之一圣物取回来,尘埃落定,你们再回去也不迟。”

她需要一个“见证人“,能确定自己带回去的圣物是完整的,然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昧下来一半。这样,就算被拆穿了也无妨,玄素不问她不说,玄素一问她惊讶。玄素发怒她跑路,玄素退位她哀悼。

这话说的真是成熟稳重极了,并且很有道理。将警惕道:“你们?你不回去?”

徐行将徐青仙又来捏她小指的手拍开,莫名道:“有什么好讲的?掌门又不是眼睛不会看。”

况且,只看余刃这张脸,她就绝不能把人带回宗门去。把他一个人放在红尘,这也不可行。他想尽办法都会跟上来的,到时候闹的事情更大。倒不如就这样了。

阎笑寒余光瞥到余刃唇角微微一扬,似是在电光石火之际又自己将自己哄好了。心酸之余,不由飘然作想,这辈子什么时候能像她一样完全不顾玄素死活的活一次……-

两日后,九重尊是否身亡的讨论声仍如烈火烹油般居高不下,玄真子适时传来飞信,卜白秋苏醒了。

徐行到小道观里见着她时,她端坐在软榻之上,不知为何看起来缩得比原先还要小一点,目光茫然地看着窗外引颈高歌的小鸟。她似乎陷入了一种状态中,说憔悴也不憔悴,说欢喜也不欢喜,整个人看上去空洞洞的。

“下手有点重。”徐行大步走进,笑道,“痛吗?”

卜白秋道:“痛。”

徐行道:“哦。”

卜白秋:“这时候不该说‘对不住’吗?”

徐行道:“我就问问。”

而且,对不起可不能随便说。随便说的话,就变得很廉价了。

卜白秋:“……”

她唇角不由抽搐,很想一杖打过来的时候,倒突然有了点活人样了。

“外面还有人跟着你?”卜白秋耳朵往外,道,“在门口就停了。怎么不让他进来?”

因为他压根不注意听别人到底在说什么,进来就盯人,不如别进来。徐行道:“他就喜欢站那。不用管。”

室内一时静了。两人都像是不知该开口说什么。其实徐行也理解,小卜呢,心好,人不坏,是个好孩子。只是干出来的事儿吧,特别像用“我身高一九五”把人骗出来见面,结果刚下车发现是个嫁接版窝瓜。说缺德吧,她也没办法。不这样,那些高高在上的老前辈、前途坦荡的少年人,哪个肯管她这接了就能把手烫出个洞的死山芋?

想来她这些年,不是没尝试过别的路。只是穹苍内的某位手能遮天,足够有办法让她走不出那座城。卜白秋还算是死心得比较早了,才逃过一劫——若不是这样,她可能早就没命了。

卜白秋有些茫然地道:“郑长宁……死了吗?”

“死了。”徐行自然地接过她摸索的手,答道,“等一会儿去那边捞绝情丝的时候,再去确认一下。如何?”

卜白秋一愣:“捞绝情丝?为什么?”

“说来话长。”徐行指节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沉吟道,“我带着它出去的时候,有个东西想来截胡,结果没截胡成功,咬下来三分之一的丝线,被我连东西带线全封在幻境里了。现在需要你师尊设个阵,我再感应感应,差不多就能找到了。”

卜白秋似懂非懂的应了声。不过,她本就不在意圣物如何。

半晌,她还是垂头道:“……对不起。”

“嗯。”徐行嘻嘻道,“我原谅你了。不过,好像还有别的要坦白吧?”

“有。”卜白秋也有些困惑,似乎在于事情发展和自己想象得截然不同,“不是我为自己找借口。只是,我好像也被骗了。当初和鬼市之主做交易时,他对我说的是,会有一个人杀了郑长宁……顶多一个时辰,所有人就可以从里面出来了。多几个人,打破结界的力量足够一些,更加稳妥一点。他似乎对那个人很信任,说除了脑子有病不受控制以外没什么缺点。”

徐行知道她说的是谁了。不得不说,这个评价不是很精准。除了脑子有病以外,缺点也很多……

徐行不动声色道:“你知道那人是谁?”

“不知。”卜白秋苦笑道,“不仅是我,连鬼市之主在事前也分不清具体是谁。怪了,连名字都不知道?他只告诉我,此人‘当时必定在场’,还有一个特点,‘辈分或许比较大’……当时闹得太大了,我们被蛇族扬起来的水柱阻挡得太远,他无法向我传讯告知究竟是哪一位。时机不等人,成功只在那一瞬,我只能拼尽全力把所有可疑之人都传过去了。”

世纪未解之谜解开了。卜白秋往秘境里传那么多硌牙的老菜皮,原因竟然如此简单!

鸟儿又机灵地叫起来,两人都往外看,一枝新绿点翠,末尾已经枯黄了。

“死了。就这样死了……”卜白秋空空望着窗外,道,“我本以为报完仇之后,我会欣喜若狂,如释重负,可是没有。该睡不着,还是睡不着。唯一的区别是,我不再有事可做,所以更思念她。”

为一个爱的人活在世上,和为一个恨的人活在世上,似乎没什么区别。

她这十年,日日夜夜想到她爱的人早已死去,而恨的人依旧活着,愤怒之火便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永不停息。现在人死了,火熄了,一时竟然连自己站着都做不到了。

徐行注视着她,忽的开口道:“所以,你当初说我身上有鬼,也是在骗我咯?”

“……”卜白秋艰难道,“也不是骗……这么说吧,我虽然‘看’不到鬼了,但如果它非常强大,那隐隐约约还是能感受到的。我是真的感觉有啊!你难道没感觉,自己背后时常发凉,像是有人在你耳朵边吹气吗?你难道没感觉,睡觉的时候有人趴在床沿盯着你看,时时刻刻缠着你吗?”

徐行:“那还需要你感觉?都这样了我自己感觉不到?”

神通鉴:“就是啊!再不济,你睡了,我还在呢!更何况你好像根本不睡……”

“好吧。我承认,我是在骗你。”卜白秋据理力争道,“不过,看手相的时候我是认真摸的,其他可能是假的,那个绝对是真的!我当初学这个的时候,师尊都说我一点就通,是个摆摊骗人的好料子。”

徐行微笑道:“不过,你好像没给我看过手相呢?”

静了一瞬。卜白秋清了清嗓子,道:“拿过来吧。”

徐行将手伸过去。然而,卜白秋的脸色随着触摸不断变得苍白,额角开始渗出薄汗,数次开口都没蹦出几个字来。想来,她这次“摸”出来的结果,和面前的徐行本人可以说是大相径庭,两不相干!

徐行将脑袋低了去看她风云变幻的面色,很有趣似的勾起唇角,故意道:“你不如直说吧?这个手相,如何呢?”

这手,哪来的?难道旁边还有一个人伸手过来在逗她?不对吧??还是她算错了???卜白秋冷汗如瀑道:“实话说,如果摆摊时遇到这种已不是可以劝说‘放下偏执别再幻想’的手相,我一般会说‘你的心愿定然有一日会实现’。而且,必须马上开口,不能有丝毫犹豫。”

徐行:“不然呢?”

卜白秋:“不然我要有血光之灾了!”

徐行:“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大笑起来。她伤势未愈,笑得扯动伤口,下意识将咳嗽咽了下去。那边卜白秋浑然不觉,在逐渐微弱的笑中缓声道:“不论如何,谢谢你送我的花。真的很香……让我想起阿姐的头发。而且,竟然到现在还没有枯萎。我昏迷的时候,还是能闻到那花香,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我知道,你是穹苍的人。之后,也

要回穹苍。这件事,我希望你不要再查下去了。……好吧,至少,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卜白秋道,“差不多到时间了。船要到了吧?”

“差不多了。”去水域的船,玄真子在准备,徐行将她拉起来,手杖放在她掌心,而后,不经意道,“我还想告诉你一件事。”

卜白秋循声仰头:“什么?”

“我送你的花,早在刚入黄泉那会儿就已经掉进水里了。”徐行道,“我也不知道,你闻到的香味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卜白秋:“………………”

长久的寂静中,她开始左右环视,霎时回到了本能,想要用眼睛去“找到”点什么。然而,意料之中,一如所获。但这一次,她没有再茫然失落,如同当时收到那两朵茉莉一般,她红着眼笑起来,一张伤疤纵横、不再年少的脸似乎骤然被什么点亮了。

入黄泉,至地府,人间即是枉死城。但如果你现在还不肯离开的话,她敢不敢想,你的执念其实是“陪我长大”?

“……”

“……”

“……”

玄真子前辈匠心独运,分明有八个人要去,却只准备了三条小小船,每只小船只能坐两人,还很挤,多一个屁股都要翻。

将不解道:“前辈,能找到三条很厉害了。但是,就不能找大些的船吗?这样只能两两坐,而且有两个人进不去啊。”

玄真子道:“贫道尽力了。”

余刃道:“不错。”

将:“?!”

不是,这又关你什么事啊!!

徐行也觉得不错:“走吧。余刃和大师姐留外面,没意见吧?”

徐青仙没意见。她不在乎。

但另一位显然很有意见。余刃幽幽道:“徐行……”

终于,在某倒霉蛋自荐下,最终,玄真子、卜白秋一船,徐青仙、小将一船,徐行、余刃一船,瞿不染和阎笑寒在外守着。

临行之前,徐行将自己身上的贵重物品清点好,交给瞿不染,沉声道:“拜托你了,瞿道友。”

瞿不染颔首。

将小声嘀咕道:“他是白玉门的。你这么信任他,把东西都交给他做什么?”

徐行也小声道:“你不懂,交给他,比给我都靠谱。他只要答应了,不仅不会打开看一眼,重伤了都会惦记着把东西带走的。”

对哦!

于是众人都将自己浑身的贵重物品清点好,交给瞿不染。然后挥挥手,将船划进了水域中。

虽是白天,但这水域仍是黑漆漆一片,深不见底,并且,越往里人烟越是稀少,寒凉之气不断传来。

神通鉴一到这种时候就开始胆小如鼠,哆哆嗦嗦道:“徐行啊!可是,这里不是那个蛇族的地盘吗?上次它手下都来接我们出去了。那我们这样乱晃,它当真会放我们进去吗?不会打起来吧?”

“不会的。”徐行盘腿坐在小舟之上,随着水波微微晃动,“交易是死的,人是活的。同理而言,人死了,交易也就活了。郑长宁再过几天都能过头七了,截胡圣物也失败了,现在眼看没有可能性,抢也抢不得,不如卖个好处给我们,让我们拿着圣物顺利上穹苍,别把目标盯在他们身上,岂不是两全其美?”

妖族各有不同。狐族安分,且聚众,所以平日里要做什么,灵境一般不管。但蛇族本就独了,互相看不起的,还成天做些小动作,真把六大门逼急了下来铲除,蛇身子都能给拧成双节棍。

水波浩荡,徐行垂眼看着自己的左手。

这装上去的小指,像是义肢,和她的手浑然一体。只有在强烈的光下,才能看出接口处细细的一圈金线。不疼、也不痒,就是有点怪异,总觉得别人的一部分永远长在了自己身上。

“这位。”徐行道,“把我的手指头找回来了,你的怎办?我还给你,还能装上去么?”

过了一道山峡,阳光自那边探头,蓦然直射下来。余刃收了撑船的手,面对面和她盘膝而坐,肩恰恰好将那边直射来的阳光挡得滴水不漏,不让光线刺到她的眼球上。

这船本就小,离得也真够近的,连他眼里的倒影都看得清楚。

余刃无所谓道:“装不上。不过,小指而已,没什么用。你现在感觉如何?我的手指好用吗?”

“好用是挺好用的……”徐行张合了几下手掌,发力极为顺畅,“跟我自己的没什么区别。”

甚至,感觉还要更好用一点。转生木可以变形,她虽然不怎么能掌控,但指甲化刃,危急时刻也算是一把兵器。

余刃笑了:“那到时便不必拆下来了。免得还要受一次疼。”

“不拆下来?”是也行,但,徐行莫名道,“那还捞我指头作甚?”

余刃忽的靠近一些,直视着她,认真道:“能送我么?”

听这语气,仿佛在渴求什么,像徒儿找亲爱的师尊撒娇要一个小小的下山礼物。然而,根据他这没头没尾的问句推断,他想要的,是徐行当时断下来的残指。

徐行:“……你要了拿去做什么?扎我小人?”

“我才不会那样。”余刃垂眼,眉眼俊美依然,好像真心为她着想,“只是觉得……丢了太可惜。下次,别再这样了。”

那是指头,又不是第一次拔下来的乳牙,还要磨了做项链纪念。徐行不吃这套,无情道:“不行。我指头还我。”

余刃遗憾道:“好吧。我去捞。”

神通鉴有点怀疑他会偷偷藏起来。它觉得这个人比鬼屋还可怕,真的。

它现在还不知道,余刃在道观里做了什么。否则它恐怕会觉得,他都这样了,还能和他心平气和若无其事说话的徐行也很可怕。

也不知还要划多久,玄真子已在徐行这条船上设了阵法,只待飘到正确位置后,徐行便会有所感应。

“喂。”徐行看着他乌羽般的眼睫,忽的道:“过来。问你几个问题?”

余刃闻声过来了。

徐行:“我好像没叫你贴这么近?”

余刃无辜道:“我怕听不清。”

徐行用腿抵着,将他一点一点推远了。直到推到差点就要坐水里的地步,余刃只能可怜地坐个边边。在外人看来,简直是恶霸在欺压良家少男。

徐行道:“穹苍里的内鬼,是谁。”

余刃缓缓摇头,他有些倦懒地往后靠了靠,阳光打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我也不是什么事情都知道的。”

徐行道:“那你知道什么?”

余刃一字一句道:“你。”

她?

“关于你的一切。”余刃挑衅般忽的一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问么?”

“……”

秘境之外。

阎笑寒和瞿不染并肩而立,空气仿佛冷到快要冻结了。

阎笑寒想着,既然是白玉门的大师兄,还是找个话题为妙,这样下去真的不好,于是试探道:“她们都把贵重的东西放在你这里呢。”

瞿不染颔首。

倒是接一句话?就知道点头!阎笑寒好累,但还是打起精神,继续道:“这说明,她们都很信赖你呢。”

“不。”瞿不染直视前方,冷淡道:“

她们在欺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