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仙认真道:“这两个词听着很像,你是不是在讲一个谐音笑话?可以给我解释一下吗?”
徐行首次哽住。
神通鉴笑喷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而,不管绝情丝在诸人口中是丝线、麻绳,还是头发、长针,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若有人可以驾驭得了它,那么只要用它缠绕上另一人的身体,便能完全支配那个人。最开始只是身体,到后来不断深入,乃至三魂七魄,都任由主宰。
说是绝情,但说是爱情也无妨。有些人为爱也甘愿把三魂七魄献出来,何必用丝?
不过,不得不说,这圣物拿来做坏事真是太好用了。徐行不由想,若是她能用,第一个就去绑九重尊,威胁他把衣摆上的珠子全拿出来……
“旺财和我说了昨夜之事。”徐青仙道,“若是进鬼市用得到我,便叫我一起无妨。”
“不急。”徐行心中已有初步盘算,她摩挲着从谈紫那打包过来的一乾坤袋石头。那石头是罕见的心形,因多次岩浆浸润,泛着种忽明忽暗的火焰之光,触感温润,质地坚硬。但这些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没几个人进去过狐族腹地还能全身而退,就算有,他们也不会闲着没事去捡石头。
徐行道:“我得先挣点钱。”
“嗯。我也感觉你舍不得那枚鲛珠。”徐青仙静静道,“可以让瞿道友和我们一起去吗?”
“又瞿道友?”徐行坐直,惊道,“大师姐,你什么时候和他关系这么好了!你们都交换联系了吗?!”
“不是要钱吗?”徐青仙对她的问句感到不解,带有几分困惑地感叹道,“只要跟瞿道友说‘我没有钱’,他就会忽然把钱拿出来放在你手里。真神奇啊。”
神奇的是你的脑回路吧!还有瞿道友你究竟是有多包子?!脾气好过头了吧!!!
“……”
方才还是艳阳高照,不知何时乌云侵染,天色一下昏暗了,很快下起了雨。
徐青仙在雨中坐着,没有丝毫要下去的意思。徐行于是也坐着,两人不说话,只是各自想自己的事情。
神通鉴道:“你又没事。在这待着做什么?”
“挂机刷好感。”徐行道,“等我有闲钱了,就买一辆马车,两人一起坐着。这样效率更高些。”
神通鉴:“你是不是有病?”
哦。
不管她究竟是不是有病,但路过的人看这俩大傻春有屋不进坐在屋檐上淋雨,都觉得很惋惜。年纪轻轻,长得也好,可惜就是脑子好像有一点问题。
其实,如果只是徐青仙一人独自淋雨,画面看起来应该还会很唯美。旁边杵了个多动症似的徐行,这画面就一点都不美妙了。
徐行闭眼,将灵识连入驿阵——她在之后偷偷顶着个【野火】的名字进了驿阵,现在暂时还无人发觉。
【我今天见着无极宗那小子了。不愧是宗主儿子,出门就是气派,钱洒着用!】
【有也在北边的同门知道狐守之地的结界出什么问题了么?最近总是地震啊,进也进不去。】
【四掌门说尊座暂时无恙,让我们放宽心。只不过是闭关的时候出了一点小差错罢了,很正常的。】
【可我怎么听说九重峰上是空的……】
【诚
心求问五掌门峰下师哥师姐:吃新鲜灵果就犯恶心,只喜欢熟过头老到耐嚼的,吃了总吐,可还是想吃,这种奇异病症该如何医治?】
【你是徐行吧?】
徐行面不改色:“………”
你们真的很烦啊!!
她学乖了,默默看了一会儿,没发觉有什么异状,于是又给好人难当发了几条灵信。
【徐行:敢问,最近有没有马上要合籍的道侣?最好双方人品都不大好的,有点傻的,还有钱的。】
想来,凌寒并没有和这位神秘好人说起双方已经互通身份的事情,于是对面的态度也还算说得过去。
【好人难当:要求这么多,干脆我帮你骗算了??】
【徐行:真的可以吗?】
【好人难当:你说呢?】
【徐行:钱明日七时放在惊武门外我自取即可。大恩不言谢,抱拳。】
【好人难当:?】
虽然对面没再说话,但徐行已经感受到那拳头已然蠢蠢欲动,就差糊到自己脑袋上了。半晌,那边丢来一个地名,是一个府邸,想来是要她自己去看,别再来烦自己。
徐行拿了地图,没想太多,对身边自然而然伸出一只手:“有笔么?”
徐青仙怔了怔,将自己的手放在徐行手上,然后摇头:“没有。”
徐行:“……”谢谢。至少我知道你不舍得让我的手接个空。还有师姐,你出门真的只带香蕉是吗……
黄昏过后,天色便黑下来,偶尔泄露出一丝亮光,马上便要电闪雷鸣了。
街道上撑着油纸伞的行人越来越少,雨也淋够了,徐行跳窗回到屋子里,用力甩了甩脑袋,将头发和领口上的水甩干。
冰凉的水珠顺着脖颈没入领口,淌过心肝,浑身都湿淋淋的。她并不打算弄干自己,只是静静站着,因为她蓦然发现,自己似乎挺喜欢浸泡在水中那湿润微凉的感觉。
可,为什么呢?
她分明是火属性修者。
雷声如鼓,愈发闷重,室内分明未点火烛,偶尔随着霹雳闪来的白光却能全然照亮她有些阴郁的面庞,徐行定定看着窗外,她又一次感到了,自己缓慢跳动的心脏在因为什么的靠近而逐渐加速。
噔、噔、噔。
白光之后,一张熟悉的俊美面庞含着笑缓缓出现在窗外——
是林朗逸。
快要含笑九泉的林朗逸。
“喂!”徐行怒指道,“这不对吧!”
神通鉴咆哮道:“不然你以为是谁啊?!别管那么多了,这满脸都是血啊!赶紧抬进来抬进来!”
徐行脚踏上窗沿,拦腰揽住他,将人弄进房内躺平,喊道:“阎!旺财!在哪呢?!”
阎笑寒呲溜一声自门缝钻进来,还没来得及被血人吓到,手已经很有职业素养地摸上去确认逝者状态是否良好了:“这血……”
“林郎逸!”徐行凝重道,“醒醒,快醒醒!发生什么事了?!”
林郎逸缓缓睁开眼,虚弱道:“外面……有人……追杀……书……前辈……他……他……”
“少来这套。”徐行一爪掐住他脸,无情凝视道:“舌头捋直了说话。”
“有人在追杀书前辈,我们恰巧碰见,打算帮忙,结果对面人太多了,实力还强,书前辈让我们赶紧逃!”林朗逸道,“就在外面的河边,快去!他受了好重的伤,我身上都是他的血!”
就在此时,遥遥传来将急切的声音:“徐行!!”
徐行眉目一凛,拔身而去。
郊外长河充斥着水鬼拖人的传说,一到天黑便没什么人烟,此刻下着暴雨,视线模糊,徐行匆匆赶去,只看见将站着,像是在准备拖什么,又不敢随便动,剩下的人全都躺了一地,水域已被染红了一块。
再走近些,倒在地上的多是鬼市派出的死士,皆不见真容,尸体几步之外的水边,君川伏在地上,发冠已散,衣物损毁,黑发湿漉漉地贴于身上,随着胸膛而微弱起伏,发尾被血浸泡出一股不详的暗红之色。
似是察觉到她急促的脚步声,他自淤泥中抬起脸,仍是熟悉的笑意,眼间如星明亮,衬在血水之间,竟有些不合时宜的诡异。
徐行:“……”
“你来了。”君川视线一动不动随着她蹲身,微微喘了喘气,还有些懊恼似的,伸出一只手:“被人暗算,伤得好重,走不了了……”
那双手映着月光,如同染血的美玉,触之必然冰凉。
林朗逸身上沾着的是他的血,水里也都是他的血,他的伤有多重,不必医者来也能看出来,真是非常凄惨的伤势。
徐行顿了顿,并未接住他的手,将他拉起来,而是探手,轻按在他脖颈的致命伤口上。
君川甚至没缩一下,只是吸了吸气,笑吟吟地凝视着她。两人都没再说话,各自心知肚明。
又是一道闷雷,凝滞间,徐行用一种冰冷又困惑的语气,微微偏头,非常认真地发问:“你有病吗?”
君川神色未变,仿佛没听到这句话。她不来拉他的手,他也就顺势收回来,覆在她的手背上,往下一压。在徐行猝然收手的前一刻,他垂眼,平静无波道,“伤是真的。要是不信,你可以试试……只要,轻一点……”
第36章 小有名声5有病是不是?
#36
将在后面惨惨淋着雨,见徐行蹲下半天不动,还以为书前辈当真是以身殉职了,紧迫道:“没救了吗?!”
暴雨磅礴,她不敢随便去动,就怕君川身上肋骨断了,一挪动刺进内脏,反而致命。徐行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而后,抬起那人的肩膀,将他背起:“有救。精神得很。”
将松了口气,凝目望去,就看见君川静静伏在徐行背上,唇角血迹越淌越多,转瞬便将她的领口染红:“……”
还能吐这么多血,看来是挺精神的。
那群死士皆躺在地上,早已成了尸体。徐行背着人,大步流星自他们头上跨过,怎料突来冷光一瞬,有一人手发暗器,向徐行咽喉射来,她微一侧头,躲过短刺,足下未曾停顿,将突袭那人的手骨踏碎,扬长而去。
黑天雨中,人色苍白。君川仿佛呼出的气都是冷的,他低声道:“不必找人医我……”
徐行道:“怎么?自己会好?”
君川笑道:“自然。”
徐行:“几天?”
“不知。”君川叹道,“只是,有伤在身,不可长途奔波。”
徐行不解道:“有伤在身如何?你道我在乎吗?”
她没好脸色,冷言冷语,君川却笑吟吟的,一副欣然模样,仿佛这辈子打出生就没被人背过。他身形高大,从身后看,几乎将徐行整个人遮盖而住,黑发交缠,如一株缠绕藤蔓般密不可分,又轻声道:“你这般善良,若真不在乎我,何必出来救我?”
徐行真是极少听人用“善良”两字来形容自己。她不适应地恶寒了一下,无语道:“路边一只狗躺水里我也会救起来的。跟你没关系,好么?”
君川只是低低哑哑的笑。
……
徐行将人扛回房间,一踹开房门,便看到阎笑寒正把林朗逸插得满头是针。林朗逸缓过劲来,见到徐行,刚想开口,就听
她和颜悦色地慈爱道:“没事了吧?”
“没事没事。不过是看着严重,其实多半是书前辈的血。”林朗逸往她身后探头探脑,“现在情况紧急,书前辈……”
徐行:“没事就先出去。”
林朗逸:“?”
有没有素质啊!!
阎笑寒对此人变脸之速早已习惯,默默搀着人就出去了。走出去一半想到什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探出尾巴将门关上,关紧。小将在一旁见着,脸上又现出别扭来。
徐青仙道:“你屁股后面是什么?”
阎笑寒吓道:“大师姐!你怎么在这里?!”
“动静太大,我来看看出了什么事。”徐青仙并不会被转移话题,静静道:“方才你屁股后面是什么?”
“……”
徐行将人往榻上一丢,而后在乾坤袋里找起药材来。都说穷家富路,出远门总要多备齐的,但她乾坤袋里什么东西都有,就是没想起来带伤药。
她回首,君川正半撑着身子躺在榻上,衣襟微开,长发披散,慢条斯理地笑看着她。只要忽略掉那些伤口,看上去当真像是午后在榻上慵懒而眠的富家公子,方被窗外不合宜的鸟叫声吵醒一般。
徐行定定看他一会儿,忽然伸手一推,他似乎早料到徐行绝不会让他这么舒服地躺着,并不反抗,只是顺着力道倒下去。白衣的衣襟彻底散开,脖颈上那道裂口虽已停止了流血,却并不愈合,只是呈一种透明疤痕状,离近了仔细往内看,勉强能看见内里的轮廓。
怪异的是,那不像是人的血肉,反而像是木头被砍伐过后留下的痕迹,有着一圈圈诡异的年轮。
难怪君川不让人来医。这一看,不就露馅了?
“此人的真身应该不在这里。”徐行思忖道,“似木,又能随意变幻身形伪装,伤重也能很快止血……”
这次神通鉴很懂事,很快就在原著中找到了相关之物的描写。
转生木,可以承载人的灵识,按主人的心思来变幻形貌。此物十分稀少,看似功能强大,但其实对绝大部分人来说都很鸡肋。其一,分出去的灵识越多,它才能越精细、看起来越像个人。若是只分个两三分出去,估计只能做到张嘴说话,想动弹是没辙的。其二,与其同时,承载的灵识越多,分体受到的伤害反哺回本体的也就越多,几乎起不到任何保命的作用——所以,花这么多心思去捏一张陌生的脸,为什么不自己亲身下来?
若是犯了大错要隐姓埋名改换面貌的,比用转生木便利的方法比比皆是。那么,一般只有自己主体被囚禁在某处,或是不可随意行动的状态下,才会使用这个东西。
徐行跨坐到榻上,用手心撩起他散落的黑发,轻搓。黑发根根分明,和真人没有区别。又去看眼睛,睫毛又长又密。精细到这种程度,至少也把九分灵识放出来了。
君川道:“好看吗?”
“我一直很想问。”徐行把扣着他下巴的手收回,“这张脸真是君川的?”
目前众人认出他全靠的是计都扇。只要不回穹苍在玄素面前晃,被戳穿的可能性不大。
君川道:“你喜欢?”
徐行:“先回答我的问题。”
君川笑了笑,道:“暂时借用身份,没准备长久。书不长这样。”
听他语气,他是知道真书什么模样的。说不定原先关系还行。徐行有些微妙地“嗯”了声,起身道,“那你品位不错。”
这是在夸他了。君川笑意更深:“你没有什么话要问我?”
“你既抢了万化石,还不赶紧把这烫手山芋找个地方放好。给穹苍也行,正好三掌门急着要。”徐行将他腰间的扇子抽出来,“还是说,你不能去?”
君川浑身染血地蜷在她榻上,简直像只温顺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长到两米那么高的小羊羔。说他也笑,不说他也笑,真是将“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七个字做到了极致。而且就他这样,徐行真的怀疑自己打他他反而很高兴。
结合她这异常的身体,莫名的晕眩和日盲,和此人更为莫名的态度,徐行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她定定道:“你是人吗?”
君川道:“如假包换。”
徐行道:“我是人吗?”
君川笑道:“怎么还问我呢?”
他的笑在下一瞬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徐行用刀割开了自己的小臂,血霎时顺着青筋粘稠淌下,她眼也不眨地将小臂悬在君川的脸上几寸,他紧闭着唇,愕然的面上绽出几朵小小血花。
徐行垂眼道:“张嘴。”
“……”君川似是轻叹了一声,微微启唇。徐行的血如丝如缕,将他唇瓣染得一片猩红。甫一入喉,他脖子上那道裂口便以惊人的速度愈合起来,眨眼功夫,便恢复如初。
徐行道:“果然是这样。”
君川直起身,手指在她小臂上抹过。他的手指冷如冰霜,血止住,他眼也不抬,只道:“你的血很宝贵。别再这么浪费了。”
“……”
徐行心道,这么看来,自己可能是什么天山雪莲成精,正好血液有能医治此人绝症的作用,还必须是自愿,否则,一个玉石俱焚,她死了,君川也别想着能活多久。无怪乎他凑近了吞咽的次数就显著增加,这么大一个储备粮放在身边,忍住不啃一口或许真的很难?
原著里,小师妹有这么坎坷的身世么?
“赶你也赶不走。”徐行观他也对那圣物不怎么感兴趣,思索道,“不过,说不定也有用。”
神通鉴道:“喂。你说出声了!”
君川欣然同意:“我很有用的。”
神通鉴:“……”
“那群人来追杀,又见着你进了我们的客栈。”徐行神情变回原样,笑嘻嘻道,“你惹麻烦倒也厉害。不如这样,正巧我忙着进鬼市,你把脑袋先给我去交差?”
君川眉眼深深看她,仿佛她不是就差动手上来割,而是你来我往地谈笑起来:“我的脑袋,你拿去无妨。只是,那情报谁来跟你说呢?”
原来,他当时闯入鬼市,也不是只拿了万化石,还顺手偷来了半份鬼市的绝密名单。
神通鉴:“……到底是有多顺手啊!被追着捅完全是自找的!!”
总之,那名单上面语焉不详地记了些名字和时间地点。看着像是记录了各类来路不明藏品的提供者,以及下一回鬼市会在哪个地点出现。不过,只有半份是无法解答的,肯定还需要另外半份,才能确切的得出消息,不过,有件事是无法忽略的。
那就是,无论是“忘情水”、“销骨毒”和一看就很不对劲的“化鬼丹”,都有半个无法破译的提供者名讳。但“绝情丝”下面,是空的。
这种内部的名单,绝不是提供者说一句“那什么记得把我匿名!”就不会录上去的。也就是说,要么这东西像徐青仙一样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要么,就是鬼市内部的人自己将其拿出来的。
“并且,这东西最后会到谁手上,也有眉目了。”君川敛目道,“暂未确定,不过,差不多了。”
能知道是谁就够了。不过,还是得事前准备准备。这可不是容易的事,毕竟那人只要花大价钱去买就好了,徐行抢他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
“收集圣物这种事情真的该由我们来做吗?”徐行静静对神通鉴道,“事态都这样了,穹苍那些闭关的人还风雨不动安如山的,那说明还不是很严重。”
神通鉴:“只是因为现在消息并未彻底传出去,不好大张旗鼓地抢吧。毕竟都是大宗,要脸。”
徐行:“那我就能不要脸吗?”
神通鉴:“你什么时候要过这玩意?!!”
“就这么决定了。”徐行对君川道,“你,明天开始,将这个身份换掉。”
君川道:“换成谁呢?”
他说完,面目便开始模糊起来,似是直接在她面前开始变幻了。很快,君川的脸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玄素病弱且苍白的脸。真
是一模一样,惟妙惟肖,他甚至捂唇咳嗽了两下。
“掌门出现在这里太奇怪了吧?”这样徐行看着真的很像自己在虐待长辈,“换掉换掉。”
玄素的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林郎逸的脸。
“他出现在这里倒是正常了。”徐行道,“可他不是还没死么?”
君川不慌不忙道:“现杀不行吗?”
“不好笑。”徐行道,“换掉。”
她说一次,君川就照做一次。男女皆有,每个神态都宛如一人,传神无比。逐渐的,看起来都不像是在讨论换什么身份了,而是君川在向她悄悄展示自己的有用之处,两人都玩得很开心。甚至,他还变出了徐行的脸。
徐行一派自然地指道:“不对吧。这个不像!我的表情有这么散漫、眉毛和眼睛之间的距离有这么宽、看起来这么欠打吗?”
神通鉴道:“简直一模一样好吗?!你难道以为自己长得很正义?!”
“徐行”有点狡黠地勾了勾半边唇角。这一看就不是徐行的表情了,是属于君川的表情。旋即,他又换了一张脸——雾气散去,白发如银,九重尊那张淡薄无人色的脸出现在徐行面前。
已有段时间没见到这张脸了,徐行竟一怔,差点说不出什么重话。
“九重尊”微微启唇,漠然又幽幽道:“不可以把我的鲛珠给别人……”
“你想跟我一起改姓‘郝’吗?”徐行并未有丝毫心虚,因为九重尊怎么可能会说这种话。她扑过去就是一拳,差点打得他吐血三升,冷酷道:“好大的狗胆。你赶紧变回去。真让人看到,我的传闻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九重尊”:“…………”
总对他这么凶……-
翌日,将听到隔壁传来声音,立马开门,道:“书前辈呢?”
“连夜打马车走了。”徐行将食指竖起,示意她小声些,“人没事,放心。”
“……伤成那样还能没事吗?”将有些狐疑,但想到徐行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于是很自觉地找了个能圆过去的理由,低低道:“难道是书前辈的朋友连夜来接人了?”
徐行投来赞赏且“你是懂得”的目光。小将觉得自己猜对了,略微有些高兴。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她将徐行拉到一边,肃然道:“阎笑寒的狐狸尾巴似乎被大师姐发现了。怎么办?”
当时在法器上揭穿阎笑寒身份时,徐青仙人不在。虽然徐行没打算帮阎笑寒隐瞒,但站在阎笑寒的角度上来看,这件事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更何况大师姐还跟狐族有宿怨呢!她把人家少主一言不合打到七分死的事情早就在狐族内部传开了好吗!
“没事啊。”徐行纳闷道,“还怕大师姐说么?她又不在意这些。而且发现就发现,没发现就没发现,什么叫‘似乎’被发现了?”
将一脸菜色地道:“一般来说,看到狐狸尾巴,就会认定是狐妖了。但大师姐只是怀疑,因为她觉得也有人是有奇怪癖好的,不能一言以蔽之……”
徐行:“……”
所以阎笑寒现在要么承认自己是卧底,要么承认自己有特殊癖好。真是两难之局啊。不过论特殊癖好,徐行似乎也没什么资格说他。哈哈。
徐行准备出门,想起什么,又问道:“你那个魅惑真经练得如何了?”
“我?”将道,“我练那个做什么?”
“为什么不练?”徐行随口道,“可以试试。族长送的,说不定会有奇效?”
将憋了半天,才憋出来几个字:“因为我讨厌狐妖。上辈子有仇一样的讨厌。这辈子也讨厌!”
那应该是真的很讨厌了。不过徐行觉得,上辈子有仇,今生也不一定要延续下去。放眼茫茫人海,多的是至死不曾说过话的陌生人,无论有仇还是有爱,不都是很有缘分?为人处世都要宽容一些,日子才会过得开心啊。当然,她话是对别人这么说,不妨碍她将自己的仇人打出屎来。
昨日还是电闪雷鸣,今日便是风和日丽。徐行没在街上走多久,便撞见了林朗逸正在和小曹一起沿街找人问什么东西。
昨夜他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当初谈紫说绝情丝的消息可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不说林朗逸,瞿不染那几个必定也在。毕竟绝情丝原本可是白玉门所有。
林朗逸看到她,真是不如不看见,心头一阵堵塞。但良好的教养还是让他不情不愿地打了招呼,“徐道友。”
徐行走过来。
徐行走过去。
“喂!”林朗逸抗议道,“你干嘛装没看见啊?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徐行是真没看见,她在和人专心说话,绝不是刻意不理。况且,她也不是遇见讨厌的人就不打招呼的类型。她讨厌的人,多半也讨厌她,那她能找着机会膈应对方一下多好?勿以恶小而不为。
几人交流了一番鬼市之事。林朗逸倒是有钱,毕竟中途还去无极宗取了一趟,要进门没问题,要拍什么东西就需要再考虑考虑了。
说话间,林朗逸余光瞥见徐行抬手,袖口自手腕滑下寸许,露出腕上一条淡蓝色的水绳来。那绳子当真神奇,如梦似幻,不断变幻姿态,看起来不像是绳子,倒像是一条柔软的小鱼在空中不断穿梭扑腾,紧紧依着她的手腕亲昵,不肯离开,一股强盛灵气扑面而来,差点扑得人睁不开眼。
好法宝!看着跟活的一样!
两人的关系还未熟络到可以问“这东西哪买的”的地步,他于是闭口不发。只是聊得越久,越感觉身后发凉,不由对小曹抱胸道:“我怎么感觉有人一直在看我?”
小曹白眼道:“这句话你到底要说多少次才够?”
林朗逸:“……”
林朗逸见徐行神色匆匆,似有目标,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
徐行忽的用一种有些微妙的视线看他。上下观察他一阵后,缓缓正色道:“本来没想好。既然你们有空,那正好,我知道要去哪里了。”
林朗逸:“敢问。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有空?!”
徐行并不回答,直接足尖点地,朝一侧偏巷飞去。林朗逸和小曹虽说相当不情愿,但顾虑到她可能真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于是也喊着什么“你说话啊!”便跟上了。
徐行勾起唇角,对神通鉴道:“快看。这就是针对太有素质之人所设的陷阱。但凡缺一点,他们都不会跟上来。”
神通鉴:“我真的累了。”
手腕上传来一道声音,“好坏。”
“……”徐行罕见地一怔,道,“我不是在跟你说话。”
君川鱼鱼版不解道:“除了我,还有谁在你身上吗?”
神通鉴:“哇啊啊啊啊啊!你看你!徐行!说漏嘴了吧!!”
吵死了!
其后的林朗逸和小曹追得风声呼呼,越想越觉得满头雾水,不知自己为何要跟上,都不知道徐行要去哪!
但林朗逸其实是知道为何的。
虽然早些时候,和徐行的会面都十分不美妙,并且有过很不好看的过往。但经过狐族禁地一役,他对此人的看法有些转变了。
虽说她在危急关头把自己当盾牌挡爪子,说话又欠又呛人,还总是做一些非常莫名其妙的事情,但其实在真正的生死攸关之间,她没有一次退缩过,仿佛全无畏惧。
许多人不知林朗逸此次有与穹苍等人同行,他一回去便又听到流言纷纷,说穹苍那个小师妹又犯神经了,连着炸了两个驿阵,到现在还在北部游荡诸君务必小心自家长辈云云。早些时候,林朗逸听到这些话只会心中默默赞同,现在却总是不由微微皱眉。
其实,徐行并没有他们口中那般如洪水猛兽。只要和她真正多相处几日,就会发现事实不是这样。
“徐道友。”林朗逸紧跟而上,在风声中皱眉道,“我们究竟要去哪里?”
徐行充耳不闻,只是脚步渐渐停下。
几人眼前,是一座华丽之极、宏伟至极的府邸,现下挂着红色帷幕,敲敲打打,排场极大,似是喜事将近。
林朗逸不由拍她肩头一下,加重声音道:“我说,你带我们来做什么?这是哪里?”
徐行静静道:“我的肩膀。”
林朗逸:“……”
小曹:“……”
第37章 小有名声6好大一只死鬼
#37
林朗逸将
险些脱口而出的那句“你有病是不是?”吞了进去,因为面前已有人出来了。
眼前的府邸披红挂彩,喜气盈门,牌匾上写着“长宁府”三个大字,看上去正在恭迎喜客前来赴宴。来往的无一不是富贵之人,不远旁还摆着几个小摊,街上有人路过便送一杯茶水。
看上去是天大的喜事,然而大门却没开,只开了个小小侧门,看起来既铺张又隐蔽,既想大肆宣扬,又仿佛拿不出手,真是矛盾得紧。
“长宁府?”林郎逸见徐行在此停下,不打算走了,不由诧异道,“你来这做什么?”
这是好人难当给她的地名,据说这里有竹杠可敲。徐行听林郎逸语气有异,不动声色地问道:“这儿不能来吗?”
当然不是不能来。按管辖范围来说,这里还是无极宗在分管,只是,长宁府是北部灵石矿山的监管者,钱包是鼓的,腰板子和骨头都是很硬的,就连这光辉异常的府邸,也只不过是它其下的一个小小分院罢了。强龙不压地头蛇,除了必要的交接之时,两方很少会无事碰面,免得造成什么误会。
如果只是小曹来,那也没什么。只是林郎逸毕竟是掌门的儿子,一言一行在有心人眼中都能解读出不同的含义。
“好麻烦啊。”徐行掏了掏耳朵,“你别当你爹儿子算了。”
林郎逸:“这是我能决定的吗?!”
长宁府中不少有了灵根也不打算去灵境修炼的人,其一,这里灵石管够,真要是重要人物,每天几十几百灵石砸下去修炼也不肉疼;其二,过得舒服,没必要自找苦吃;其三,若是没有红尘的凡人做陪衬,又怎显得他们尤其特殊呢?
观其状况,长宁府似在办喜事,也不知是要迎谁过门。徐行虽满头雾水,但还是较为相信好人难当的消息来源,于是很是有耐心地在外蹲守一会儿,终于瞧见了府内执事在偏门处鬼鬼祟祟地迎了几人进去。
那几人形态姿貌各不相同,只有一个相同的特征极为明显——全是神棍!还都是那种,一看就很“神棍”的“神棍”!
传闻说算尽天机者必然有五弊三缺,这几人要么瘸腿、要么断手、要么瞎眼,穿得五花八门破布条,嘴里嗡嗡嗡嗡念着经。
同样是术数,修仙者向长生,只算生后事,并不包括鬼的范畴。于是,民间这档子活还是照常由曾经的老法师们干。到底有没有鬼、鬼又有没有作祟这件事,可活动解释的空间大得多,常常会听到人自称阴阳眼云云,至于究竟是不是真的,谁知道呢?
“可能府里有人要被骗了。”徐行肃然道,“不行,我得先行制止。”
林朗逸吓道:“你什么时候如此正义了?”
徐行:“我还没骗呢?轮得到他们?”
众人:“……”
虽不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但几人忍气吞声地在外陪她蹲了半天草丛,终于蹲到那几个专业神棍给团团丢了出来,有人在其后盛气凌人地恼道:“废物!全是废物!!”
徐行尚未出去,便感到自己手腕轻轻一束,一股凉意磨蹭上她的掌心,紧接着,君川的声音微不可闻地传来:“‘绝情丝’原定的买主便是长宁府之人。”
没错。她腕上的确不是什么法器,是活鱼。并且这鱼,便是昨日重伤的君川所化。
事情原是这样的:两人在屋中换来换去,变了许久,还是觉得目前用哪个身份都不太合适,且有投鼠忌器、打草惊蛇之嫌。于是徐行想着,反正他想换何时都能换,不如就委屈他先暂时变一个不起眼的动物,待伤彻底好了、风头过了再寻一个身份来用,不是更合适?
再者说,君川变过鸟,也变过狐狸,显然对四足着地一事没什么抗拒。但君川沉吟片刻,竟变了条小鱼出来,徐行不大想随身带一个缸来装他,于是君川只能勉强用这个方法伪装法器来掩人耳目了。
此法瞒得过林郎逸徐青仙众人,但肯定瞒不过玄素。不过,就算被不相干的人发现了也没什么,顶多会觉得穹苍人真会玩,况且君川适应得也真快,徐行还有点不习惯呢,想和神通鉴插科打诨都只能放在心里说了。
“长宁府之人?”徐行望着偏门后那气急败坏的中年胖子,眯眼道,“肯定不是他了吧?”
君川含笑道:“你怎会这样聪明?”
神通鉴:“这有眼睛不就能看出来?我没眼睛我也看得出来啊!!”
“……”
这长宁府可真是黑白通吃、两道勾结,不仅有钱还有权。出价那人不仅提出了一个高到骇人的价格,还放出消息暗中敲打,意思十分明显了——这东西只能十拿九稳落在长宁府手里,其他人若是想抢,先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拿。
也不知道它一个人族的跟六大宗抢圣物是打算做甚?不会真以为这是穿破的裤头可以随便拿?
不说别的,白玉门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江湖传言,宁惹峨眉不犯白玉,白玉门那一堆堆修无情道又惜字如金的人,向来不会跟对手话多。惹了峨眉,可能还有机会为自己辩驳一番再下定论,碰见白玉门的,不必解释了,地牢一位贵宾里面请。
徐行沉吟之间,林郎逸催促道:“你到底进不进去?”
小曹道:“这也不是我们想进去就能进去的吧?”
林郎逸:“那她叫我们两个过来做什么?蹲草丛太寂寞也要有个伴吗??”
小曹道:“其实,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叫我们过来……是我们自己跟上来的……”
林朗逸:“……”
说的是对。但为什么这么烦?!
君川告状道:“他好吵。”
“嗯?”徐行回过神来,刚想起身,便看见那偏门又诡异地开了半扇,一道黑衣人影缓步而出。方才还在气急败坏的中年人此刻又一副千恩万谢的嘴脸,在那倚着门道,“大师,大师!此事一定要帮我解决,价格都好商量!!”
那黑衣青年浑身包在长袍之中,手持木杖,一步一点地,似乎是个盲人。闻言,她微微侧头,露出半张虽年青却伤痕遍布的脸,一双眼睛极大,眼尾张扬,内里却空洞洞的毫无一物,黑魆魆的一个窟窿,并无半分神采。
她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扶风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三人视野之中。
那是个凡人,没有灵气,但林朗逸和小曹竟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恰恰回过神时,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簌簌”两声,徐行一言不发地顶着一脑袋蓬乱的枯草乱木飞跟上去,背影转瞬也消失了。
林朗逸:“……”
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虽然他原本也没有打算帮忙做什么,但真的让他什么都不做是什么意思?!-
徐行跟上那人时,那人已坐在街边茶楼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抿着粗茶。
她似是有些名气,间或有人上来拼桌,态度热切,想打听些什么,她一概神色冷淡地拒绝,对面座位始终是空着的。
空着的地方就是让她坐的,徐行一向这么觉得,于是招招手,点了两碟凉拌小菜,一碟酱牛肉,上桌,将三碟小菜推到对方面前,自己抱了壶紫苏饮慢悠悠地喝。
喝了半壶,也过了半晌,徐行道:“怎么不赶我?”
对面那人黑洞洞的眼睛直视着她,忽的道:“在我眼里,人分好几种颜色。有人谈吐斯斯文文,举止温良俭让,实则漆黑如墨,散着一种下水沟的恶臭。有人不上不下,左右平庸,灵魂也无色无味,让人不讨厌,但也说不上多喜欢。有人贫嘴薄舌,行为无端,但却是洁白如月的。我虽目不视物,但观察这些,倒也有趣。”
徐行饶有兴致道:“那敢问,方才长宁府的那位,是香还是臭,是黑还是白?”
对面那人似乎早知道她在,也不出言诘问,只道:“一般人这时候不该问,自己是什么颜色?”
徐行心道,还用问吗?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不是大师姐最喜欢的香蕉黄色,就是黑黢黢抹都抹不开的墨色……
那人道:“想
问我消息?我之一答,价值千金。”
徐行道:“可我没有千金啊。”
“好吧。”那人也跟着笑起来,“千金难买我乐意。”
事情原是如此:那中年男人是长宁府这道分院的院主,目前正要过门他的第五房妻子。第五房,听起来真是非常夸张。想来这也是他待在红尘不愿前往灵境的理由之一了,若是在灵境,哪个修者胆敢有五个道侣,不管是不是同时,早就被师者同门们吊起来打断三条腿了。
但他的前四房妻子,也并不是受到了什么灾害,而是不约而同地在过门一月后便离开了他。原因很简单,就是她们都认为,长宁府闹鬼!
修者的府邸还能闹鬼,真是天下头一件怪事了,这放谁身上,谁都不会信的。那位院主当然也是同样,他认为这些不过是妻子们弃他而去的借口,痛心疾首,痛哭流涕——地娶了第五房妻子,并且决定这一次定要好好待她。可这次越发夸张了,都没等一个月,连门都没过,第五房便已经闹着不干了,太可怕了,太吓人了,要回家!
然而,这位院主还是不觉得是自己的宅邸出了什么问题,他坚信是妻子出了问题,定然是被什么狐啊什么妖的给魅惑了,虽然他并没有找到任何狐族施法的痕迹。他又想到,这不是什么艳鬼啊白书生的在作祟,于是请了一堆不靠谱神棍狂作法,如此花钱如流水了半个月,还是什么用都没有。
徐行听得开怀,想做坏事的心情蠢蠢欲动,但还是很快压制住了,专注反问道:“那,为什么她们会觉得在闹鬼呢?”
答案是,做梦。
不约而同的做梦,每晚每晚做一模一样的梦。
梦里,她们都孤身坐在小小的木筏上,顺着一汪水流不断飘动。天边的毛月亮像猫的眼睛,深不见底的水如巨兽张开的嘴,万籁俱寂,只有遥遥的戏曲声自天边传来——水中央,有一座高高的塔,唱戏的声音便是从塔中传出来的。
每一晚,她们醒来的前一瞬,都距离那座塔要更近一点。直到足下踏到坚实的土地,直到能走进那座邪门的塔。
塔中间,最高的地方,是一个木头搭成的戏台子,上面动来动去的角儿们全是皮影和纸人。而最中央的横梁上,吊着一个旦角,躯体随着风一晃一晃,有水流声滴滴答答在地面上流淌。
吊死可不是那么唯美的事,失禁是常态,更有甚者头都会被直接勒断,有水流声再正常不过了。但当她们鼓起勇气试图踮起脚将那个人抱下来时,却发现,那人的躯体是冰凉的,也是软的。
不该是软的!
等到她们再往下看,才发现那水流声淌出的地方,是蛇尾的尖。华丽的戏服中裹的是一条折叠断骨的蟒蛇,那不是旦角,是一只长着人头的巨蛇!
蛇一张嘴,獠牙便将她们的脑袋嚼碎,她们重复的梦就醒了。
“所以,只要离开长宁府,就什么事都没有?”徐行道,“可信么?有没有可能是编的?”
对面那人道:“府邸内确实有异常。”
徐行道:“你怎么断定?”
那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别看我现在瞎了,我曾经也是个阴阳眼。”
在江湖上混的神棍哪一个不说自己是阴阳眼,什么梦中授功、什么仙家抓座,什么胎中带法的,跟皇帝微服私访赞不绝口的小吃摊一样层出不穷。
“……”徐行半趴在桌上,抬眼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年轻的脸,突发奇想道,“那么,你也会算命了?”
“不才。”那人道,“久远的算不出,眼前的没错过。”
“好。”徐行笑道,“那不如就看看我?”
那人似乎想触摸她的手,但临到中途又缩了回去。她空洞洞的眼眶对着徐行,有些缓慢地眨了半眨,半晌,才难得迟疑道:“你最近没得罪什么人吧?”
徐行立马开始思索,她最近没得罪过的有什么人。
“……”那人道,“我怎么看着,你像是被鬼缠上身了!阴气也太重了一点?!而且还很会藏……非常恐怖的怨气啊!你都对他做了什么?等等,现在还在呢!还在!”
不是吧?还真有!徐行愕然道:“什么鬼?水鬼、饿鬼,还是吊吊鬼?”
那人指着她,斩钉截铁道:“死鬼啊。好大一只死鬼!”
第38章 小有名声7来算个命吧,不要钱的!……
#38
死鬼?
实话实说,徐行到现在依旧不明白九界中究竟有没有“鬼”这东西。这是个未解之谜。说有的话,要如何证明?说没有的话,又要如同证明?狐族禁地里那些石雕,也是在极端条件下的怨念与石块结合,成为了“怪”,方有着超乎自然的力量。倘若世上真的有鬼,那又按照怎样的法则生存活动?不过,还能算是“生存”么?
不行。一想这些就没个尽头。徐行自认没这个智慧去解决这等难题,几千年的修士们都没总结出来的规律,她又钻牛角尖个什么劲。
“什么死鬼?”徐行琢磨道,“我最近没杀人啊。”
神通鉴:“……麻烦把最近两个字去掉好吗?真的很恐怖!!”
对面那小神棍又微微瞪大了眼睛,正在试图努力去看。徐行见她如此,心知她至少上几句是没在说谎的——曾经有过光明和天生眼盲的人是不一样的。至少后者不会有着下意识瞪大眼去看的动作。
半晌,神棍有些迟疑地道:“看着,又有点半像不像。”
鬼,要同时满足两种条件。其一,魂离体外,脱离了真正的肉身。不过,红尘间常有什么小儿丢魂靠公鸡叫回这类传言,脱走的魂也有可能是生魂。其二,那就是其必定是死过一回了。人死为鬼,鬼死为聻,没死过一回,怎么叫鬼呢?
君川的身体是转生木不错,但他显然不符合第二个条件。
对面看了半晌,仍是犹疑不定。最后只道:“不论如何,它缠着你肯定是没错了。这个阴气和怨气,太恐怖了。啧啧啧,我都有点看不清。真是鬼,起码也是个几百年道行的大死鬼了!”
徐行笑了笑,并未将这神棍的话尽数当真。这些人,为了推销自己,当然要把话说的要多危言耸听有多危言耸听。接下来多半就要开始驱邪跳大神了,徐行吃了几颗花生米,幽幽道:“这么可怕的死鬼,你也敢当面指出来,不怕被报复么?”
“这倒不是问题。”对面那人镇定地准备收拾东西离开,“一般这样执念深重的鬼,都只会缠着债主一人,其他人是绝不会花心思去理会的。你保重,我还有事。再会。”
徐行缓缓坐直:“……道友请留步!”
“……”
言归正传,眼前此人名为“卜白秋”,年二十八,不知出身何处,显然,是个靠以星相、占卜、相宅、相墓、圆梦等来觅衣求食的“阴阳生”。
她才初到此地不久,便已经声名鹊起,连着解决了不少事件,不仅快,而且精,甚至杂——什么头疼脑热啊、脚麻手痒啊、天天睡醒了就想吃饭怎么办、甚至怀疑自家夫君被猪精狗精上身了也都能处理。好评连连。
徐行不解道:“这种事情,不该由昆仑承办?”
昆仑可都是货真价实的道士。虽说对生命的态度很有些淡
薄,但这种举手之劳的事,想必肯定比找一些民间小神棍要靠谱多了。
“你们玄门弟子就是这样。总觉得好像找你们都很容易,何必要舍近求远。就说昆仑,大人物们哪有闲工夫来这帮忙?都忙着在山上炼他们的九转大还丹呢!”卜白秋嗤笑道,“再说了,你可知请动他们得花多少灵石?别说用金银来换了,普通人甚至连拿到灵石的渠道都没有。”
与其等待他们心血来潮地布施善意,还不如自强。
不过,也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自己做了亏心事,觉得瞒不过“仙长”,但瞒得过神棍。非要举个例子,就像通缉犯不敢去大医院只敢去路边小医堂那样。
都是聪明人,她既不问徐行为什么跟着她,徐行也不问她为何看不见还能知道自己是玄门弟子,只凑近了点,道:“别人没有灵石,长宁府还没有灵石么?不是照样要找你?”
卜白秋道:“那就肯定有不能找你们的理由咯。”
徐行:“说的是。那,长宁府里究竟有什么异状?”
卜白秋闭口不答,猛吃几口酱牛肉。徐行善解人意道:“还没编好?”
卜白秋笑时,脸上的褶皱疤痕也跟着一块儿皱起来,看着几分可怖,又有几分可爱。可怖在于,她的眼睛里是空荡荡的,像一个黑窟窿,连眼球都看不见。可爱在于,她笑起来脸颊有两个小小的窝。徐行沉思道:“不如这样,我替你编一个如何?”
她拒绝道:“我有我的操守。”
徐行道:“事后五五分成。”
卜白秋道:“不如这样,我们换个地方细说。”-
两人挪到客栈,将见徐行出个门带回来个陌生人,还是穿着奇怪衣服的陌生人,想问又不想主动开口,眉头皱得死紧。阎笑寒也不知在哪个角落里趴着,徐青仙倒是在,她对徐行身边的陌生石头不感兴趣,只面无表情地过来道:“师尊给你回信了。”
“这么快?”徐行火速拆开,看到内容,真是大失所望,“这不是什么都没解释吗?”
而且,不愧是玄素,惜字如金,回信也如徐行一般简短扼要,直入重点:
【小兔崽子,赶紧给我滚回来!!!】
“看来师尊回信是情绪型。”徐行对徐青仙正色道,“也不知他老人家最近身体怎样。”
阎笑寒老老又弱弱地道:“可是看上去,大掌门不是在召你马上回去吗?没经过他允许就在山下一直逗留,不好吧?”
徐行莫名道:“他也没经过我允许一直在山上逗留啊?”
神通鉴咆哮:“你莫名个毛啊?!这是一回事吗?!!”
那怎了?
说实话,徐行不仅嫌弃神通鉴吵,还有点嫌弃君川吵。之前和卜白秋在茶楼对谈,君川分明压根没听进去对面在讲什么,还要时不时冷不丁插一句嘴,仿佛怕他久不说话,徐行就忘记自己手上还有这么个大活人了似的。
于是,在回来的路上,徐行抽空威胁他:“不要在我没跟你说话的时候说话。再这样,我就把你放进河里冲走。放生你,明白吗?”
君川:“……”
他沉默地将自己又贴近了一些。徐行把他无情戳开,他又悄悄贴紧,鱼身就贴着她腕间的青筋,随着脉搏一下一下振动。这小鱼也不知是什么品种,和之前他化作的那只鸟一样,都华丽张扬得很,鳞片透明如宝石薄片。只是再漂亮的鱼,触感也好不到哪去——又冰凉又光滑的,总让人觉得过分寒冷。
“你就不能低调点?”徐行注意到,她一抬手,所有人就盯着她手腕上看,不由奇思妙想道,“不然,你变成项链如何?”
这样藏进衣领间,便隐蔽不少。不过,她说完就感觉不合适,毕竟让人家贴着胸口放,实有骚扰之嫌。但,君川竟然还当真一下就僵直了,尾巴也不扭了,就如同一条死鱼一样呆在那里,光芒逐渐黯淡下来,低低道:“我不说话了。”
过了半晌,他又幽幽道:“可你都不理我。”
……到底有什么好说的?多大的人了还嫌无聊吗??
徐行心道,必须得快点给他找个能合理跟着的身份。实在耽误她跟神通鉴讲话。
扯远了。总之,徐行将人请到这里来,是要商量长宁府之事的。她丝毫不对卜白秋避讳自己穹苍人士的身份,卜白秋站在一边,陡然道:“你们穹苍的也缺钱?”
徐行头也不抬:“还缺德呢。”
卜白秋:“……”
废话少说,徐行将自己乾坤袋中藏了许久的小石头全都抖落出来。谈紫是很大方的,她说要石头,他虽不懂要做什么,但还是一次性装了一百来块,现在密密麻麻的摊在桌上,被熏入味的火灵气蒸腾而出。
卜白秋伸手拾起一个,指尖摩挲。越摩挲,就越心惊,不由道:“这奇特的材质……这表面的灵气……这异样的温度……被岩浆浸泡了很久吧。但,这不是石头吗?”
徐行道:“是石头。”
卜白秋道:“恕我直言。你拿这些石头打算做什么?”
徐行用一种骄傲的口吻道:“你没有发现它们最大的奇特之处吗?你再摸一摸。它们可是心型的!”
“……”卜白秋差点没控制住脸色,道,“敢问……心型又怎么样??”
这可是狐守之地的心型石头。外表奇特不说,还非常珍惜。毕竟,除了狐妖之外,没几个人族有机会进入腹地。就算有,也没几个人会记得去地上捡石头。徐行不相信会有人不喜欢。她忍痛割爱道:“你要是喜欢,送你一块无妨。”
【卜白秋好感-1】
徐行不可置信道:“为什么?!!”
神通鉴:“要说多少次你才不会给别人送石头?!!”
她拍桌而起,君川在半空中荡了一圈,并不多言,只是无言地默默转回到原先的位置。似是早已习惯。
徐行跟卜白秋商量一阵,粗略计划就此定下。那位长宁府的分院主透着一股浓浓的“人傻钱多速来”之气,一看这位置就是世袭而来的。他不是觉得那可怜的第五房妻子就是因为太不信任他的爱意,才跟他在这时闹起别扭来的么?
有什么,是比一块珍惜无比、价值极高、又兼有护身符作用的石……不,神秘宝石要更能体现他炽热的爱意的呢?
当然,徐行也不是单纯在坑蒙拐骗。那石头在狐守之地不知埋了多久,本就沾染上了极强的火气——鬼怕三把火,这东西贴身放着,若是府中当真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只要没强到离谱,大概都会绕着她走了。如果不是鬼,而是有人在刻意做什么怪,那就再由她们解决。
找个理由,徐行与卜白秋一同进入长宁府,一探究竟便是。
卜白秋蹙眉道:“单凭这个,有点难。”
“不必担忧。”徐行扯起唇角,自信道,“到时看我眼神行事就是了。”
卜白秋:“…………”
徐行想起什么,一顿,立马面不改色地找补道:“……抱歉……我的意思是,到时,我们可以传音。”
众人皆把脑袋垂下,死死咬住嘴唇,不敢笑。
君川轻道:“说错话咯。”
徐行:“?”
就在此时,徐青仙写完了给玄素的回信,将信纸重又放回仙鹤嘴里,而后,足间点地,轻飘飘回到徐行面前。
“大师姐,来得好。刚刚没有给你介绍。”徐行道,“这位是卜白秋,卜道友,目前是阴阳生。”
徐青仙很乖地和卜白秋互相交换姓名。然而,没有人期望她真的会记住名字。她只要别一言不合把尊臀放在别人脑袋上就是胜利了。卜白秋下去喝茶了,室内只剩穹苍众人。徐行凑近,贴过去道:“大师姐,你最近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徐青仙不苟言笑地将她推开:“什么忙?”
“想进鬼市,不是有两个方法么?”徐行道,“我和卜白秋去筹钱。你可以试一试,能不能用杀手的身份混进去么?”
她自袖口取出一块白衣布条,上面染着大片大片的血液,仔细凑近了看,才能看到上面绣着的横纹金线。阎笑寒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不是书前辈的衣服么?”
徐青仙将布条接过,道:“没有脑袋。”
“也不是每一次杀人都能顺利拿到脑袋的吧?”徐行道,“万一我功力太强,一不小心把人催成齑粉怎么办?所以,一般来说,只要有能确认身份的东西就够了。”
“常理而言,是这样没错……只要书前辈在伪装身份期间不要露面即可。”阎笑寒试图套近乎,“不如,让我和大师姐一起去?我上次去过一次,比较熟悉。”
徐行还没说什么,徐青仙便道:“不要。”
阎笑寒愕然道:“为、为什么?我哪里得罪大师姐了吗?”
徐青仙淡淡道:“你可能是狐妖。所以,你可能要害我。”
这实在是一句太有质量的推理。哽的阎笑寒说不出话,脸庞又是极速衰老了几岁。徐行若有所思道,“他应该没那个胆子的。那,你要跟谁去呢?你和将一起去,我对将不太放心。你自己一个人去,我对你也不太放心……”
说到这里,她垂眼向下看去。小将竟然和卜白秋面对面坐着,似乎正在摸手相的样子。徐行兴致来了,也不说什么,径直跳下去,倚着窗边,正巧听到卜白秋对小将的批语:“过刚易折。你前途一片光亮,但也过多曲折,一个不慎便是大坎。不过,所幸有贵人相助。结局总会是好的。”
小将道:“什么贵人?我爹吗?那是贱人。”
“……”卜白秋不言不语,摸索的动作有些生疏,也正如她所说,看着对此道并不是太精通,“嗯?看着不像人啊。”
怎么越说越离谱了?
徐青仙道:“我呢?”
你什么时候把手伸过去的?
卜白秋也不在意她插队,伸手便摸。摸了一会儿,满目茫然道:“这太模糊了。我看不出,不过,是好的。尤其是姻缘,真是红叶题诗、金玉良缘、天作之合,千里一线牵啊。你现在,是否有一个很体贴的道侣呢?就算现在还没有,将来也会有的,定要好好珍惜。”
附近都有人围上来。卜白秋心情不差,便一个个顺着看下去,突然摸到什么,精神一振:“这个命……”
阎笑寒期盼道:“怎么样??好吗??”
卜白秋道:“好不好另说,这个命,惨得有点好笑。实在是太倒霉了。去哪里都倒霉!但最惨的,还不是倒霉。最惨的是,这个人还非常老实。越倒霉越老实,越老实越倒霉!”
阎笑寒:“…………”
卜白秋又继续往下。她这回,像是摸到了一个更不得了的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道:“这……这又是哪位?真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受气包啊!”
徐行不由顺着她的手看去。瞿不染正一袭白衣,看似路过,却被捉了手来,只无甚神情道:“……我从不信这些。”
他长久冷淡的脸上,竟莫名染着些薄怒。
瞿不染?
虽然他在这里出现再正常不过。但为什么每次都这么巧?
徐青仙在旁,忽的道:“方才我和瞿道友说过话,他说他在查鬼市相关事宜,问我作何打算。”
“……”徐行心道,肯定是走过留香,被大师姐的狗鼻子闻出来了,“那你和他说什么了?”
徐青仙道:“我说我没钱。他说,他也没有足够的钱了。”
徐行道:“这听着像是生气了。”
“生气?没有。”徐青仙从腰间解下一个散发着莲花清香的钱袋,主人是谁不言而喻了。她有些困惑地说道,“我便告诉他,没有的话可以去钱庄取,很方便的。他取完,又突然放在我这里。不过,都下山游历这么久了,还不明白这种常识么?”
徐行:“……”
喂。
没有常识的好像另有其人吧!!!
第39章 小有名声8你别乱说!!
#39
真是不忍直视的场面。
徐行催促道:“大师姐,快把钱还人家了。”
徐青仙不解道:“我没有主动找他要。他自己给我的,也不行吗?”
想来瞿不染路遇她,以为她又很缺钱,于是找自己要。他不想再这般给,遂委婉拒绝,说自己身上也没有足够的钱了,但徐青仙误以为他有困扰,还难得热心地告知他附近就有钱庄。
以瞿不染的角度来看,这不就是“那你去钱庄取了再给我”?
无怪乎他脸色不好了。遇上这种事,谁的脸色会好?
神通鉴混乱道:“不对啊?不对吧!男女主怎么会是这样的性格呢?”
“大师姐,虽然你是无意敲诈,但这样做真的很过分。”徐行若有所思道,“而且,你明明都没有什么用得到钱的地方?”
徐青仙沉吟地攥着手中钱袋子。
徐行循循善诱:“所以,不如我帮你保管。等你要用的时候,我再拿出来给你。”
神通鉴:“更过分的是你吧!!!”
【徐行获得“瞿不染的钱袋子”X3】
【徐青仙好感度+10】
到底是拿了多少个钱袋子。而且还加好感?!为什么?!!
虽然看不到徐青仙对别人的好感度具体是多高,但其实她对徐行已经很给面子了。最早时候,尚在穹苍,她连碰都不让碰,徐行稍微靠近些她就立马闪避出八尺远,现在甚至都可以主动握握手、搭一搭肩膀了。
对比一下,瞿不染都丢了少说三个钱袋子,他略微站近一些,还是会被大师姐静静死亡凝视……
喔!来了,来了,瞿不染看见她们了!
瞿不染走过来了!
瞿不染被凝视了!
瞿不染:“…………”
他一副浓眉长睫的俊美之相,此刻却微抿着唇,似乎有些隐忍地在原地停下了。半晌,他方调整好神情,平静无波地抬眼道:“绝情丝一事,需要和徐道友商议。”
不知为何,徐行见他就想笑。她嘻嘻地趴在椅子上,笑道:“哪个徐道友?”
看起来真是非常可恶!
瞿不染不为所动,冷硬道:“两个。”
也行。徐行拉开一把椅子,示意他上来。
此前在狐守之地时,瞿不然身边还跟着两个不苟言笑的同门,现在不知去哪了。他只背着个略微泛白的小包袱,一个人四处走走。仔细观察过后,徐行发现瞿不染浑身上下没一个贵的东西,只有脸最贵。清贫质朴,看起来对吃用并无多少要求,生活寡淡,看起来确是钱拿了也不知怎么花的类型。
总得来说,宜家宜室。是个好男孩。
神通鉴:“这应该也不是你不还钱的理由??”
什么还?她只是保管!就像娘亲慈祥地保管压岁钱一样,说那么难听?
神通鉴还要再说,徐行的突发性耳聋就不巧忽然发作了。
“……”
瞿不染此行,果真还是为了白玉门那流落在外的圣物“绝情丝”。
几人择了个能容纳不少人的大包厢,相对而坐,开谈正事——卜白秋还在下面被团团围住看手相。小将上来时有点半信半疑的,不知为什么突然待遇就上升了不少。
“瞿道友,我一直想问。”徐行一边泡茶,一边问道,“白玉门取白玉无瑕之意,出来的圣物那么凶残,合适么?”
将:“你不会泡就不要泡了。手上都烫出红印来了没感觉吗?阎笑寒你来。”
阎:“……哦……”
瞿不染端坐在对面,岿然不动,腰背极为挺拔。他沉沉道:“圣物在谁手上,为谁所驱,本就如天壤之别。”
众人皆不由作想,这话说的也未免太逃避责任了吧?“神女之心”不也是圣物,在狐妖谈紫手下照样温暖和煦的很,怎么就没人拿它去做坏事?
但再回神一想,这“绝情丝”出自白玉门……竟然也说得通了。
因为,众所周知,白玉门本来就是最容易出走火入魔之徒的宗门,没有之一!
那可是修无情道的地方啊,案例多得如繁星,根本数都数不清。许多人一入门觉得此法强悍非常,也觉得自己可以心如磐石不动真情,结果不到几年,就异口同声喊着什么“你让我怎样不爱你!”、“问世间情为何物?”、“为你我甘愿堕落魔道!”云云的,自掘坟墓了。
但,人总是有一定侥幸心理,觉得自己会是那个例外。怎料苍天就是如此无情,把根基一键清零。这对所有修者来说,都是无法轻易接受的一件事。一个想不开,就容易走上歪路,再想不开,就要为祸苍生了。难怪九界里总有笑话流传,说白玉门下山抓魔修,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
瞿不染察觉到众人眼神微变,沉道:“我会坚守吾道。”
徐行敷衍地挠了挠耳朵:“嗯嗯。你会,你当然会了。我信你。”
瞿不染:“……”
他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了。
看来,这还是个坏消息。无情道舍弃情感,换来的是更强的力量和攻击力,这圣物在腥风血雨的鬼市里待了这么久,说不准也已被污染了,再不借机收回,恐会酿成大祸。
前往鬼市的“引路人”不止一个,想来瞿不染也定有别的渠道。按照谈紫给的消息,绝情丝不是这月的鬼市拍卖,就是下月,时间已经不多了。
“……”
徐行思索片刻,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声音不大,却足够清脆,一时,在场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兵分三路。”她说,“我和卜白秋去长宁府,走‘钱’路。徐青仙和瞿不染交还书的遗物,走‘杀’路。‘将,你带那谁和林朗逸他们一起,走’人‘路。”
此前她还不知长宁府和无极宗关系时,本想让林朗逸和小曹帮自己当个僚机,看到卜白秋之后,想到这二人或有其他用处,也就罢了。
不管别的,林朗逸作为大宗掌门之子,这个身份想进鬼市还是足够的,而且还是走正道进去。要是他够争气,说不定还能参加绝情丝的拍卖……
徐行正色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众人皆摇头。
“好。”徐行轻轻一拍剑柄,道,“那,都出发吧。”-
事不宜迟,徐行很快便和卜白秋重又到了长宁府前。
卜白秋眼睛不灵便,每走一步都要用木杖在前方点地探视,却走得一点都不慢。她浑身裹着长袍,只是露出脸的部位就已经有许多深浅疤痕了,想来身上看不见的地方也是伤痕累累。
“阴阳眼,是从小就有的?”徐行换了个小神棍打扮,剑也收起了,似是无意道,“还是后来才有的?”
卜白秋道:“天生之物,当然是生下来就有了。”
“哦……”徐行思索道,“也就是说,你自小就能看到鬼魂了?”
“看久了,也就习惯了。其实,妖死了也就死了,人死了才会有鬼。但,鬼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多。”卜白秋答道。
徐行:“什么样的人死后才会变成鬼呢?”
卜白秋:“没活够的人咯。”
徐行道:“大街上抓人,十个里面十一个都说自己没活够。”
卜白秋笑道:“那可不一样。有的人都不知自己为什么活,又何论该不该死呢?不过,按照大白话来说,那肯定是非一般的没活够,才会变成鬼。不过,也不用太担心。鬼靠执念活着,过得越久,执念就越淡……迟早都是会慢慢消失的。”
徐行心道,又不想笑,何必强笑呢?
卜白秋生性要强,行事极端,自她走路的速度就能看出一二。一般人因事故眼盲,都会谨慎小心起来,害怕漆黑的世界,严重些的甚至把自己关在几寸地中,自此不敢出门了。但她应当是完全没有放慢过速度——摔也就摔了,伤也就伤了,爬起来等伤口痊愈就是,她不在乎。
走至府前,很快便有人出来迎接,徐行退至卜白秋身后,尽职尽责地扮演起一个神棍。
“大师,你来了?”那心宽体胖的分院主一脸意外地道,“东西这么快都准备好了吗?”
卜白秋道:“并未准备好。”
分院主道:“那是……?”
“是我突然发现,这邪物非同小可。”卜白秋冷沉着脸,肃然道,“你细想一下,它曾经都是在夜深人静时出来活动。现在竟是光天化日之下也敢作怪了,真是倒反天罡!看来这东西越来越强了!”
分院主烦道:“所以我才请人赶紧把它赶出去啊??”
“这种事急不得。我是再过来观察一下风水,免得冲撞到贵人。”卜白秋道,“夫人呢?”
这可一下子戳中了他的满腹牢骚。分院主立马开始源源不断地抱怨起他的妻子是如何如何地不听话,如何如何地不相信他,又是如何如何地使小性子。
卜白秋巧妙地在话中空隙打断了他,沉沉道:“看来,这东西是不用不行了!”
分院主道:“什么?”
他尚在困惑之中,徐行便迅速摆出了两分惊吓三分愕然五分不舍的神情,狠狠皱眉道:“……真的吗?真的要用吗?”
卜白秋道:“别说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快拿出来!”
徐行:“可是,可是!”
卜白秋:“别可是了!人命关天,你还顾忌它有多珍稀?我是这么教你的吗??”
那块火红石头自她袖中飞出,徐行不舍地伸手,震声道:“啊——天——宝——乾——坤——石——”
卜白秋:“……”
神通鉴:“……”
加戏之前能和同伴先商量一下吗??搞得人家都差点笑场了!!
分院主犹疑道:“这东西……真的有用吗?看起来,就是石头啊!”
卜白秋道:“你也说了,是看起来。我们为了得到这东西,可是用命在搏。若不是看你与我们有缘,这东西是拿钱也断断不肯卖的!”
分院主道:“多少钱?”
徐行面不改色说了个数字。大到卜白秋都不免眼角微抽,不满地想,过了,有点过了。拿一块石头骗人家这么多钱,是否太不道义……
“这么贵?”分院主肉疼道,“我还不如娶一个新的。”
好。骗的就是你。
“……”
钱袋入账,徐行与卜白秋步入府中,正式勘测起府内异状来。
果然,在哪里有矿都是富得流油。小小一个分院罢了,满目都是金玉屋,飞宇如浮云,金装玉砌,惹人眼花。竟然比之前凌寒带她们进入的鬼市引路人幻境还要辉煌宽敞几分,布局也是不落俗套,颇有巧思。
进了陌生之地,卜白秋的步子倒是慢下来了,不住用手触摸。她之前也没有进入到府邸深处观察过。
“分头行动。”徐行传音道,“我去东面看看。”
“可。”卜白秋道,“垂花门那栽的貌似不是普通灵植,小心。”
徐行无谓地挥了挥手。又想到她看不到,传音道:“我先去了。你也小心。”
二人分道扬镳。
现在不用卜白秋解释,徐行也能看出这府邸不一般了。但,不是真的有脏东西那种不一般——不如说,术法的痕迹虽然隐蔽,但还是被她看出来了。
鬼作祟事件不是没有。但实在太少了,能闹到让修者出手处理的,绝对都是惊天大案,绝世冤屈。除此之外,红尘里说的此类案件,十有八九都是人在作怪,各有目的罢了。
总而言之,人害人,比鬼害人要频繁多了。
这里,有人在装神弄鬼,这不算罕见。
罕见的是,明明找个玄门人士一看就看出来的事情,长宁府非但没有找寻灵境派人下来处理,甚至还当真这么重视地四处广撒网——搞得好像他真信了一样!
徐行为人比较善良,她始终还是相信,人不可能单纯这么蠢的。这其后,定然有什么理由。
垂花门外,有个小侍忽的自角落里出现,垂着头急匆匆地自她余光处走过,一路冲进了后花园。徐
行没有看清她的脸,似乎有点模糊,她只是略微一顿,而后,便轻描淡写跟了上去。
神通鉴颤抖道:“……我感觉有点不妙!怎么办?!”
徐行没心思哄它:“别吵。”
那道身影转瞬便进了一个偏僻之处,再也没出来过。徐行抬头看了看,这似乎是府邸里的一个私宅戏楼,做得非常精巧,打扫得也干净,看样子前阵子还有人用的。但连着五房夫人都做那种不祥的阴戏梦,估计这里已经被封起来,不让人进了。
徐行走进楼中,转瞬便被昏暗吞噬。那个小侍不见人影,她微微抽了抽鼻子,闻到了一股呛鼻的血腥味。
面前,只有一张木桌,上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布。
徐行微微挑眉,走过去,体贴地对神通鉴道:“闭眼吧。”
她掀起那层布,底下全是新鲜的血水,正骨碌碌往下淌着,甚至还是温热的。简直像是一个大活人走进这里,躺在上面,下一瞬就化成了这汪血水似的。
徐行沉思道:“我感觉这里面有什么东西……”
神通鉴:“什么什么东西?!怎么了?脏东西吗?!”
“不脏。”徐行的视线落在那戏台旁边,黑洞洞的小小进出口上,她正经道,“一般这种时候呢,如果想要保命,我们的选择应当是转头就走,而不是看到什么东西不妙还非要凑上去。这样的角色,在恐怖片里都是第一个死的。”
神通鉴:“所以呢??”
徐行:“冲啊!”
她的确是走了,往前面走的。那小小的进出口应当是通往戏台后方的,原是角儿们换衣服准备的地方,不能太明显,所以通过需要弯腰,微微蜷缩着。
她的手伸进去,试图摸一点什么东西出来。然而,里面甚至都摸不到地面,简直通向一个不知何处的幻境空间。徐行费劲地最后伸手一摸,这次终于摸到东西了,冰冷的,是人的手,反手将她轻轻握住,往回送了送。
“……”鬼一样的,徐行“啪”一声把手打掉,无情道,“我汗都出来了你知道吗?”
君川不知何时化了人身出来,还是书的样貌,巨大一只,就这么和她挤在一起,也不嫌热。闻言,他垂眼下来,认真找道:“汗在哪?”
神通鉴差点被吓的昏过去。
徐行尚未来得及问他突然出来是要做什么,整个空间便剧烈摇晃起来,戏楼像是要崩塌了,无数滚石落木崩塌而下。君川终于将目光自徐行神色不佳的面上缓缓移开,往外看去,抬手。
一个无形屏障缓缓出现,将所有东西挡在外面,包括声音。
“……”徐行道,“是术法吧?”
君川道:“是。”
“先不急着解决。”徐行心不在焉道,“我在怀疑一个人。”
君川:“嗯。”
徐行:“就‘嗯’?你都不问问我怀疑的是谁?”
君川道:“不是我。”
徐行:“不是你。”
君川:“那就好了。”
“想进个鬼市,还真是大费周章。”徐行说到一半,皱眉道,“你硌到我了。往后一点去。这木头身体也太硬了吧?你要设阵我理解,但不能把自己变矮变小一点吗?”
这话说的,神通鉴虽然觉得面前此人略有怪异,但也是听不下去了:“人家保护你,你干嘛总是这么凶啊?你不会以为他真的没脾气吧?”
君川往后挪挪,但空间实在局限,挪不了多少。他眨了眨眼,有点乖地说:“也是有软的地方的。”
神通鉴:“……”
徐行懒得理他,又在装什么可怜了。屏障之外,动静还没消停,也不知这里究竟是藏了什么东西,她笑了笑,道:“术业有专攻。术法这种东西,就让专业的来解决吧。”
君川道:“不专业也有不专业的解法。”
徐行道:“愿闻其详?”
君川往下靠了靠,对她温声道:“杀了那个分院主,我再化成他。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不错的提议。”徐行道,“但是,杀了长宁府的院主,哪怕我是穹苍之人,也免不了是一阵大风大浪啊。后果无法估量。”
君川挑眉。这神色徐行真是很熟悉了,大意是“那又如何?”。
也是,一个单枪匹马闯鬼市的人,他管什么分院主不分院主的?
“况且。”徐行实话实说道,“你应该知道,我这么忍让你,有很大原因是你这张脸吧?你要是真变成那样,我真是一万个不想和你说话了。”
君川半挑的眉毛霎时落了下来,微微偏头看她,面上竟出现了一种伤脑筋的神情。
“……”
对话空隙之间,一阵难得沉默。
就在此时,木杖点地声传来,其外出现了卜白秋的身影。她似乎没察觉两人在此,眉头紧蹙,正试探着往这里走来。
这被发现真的不大好解释了,徐行冷酷道:“赶紧变回去。”
君川:“……”
徐行:“我数到三,三,二……”
“砰”一声,那条小鱼扭着出现在了她的手腕上。
卜白秋探道:“发生什么事了?有人在这吗?”
废墟之中,徐行身不染尘埃,将她揽了出去:“我怀疑这里有……”-
与此同时。
林朗逸身后正跟着三人,正要前往鬼市。他下山这么久,难得要动用到掌门之子这个身份,总觉得哪里不舒服,浑身不适应。
结果他一个没注意,小曹和将又在后面掐起来了。也不知道到底在吵什么,反正就是吵起来了!他试图去劝,结果被两方一起骂的满头是包,烦恼之际,看到阎笑寒正神不知鬼不觉地缩在一边不敢吱声,战火也根本波及不到他,霎时领会到了什么叫做闭嘴的智慧。
无奈,他也只能闭嘴了。就在此时,有人在身后拍他一下,他回首一望,竟是无极宗熟人。
那人见了他,转头一望,又看见小将和阎笑寒也在。这两人并不难认,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徐行身边的人,顿时,那人神色便微妙起来,调笑道:“你不会还是在和徐行有什么……”
什么什么什么!林朗逸一个激灵,顿时大吼道:“你!别乱说!!!”
吼得太过大声,整条街的人都看过来了!
那人吓得一闪,愕然道:“我?!!你?!!”
怎么回事?!短短一个月发生什么事了??虽然他每次拿那个小师妹的事打趣,少宗主的回复向来也都是“你别乱说!”,但为什么以前这句话是不耐又烦躁的,现在听起来,竟然带上了些莫名的恐惧???
第40章 小有名气9花花,送你
#40
小曹被吼得一愣,莫名道:“你这么大声干嘛?”
“我也不知。”林朗逸心有余悸道,“实话实说,我真的不想看见她。一是因为,我每次见到她都必然要倒霉。二是因为,只要她出现,背后那种凉凉的感觉就也出现了。我已经风寒两次了,一点不假!”
那熟人尴尬道:“你怎么把她说得跟鬼一样?堂堂少宗主,还怕她一个徐行吗?”
他这般调笑,原是想活跃一下气氛,顺带嘲笑一下林朗逸。但他没想到,林朗逸丝毫不上套,只死鱼眼道:“你既这么说,把你送过去跟她待几天试试?”
熟人:“……”
怎么??这是什么刑罚吗?!
“说够了没有?”将不耐地抱着手臂道,“要叙旧回去叙,能不能先办正事?”
好好,办正事正事。
这熟人也不是凭空出现的,据他口中所说,无极宗来了两位长老,这么看来,其他大门大派应当也在暗中安插人手进去了。毕竟那可是圣物之一啊,就算不为夺取,也定然要亲眼去确认一下是否为真才能放下心来。
是假的那皆大欢喜,若不是假货,想想到时那剑弩拔张的局势,就知道必然有一番腥风血雨了。
倒是鬼市,竟然全无防备,来多少便放进去多少,仿佛丝毫不在意来者用意为何。不过,这也合了它“百无所忌”
之名,管你奸人良人善人恶人,一并都来便是。闹出人命它都不在乎,还在乎什么惊天动地的事端么?
几人于是同行。
“咔哒”一声,眼前画栋朱楼的门轩朝他打开,烟尘女桀桀咯咯的笑声伴着遥远的乐声丝丝如缕,逸入耳中。两个小侍立于门侧,左手边戴着哭脸面具,右手边戴着笑脸面具,他一踏进,右边便念诗似的高声道:“少宗主来啦!”
左手边呜呜道:“实乃鬼市三生有幸……”
林郎逸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在无极宗,向来和众人平辈而处,现在一下被架到这么高,竟然突然有些思念徐行那不管他是不是少宗主都一概不把他当人看的清新态度……
“不过,小将。”林朗逸传音道,“虽然我知道你不习惯,但你现在伪装的身份是我的侍女。能不能麻烦你不要总是走在我前面呢?”
将:“不要这样叫我。好恶心!”
小曹:“叫大酱你就开心了?你是来出任务的,不是来微服私访的吧??”
好了。又掐起来了。
似乎每个鬼市隶属的引路人都会有一座这般的幻境金玉城。林朗逸对一旁隐匿身份的宗中长辈正色道:“鬼市至今未被整治,是有何不能动它的原因?”
原因可太多了。但说玄门之人刻意不整治,那就委实有点拉偏架了。因为现在的鬼市,都已经是“整治之后”的状态了!
早些时候,混乱时期,这里是真正的无法无天恶贯满盈之地,只要你想,甚至可以在这里买到修者的尸块。
明码标价,一颗头颅多少灵石,一只手臂多少灵石,单卖整卖都可,再加些钱,要指定什么属性、修炼到什么境界都为你准备得明明白白。
“……”将蹙眉道,“要修者的尸块做什么?炼丹?”
无极宗之人看她年龄小,不欲说的太明白:“你说,妖一开始为何要吃人?还爱吃同属性的修者?”
将道:“吸收血肉之中的灵气……”
她不傻,一下就想明白了,顿时一脸菜色。妖吃人,是为了补充灵气,那人未必不能吃人,都是进口而已。
祸乱时期,什么都不多,只有尸体最多。灵境自己都自顾不暇了,还要分出精力去管这种灰色地带,也是真心劳累。
“现在的鬼市之主,和六大宗有协议。”目的地之前,那人抬眼,最后叹道,“不管其究竟是什么立场,绝不能买卖‘人’。”
……
另一头。
徐青仙、瞿不染、凌寒三人正重走一遍那道坟场之路。
凌寒道:“大师姐,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徐青仙道:“哪个?”
“除了我就只有他了啊。”凌寒听徐行叫他过来,还以为钱到位了,结果来时才发现站了两个人。如果只有徐青仙也罢了,他敌意满满地道,“这不是白玉门的人吗?凭什么跟你一起?”
他一句“大师姐如此完美你不配!”都险些出口了。就算没出口也写在脸上了,肩膀上那只乌鸦狗仗人势,对着瞿不染不满地嘎嘎狂叫。
分明是徐行安排的同行,不是他想来。瞿不染往后退了半步,看向徐青仙。等她解释。
徐青仙:“忍一忍吧。”
瞿不染:“…………”
该忍的,好像是他吧。
好吧,既然大师姐都这么说了。凌寒咬破手指,颇有些忐忑,生怕徐行上次抠珠就跑的行为将人得罪狠了,连他也一并禁入。但幸好,幻境主人没这么小气,三人未受阻碍,一路落到了原先所在,长长叠叠的走廊过后,帷幕之后,那人仍是慵懒端坐。
“怎么又是陌生人?”他对凌寒道,“鲛珠呢?”
凌寒道:“我们带来了,君川的遗物。”
那人的声音一扬,仿佛有些不可相信,道:“他死了?”
徐青仙将那块染血布条呈上,上面的血液已然凝固,还加上了一块玉佩。这是君川时常佩在腰间的饰品。
血和饰品倒都是君川的不错。那人道:“脑袋呢?”
徐青仙平铺直叙道:“被我震碎了。”
“……”那人险些被噎住,又道,“那,计都扇呢?”
徐青仙:“也被我震碎了。”
一时寂静。
“你把我当傻子吗?功力是有多强?!”头颅已经是一人身上最硬的部位了,更何况万化石,能震到一点残余都没有?那人怒道,“脑袋和武器都震碎了,就剩个玉佩?你练的开山断碑掌是吧?!”
瞿不染眉头微微蹙起,正准备说些什么。徐青仙却不闪不避地抬起脸来,一双眼黑白分明,仍是平静无波。她抬起右手,左手礼貌地挽住袖口,五指一握,一股强横吸力将帷幕后那人牵扯而出,下一瞬,她的右手就覆在他的天灵盖上。
凌寒失声道:“等等——”
“其实,也没有你想得那么难。”徐青仙善解人意地解释完,微微偏头,“和你解释没有用,这里的主人又不是你。”
也不用解释了。头上五指宛如铁箍,那人感觉自己随时会被捏碎脑袋,寒颤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徐青仙思索片刻,如实答道:“你还不够硬。”-
百灵鸟“叽叽啾啾”叫了起来。有人来信!徐行一抹自己头脸上的灰,成功将自己抹成花猫,而后爽朗地站在废墟之外,抽空看了眼驿阵,定神道:“大家的进展都很顺利啊!”
卜白秋:“……”
仗着她看不见,就揽着她径直在她眼皮子底下回灵信。这是不是也太放心了点呢?而且,靠的也太近了吧?
她默默挪出去一点。徐行察觉到她动作,瞥她一眼,又把她硬揽回去。
卜白秋:“?”
一般人会是这种反应吗?
已经隐约有惊呼声传来,看来分院主不一会儿便要赶来看看究竟怎么回事了。
卜白秋问道:“你是闯大祸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跟着一个人进来而已,一进来这里就塌了。”徐行道,“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我跟你一样头一回进来,怎么可能知道?”卜白秋皱眉揣测道,“是不是年久失修了?有时候很多木头搭的地方就这毛病,表面上看着没什么,但其实内部早就被虫蚁蛀空了。”
徐行面色如常道:“嗯。一会儿院主问起来我就这么说。”
卜白秋:“……”
受不了了!谁来把这人赶走?!
“不过,这戏楼应当确实藏着些什么东西。我暂时还没找到源头就是了。”分院主如同一个圆润的球从远处赶过来了,看样子肚子会比人先到,徐行若有所思道,“正巧,我认识一位昆仑的前辈,下次再来请她一观。”
神通鉴:“你什么时候认识昆仑的人了?”
徐行:“玄真子前辈不算吗?”
神通鉴:“我的意思是,只是一面之缘,你怎么就一副理所当然要使唤人的样子了?”
徐行:“什么玉米专业?”
神通鉴:“……”
那三个字它真的已经说累了。
果不其然,院主到了。一来便看着满地废墟,抓狂道:“怎么回事?!为什么就塌了?!你们在里面都干什么了?!!”
徐行食指竖在唇前,嘘一声,正色道:“稍安勿躁!这邪物就在其中!”
院主道:“所以,你是因为对付邪物,才把这里打塌的了??”
徐行笑道:“自然。这就叫,破而后立。”
院主声量终于减少了些,立马追问道:“那就好!邪物已经被抹杀了吧?”
徐行面不改色道:“嗯,怎么说呢。这就叫,立不从心。”
“……”
“砰”一声,两人又被团团扔出,仿佛两坨有害垃圾。
“还在这跟我说笑话?!不好笑!”院主咆哮道,“最后给你们一次机会!若是下次还这样,不仅钱给我吐出来,还要赔我古戏楼的钱!你们知道那有多久历史了吗?!卖了你们都赔不起!!”
徐行和卜白秋爬起来,两人对视。
卜白秋道:“你既然这样,干嘛一开始就收他那么多钱?”
“这是有讲究的。”徐行不以为意道,“事情解决之后再收,就给的少了。只有在没解决前才能收多一点。”
是很有道理。但,卜白秋道:“你是化名去的不错,我可是什么伪装都没有!”
“不急!”徐行道,“我已经有眉目了。”
卜白秋也是同样。
长宁府中异样的地方主要集中在古戏楼附近,她正是循着气息找到附近来的。不过,她的说法是,就算真有邪物,也不是什么值得大动干戈的东西。
“那种府邸,进门了会有什么好事吗?”卜白秋道,“更像是要把人往外赶。”
徐行道:“那里似乎有不少小幻境。侍女里有不少面目模糊的人,总是在固定的路线走来走去。”
卜白秋摇头道:“我看不见。”
“……”确实,大部分幻境对她来说是不起作用的。因为,幻境的落点主要在人的视觉之上,若要蛊惑她,除非是天赋为“洞察”与“致幻”的蛇妖,其他人类修者是很难做到的。
找到症结和源头就简单了,卜白秋看上去有真本事,只要再去几次,将那里藏着的阵眼或是幻物找出来丢了便是了,最多费点心神。这种事,徐行虽说自己做不到,但去昆仑找一个修为不差的道士来解决也不难。
两人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徐行的视线在失踪人贴单上晃来晃去。就在此时,手腕上的小鱼轻轻一动。
徐行道:“如何?”
君川道:“的确有阵法。但,似乎是一个‘移形换影’奇阵。”
徐行:“通往哪里?”
“我也没有你想得那么厉害。”君川含笑道,“这种阵法,不亲身进去一趟怎知道通往哪里呢?”
徐行道:“这阵法对承载物有要求的吧?你进去,它不会直接被撑爆吗?”
“不会。”君川微笑道,“这阵法,足够容纳一个圣物了。”
徐行抱着手臂,道:“那你去吧。”
“真的么。”君川半真半假地低声道,“我要是被传到什么荒郊野岭去,找回来可要很久了。你舍得吗?”
徐行:“……”有什么好舍不得的?你谁啊你?
神通鉴:“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奇怪?!!徐行,他是不是有问题啊?!!”
徐行面无表情地心道,我早些时候就说他有问题,你不信。现在倒是抱怨起来了?晚了,请神容易送神难。
“不过,我也是该换一个身份了。”君川的尾巴贴了贴她的手腕,活动不便,也只能这样动一动,他的话中难得带上了微微焦躁,“这样,太不方便。”
徐行对他要换成什么身份并不感兴趣,所以不追问。
君川:“到时,你会认得出我么?会么?”
徐行无情道:“放心吧。你要是对谁都这么说话,那其实真的很好认。”
君川用气声哑哑笑起来,闹得徐行耳朵很痒。也不知这段对话又是怎么让他高兴了。
这时,卜白秋在身后叫住她,道:“徐行,你拿钱是准备做什么?”
忘了分成了。徐行将钱倒出来抓一半给她,简洁道:“花。”
“……”卜白秋道,“我之前有听到,似乎不少玄门弟子都在打听进鬼市的方法。你也是吗?”
徐行定定停下,转身,微笑着看着她。
“如果你要去的话,可以带上我吗?”卜白秋面无异色地朝徐行走近,仿佛真的只是想见一见世面,“据说里面会有很多玄门法器,稍加改造,凡人也可以用。”
这附近寥无人迹,徐行唇角笑意未变,只是定定注视着她,而后,抬手——两道如暗器一般之物静悄悄朝卜白秋面门暴射而去!
东西过于粗钝,又刻意撇去了风声,竟一丝声息都没有。但凡是个视力正常的人,在看到有锐物冲到眼前时的反应都是躲避,再不济也会立马闭眼。电光石火间的反应,根本由不得人伪装。
但,卜白秋非但没有闭眼,反倒如常一般继续缓缓走近,似乎在等候徐行的答复。
就在东西即将触碰到卜白秋的前一刻,徐行伸手一握,锐物骤停。那原来是花枝。她翻转手心,掌心上簌簌探出两朵雪白小花。
冰姿玉骨,香气幽幽,也不知她何时,又是去哪摘了这两朵茉莉。
徐行笑意盈盈地又重复了一次:“花。”
卜白秋:“什么……?”
“送你。”徐行笑道,“鬼市是么?一起又何妨?”
卜白秋鼻端嗅到了那股幽幽的茉莉香气。没想到,她竟也似爱花之人,因为,她的整张脸也像是被这两朵花点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