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森罗鬼市1这就是“绝情丝”。……
#41
徐行收了人家钱,便很缺德地将人放在一边不管,先行去找别的引路人了。
当初凌寒是冲着能潜入拍卖场去的,自然找的人规格要高一些,条件苛刻一些,领的是“地”字牌。像徐行这样拿钱办事的,多半领的是“人”字牌,只能去看看热闹、逛逛小摊的,连出价的资格都没有。
卜白秋垂眼,珍惜地将那两朵小茉莉别在领口,不快不慢跟在徐行身后。
和她在一块,总是不嫌安静的。就算两人不说话,卜白秋也全然可以知道她在做什么。
要酒,但不多,解个口渴,不忘跟酒家说先筛一筛,再喝水似的骨碌碌灌下去。要花,童子摘了野花编成小环叫卖,她也不嫌占手,买来一圈圈甩着玩,稳稳丢在路边蜷缩睡着小狗的脑袋上。有人沿街卖艺,她歪着脑袋看,精彩处跟着一块鼓掌;有人干仗骂架,她也在那听半天,冷不丁回头道:“我觉得后边说话的那个占理。你说呢?”
“……”
卜白秋看她没走出一条街,刚到手的金银便水一般散出去,心想,此人当真对钱财一点概念都无。有用没用的只要感兴趣都往怀里揣,就算没入穹苍,也定然是个富家子,这辈子没吃过什么苦吧。
神通鉴催促道:“别玩了。徐青仙和小将都已经顺利进去了,就你还在外面撩猫逗狗,搞七搞八!”
徐行道:“你知不知道一句话,‘闷声干大事’?”
神通鉴:“我只知道,你一旦安静下来那就肯定真的有大事了!”
“长宁府所有分院应当都受总部管辖,那奇阵通往哪里,其实不用试也知道。”徐行食指绕着小花环转,“也就是说,如无意外,到时绝情丝有可能会被短暂中转到此处——”
也不一定是这里。得看鬼市到底开在哪里。也要看,长宁府的人选择的路线是哪里。
神通鉴道:“你有证据了?”
徐行道:“我有直觉。”
神通鉴:“……”
如果是一个妖族,说自己有直觉,那还比较可信。一个人类,什么事都靠直觉的话,那就离阴沟里翻船不远了。
“那怎样?”徐行莫名道,“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一个初出茅庐的门人,那就该有搞砸的准备。要是掌门真没后手的话,迟早准备一下出来鞠躬谢罪吧。”
神通鉴:“所以他不是叫你回去了?你听了吗?!”
徐行耳聋了。
街道之上,不少修者匆匆来去,错眼一看,全都是一张平凡到盯着看半天都认不出来的假脸。徐行靠看到自己有没有露出“我的妈!恶俗啊!”的表情来确认是否是穹苍之人,这一下还真不小心给她逮出来不少。
那她就放心了。
徐行回首一看,卜白秋正立在一个小摊前面,似乎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她瞧不见,能引走她的只有气味了。果不其然,徐行走过去一看,那是一小盒茉莉发油,很香,但提炼得略有粗糙,算不上什么上好品质。
“你是真的很喜欢茉莉啊。”徐行将发油买下,放进她口袋里,“走吧?”
卜白秋似乎想解释什么,比如她并没有想要买下
来,但她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道:“走吧。”-
交钱,换牌,很快徐行便拿到了两张铜制的“人”牌。那引路人似是看惯了她们这种不爱活着就爱作死的人,偶发善心地提示了一句:“人牌是不保你性命的。小心点,注意别刚进去就被人砍了!”
“当真?”徐行道,“会有人把我打晕了按斤卖么?”
“这你倒是放心,鬼市不让卖人。”引路人不耐道,“自愿的也不行!总之就是不能卖,所以打死了就直接搜完身丢乱葬岗了,反正也没用。”
徐行:“这么说来,鬼市之主还怪有原则的?”
“什么原则?”引路人嗤笑道,“原则都是被打出来的。在这一任之前,换了多少个主人你可知道?”
据说,最久的也就在那位置上坐了半个月。今日上任,明日就暴毙,这都太常见了。算一算,尸体都能堆成山了,也不知现在这一任能待这么久,是用了怎样的手段……
鬼市一日后对外开放,地点不固定,每个人进入的地方都不一样。
只要手持令牌,在墓场上默念口令,便能顺利进入。只是,被传送到哪里,就不保证了。毕竟拿的是人字牌,就算把你大头朝下插到鬼市街道十里之外,也算是“进去了”,再费点力气默默走过去就是。
徐行在进鬼市之前,还抽空看了眼驿阵,并给【好人难当】发去了灵信。
【徐行:很好骗,孩子很满意,好评!下次再合作!】
【好人难当:???】
【好人难当:这么久没声音,我还以为你已经壮烈了?】
【徐行:还没,且活着,壮烈此事也不急于一时。】
【好人难当:你拿到钱了,然后呢?你准备做什么?】
【徐行:去鬼市了。】
【徐行:不过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那就是等我从里面出来,我有一桩大生意要跟你面谈。】
【好人难当:我什么时候同意要跟你面谈了?】
【好人难当:你这个时候去鬼市??平时倒没什么,现在我建议你不要凑这个热闹,最近非常危险!!】
【好人难当:人呢?】
人正在非常自由地进行落体。
徐行整个人被风吹得呼呼飞起,竟然还挺适应这般脚不着实地、四处漂浮一般的感觉。只是,她适应,卜白秋就不是很适应了,头上的风帽被吹得鼓起,露出她满头白发——不,和青丝掺杂在一起的白发。灰灰黑黑,好生奇特。
卜白秋道:“到了吗?还没到吗??”
“马上就到。抓紧我。”徐行诧异道,“不过,你原来是少白头啊?”
卜白秋比她更诧异:“我头发原来是白色的吗?”
徐行:“……是的!不过,混的很好看!我喜欢白头发!”
总忘记她看不见。也就是说,这白发是在盲眼之后才长出来的?
徐行的运气果然不好,两人被传送到了一个黑黢黢又无人的地方,双双扑街到地上。四处死寂,只有前面尽头勉强闪着点红色光亮,似在指引前路。
她不急着爬起来,而是伸手攥了攥地上的尘土。真实的湿润微凉触感,和地面上一模一样。
徐行传音道:“君川。”
君川的声音似是从很远处浮上来,有点模糊:“你终于想起还有一个我了?”
“别装。”徐行铁石心肠道,“这鬼市运用幻境甚多,和蛇族脱不了关系。但,只是幻境的话,根本达不到这种层次吧?”
在幻境之中隐匿东西,也只不过是让东西在一个较大的空间内变得极不显眼而已。做不到这种仿佛开辟了一个新地盘般的能力。
“难道是叠加了大型阵法?”这个猜测有点诛心了,徐行道,“我没闻到昆仑味儿啊。”
君川却不说话。
徐行戳他一下。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缓慢控诉道,“你怀疑卜白秋,又是送花,又是送发油。怀疑我,倒又是捅刀,又是插匕首。我的心口到现在还痛……”
“……”徐行道,“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在紫兽庄时,我还送你一副面具了。那是我下山买的第一个东西,你不是也玩得很开心?”
白天戴晚上也戴,别人借一下还万分不乐意的样子。
君川:“你就跟我算得如此清楚?”
徐行:“?”
不是。谁先开始算的??
“你喜欢花不早说?那花随手摘的,送你几朵何妨?”徐行伤脑筋道,“这时候还计较这么多,你就不能有点鱼的美德,把七秒前的事全忘了吗?好了,我是在问,这里除了幻境还有什么东西?”
“我不是喜欢花。”君川道,“我可以答。但,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
徐行爽快道:“行。你随便问。”
君川幽幽道:“你说喜欢白发,当真的?为什么?”
“……喜欢就喜欢,还管为什么??”
话虽如此,但徐行眼前还是不禁浮现起九重尊那一头长如霜泄的白发。滑腻冰凉,月光照在其上,微微泛着冷光。他的“白”都和别人的“白”不太一样,当真是让人看着目眩神迷。可惜当时走时没有摸一把。
君川被敷衍似的回答,也不生气,而是信守承诺地答了徐行的问题:“不是阵法,是‘空间’。”
“空间?”在这里还真是头一回听到这个词,徐行蹙眉道,“这是谁的能力?”
君川道:“除了五大门,还有谁呢?”
徐行猜测道:“……难道是……鲛人??不过,你为什么知道?”
君川道:“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不。你先是问了我‘当真的’和‘为什么’两个问题,我都回答了。又问了我‘除了五大门还有谁’,我也回答了。所以你现在应该倒欠我两个问题。”徐行丝毫不给他面子,冷酷道,“两个问题换两个脑瓜崩,我不要你回答了,头过来。”
君川:“…………”
神通鉴:“你实在……算了。”
小银鱼默默地用脑袋贴了她一下,徐行毫不留情地一个弹指把它弹得仰翻倒去,昏昏沉沉翻起了肚皮,终于委屈地闭嘴了。
鲛人的其中一个天赋,是“空间”吗?
徐行扶着卜白秋往前路上走,不由心道,先不论另一个是什么,这个天赋,不管在游戏还是在现实中,都简直是个BUG级别的能力。也难怪要让鲛人独守在东海之下绝不上岸了,再不限制,人类修者还怎么玩?
在“鬼市”范围中,定然是不能御剑飞行了,出行只靠两条腿。两人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了两盏阴森森红彤彤的灯笼,高高挂在半空之中,再一看,那是人头的形状,眼睛里两束鬼火不断跳动。
“红配绿,也不吓人。”徐行啧道,“审美真是一般。”
卜白秋:“……”
你的审美就很好了?
但其实,徐行的审美还真不赖。她热衷欣赏各色各式的美人美景,极其包容广泛,只不过是对自己的打扮不是很上心罢了。反正穿得很恶心也没事,总会有看不下去的人帮忙整理的,是吧玄素?
“你不是说要看热闹?”徐行体贴道,“我来给你转述一下这里都有什么。你左手边,是卖染色皮毛的。这狐狸皮一看就是染的白色,想按雪狐卖。还有右边,嗯,卖饼的小摊。手艺不好,估计想钓鱼,不建议买。”
两边菜刀飞来:“找死?!!”
卜白秋:“……够了!别转述了,我是来看热闹的,不是把自己变成热闹的!!”
“……”
鬼市之中,一切都在监视下,徐行自然是无法利用灵信与同伴们联络会合的。街道之上,果真是群魔乱舞,走几步就有人在互殴,血溅得满地板都是,又被来来往往熟视无睹的人踩踏成令人反胃的红黑色。
仰目看去,头顶一轮巨大的红月,愈发接近。
月光的光线并不强盛,徐行抬眼直视,道:“也不知本月的拍卖会什么时候开始?”
卜白秋也不知这附近究竟是什么景象,不过,她并没有紧紧依附在徐行身旁,而是照常而行。
就在此刻,轰然一声,街道之上一瞬寂静,众人皆恍然抬头。
红月之中,竟如水波一般微微荡漾,随后,像通透之镜一般,映出了不知何处的景象!
那似乎是一座巨大的游舫,又或者可以称其为楼船了。四面皆是飘飘无际的暗色水波,根本辨别不出具体方位在何处。
而在楼船之内,只有最中间的凹陷处是明亮有光的。那里反常地蓄了一汪银亮水镜,此刻,水镜中也倒影出鬼市街道的繁华景象,甚至连众人抬头时微微诧异张开的嘴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镜中花,水中月。”这倒的确是术法了,君川道,“拍卖物就在那里,但若是明抢,也只会捞到一手空空。”
徐行:“你醒了?”
君川无言半晌:“本就没晕。”
楼船周围的暗处座位上,已不知何时坐满了人。
在此地显出真容的,除了足够自信的,也就剩傻子了。在最高处,一人露出的下颌处染着颜色奇异的青鳞,看起来应是蛇族。但其身边之人倒是货真价实的人族。
徐行的视线不由在那人面上一扫而过。那位女子身着紫衣,浅晕才施,薄铅不御,唯有眉心间一点暗红较为鲜明。她微垂着眼,看不清神色,一副谦恭姿态,应是下属。
楼船之内,有不少暗卫杀手,想来若是徐青仙顺利混入,她和瞿不染便有可能在那。
长宁府背后那人应该也到了。只是没有表露身份。
极静之中,月中水镜缓缓波动,一人身影浮现,先是虚幻,紧接着凝实起来。他全身不露分寸,就是声音极为嘶哑难听,不似人类,未语先笑:“来了不少贵宾呢……”
对于客套话,徐行一向是左耳入右耳出的。但她没想到的是,最先上来的暖场之物,竟然是忘情水!!
“近日穹苍风波大家也都知道了,这东西有什么作用,也不必老身解释了吧?这配方是从何得来的,放心便是。”执事嘿嘿笑道,“不过,老身建议用完此物后,再用‘情蛊’。双管齐下,要谁对你情根深种都是易如反掌……”
灵境的事,她不太灵通。不过,身边却有一个穹苍之人。卜白秋于是疑惑发问:“什么穹苍风波?具体是什么事?跟忘情水有关系吗?”
徐行安慰道:“乖。有时候知道的越多越不快乐。”
神通鉴:“我看只有你会比较不快乐吧!其他人知道了都很快乐啊!!”
徐行假笑道:“你再说?”
神通鉴闭嘴了。
接下来都是些稀世珍宝,徐行提不起兴致。直到她听到有一把宝刀据说是用现任狐族族长的牙锻造的,名为“狐牙刃”,有点燃狐火之能,不由思索起来,她跟谈紫对话的时候,也没见他讲话漏风啊……这是真货还是假货?还是说,拔的是智齿吗?
君川道:“那老东西缺门牙。你看到的是障眼法罢了。”
徐行觉得他多半在胡说八道。
这些都是些铺垫,在场诸人也都兴致缺缺,在等重头戏。
终于,天如雷震,轰隆作响。这等阵仗,说明最后的物品终于要来了。震天的唢呐和鼓声中,水镜内,终于浮出了一道小小的、被重重阵法包围的小木盒——
绝情丝!
诸人皆瞪大眼睛,恨不得目光化手,用眼眶将此物装进去。但,下一瞬,众人的神色却不约而同地有些疑惑。
因为,这传说中的五大圣物之一,看上去实在是太不起眼了!
同为圣物,神女之心便是一只碧玉般通体剔透无比的心脏,四周笼罩着温润的白光。而这所谓的绝情丝,看上去便只是一团白色的丝线而已。又细又短,死气沉沉地蜷在木盒底部,没有任何的特异之处。当真是掉在地上都不会有人去捡。
就真的只是这样?
不会是假的吧?
执事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诸人会是这个反应,双手轻拍,很快,便被五花大绑押上来了两个修士。这两人的修为境界皆不低,都快和三掌门雪里的实力持平了,看起来从前也是大宗出来的门人,现在被绑缚着四肢,仍是怒瞪着彼此,恨火滔天。
执事笑盈盈将两人解开,给了左手那人一把锋利的刀型法器。那人立马不顾一切地往另一人面前冲去,被追赶那人左支右绌,很快就露出颓势。
就在此时,执事小心翼翼将木盒上的阵法解开,那条白色的丝线骤然活了一般落到地上,朝被追赶之人涌去,很快便攀附到了他的五指之上。而后,他伸手,丝线自他指尖破出,迎风长了几倍,如蛇勒死猎物一般,死死缠住了另一人!
被追赶那人下意识道:“停下!”
另一人霎时僵直,僵在原地,无法动弹,只有眼珠能动。
“让各位见笑了。”执事轻描淡写道,“不过,贵宾们不必担忧。这两人,都不是什么好人,都曾犯下过死罪。这位呢,为夺人道侣,杀了那位的全家。那位呢,害人性命无数不提,道侣正哀嚎着夺路逃生时,他还在酒楼中醉生梦死呢!好深情啊,哈哈!”
“……”
闻言,两人额上都渗出细密的汗珠。执事对执丝那人道,“你想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只是,这样大喜的日子,太血腥了也不好。”
那人气喘如牛,狠狠瞪着对面,不知该信还是不信。只是情况危急,他先试探着道:“你把自己的左手砍下来!”
他话语落,对面之人手起刀落,将自己的左手砍断。鲜血顿时如潮般狂涌而出,连带着震天的惨叫:“啊啊啊啊啊啊!!”
那人一怔,又道:“右手。右手也砍下来,快点!”
言出法随,那人已无手持刀,脸色煞白,却依旧将刀叼在口中,虫一样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用刀去割自己的右手。这样根本使不出多少力气,如同钝刀子割肉,他一边割,一边抑制不住地惨嚎,然而,牙齿还是紧紧咬着刀锋,即使唇齿间都是破口,也根本无法放开。
很快,右手也断了。人已经奄奄一息。
那人看着这惨绝一幕,眼中光亮,兴奋到颤抖不已。这种生杀予夺、操纵仇人生死的快意已经侵蚀了他的神志,他竟然浑然不觉地捧腹狂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两只手都没了??哈哈哈哈!!那我命令你,现在,割断自己的脖子!你要怎么割??”
对面那人最后哀嚎一声,将刀立在地上,而后,将自己的脖颈送上去。
两处血声,旋即,两处寂静。
左边那人,气绝而死。右边那人,狂笑到半途才发现不对,他缓缓低头下去,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吸血吸到快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囊,他脸色还未来得及骤变,便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失血而亡。
“…………”
不到半柱香,两个活人化为两具不声不响的尸体。
白色丝线已经全部化为了黑色——不,是吸饱了血的暗红之色,缓慢地爬行着,重回木盒之中,便再也不动了。
这时的它,看上去更像一个人的头发。普通无比、寻常无比。
寂静之中,执事振臂高呼道:“贵宾们,这就是‘绝情丝’。请,倾尽你们的所有吧!”
第42章 森罗鬼市2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42
徐行凝视着透出无边血色的红月,唇角微抿。
卜白秋虽目不视物,但听这般残酷声响,也猜测得差不多了。她手指微蜷,皱眉道:“这东西也叫圣物?”
徐行答道:“如何说呢?一个东西叫什么,不代表它就是什么。或许是起名的人想要别人这么看待它罢了。”
如此来看,绝情丝还当真是符合白玉门一贯的作风,是一件很有宗门特色的圣物。目前来看,它具有操纵他人的能力,与此同时,操纵者
也会被动摇心神,不断放大情绪——如果没有足够的理性和残酷的冷静,无法控制、无法克制,结果便会像眼前那人般,把自己一同拖入血腥地狱。
白玉门修的是无情道。先抛开此道本就违反人性不提,九界没有人比他们更适合动用这绝情丝了。他们只要没有情绪可供放大,便能够撇除此物的一切负面效果。
强是强了,但是,风险也太高了。不过,想到白玉门那一半入魔另一半抓的笑话,一切便都合理起来了……这世上毕竟没有十全十美、什么都要的事。
即便隔着一道水幕,那小小的木盒依旧散发着一股浓浓的妖邪之气。楼船上诸人皆面无表情,黑暗中,唯有一双双微亮的眼,不言不语,如林中野兽。
徐行琢磨道:“虽说可以理解。但它现在这个样子,未免太夸张?”
君川只道:“它在鬼市待太久了。”
就如同曾几何时泛滥的食人之虎。原本人或许都不在老虎的食谱上,路过虎也懒得袭击。但由于食物短缺,有老虎选择了吃人——只要吃了一次,食髓知味,此后一有机会便定会袭人,没有例外。
神女之心在谈紫手上这么多年,没有丝毫改变。由此便可推测,这绝情丝在鬼市手上应该没干过什么好事。
红月之中,终于到了万众瞩目的竞价之时。
鬼市中,此前觉得热闹无比稀奇无比的小摊现在早已失去了吸引力,众人皆仰头大张着嘴痴痴看着头顶,动也不动。场面看起来有点诙谐,如果徐行是一只无意飞过的鸟,应当会选择这种绝佳时刻进行方便。
“回神。”徐行低声道,“看好自己的东西。越在这种时候,越有人会偷。”
卜白秋惊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最了解敌人的,只有敌人自己。
十六夜红月的拍卖规矩和其他地方有所不同。至少在场外之人,是无法得知出价之人究竟打算用什么东西来交换的。众人只能看到一盏血色灯笼,鬼魅般在楼船间不断飘荡。灯笼停靠在何处,就代表着有一人出价,下一人出价时,便能看见上一人要付出什么代价,再进行斟酌。
即便是这样,这些人随手拿出的添头便已经让人难以移开视线了。
麟凤龟龙,连城之璧,灵蛇之珠,荆山之玉,皆信手拈出,仿佛不过是轻轻拂去袖上的灰尘。
那盏红灯笼起初时四处游曳,灵动得很,随着时间流逝,走得越来越慢,直到最后,缓缓停在了一人身边。
一时之间,不管场内还是场外,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投在了那人的身上。
此人骨架奇大,站起来像是两人拼在一起,浑身都被布块包裹得密不透风。这在拍卖场上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他连伸出的五指上都包着灵蚕丝织就的绷带。绷带并非雪白如新,已经微微泛黄了,黏腻发湿。
能坐上拍卖场的人,没有一个是缺钱的,绝不会节省到绷带用久了还不换。这只能说明,不过是他坐下来的这短短时间,从里面不断渗出来的脓水就已经把绷带浸透了!
“如无意外的话。”徐行正色道,“这应该是个烂人。”
神通鉴:“……你自己听听这好笑吗?”
君川道:“哈哈。”
那人虽不言不语,周身依旧一股长久居于上位的威压之感。他抬手,在座椅扶手上并不重地随意一拍——满堂风变,如同利刃,众人也哗然变色。
这真是非常光明正大的威胁了。
如此势在必得,又如此骄狂自大,此人身份如何,呼之欲出。
长宁府府主!
在他几步之处,那位下颌生有青鳞的蛇族缓慢且阴冷地吐了吐信子,身边下属仍是静静站着。
这场景真是又诡异又离奇。人和妖堂而皇之地勾结合作,心甘情愿当妖族的下属,还被极为器重地随身带着,眼看是十分得力的,也就只能在鬼市看见这般景象了。
寂静之后,那盏红灯笼先是停止不动,而后,忽然狂喜似的不住颤抖,爆破一声后,自灯笼中喷出几柱鲜艳花火,寓意为“花落谁家”。
炫目的花火中,那小小木盒径直漂浮起来,朝绷带人飞去。
直至绝情丝正式没入那人袖口的那一刻,楼船中那汪水景霎时湮灭,所有鬼市中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天边闷雷轰隆作响,“咚!——咚,咚!”地重重三下,执事离场前,只留下一句话,话尾长长吊起,声音中竟带着些唯恐天下不乱的讽刺意味:
“三更天——平安无事——”
他话音未落,楼船上其余所有人皆一个个沉默起身,视线所向同一个地方。
鬼市独善其身,只管交易,不管保驾护航。拿到手是一回事,能不能带走,凭本事了!
绷带人:“……”
他状似轻蔑地嗤笑了一声,身形一动,下一刻,便是闪到了楼船之外。
那一片死水浩荡,只能看得出极深,压根判断不出那究竟是湖、江,亦或是海?船在水中行驶,宛如一个庞然大物的幽灵,其后诸人也鬼魅一般跟随而上,慢慢将其包围而住。
然而,就在此时,楼船陡然隐秘地颠簸起来。
一开始,只是微微地摇晃,跟着水波一同。但,很快的,越来越颠簸,越来越晃荡——转瞬间,平地波澜起,狂风巨浪已在眼前!
早些时候在狐族,徐行从未见过谈紫彻底展现出他一族之长的实力。就算是最终压制族内动乱,也不曾用他三分气力,胡三修为虽不如他,但也不差,只不过内心踟蹰不前,并未真正下过杀手。
那位蛇妖便站在风浪中心,一抬手,十八道水柱龙卷风似的滔天而起,整个水面霎时天翻地覆,除了惊天雷声水声炸响之外,耳朵将近失聪。
这动静太恐怖了。有人呆滞道:“这……是大妖……”
“蛇……是蛇啊!”
众人此前还对自己无法身临现场感到万分遗憾。现在却十足庆幸,幸好自己不在现场。这要是被碰到一下,焉有命活?
徐行感到衣襟一紧。卜白秋拉住她衣角,沉声道:“在动!”
徐行目光一凝。
卜白秋短促道:“地。在动!!”
已经晚了。
整个鬼市街道的空间,在下一个呼吸天塌地陷,目光所及的一切事物霎时被水淹没。
术法太强,他们竟然被波及到了。所谓的幻境空间真正所在,原来便是楼船之下、深不可及的海底!
太深了,太黑了,一点光线都见不到。所有人倏忽像是被千斤石头将胸口压得死紧,压根无法喘气。修为差一些的,遽然被压得口鼻耳溢出鲜血来,连惨叫都被吞没。
“……”
徐行将捂在卜白秋口鼻上的手再紧了些,揽住她,分水向上游去。
她毕竟是火属性的修者,天然应该排斥水才是。但身在海底,她竟没有丝毫不适,甚至感到非一般的轻快自在,只是足尖微微一点,便带着人直上云霄,只看得见一道修长的残影。
卜白秋敏感地察觉不太对劲:“嗯?!”
怎感觉自己突然飞起来了?
徐行似乎也诧异于自己为何游得如此之快,眨了眨眼,而后,自身后抛出那颗鲛珠。
鲛珠之辉笼罩下,众人终于能喘上气,没有性命之危了。在海底,说也说不上话,只能赶紧手足并用往上划去。
距离海面越近,诸人斗法的声响便越发激烈。余波阵阵,将海面砸出无数暴雨击打似的凹坑。
长宁府身后势力究竟多大,徐行到现在依旧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现在看来,当真可以算是土皇帝了,也不知上哪找的这么多保驾护航的人,每一个都是死士精英,还有不少人的衣着和他一模一样,气息也同样别无二致,错眼看去,竟然不知其真身在何处。
只是,阻拦他的人也比想象中的要多。并且,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今日鬼市的拍卖地点,很有可能早就被泄露出去了!
徐行破水而出,一道法术余波便迎面而来,带着雄浑劲力,她刚要闪身避开,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便挡在她眼前,轻描淡写地将那道余波反弹了回去。
随后,另一只手缓缓搭上了她的肩头,湿淋淋的,水珠渗入了布料中,带来一股寒凉的湿意。
君川不知何时化形出来,替她挡下这一击,垂眼看她,低低道:“快去长宁府吧。
否则,来不及了。”
徐行侧眼,看了看自己肩头上亲昵扣着的那只手,笑了笑,礼貌道:“多谢。但是,你哪位?”
“……”“君川”眯了眯眼,笑道:“我可是只说了一句话而已耶?”
他话没说到一半,徐行的匕首已经离他脖颈只差分毫了,“君川”向后一退,有些匪夷所思地歪头道:“我哪里不像了吗?”
端看外表,是当真一模一样。包括功法、气息,君川本川来了也没这么像的,这已经全然超出易容的范围了。徐行一刀飞去,道,“第一。他人形时,不会离我这么近。”
“君川”:“还有第二?”
徐行:“第二,我拿匕首刺他,他不会躲。”
“君川”:“……”
哈?
面前人有点伤脑筋地笑起来,露出一颗有点尖的獠牙。而后,用一种莫名熟稔的语气道,“我很好奇,你们现在到底是怎么相处的?”
他话音落下,右手便“咔擦”一声,传来骨头节节碎裂的声音。
君川自水中缓慢地起身,浑身湿漉漉地滴着水,黑发蔓延般贴在苍白侧脸上,如诡异的纹路。他也对着“君川”风度翩翩地微笑,只不过,笑意中带着挥之不去的阴冷之意:“你真的好奇吗?”
“君川”沉默一瞬,竟不作反应,面不改色地将自己的右手接上了。
两人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对视之间,有忌惮,有凝滞,有怒火,有冰冷,却又都不约而同止在这一步,不再冲突,似乎很清楚对方的底线是什么,彷如旧识。
徐行余光之间,一道飓风朝此处精准无比地席卷而来,“君川”抬手,将那道飓风打得粉碎。
“鬼市之主,还以为是个人物,原也是如此下三滥之辈。”有人傲然狂笑道,“想空手套白狼?东西到了我手上,想拿回去,难了!”
声音渐行渐远。
“君川”静静看着,有些病态地扯了扯唇角,低声道:“不急于一时啊。”
刀光剑影之间,徐行笑吟吟道:“既这么厉害,还要手下人去杀君川?”
“君川”耸肩道:“没办法。我打不过他啊。”
徐行:“你……”
“别跟我说话了。”“君川”假作心有余悸道,“碰一下肩膀而已,你看看你旁边那个,都恨不得咬死我了。”
君川冷冷:“没脸没皮么,四处借别人的用。”
徐行:“我跟他说话,你能不能别捣乱?”
君川:“徐行!”
“……”
说话间,徐行眉间一动,一道微弱的风声传来。
自己的后背,竟不知何时贴上了一张用朱砂写就的黄符,上面血色淋漓,字符歪歪扭扭的,更添诡异。
她发现得及时,其实只要往下一点,将符纸浸湿,效用就会大打折扣。但徐行余光瞥见某人,微微摇了摇头,还是没有动。
其他人作战之中,更少注意。那诡异黄符如漫山遍野的萤火,很快边悄无声息蔓延开来。
徐行垂眼,右手漫不经心地握紧剑柄,大拇指在其上轻轻摩挲。
视野灰暗的前一刻,“君川”似是画了个阵法手势,轻轻道:“回见。”
……
再睁眼时,面前便是长宁府分院那道戏楼的房顶。
分院主应当是把它加班加点重建了一半,此刻徐行一个大头朝下进来,又被压断了横梁,整个戏楼不堪重负地四处嘎吱作响。
这传送阵和传送符实在质量不好,又或者是使用者眼力实在不佳,方位不准,把各位平日里叱咤风云的修者如同下饺子一般啪啪啦啦丢了一地。
戏台之后,那道“移形换影”阵还残留着一点痕迹,肉眼可见地正在一点一点消失关闭。
一道莲花香掠过鼻端,有人不发一言便追赶而入,紧接着,众人也接连动作。但,谁也没想到的是,仅仅才进去三人罢了,这奇阵便轰然一声,炸了!
炸了,不代表它原有的功能就消失了。而是,不准了!诸人会被送到什么地方,全凭运气。
“……”徐行又重拾了自己像一条烂抹布被在海沟里甩来甩去的感受。黑暗之中,她心平气和地伸手,抓住了卜白秋的小臂。
“何苦绕这么大圈子?”徐行道,“你想让凡人远离这院子免受波及,我能理解。放消息让奇人异士来这里查探,我也能理解。但,你要绝情丝,有什么用吗?”
当时她一进院子,卜白秋怕她修为不济,告诉她垂花门那不是普通灵植,要她当心。都是第一次来,怎么她一说东面,卜白秋就知道那里有垂花门?这里的长宁府设计精巧,根本不是普通的房屋布局。
能一下将这么多人传到同一个地方,卜白秋若是有这么强的灵力,徐行早八百年就看出来了。必然是提前就在楼船之处和这里设下牵引大阵,配合符咒,才勉强送了几十人过来。剩下的估计现在还在海上懵着吃水呢。
卜白秋却道:“我不要那个玩意。”
徐行道:“那你想做什么?”
沉默之间,卜白秋将她的手拂去,忽的定定道:“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徐行从来只相信自己亲眼见到的东西。
下一刻,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43章 傲骨失流1九重尊终于回来辣!!……
#43
朦胧间,她听到天边闷雷的声响。时远时近,忽大忽小,连绵不断。
然而,雷只是响着,天地间却是非一般的平静。弱水之上,只挂着一轮毛月亮——分明万里无云,依旧看不清它的所在,只有一圈圈惨白的光晕,像腥臊羊奶般洒在黑黢黢的岸边。
冷。
浑身发冷。
调转视线,水下也是黑乎乎的,她似是坐在一叶小舟上,虽无执桨,小舟仍是执着地往某处飘去。
远远的,一道尖顶戳开了天,那是一座悬灯古塔,昏昏沉沉。
丝丝缕缕的声音,自古塔之上传来。捻弦声,笛子声,板胡声,似乎在过门。有人吊着嗓子唱戏——
愈发近了。
徐行坐起身来,凝目远望。透过昏沉的灯火,她看见一道被吊在高台上的身影,不断随风摇晃。
“啪嗒”声一下连一下。余光之中,她的鞋滚落在一边。
她下意识用脚尖去勾,鞋仍是那双鞋,却怎么也穿不上,塞不进,一次次地落下。
白花花的月光照在脸上,徐行蓦然想到,曾有人说过,撑船的人叫船家,每日出工便用桐籽膏涂脚,久而久之,脚底板上生了一层壳,比鞋底还硬实。
这种人是不必穿鞋的,就连上岸也是不穿的。因为脚比一般人还要宽厚太多,想穿也穿不上。
除了这种人之外,还有一种人,也是永远穿不上鞋的。
徐行微微倾身,看向水面中的自己。
水波静谧温柔,倒映出一个浮肿怪物。颜面膨大,眼球突出,是寻常人的两倍那么大。
她是一具已经高度腐败的尸体。或许它也和她一样不知道自己已经腐烂了,还在这里听着无休无止的戏曲,随着静水幽幽漂流。
“……”
徐行再一次睁开眼时,仍是相同的场景。不过,她几乎是一瞬就知道这里才是“现实”了。
因为神通鉴正在以生平最大的声音鬼吼鬼叫:“徐行!有鬼啊!!你快看,有鬼啊!!!”
徐行早已明白它这没鬼也要叫出鬼的德性,只觉得肩头酸软,八风不动地仰躺着道:“鬼?哪呢?”
神通鉴:“背后!!在背后!!!”
徐行:“背后正贴着船呢!还是你说水下?得了吧,人家不惹你,你就别惹它了。我们这的鬼讲究冤有头债有主,又不会随意对你做什么。”
神通鉴急道:“我是说卜白秋背后!”
什么?还有人在?
徐行一个鲤鱼打挺,才发现头前站着一个撑船的。卜白秋正直立着不断拨水,月光下,她肩旁仿佛烟尘般坐着一个人影,黑发红衣,头发飘散,有一种奇异香味传来。
再一看又没了。
徐行迟疑道:“这看起来,怎么有一点像……”
神通鉴:“我就说是了!!”
卜白秋像是背后长了眼睛。闻她醒来,便轻轻道:“没受伤吧?”
“身上没受伤。”徐行面不改色道,“心里很受伤。”
“……”卜白秋万万没想到她刚醒来就说这种话,不由一哽,很快便装作没听到似的,道:“你的同伴应该也都进来了。不必太担心,迟早会见到面的。”
这船小得很,能承载两人实属不易。既然有人撑船,徐行也便将小腿随意靠在船沿之上,小臂撑起脑袋,把目光往四处放放。
那“移形换影”奇阵被撑爆了,在其中的所有人都被传到了不知何处的陌生地界,不过想来卜白秋和鬼市之主勾结这么紧密完备,应当早也定下了此处为何处。
这四处水面之上,此刻飘满了木舟,都是些紧闭双眼的陌生面庞,似是还沉浸在噩梦之中,眉头个个皱如麻花,看着竟然有些好笑又可怜。
徐行想起什么,将手抬起,在月光下观视。五指并不浮肿,暗含劲力,腕间那只小银鱼也直挺挺紧闭着眼,不知是不是死掉了。
徐行戳了一下它尾巴,它反应极大地躲了一下。那应该是还没死。
卜白秋道:“你不问这是什么地方吗?”
徐行于是道:“这是什么地方?”
她手上的桨轻轻一推,水波微动。卜白秋平铺直叙道:“此为‘黄泉’。”
“……”
沉默间,徐行缓缓道:“我早知你有问题,想着你长得很善良,把我带到哪也随你便了。但怎么一下就变成我殉你了?我们虽然一见如故,但关系应该还没这么好吧!”
“谁说你死了?”卜白秋沉沉望天道,“黄泉鬼域中,只有三种东西。人,死人,活死人……”
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眼睛又看不见,遂这个动作应该起到一种烘托氛围的效果。徐行很白目道:“嗯。挺押韵的。但外面不也是?你的意思是,妖进不来?我看不是吧。那我现在究竟是怎样?”
“……我还没说完,你急什么?”卜白秋真想一桨把她拍到水里,半晌,才收敛了火气,道:“你可知何为‘三花聚顶’?”
徐行正色道:“我平时不打麻将。”
卜白秋:“谁跟你说麻将了?!”
徐行抖机灵未果被拍下去,在黄泉里吐着泡泡奋力游了半路,上来时真是老实到判若两人。她跟神通鉴道:“为何这些人都不懂我的幽默……”
神通鉴:“你也不看看这是适合幽默的时候吗??”
话不能这么说。越是困境当前,生命攸关,就越要笑得大声。死已经够倒霉了,哭丧着脸死岂非倒霉加倍?
言归正传,“三花聚顶”是一个道家术语。所谓“精为玉花,气为金花,神为九花”,这三花又各自代指一个不同的部位,如修炼大成,则能将三花汇聚于泥丸宫,在昆仑门派中,这种境界可称“坐忘我”。
其实昆仑门派的境界很多,但徐行看了就忘,压根记不住。她只能分出“很厉害”、“一般厉害”和“菜鸟一只”。不过大部分人都是这样吧?谁有闲心记这个那个。
水能通阴,这儿原本可能只是片寂静的湖,但就像所谓三花聚顶一般,在缓慢的年岁间,可能仅有一瞬,如此巧合地,鬼域、水域、森罗鬼市之间,阴阳夹缝形成了。
徐行颇有兴趣道:“是你算出来的?不错,不错。也太厉害。”
她一身湿漉漉的,倒也不恼,反倒趴在身边,时不时百无聊赖地拿石头打水漂玩。
“只要黄泉鬼域在附近,我的力量便会加强。”卜白秋简洁道,“我二人毕竟力量来源不同,不能归为一谈。”
徐行“喔”了声。
她不追问,卜白秋反倒不习惯了,“你怎么不说,这终究不是正道,劝我住手?”
“说笑话。正道邪道,谁定的?”徐行笑道,“人和妖用的自然之力,你用的幽冥之力,分出哪个正统不正统么?你好歹当真能见到鬼,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借你用。我们可从没问过老天愿不愿意呢!”
亏她还是穹苍的。一嘴歪门邪道,还很有道理的样子。这话说出去,小心明天就给师尊打断狗腿。
卜白秋却心神一定,长长叹道:“唉……”
“所以,现在可以说了么?”徐行奇道,“你究竟想做什么呢?”
若这里就是黄泉鬼域,徐行还当真没有来过。只是按照一般来说,黄泉过后,便是望乡台,再过后,则是森罗宝殿,还有枉死城此类,也不知具体是何布局。
但她也知道一件事,活人待在这里太久,肯定是回不去的。
也不知行驶了多久,徐行没有看见梦中那座阴森又连绵的高塔,反而看到了彼岸。一道黑漆漆的大门,黑漆漆的天气,仿佛触手可及的一切事物都是冰冷的。
卜白秋身上的光芒愈发强大,原是从下颌处亮起的。她的舌面上,有一个七星形状的刺青,边线已然模糊了,看不清究竟内中绘的是何种符咒,但徐行越看这刺青,神智却越发抽离,只闻她说话的声音在耳畔回荡。
“记住。”
“其一,此处无鬼神。”
“其二,逢人不说死。”
“其三,天亮前离去。”
“……”徐行道,“这儿哪有天亮?”
卜白秋道:“把山推倒!”
身一轻,眼一黑,人便进了门前。徐行心中只想,有朝一日自己若是强了,定要先把这群热爱猜灯谜的人给先挂到墙上晾足九九八十一天……-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门内场景并不是并着排的惩戒地狱,也没有四处驱着鬼魂的阴差,这街道尚算宽敞,四处竟也热闹,看上去仿佛寻常村庄景象,真是非一般的祥和。
徐行放眼过去,不仔细看都分不清哪个死人哪个活人。除了脑袋掉了碗大个疤的类型,是真的很难分辨。不过卜白秋费了大劲搬过来几十个修者,按理来说这会儿也到了?
就在此时,眼前“哇呀呀呀”几声,路中众人……众鬼霎时闪开道路,一惊一乍道:
“又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不好了,张三又在追李四啦!!”
徐行鬼的热闹也照看不误的,立刻伸长脖子过去,果然看到一人气急败坏地追打另一人。只可惜被追那人跑得太快,转瞬间拉出不少距离,后方那人见势不妙,霎时取下自己项上头颅,如橄榄球一般朝前方团团掷去:“你要死!你还跑?!”
前面被打得一头栽地上,怒道:“你有病是不是??老子早死了!!”
他爬起来继续跑,那人捡起来自己的脑袋要继续丢。顷刻之间,有条子鬼过来了,怒目直视道:“我警告你!把手里的头放下!!”
“哇啊啊啊啊!快跑快跑啊!!抓人的来啦!!!”
徐行:“…………”
果真是非常荒谬的景象!
这村庄像是渔家小镇,四处可见吊起来卖、甩在网兜里的生鲜河鱼。只不过现在看去,都已然生蛆了,
鱼目泛着微妙的光。
“我是懂了。”徐行对神通鉴道,“这里不是鬼域本身,应该是一小部分。属于鬼域的角落。”
神通鉴道:“你要不要快点去找人?不过入鬼市的时候,小将她们都已经做伪装了,现在这么乱,要怎么认出来啊?”
这太好办了。
徐行没走几步,就听到有个老太敏捷地夺路狂奔,道:“你,你别找我!我是良民!!”
后面有个女声不解道:“喂!我跟你好好说话,你跑什么?我不过是问你路在哪?”
“凶死了凶死了!”那老太跑远后,对邻居窃窃私语道,“也不知道这女孩子怎么这么凶的??吓死我了!感觉再和她说两句她就要拉我的壮丁、征我的税了!”
刁民二号道:“你还壮什么丁?把你拉过去都要倒赔钱!”
其实直觉还是很灵的。
“你看。”徐行指着对面横眉竖眼的女子道,“这,小将。”
神通鉴:“……”
又走了几步,鼻端一阵清香之气传来,在这般境地竟然依旧清雅不灭。
徐行闻香识男人,颔首道:“瞿道友。”
瞿不染应道:“嗯。”
徐行又道:“大师姐。”
那陌生女子面无表情地困惑道:“你是怎么看出我是徐青仙的?”
“因为在场这么多人,只有你坐在别人身上。”徐行客气道,“能不能让阎笑寒先下来呢?感觉他快死了。”
徐青仙一怔:“抱歉。没有注意到。”
阎口吐白沫:“救……救救……”
徐青仙:“你舅舅也在这么?他什么时候死的?”
不好笑!而且你根本就不关心吧?!
事已至此,穹苍众人差不多已集齐了。徐行自瞿不染口中得知,他们来得早,没有小舟,只能在岸边随便找了浮石充作载具而用。但徐青仙一个不小心就把昏迷中的阎笑寒拉过来了。瞿不染目睹了,但他误以为这是徐青仙计划的一部分。
徐行觉得此人言论也存疑。她用险恶的用心来想,瞿不染自己受气,就看不得别人不受气。
“林朗逸在前方。”徐青仙冷声道,“玄真子也在。”
还真是熟人都来了。玄真子前辈也算她“一招之师”,徐行莫名道:“前方?都聚在一起做什么呢?”
徐青仙简短道:“破幻境,找阵眼。”
“……”
昏天黑地,连炊火都是触手冰冷的。
徐行隐约之间,感到手腕一直沉默的小银鱼轻轻地动了动,似是终于醒了。
众人都在往前走,不知为何,有一种看不清自己同伴在何处的感觉。明知道人就在附近,却感觉面目都是模糊的。
徐行指尖轻轻摩挲着小鱼光滑的腹部,正想开口问点什么,就听见“砰”的细微一声,君川湿漉漉的黑发出现在眼前,他似乎有些没来由的恍惚,只轻轻喘着气。
“君川?”徐行道,“这里还有幻境吗?”
君川只道:“有蛇的气息……臭……”
状态不太对。
徐行将手贴在他侧脸,轻拍了他两下。他还是没反应,于是加重了点力道。君川一个哆嗦,下意识地追了上去,又硬生生在半路急停,面上浮出些鲜明的挣扎之色。
他漆黑眼中有些迷蒙,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了。
“回答我。”徐行抓紧问事,“这是哪?”
君川答道:“鬼域中。”
“失流河。”
以及,“长宁府旧址。”
徐行蓦然想起卜白秋先前在船上说的话。这里只能有人,死人,活死人……君川现在的身体,是转生木,严格来说,附在上面的根本不是全部的灵魂!难道他要被强行挤出去了吗?
徐行道:“你和鬼市之主是什么关系?”
“……”君川将脑袋靠在她肩头,有点垂头丧气且驴头不对马嘴地答道,“不……担心……只要别丢下……我……”
靠太近了好烦!徐行将这老大一只费力地撑起来,还在想,原本就沉,现在怎么沉到这种地步,简直跟扛了一棵树一样的沉!她心中想法刚如斯闪过,就惊诧地发现,手中的人凉了。
从头到尾的凉了。
从前他虽然皮肤发冷,但心口和脖颈还是有一些温度的。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一具尸体了!
神通鉴:“咿啊啊啊啊啊啊啊!!死了!!人死了!!被你问死了!!!”
徐行百口莫辩道:“这不能怪我吧!!!喂,不想回答就算了,别死啊!”
……
……
……
九重峰之巅。
最中央的寒潭之中,一双冰冷彻骨的眼缓缓睁开了。
那一头白发沉在水中,像隔了层琉璃的霜雪。紧接着,发动,人动——
九重尊一灰蓝一墨黑的瞳孔沉默地注视着眼前二人。
地上,是无数金粉朱砂绘制的符咒,狂乱无比、复杂无比,常人看一眼,仿佛都要被摄去魂魄。四掌门秋杀握着蘸着朱砂的判官笔,怔怔看着万般努力下终于苏醒的老祖宗,几乎都要热泪盈眶:“尊座!我日夜招魂,终于把您给招回来了!之前是出了什么事么?罢了,现在没事了就好!!”
二掌门天欲笔满脸春风地狂扇扇子,有一种自己寿命终于不用满三百减五十的喜悦感:“太好了!这可真是费了我们好大的功夫!”
九重尊:“……”
沉默。
死亡一般的沉默。
嗯?怎么回事?为何不说话?莫非还未反应过来?
这个神情……嘴角好像往下挪了一点是她的错觉吧?她这不是大功一件吗?
不可能啊,尊座没可能生气的,如此清风朗月高岭之花之人,怎会跟小辈计较呢。
寂静间,天欲笔的扇子缓缓僵住了。
咦。
为什么突然有一种感觉,九重尊是没事了,他们两个要有事了的样子??
第44章 傲骨失流2我徐行来了!
#44
徐行一个抽手,君川便倒进她怀里,毫无声息,真是再死也没有了。
“不是吧!”徐行将他脸蛋扯年糕般扯成两尺那么长,见他也纹丝不动,心念急转道,“也不对。这躯体是转生木,附在上面的应是残魂。现在多半是为着什么原因离魂了。通道关闭,想进来也没法进来,不过,不知他回了哪里?”
神通鉴还在火急火燎地叫唤:“这怎么办?!这怎么办?!!”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徐行四处看看,准备寻一个角落将他安置好,“他应当没这么轻易就死了!走啦走啦。”
也不知为何,她总对君川有一种莫名的信心。比如现在,她比起担忧他是不是真死了,更担心别人看见了会不会以为是她下的毒手。
一片薄雾散过,君川便在眼前消失了,地上只躺着一道说粗不粗说细不细的树枝,最上端还结着一小片青翠叶子。现在没了他的灵识,当真只是一块木头了。徐行默默捡起,“簌簌”在空中挥动几下,驱散不少雾水,觉得很是顺手,又面不改色地改口道:“但他又说不能丢下他。”
小绿叶无助地在空中摇晃,宛如一朵娇花。神通鉴听到功德告急的警告声,不可置信道:“别搞得好像把他放进什么道具栏备用了一样?”
徐行道:“我是那种人?”
她并未收起,而是堂而皇之地用来探路。
【徐行装备了“君川”X1】
【功德-500!】
神通鉴:“……你够了没有?!!”
……
所幸浓雾太大,莫说身后,手伸出去都很难瞧见自己的五指,遂根本无人发现后面有个君川悄悄地留下尸体就走了。
这条路也未免太长,徐行耐性欠佳,不由对小将道:“大师姐不是说就在前面?”
她分明往着小将的方向探去,却抓到一手湿凉,转头而来的是个面目模糊的男子,答非所问道:“去做工吗?”
徐行曾听说过,民间管为死者所绘的遗像叫“喜神”,有人觉得喜神像里形貌如何,那留滞的鬼魂就会以什么容貌存在。当然,这也只是一
种说法,毕竟画师和画师之间水准差距较大,若是把人一个不慎画的鼻歪嘴斜,那岂非死了也要爬上来幽幽地说“还我妈生脸”?
更多人相信的另一个说法则是,死时什么样,那鬼魂便怎么样。面前之人一身短工利落打扮,裤腿袖口都卷的极高,指甲缝连带着指尖处都沁满了灰黑色的粉末,颜色已渗进,看样子是洗不掉的。
然而,最奇异的是,他口中竟含着一块杂质斑驳的玉!
死人口中衔玉并不怪,但这位一看就不是安详地寿终正寝,而是骤然受到什么冲击才意外身亡的。他死时为什么会咬着玉?
徐行不动声色道:“做什么工?”
但,她说什么,面前之人是听不到的。他自顾自地哼起胡乱的乡野小曲来,“辛辛苦苦十三天,只为戏楼求一座。美娇娘,脸似天边月……今朝有酒今朝醉!”
哼着哼着,便像融入雾气般消失无踪了。
现在,君川是没得问了,神通鉴终于回归了它的老本行。说实话,徐行此前不想用它,不是怕它太劳累,纯粹是因为它太不合用了。对君川,她不问他都答得上,这小系统胆子就比针尖大一点,工作能力几乎可以化整为零。
“几百万字的书,你就让我找一块破玉。”神通鉴不耐烦地嘀嘀咕咕道,“跟了你真是半点好处没有,麻烦一堆。”
“不要那么眼高手低,什么破不破的。好处难道是凭空就有的吗?长安是一日就能建成的吗?”徐行正色道,“你的思想有些不对了。你不该想我能给你创造什么,而是该想一想你能为我创造出什么。”
“……”
半晌后,神通鉴还当真在旮旯角里找到了。
这种玉名为“咬魂玉”,用玉可,用石也可,只不过肯定是越无杂质的美玉越好,这是常识了。但奇怪的是,在原书之中,它的作用是来吸收徐青仙四散逸碎的魂魄——反正就是因为种种原因,这般那般,徐青仙对这尘世再无留恋,要一缕芳魂自断了却此生。她是碎成一片一片的了,倒也是辛苦了瞿不染,拿着咬魂玉去把碎片到处搜罗起来,温养过后将此玉放入莲池中重新托生……
对这种剧情徐行不作评价。但,咬魂玉一般只用在修者身上,没有灵根的凡人咬着玉,恐怕没事都要变有事了。是谁,又出于什么目的,让人这么做的?
“长宁府旧址……”徐行眼神冷淡地用转生木点了点地,心想,多半是和灵石矿有关。
这些人,倒是过了多少年都是这样。
杀了才干净。
走得脚要脱皮,才走出了那道长街。这村庄只有屁点儿大,没道理建这么长的路,那就只能说明中途遭到鬼打墙了。徐行是懒得理,又不怕鬼,任它在那敲了半天,可能觉得没趣,才将她放出去。
若说这个村子本就阴气够重了,那其中阴气最重的地方,应当就是本村暂时停放尸体的殓房了吧。
棺材好几具放在中央,门槛做得很高,白布扬在其上晃来晃去。只是好好一个停尸之地,现在尸体没几具,全是大几十个活人,还吵吵嚷嚷推推搡搡起来,放眼望去还以为是什么阖家欢,有尸体都要被吵醒了。
徐行自雾中出来,面上的冷厉不见踪影,吟吟笑意已然挂在唇角上。她尚未开口,便听到前方传来一声沉喝:“你一介红尘中人,做好自己的事便是,何必对其他人指手画脚?”
被他斥骂那人也颇不服气,道:“你在灵境待了多少年,知道红尘现在什么情况么?怕是随便一个人卖你个鸡蛋说三十年能孵出金凤,你都赶紧乐颠颠抱回去了!”
“你!大逆不道!岂有此理!”
“我!我怎么了?你不要以为我怕了你,在这里谁也没灵气!”
一老一小竟是这样掐了起来,旁人怎么劝都宛如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看来,卜白秋传谁过来全凭运气。本来徐行一向很自信的,但想到阎笑寒这倒霉蛋竟然也被传过来,是否说明此行多半是凶多吉少……
阎笑寒:“你说出声了。”
徐行:“哦。”
阎笑寒:“你不道歉吗?”
“什么?”徐行假笑着抚他狗头,“你最好还是多说说话吧。不发出声音的话,等下又被大师姐抓去当坐骑了。”
“你手别这样闲,摸来摸去干吗!”将认真道,“而且也没用!就算他一直说话,大师姐也只会觉得自己抓到一个会说话的坐骑好神奇。”
瞿不染:“……”
这完全是徐青仙会做出来的事没错。他似乎有些想笑又不能笑,徐行真怕他再在徐青仙身边待一会儿道心就这样破碎了。
阎笑寒缓缓流下两行狐泪,面庞显得越发苍老:“那边吵起来了,我们不去看看情况吗……”
那是自然。
只见小小一个屋子前挤了几十人,地方虽不宽敞,党派却还是要分的。粗略一看,便有三大派了。
一是以方才那位倚老卖老还疑似歧视凡人的修者为首的“老迈派”,正以自己能压死人的辈分牢牢占据在中心之位不肯挪窝。若是说他几句,恐怕“现在的小辈真是数典忘祖!”、“我和你爷爷穿一条裤子!”、“哇呀呀呀心口好痛!”此类三板斧就要糊上来了。
二则是以徐青仙为首的初出茅庐小嫩瓜派。徐青仙不认识他们,他们却都是认识的,穹苍年青一代第一人,虽说看着不容进犯,冷若冰霜,但走到她身边寻求庇护,她也会淡淡点头应允。大师姐果然是完美无缺的!
第三,则是灵境门人之外的红尘中人了,多半都是当时鬼市崩漏被波及卷入之人,卜白秋便在其中。
徐行道:“怎么回事?”
将原本都一副马上要暴起的模样了,被她一扯,才冷静了些。因为她的经历,她看到这种凭着资历倚老卖老不知道自己能为多少的老头就情不自禁想一拳上去:“中间有一个像是八卦阵的东西,太小了,看不清。而且,不知道拿着绝情丝的那个绷带人也在不在其中,还是偷偷隐匿了身形?但现在最重要的是,他们在找阵眼,找了半天找不到,又不肯让别人上手是什么意思?”
徐行心道,那当然了!这鬼地方也不知在哪里,能不能出去,万一有一部分人出去了,另一部分就得留在这里,那他们受得了?这世上可不缺自己好不了也看不得别人好的人。
她道:“玄真子前辈不是也在么?”
将道:“玄真子前辈又在生死有命了!”
林朗逸前去礼貌交涉,他们也不听不闻,打定心思要自己找到才算。小曹的白眼都快翻到天际了,到底是不能和他们翻脸,毕竟再怎么说,的确是辈分很大的老前辈,总不能当真用粗吧?
事态竟一时僵持。
将皱眉道:“徐行,怎么办?”
“那还不好办?”徐行将自己面上的面具取下,露出真容,随后,用自己最为爽朗的语气,和最为真诚的笑容,气沉丹田道:“什么?你说哪里有老前辈??”
整个屋子为之一静。
目光群聚。
“好。”徐行笑眯眯地大步而过:“我徐行来啦!”
“…………”
死寂过后,那群两百岁打底的前辈们迅速让出了一条道,动作看起来竟有种生怕自己晚节不保的恐慌。
第45章 傲骨失流3但我并不恨她。……
#45
小将怔愣过后,怒而低声道:“你还好意思说!你这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我伤哪儿了?动动嘴皮子的事,应用尽用了。”徐行很不客气地拎她就走,占好位置,末了又感叹道,“不过这方法的确只能应急用。我真希望下次他们听到我名字就跑的原因不是这个。”
“之前还只是传闻,你这样岂不是证实了!”将道,“你都不脸红的!”
“我澄清也是证实,不澄清也是证实,那我不好生利用一下才亏吧。”徐行暼她一眼,嘻嘻道,“你替我脸红了,我就不用脸红了。”
真是厚如城墙的一张
脸皮。感觉能仅靠此物就拦下度无量全身的暗器。
修仙者不显老态,除非昆仑那般崇尚自然之道的,亦或是已经寿元将近的,其余的面貌都是最为鼎盛时的模样。爱拿资历压人一头的,更是在乎自己羽毛在乎得不得了,生怕徐行眼一戳看上他们,次日自己的名字便被挂在江湖上流传,那他们老脸还要不要了?
徐行一眼望去,如临大敌的全是地摊货,仿佛生怕她一言不合便要虐待老人。徐行对神通鉴摇摇头道:“曾经沧海难为水。他们是不是没见过九重尊,不知道这位长什么样?”
先不说她不是那样看脸的人。但,都喜欢九重尊了,又怎会轻易看上他人?
“见过又如何?”神通鉴嘀咕道,“毕竟家花不如野花香……”
“……”
先做正事。被诸人团团围住的,是小小石台上一方八卦阵。小石台又低又矮,像平地里凸出来的石块,被稍微一遮便看不见了。
“八卦阵……”徐行发愁道,“这玩意儿谁看得懂?你们在这围了半天,反倒把该请来的人拦在外面,做什么呢?”
方才中气十足的那老头听不下去了,道:“你就这个口气跟长辈说话?”
在这里,所有人的灵力都减弱了,和凡人相差无几,所以修为上的差距也直接弭平了。这件事不是毫无意义,至少它令徐行本就零星的尊老之心愈发雪上加霜。但她还是有道德的,不太想拿着君川抽他,于是耳聋道:“玄真子前辈,过来看看?”
玄真子颤悠悠拿着拂尘过来了,注视着那方八卦阵片刻,随后准备开口。徐行微笑道:“不许说‘生死有命’。”
“……”玄真子被预知了,憋道,“此为‘尸解阵’。”
“尸解”,是道教之法,认为人若是修炼到一定境界,便能够遗弃躯体而升仙。其中还有细分,例如“火解”,便是用炭火将自己烧焦,“水解”,便是溺水而亡。
说是修仙,但六大门中应当只有昆仑是认真冲着成仙去的。若要成仙,除了这尸解之流派,还有一种大流便是炼成旷世仙丹,服下登仙。
想也知道,后者比前者安全多了。毕竟尸解完,升天是真的会升天,但有没有成仙就说不准了!于是前些年还有走尸解仙流派的,近几年也都销声匿迹了,昆仑山上众人多半都在搓各种奇形怪状的丸子吃,不说延年益寿,至少死不了人。
“尸解阵?”徐行琢磨道,“在这里画,是有什么用意?”
将道:“而且我看着,也不像只有一个阵法,像是很多阵法重叠在一起了。”
玄真子微微阖眼,有些粗糙的指节在八卦阵上触过,随即,一处微微亮起光来。其余地方线条繁复,唯有那一处是空白的。
“凡人泥胎,要尸解登仙,必先将五解都轮回一遍。”玄真子道,“火、水、杖、剑皆在,唯独被抹去了‘兵解’。”
徐行想到什么,蓦然抬头道:“方才来时,你们有没有做什么梦?”
“梦见我在逃跑,但很快被大火吞没了。”将皱眉道,“这个梦我从小就做,有什么特殊意义么?”
阎笑寒道:“被人拿棍子追着打。”
徐青仙道:“被石头砸了。”
“嗯。”徐行了解了,镇定道,“大师姐,你那个应该和阵法没什么关系。平时作恶多端,有时候在梦里会被报复的。”
徐青仙不解道:“我并未做什么。”
瞿不染:“……”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看来,这阵法的用途已经昭然若揭了。轮回五解方能脱离躯壳,它却以一种奇诡的方式生生抹掉一解,那么,在这里的人只会不断地重复火、水、杖、剑之解,永远缺一解,永远无法离开!
俗话说,“永世不得超生”,莫过如此了。
“好毒辣的阵!”有人嘶声道,“难道是那老鳖头早有准备,将我们投进这里来?”
“恐怕不是。”立刻有一人反驳道,“移形换影阵,只要完成转移便会自动崩解。若是他拿着绝情丝到了目的地,我们便根本进不了阵法,我们进来时,他定然还在半途之中。也就是说,阵法扰乱,他同样受到波及,现在多半在我们之中!”
众人顿时哗然,各自都警惕地扫向四周。生怕自己也被绝情丝寄生,来一出自断手足。
徐行挑了挑眉。
老鳖头?是指长宁府府主吗?这蔑称还算委婉了,换句话说,不就是老王八头?看来这老东西作恶多端,红尘间积怨满满啊。
想来,他也不知自己会被传到此处,但此处应当和他离不了关系。
那这个阵法,原先是用来镇谁的?
人人自危间,又有人傲然道:“怕什么?现在不比之前,谁都没灵气。他躲着不就是因为如此吗?平时打不过他,现在这么多人,难不成还怕他么?”
“就是就是!”
结果并没有人动。说来说去,都透出一个想法,那就是想要绝情丝,但并不想和长宁府府主硬碰硬打上交道。
大家都想当在后的黄雀,谁愿当相争的螳螂呢?
当然,也有人持反对意见:“这毕竟是他的地盘,他有准备,我们又没有。你怎么就肯定他不会出手了?”
“不会又要拿人当挡箭牌了吧?是了,在你们眼里,凡人和蝼蚁有什么区别。”
言语中颇有讥讽之意。不说那些老前辈,就算是小将和林朗逸听了这些话也略有不舒服地蹙起了眉,有种分明什么都没做就被迎头痛打一顿的感觉。
徐行退开几步,看向这风雨招摇雾气弥漫的小屋,又试了试腰间的穹苍侠令——果然,灰白的,毫无反应,根本传不出去任何讯息。
出去的方法……
神通鉴又开始鬼吼鬼叫起来了:“徐行!!有鬼,有鬼啊啊啊啊!!”
“……”
徐行朝它所指方向看去,一抹如烟倩影当真一闪而过——红衣黑发,看不清面目。
她不由感叹道:“小鉴,你真是眼力过人。”
神通鉴:“我怎么感觉你话里有话?你想说什么??”
徐行:“你也就这点用了。”
神通鉴:“喂!!!”
现场陷入了僵持之态,众人都是老油条,谁也不想出头。但总要有人出头的,徐行没什么耐心。在开口之前,她走到玄真子面前,道,“前辈,借一步说话。”
明知昆仑专业对口,那群老油条还不带她玩,显然不只是因为年纪轻轻,多半还有他们不喜昆仑的缘故。
若要评选一个“最讨人厌的六大门”,那昆仑必然稳居第一。徐行之前还略有不解,心想玄真子前辈虽然时不时耳背,但为人还是很靠谱的,何至于此?直到听见他们谈话。
老头道:“你除了生死有命还会什么?青年人这么不思进取,你家长辈不管教,等外人来管么?”
玄真子:“无奈啊!”
老头:“???我不过说你一句,你无奈什么?!”
玄真子:“无奈,是对人生世事无常纷乱之无奈。但修道即修心,修心方平静,怒火伤肝,肝及五脏六腑,对修炼大大损耗。前辈,千万勿动肝火,和我一同调整呼吸。吸,吸,呼。吸,吸,呼……”
老头咆哮道:“尿都给你催出来了!!!”
“……”徐行悄悄听完全程,对神通鉴定定道,“我以后气人就这样。”
神通鉴:“这结论哪来的?!!”
扯远了。总之,徐行是有话要问。她对玄真子低声道:“敢问前辈,可知道‘咬魂玉’?”
玄真子颔首道:“略有耳闻。”
略有耳闻的意思,就是非常了解了。徐行紧接着问道,“若是常人日常行动时将其含在口中,会有什么效用?”
“效用?”玄真子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说明,旋即,她看到了徐行手中的什么东西,方道,“凡人将其含在口中,灵识便会慢慢被其吞噬。若是质地很差,吞噬也慢,至少需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吞个一半。”
“昆仑有书记载,当年祸乱时,此物曾被不少凡人使用过,后来祸乱结束便被六盟共议明令禁止。”玄真子一指她手上的转生木,“以修者和妖族视野来看,若是凡人口中含咬魂玉并躲藏住,灵识便‘看不见’这个人了,就像看这块木头。”
当年打成那样,血流成河,多半是为了掩藏自身气息,免得殃及池鱼,被一道余波就打成粉末吧。这也是无法之法了。
“……”
上面禁
止了,下面还在偷偷用,肯定不是用来做好事了。
徐行将木头收好,抬眼,看向一旁的卜白秋。
自来到此处开始,她便无声无息地站在角落,似在等候什么,空洞视线遥遥投向那道八卦之阵。比起其他人要么怒极要么压抑的模样,她的唇角微扬,看着竟有些莫名的欣然之意。
月光之下,她面上的疤痕越发狰狞。方才那道鬼影,便是从她肩头闪过的。
这里是村庄内的停尸之处,奇异阵法在此,常理而言,镇住的对象也在此。冤有头债有主,那么,被缠上的人代表着什么?
徐行缓步过去,手只在她身上轻轻一拂,再抬起时,两指间便捻着一道眼熟的黄符。卜白秋全然无所觉。
林朗逸愕然道:“你……”
“别问。”徐行善良地微笑道,“熟能生巧。”
他脸上霎时露出了复杂的神情。估计是在想玄素平日里都在教什么东西,以及,以后去穹苍做客还是不能把法器停在那里,不然来时一仙鹤,回去可能被徐行偷的只剩个方向轮了。
众人也都看见了这张黄符。奇也怪哉,之前他们好像全然忘记了这件事,现在看见黄符才恍惚起来,惊道:“对了!符!”
“是你把我们弄到这里来的?你用了什么歪门邪道?”
“别说那么多废话了,这人就没灵根!凡人一个。也不知道她是和老鳖头做了什么交易?你想干什么??”
然而,问来问去,最重要的还是:
“要怎么出去??”
卜白秋腰背挺拔地站在众人目光之间,仿佛被利刃四面八方刺来,她看不见,只是轻轻一笑,摇头坦然道:“我不知道。”
“你懂得把我们传进来,却不知道要怎么让我们出去?”有人怒道,“你这话说的自己信么?”
卜白秋道:“进来容易,出去难。世上很多事情不都是这样?”
有人沉不住气,想要上前让她说清楚。刚走出去几步,便被徐行随手挡了,侧头不容置疑道:“听她说完。”
“……”
“这是幻境,也是现实。很久之前的现实。”卜白秋淡道,“一个软弱的人,害怕受到伤害,于是便给自己穿上一层又一层的铠甲。就像郑长宁,害怕自己会死,所以在这里设了一个又一个的阵法,还要让蛇族再套上不少虚虚实实的幻境。”
“穿太多铠甲,非但仍是穿心则死,还会拖慢自己奔逃的步伐,得不偿失。阵法之间不能简易增减相加,互相干扰紊乱之后,已经变成了他自己也无法掌控的东西。所以,连主人想尽办法都不知该怎么破开它,我又如何知道呢?”
郑长宁,一听便是长宁府府主的真名了。在场这么多人,知道这名字的也有零星几个,但,软弱?
这两个字和那个绷带怪人有一毛钱关系么??
徐青仙道:“你想做什么。”
“我想和你们做个交易。”卜白秋道,“绝情丝,圣物,你们谁要拿去无妨。但,我要你们解开这里,杀了他。”
“不对吧?”徐行笑道,“杀了他,就能拿到圣物,这构不成交换条件啊。你该付出些什么呢?”
卜白秋定定看着她——或许那不能算是看着。随即,她也笑了,“我会替你们想办法。”
徐行道:“嗯。不错,很有自信。要是你的办法不顶用呢?”
卜白秋平静地说:“那你们就和我一起陪葬吧。”
“……”
四野寂静。
神通鉴道:“你怎么不说话了?”
“这世上,最不能讲道理的两种人。”徐行面不改色道,“一,跟你闹别扭的爱人。二,穷途末路的疯子。”
光脚不怕穿鞋的,连自己命都不要了,还跟她讲道理有用吗?徐行太了解这件事了。
没办法。徐行就算是陪葬,也绝不想和这群皱巴橘皮似的老头合葬,这样死了也不安详的。她唇角笑意不变,顿了顿,又道:“那现在,说一说你的办法吧。”
卜白秋这才起身,道:“这里,是第一重幻境,由‘人蛇’看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