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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一只统 晴空之下 18184 字 2025-06-06

“结果出走半生,最后还是被二驴子领先了!”

大壮看着这和和美美的一家子,颇有些感慨地道。

“统哥咱俩这也算是超级加辈了,以后有大侄儿大侄女儿孝顺,没准再过两年咱还能升级做高祖父呢。”

当了爹的二驴子雄风不减,一眼就在码头上岸的人群中发现了吃它驴粪蛋的倒霉蛋。

这事儿748也没法解释是怎么回事儿,毕竟热气球泼粪事件已经过去了将近10年,按说再有味道这么多年过去也应该淡了,除非对方不爱干净,从来不洗澡。

反正二驴子对自己的味道是很熟悉的,一直“嗯啊嗯啊”地拱大壮,还不服不忿地朝人喷气。

“我觉得小桃红这是要出事啊。”

大壮故作深沉地摸了摸下巴,然后在心里偷偷跟他统爹八卦。

“那造纸坊和蜡烛坊不是他自掏腰包的吗?现在赚了大钱,武家就有人说他是中饱私囊,故意把最值钱的产业都留给了自己,嚷着让他退出来把作坊充公呢。”

闻言748一脸疑惑。

“武平绩能吃那亏?”

“当然不能。”

大壮嘿嘿一笑。

“所以他投靠了李林甫,已经把造纸和蜡烛两个作坊献了上去,现在他手里可没什么产业了。”

“前阵子裴相爷不是没了嘛,武惠妃想让高力士向陛下举荐李林甫,但高力士没敢答应,反手将萧嵩举荐韩休的事儿跟武惠妃透了,让李林甫在韩休那边做了个顺水人情。”

“高力士不想得罪武李联盟,所以湾州棕榈林的好处也跟李林甫讲了,现在李林甫想在湾州寻一片新园子种棕榈树,当他不好直接找李琮,便交给武平绩去办。”

“武平绩想的办法就是带人抢了土著部落的山,将来都种了棕榈林,李林甫吃大头,他还能落个小头。”

想法是很好,但能不能实现还要看个人本事。

显然武平绩是没这个本事的,他虽然武技不错,但西北的荒漠和海岛的山林完全不是一会事儿,也就半月不到的功夫,武家一众人马便铩羽而归。

武平绩还身受重伤。

李琮一看这不行啊,好歹还是在湾州的地界上,怎么也得把人给救回来。

于是急吼吼把人送到了司农寺。

748当时正跟匠人们研究肥料呢,一听说郯王送人过来还有点懵,以为李琮是给他送帮手。

等接进来一看,见多识广的统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武平绩这让人打得也太惨了!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不说,胸口还中了好几只箭,这人还能活吗!?

“活着呢活着呢!胸口还有一口气……”

李琮也是抹了把汗。

武平绩这人虽然没什么官职,但他却是武氏一族在岛上的代表人物,在武惠妃面前十分有分量,要是真在他的地盘上出了事,他少不了要被迁怒。

反正,就是很不值得,毕竟他容忍王家和武家上岛,本意就是两边不得罪。

“先生,这还能不能救?”

李琮满眼期待地看向748。

748想了想,觉得小桃红停了两天都没咽气,也许伤情没他看上去的那么严重,于是便点了点头。

“我尽力而为。”

“您可一定尽力啊!”

李琮抓住748的袖口,忽然压低了声音。

“武平绩这人死不足惜,但他要真死了,本王怕朝廷会借机要求湾州出兵剿匪……”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748听明白了。李琮暂时不想惹本地土著,更不想让湾州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局面因为一场战事拖垮,他是很怕朝中有人借武平绩的死给他下套子。

至于这样吗?

748满心疑惑。

事实证明,李琮不愧是在大明宫里长大的孩子,他对权力圈中倾轧算计的那些套路简直不要太熟悉,所有的焦虑都不是空穴来风。

在武平绩重伤的消息传回长安不久,朝中便有人指责南洋都护府平叛不利,竟然让大唐官员身受重伤。

是的,武平绩身上还挂了一个散官,想找茬的时候散官也是官,剑南道和安南都护府的实官可以随便死,但南洋都护府的散官一根毛都不能伤,气得李琮当场摔了这份邸报。

娘的欺人太甚啊!吃相简直不要太难看!

好在他还有薛先生,薛先生妙手回春,把那个半死不活的武平绩给救了回来,暂时肯定是死不了了。

因有这事儿,他提前给父皇上了一份奏折,不但如实禀明了武家人惹事在先的原委,还陈情了南洋诸岛目前的情况,坦陈本地土著更适宜教化,不适合用刀兵,会引起利佛逝和坷陵等国的警惕和敌意,到时候湾州就没有安生日子过了。

他还在奏折中着重强调,现在湾州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批量生产米洲作物,为薛先生培育药引提供原料,这事儿事关父皇的身体,什么都不能耽误了去。

李隆基对李琮的这份奏折十分满意,心说还是他家老大孝顺,做事知道分个轻重缓急,有什么能比亲爹的健康更重要呢?!

相比之下,其他那几个儿子就不那么顺眼了。太子最近经常被他责骂,做事也越发急躁了起来,甚至有两次还对他露出愤怒的眼神,这让李隆基的心里十分不高兴。

你一个做儿子的,亲爹骂你不是应该的吗?而且谁说你是太子你就不能犯错?犯了错知错就改才是好太子,一点点挫折都禁受不住,朕怎么放心把天下交到你的手上?!

太子不行,陕王李亨也不行。

太子是太急躁,李亨虽然稳当,但这个儿子太过小心翼翼,平时做事分毫不露声色,这让李隆基也喜欢不起来。

他喜欢活泼的,有血性有朝气的儿子,不是一个总是战战兢兢,偷偷揣摩他心思的应声虫。他有满朝的应声虫,他缺李亨一个吗!?

这么看,李清倒是不错,宁王妃将他养的很好,知进退守礼节,比他几个哥哥强多了。

而且李清还跟他有同样的爱好,他们都喜欢踢球,也喜欢看球,李清提出的几种阵法十分得他心意,可见这个儿子是个聪敏的,一点就透。

只可惜李清的外家是武氏。湾州闹出的乱子,武氏难辞其咎,连带着李隆基也看武惠妃有点不对心思。

他都已经把李琮送去南洋种地了,说好了南洋的土地由儿子自行处置,他家大儿那么懂事,主动将利益分了出去,惠妃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竟然还想收拢更大地盘,她这胃口也未免有点太大了。

不行,他得为儿子做主!

第277章薛三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李隆基说要替儿子做主, 他想到的办法就是给南洋都护府拨钱,给人给物资,美其名曰要把南洋群岛打造成大唐的海上堡垒。

这就让朝野文武百官很难评,主要南洋群岛孤悬海上, 对大唐本土的安全其实起不到什么作用, 反而还会授予都护府过大的军事调度权。

南洋都护府的执掌者可是郯王,是正经的李唐亲王。打从中宗复位开始, 还从没有一位除了太子之外的皇子拿到过这样实打实的权力, 郯王可真是开天辟地独一份, 这比他之前在安西都护府的权力还要大了。

朝中甚至有人在嘀咕,陛下这是不是准备让郯王在南洋群岛建立藩国,自成天下了?

这么想的人不少, 朝中非议声不断,当然也传到了李隆基的耳朵里。

这要是放在之前, 李隆基肯定会走心,毕竟南洋群岛孤悬海外, 李琮军政大权独揽。再给钱给物建堡垒, 这不是成了诸侯国?!

但现在的李隆基完全不在意,因为他的好大儿一早就诚惶诚恐地给他上了封折子, 请求父皇派军将率兵入驻南洋群岛,以避免因为岛上利益纷争而出现的乱局。

李琮这封折子写的十分实在,先是讲了他上岛后建城的重重挫败, 好不容易稳住了岛上的局面,让大家都能吃饱肚子,本地土著和种植园租户又爆发了矛盾。

他没有点名那租户是谁, 但懂的都懂,肯定是以武平绩为首的武氏一族。尤其后半段李琮讲起抢救武平绩的过程, 那真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惊险万分。

“好在人是救回来了,只是所费的药材甚巨,薛寺丞之前积存下的材料几乎消耗殆尽,如今又要从头攒起,也是无奈。”

李琮在奏折中这样写道。

“青霉素的培养和提纯十分消耗心力,薛寺丞昨日感慨培养基不足,需要更多的玉米,希望这一季湾州玉米能够丰收,筛选出新的突变种,获得更优秀的菌株……”

你就说李隆基看这些他能不生气吗!?

李琮虽然一早就不在继承人的考量中,但他好歹也是他李隆基的亲儿子,没得让个武家的小崽子给欺负!

还有他心心念念的神药青霉素,薛三好不容易攒下一点,怎么就都给武平绩给用了呢!?他也配!?

心里这样想,脸上难免要迁怒。

他不好迁怒武惠妃,惠妃是最会看他眼色的解语花,也是后宫能和王皇后相互掣肘的重要工具。李隆基也舍不得对自己最喜欢的妃子发火,也不想落惠妃的面子,那就只能找个替罪羊。

于是李清就成了这只替罪羊,继太子挨骂后,寿王也遭了皇帝的厉声训斥。

还不是一次,而且都是当着外人的面责骂,丝毫不留情面,把个寿王批驳得面皮胀红,几欲掩面晕厥。

于是朝中逐渐传出寿王名不副实,乃是一个绣花枕头大草包的传言。

李清打从进宫来就备受称赞,相较于几个兄弟他得到李隆基的关爱最多,骤然天地翻转,李清完全接受不了。

他惶惶不可终日,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惹怒了父皇。但他是个内敛的性子,心里憋闷但又不愿在脸上露出,一来二去竟然憋出了内火,很快便生了一场大病。

武惠妃急坏了,连招太医署医政医监给寿王诊治。李隆基也有点后悔,他是想敲打武家但不是要害自己的儿子,是以连忙给李清赐宫外府邸,允许他独自开府居住,又给寿王加了实封。

这样一来,朝野风声逆转,反倒是武惠妃一方获利了。

李琎从湾州回长安的时候,李清单开府养病已然有了些时日。他听说寿王病重,便亲自上门探望。

李清以前是在宁王府长大的,与宁王长子李琎关系不错,李琎也不把他当外人,进府的时候都等不及管事通禀,自己就顺着游廊进了中院。

他刚走到花槅门,正看到李清与一胖子在院中言谈甚欢,那胖子还用脚颠了几下足球,言语间很是亲近。

李琎:……?

两人闻声转头,看清来人是汝阳郡王李琎,李清也表现得十分高兴。

他给堂哥介绍说身旁的胖子名叫安禄山,乃是幽州节度使张守珪的养子,如今在张守珪帐下做军使。

安禄山……

李琎砸吧了一下嘴,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哦,想起来了。

薛三讲漂流太平洋的时候,曾经说起过在黑水靺鞨遇到两个假冒大唐招抚使的小子,后来让黑水靺鞨头领揍得鼻青脸肿,其中一个好像就叫安禄山。

为了保险起见,他又多问了一句。

“你可叫过扎荤山?”

啊?

安禄山一愣,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李琎的身份。

没道理啊!他以前跟汝阳郡王可从未有过交集,郡王不可能知道他以前的名字。

但郡王问了,他也不好不回答,只能讪笑着点头。

“小的本姓康,娘亲改嫁后随了继父的名字,改姓换名为安禄山。”

果然。

李琎点头。

他又上下打量了安禄山一番,发现他果然身高体壮,一脸户相,也不知是哪个部族的。

他有心提醒李清莫要被这招摇撞骗的小子蒙蔽,但话到嘴边还是没出口。

李清已经在说安禄山此次是因功回京受封赏了,他再说人家的黑历史十分不恰当,平白得罪人。

虽然他也不是很在意张守珪便是了。

送走了安禄山,李琎便问起李清的身体状况,得到的回答是一切都好。

然后李清兴致勃勃地给他讲起了一件大事。

“这不吐蕃以金城公主之名派遣使者入长安觐见了嘛,父皇说让吐蕃来使也见识一下我大唐的武勇,这次不搞列阵,正好京城里还有一批来因功接受封赏的年轻军将,就组织他们踢一场足球赛,以展示我大唐的盛世威风。”

“刚刚你看到的那个安禄山,他的球踢得就不错。他和北庭都护府出身的副将海里古都是身高体壮之人,你别看安禄山胖,但他身手十分灵活,海里古力气惊人,这俩人都是一等一的前锋,对抗起来格外好看。”

说到这里,李琎顿了顿,颇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其实我原本更看好北庭军将高仙芝的,毕竟这批人里就属高仙芝的军功多,这次受封也是他的官职最高。”

“但高仙芝他人跟我想的不一样啊!我以为他能立下那么多军功,那肯定是身高九尺膀大腰圆的壮汉,结果他……他……他竟然是个文弱书生,看着就不是很能打的样子嘛!”

李清就差没说自己怀疑高仙芝冒领军功,但因功晋升这是大事儿,要经过兵部反复核实,报请中书省递交皇帝批准,没有确实的证据,谁都不敢妄加揣测。

所以李清也只是微微提了一句,点到即止,他觉得李琎能明白。

李琎当然明白。

事实上,他不但明白,他还觉得理所应当。

高仙芝这人他知道啊,在薛三环游太平洋的经历中,这位“高芝芝”可是几次护卫主将的大功臣,还带领州胡土著赶走了新罗使者,不管“高芝芝”长成什么样,人家的战力和战绩都是不容置疑的。

要不是这样,薛三也不可能临去南洋之前,特地把人安排到北庭都护府。这要是没有点真本事,送去北庭岂不就是送死?肯定还是心有成算的。

“那高芝……高仙芝,参加吗?”

李琎问李清。

李清想了想。

“要参加的,但我有点拿不准把他编到哪一组,我本来是想让安禄山带带他,毕竟高兵马使的身板看着可不怎么硬朗。”

“我劝你还是算了吧。”

李琎嘿嘿一笑。

“你把他和安禄山编在一队才是欺负人,刚才你不是说安禄山和海里古要各做前锋吗?那就让海里古和高仙芝一队,以北庭对安东,如何?”

如何……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啊!

李清频频点头。

这次在京城受赏的将领们主要出身都是这些大都护府,西北和东北,以北庭、安西和安东都护府最多。其他的诸如剑南道、安南都护府也有,但论起人数肯定跟这两个方向不能比。如果真要搞对抗赛,那当然是以区域组队更加合适,也更容易展示出各家的风貌。

“你说的对,之前是我想差了,陛下组织这场球赛就是为了让吐蕃使者见识一下咱们大唐都护府的实力,别以为他们在羊毛线生意中发了财就可以目中无人,真正的战将都在大唐,要用球赛的火气和血性好好震慑一番吐蕃人!”

李琎:……

虽然李琎不知道李清到底是怎么得出这样离谱的结论的,但这毕竟是陛下的命令,那他也只能跟着一起起哄了。

可惜薛三不能回长安观战。

不然他要是看到他亲手带出来的徒弟,跟他亲自戳穿过的骗子同场竞技,这种感受一定十分奇特吧。

说不定还会狂买彩票替小徒弟们壮声势,之前在湾州篮球赛的时候他就没少这么干,据说还履买履赚,从不赔钱。

据薛三自己说,他每场提供的赔率都是经过仔细测算的,一般人算不明白。

但李琎不相信。

什么算明白算不明白的,他就最简单直接的买输赢!

对了,他得找个机会求一求陛下,这场羁縻府足球大战最好能让他搞场有奖竞猜,他还想给酒坊赚点原料钱呢!

他赌高芝芝赢!

第278章惹不起

李琎想借着足球比赛赚钱, 这事儿李隆基没准许。

倒不是他舍不得给大侄儿一个发财的机会,而是他不大相信李琎能像薛三一样算明白赔率。

他的好大儿李琮在信上都跟他坦白了,湾州篮球彩票之所以还能运行下去,那靠得全是薛大壮日复一日的计算, 赔率定多少都是有说道了, 李琎贸贸然扎进去,结果多半是要赔钱。

对此李隆基心里也在迈埋怨, 你说薛三你干什么不好, 为啥偏把精力放在算赔率赚钱这事儿上?!你有这时间多给朕做点能救命的青霉素多好, 缺钱就跟朕说,朕现在有的是钱!

这还真不是李隆基吹牛,实在是西北贸易给大唐带来的收益十分丰厚, 碛西不打仗军耗一下子少了许多,国库连年结余, 皇帝的私库也装得满满当当。

尤其这两年在全大唐推广种植米洲作物,该说不说, 那土豆和红薯是真的高产啊!还几乎不挑土地, 随便种种就能收一茬,甭管爱不爱吃, 但至少饿不死人。

李隆基很高兴,毕竟现在的大唐是他治下的大唐,这比他爹在位的时候已经繁荣太多了, 说比他爷那时候也不为过,将来再努力努力,太爷也未必不能攀扯。

长安城一片太平盛世, 李隆基也想跟人炫耀一下。这不,正好吐蕃使者以金城公主之名觐见, 李隆基不想放弃这次机会,便把这个好差事交给了李清。

——他之前对寿王打压的有点儿重,结果这孩子不抗压,还大病了一场,李隆基十分后怕,借这个机会正好给李清长长脸。

按照地域出身,李清把军将们编成了两队。

安西都护府这次进京受赏的军将不少,军功最高的首推高仙芝,由他做西队队长没人不服气。位于高仙芝之下的是个名叫封常清的年轻军将,近些年在缴平后突厥叛乱中屡屡建功,这次更是擒得后突厥可汗的亲弟,受封的军职还在海里古之上。

东队则是来自安东都护府和安南都护府的混编人马,以安禄山为首,他的好兄弟史思明也在其中。只是这两人见到高仙芝就一脸不自然,听说双方对阵还隐隐萌生了怯意,倒是让李清有点摸不着头脑。

短短半个月不到的时间,他已经和善于逢迎的安禄山成了朋友,还是无话不谈的那种,在李清的心中,安禄山就是大唐骁勇军将的代表,是个再忠诚再热血不过的铁血汉子。

他哪知道安史二人早年间因为冒充招抚使被黑水部暴打的事儿。现在安禄山虽然在幽州节度使张守珪账下做军将,但他跟史思明都有意绕开了可能跟黑水部打交道的渤海都督府,在室韦部一带称王称霸,十分嚣张。

但遇上高仙芝,安禄山和史思明也嚣张不起来了。

高仙芝跟黑水靺鞨不一样,躲也躲不开,军阶还比俩人高。更提说安西都护府还是大唐六大都护府中最有权势的一个。

惹不起,至少现在肯定是惹不起。

但这球又不能不踢,安禄山舍不得这个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

于是他跟史思明商量了一下,决定玩点埋汰的,提前买通人在高仙芝的早饭里下巴豆,让他上不了场,剩下那个呆头呆脑的海里古就好对付了。

“那咱找谁啊?”

史思明问安禄山。

“姓高那小子贼着呢,他根本不住驿站,进了长安就去了胜业坊,住的还是招抚使的院子,平时除了去兵部述职公办,几乎不出门啊。”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俩人对大壮的称呼一直没变,依旧称呼他为招抚使。主要这称号对他俩影响太大了,安禄山甚至觉得,冥冥中这个姓薛的招抚使好像改变了他原本的命运,没他在黑水靺鞨横插一杠子,自己跟史思明早就发达了。

反正,“薛大壮”成了安史二人不可说的名字,平时都以“招抚使”代称。

“他不出来,但总有人能接近他啊。”

安禄山摸了摸下巴。

“那个叫封什么清的,那小子之前不是一直往高仙芝身边凑吗?跟屁虫一样地追在后面,但姓高的根本不搭理他,我就不相信他心里没点怨气!”

听安禄山说起封常清,史思明便连连点头。

他对这人可太有印象了。

高仙芝本人一表人才,衣着服饰又十分讲究,每每出门都是器宇轩昂的,十分惹眼。

通常他身后都跟着一个黑大个,古铜色的脸膛,身高体壮,威风凛凛,那是他的副将海里古。

但封常清想要取代海里古,听说他在北庭的时候就曾经自荐高仙芝的侍从,但被多次拒绝。

封常清身体瘦小,眼睛有毛病,还是个跛脚,换成谁都瞧不上他这幅外貌,更别说精致郎君高仙芝了。

封常清一路追着到长安,天天到胜业坊报到,三天两头就投书自荐,但也没得高仙芝一个眼神。

——这个死缠烂打的劲儿,高仙芝早在海里古身上已经被磨得免疫了。现在的高芝芝可不是之前那个优柔寡断不善拒绝的少年郎,在经历过漂流太平洋的壮举之后,这厮现在心硬如铁,可以毫不在意地拒绝封常清的纠缠。

——他甚至还能开口嘲讽封常清。

“你这个水磨工夫的套路,海里古用的比你好太多了。这种人我要一个就够了,不需要第二个,你的心性也比不上海里古。”

这话还是当着一众来受封的军将说的,当时安禄山和史思明也在,所以两人都觉得封常清肯定受不了这种羞辱,会想办法报复高仙芝。

“我要是封常清,那姓高的敢这样辱我,我巴不得他去死!”

史思明恨恨地说道。

“所以大哥你说的对,咱们就去找封常清,他肯定愿意高仙芝倒霉!”

高仙芝是这批军将中军职最高的,军功最显的,长相最俊的。有他在场上,谁还能看到他们这些次等货?!正常人都会想要搞掉他。

偏偏封常清不是正常人。

他的确接了史思明的巴豆,但他没下给高仙芝,他下给了海里古。

——封常清觉得高仙芝之所以不接受自己,那是因为自己和海里古的撞款了。

主要干掉海里古,高将军身边的那个位置就空了出来,自己就可以取而代之。

安禄山和史思明是不知道封常清的想法,这要是知道他只想做个替身,这俩肯定鼻涕泡都得给气出来。

开元二十三年的长安城,处处洋溢着盛世气象。

时值春日,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抽出嫩绿的新芽,街上行人如织,胡商蕃客络绎不绝。城楼上彩旗招展,每隔百步就有一名金甲卫士持戟而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听说吐蕃特使今日入城,以金城公主之名觐见圣上。”

街边茶肆里,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压低声音对同伴道。

“可不是么,自打金城公主和亲后,吐蕃消停了十几年,这次突然派使节来,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同伴咂了口茶,目光投向城门方向。

正说话间,远处传来浑厚的号角声,紧接着是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街上的行人自觉退到两侧,翘首观望。

只见一队身着皮裘、头戴毡帽的吐蕃骑士缓缓入城,为首的使者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刚毅,额头上有一道显眼的伤疤。他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腰佩镶嵌宝石的弯刀,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长安城的繁华景象。

“那就是吐蕃大相尚结赞,据说在吐蕃军中威望极高。”

书生小声嘀咕,“看那眼神没?怕是此行来者不善啊。”

与此同时,皇城内的右威卫军营中,一群年轻武将也集结完毕。领头的事一位身着浅青色圆领袍的年轻将领,他面容清秀,身如青松,眉宇间透着一股书卷气,与周围粗犷的军汉形成鲜明对比。

“诸位将军。”

一名内侍匆匆赶来,“圣上宣尔等入宫。”

高仙芝微微蹙眉,但也不敢耽搁,当先一步跟着内侍往太极殿走。

他的副将海里古昨天忽然腹泻不止,拉了一夜都起不来床,今早只好跟兵部告假。

之前操演好的比赛战术用不了了,得重新调整,海里古空下来的位置也要有人顶替。

高仙芝暗骂海里古不争气,但也没有很慌。毕竟作为一名领兵打仗的军将,他早已习惯了提前做好备用方案,用封常清顶替海里古,从进攻战术变幻为防守反击,他有信心一样能够赢过东队。

打仗,可不是光靠蛮力就行的。

太极殿前,李隆基高坐于彩台之上,双目炯炯有神,不怒自威。身旁的王皇后端庄大气,武惠妃明艳不可方物。大殿两侧,文武百官依次而坐,气氛庄重而不失融洽。

吐蕃使者觐见后,李隆基与他寒暄了几句金城公主的近况,便说起了足球。

一开始吐蕃使者还有点懵,毕竟按照流程在他进献礼物过后,接下来他就该被邀请观看歌舞或者军阵,前者是为了展示大唐的国力,后者直接森*晚*整*理就是武力震慑,这足球比赛是怎么个情况?

可真等哨声响起,吐蕃使者很快明白了大唐皇帝的意思。

他先是被忽然鸣放的礼炮震得面如土色,然后又被漫天散落的烟花吓得差点没钻桌子。

这山崩地裂一样的响声,让他想起多年以前吐蕃和大食联军惨败渴塞城的那场大战,据说大唐派出了雷火天师引来九天玄雷,那声响就和今日一样震撼。

吐蕃使者偷瞄了一圈大唐君臣,发现从皇帝到后妃再到文武百官,就没一个人对着天降火雨、玄雷震地的场面面色惊恐的。

所以大唐现在已经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借神仙之力了吗!?怎么一个个都如此淡定自若的,这到底是谁的神通!?

吐蕃使者哪知道如今建在长安城郊的公府球庄已经成为大唐各个阶层日常生活的好消遣,有钱的买内场票,没钱的在外面爬树看热闹。每到热门赛事球庄都会燃放烟花爆竹,这东西现在京城不少的匠人也会做,一点都不稀奇了。

再往下看,吐蕃使者就更惊了!

合着这回是国力和武力一起来,一边炫耀大唐国富民强的经济实力,一边展示大唐军将的骁勇善战。你看那在场上踢球的人都眼熟不?有两个之前还在吐蕃边界杀个七进七出呢!

尤其是长得最好看的那个小白脸,听说之前在北庭暴揍后突厥的就是他,你看他踢球的那个狠劲儿,吐蕃使者觉得那飞在天上的根本不是皮球,而是他的光脑壳,他相信有朝一日大唐的军队饮马高原,他的脑壳也能飞得跟球一样高。

小白脸身边的跛腿子也十分厉害,一点都不输对面那个大胖子!胖子胖归胖,但十分灵活,听通译说那还是击破奚部叛乱的将军。听说今天上场的都是大唐的军将,都在边境立过战功,最低也是灭了一个部族!

其实胖子、跛子、小白脸都不符合他们吐蕃国的选将标准,偏偏大唐皇帝不但用了,还能用他们打胜仗,威震西域的将领随随便便便能拉出一只足球队,这是何等的国威!

要不,还是放弃棉花涨价的要求,茶引就多要一成,请求大唐皇帝赏赐点辣椒和黄金豆(玉米),客套几句就打道回府吧。

这样的大唐他可惹不起!

第279章大换防

吐蕃使者这次来大唐, 原本想探一探天竺棉的贸易。

当年李琮还在任安西大都护的时候,除了大力发展羊毛手工业之外,还应748的要求在西域适合的地方大量播种了棉花,逐渐培育了棉纺业的雏形, 让棉花成为安西军兵冬季御寒的主要织物。

当然, 后世最优质棉花的产地在此时还是一片丰茂的草场,畜牧业的入门难度要远远低于棉花种植业, 所以安西都护府虽然安排军屯种植棉花, 但那也只是为了满足自身御寒的需要, 并不把棉花作为对外交易的主要商品。

这个缺口,被金城公主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果断下手,说服尺带朱丹派大军翻越喜马拉雅山, 攻入天竺。

彼时天竺地区还只是一些零散的土邦国,吐蕃军队虽然在面对大唐安西都护府的时候被压着打, 但对付摩揭陀等南亚小国宛如摧枯拉朽,大军一路势如破竹直达恒河中游, 并在恒河边竖立铁柱划定势力范围。

对天竺的大胜让吐蕃贵族们欣喜若狂, 毕竟喜马拉雅山以南的南亚次大陆是连接海洋的关键区域,这里土地富饶, 粮食资源丰富,正适合吐蕃的扩张需求。

于是吐蕃军乘胜追击,一路东扩至孟加拉地区, 占领了恒河三角洲半壁江山。不过吐蕃国虽然占领了恒河三角洲,在孟加拉地区建立了军事据点,但却并没真正对本地土邦实施统治。而是在此设置了一位“德论”(军事总督), 通过当地土邦间接征税。

吐蕃第一位孟加拉“德论”乃是金城公主的卫队兵马使,他在日后也成为孟加拉的实际控制者, 掌握着公主府最大的财路,棉花贸易。

但孟加拉空有棉花,棉纺织业并不发达,本地人完全谈不上什么种植技巧,棉花收的好全靠三角洲农业的富饶,所以从土邦收回来的大量棉花,想要真正变成金钱,那还要通过与大唐的贸易。

吐蕃特使来的目的之一就是谈贸易,确切的说是希望大唐开放对吐蕃棉花的采购,并允许吐蕃商人在大唐自由贩卖棉花。

这之前是不被允许的,规矩是748在安西都护府的时候定下的,当时主要是为了保护本地刚刚兴起的羊毛工业。

毕竟羊毛产业把碛西诸国牢牢串联在同一条利益链上,就冲着这源源不断的金钱,突骑施和后突厥也不好太闹事。

可如果换成了棉纺业,源头材料棉花目前只有大唐和吐蕃种植,而且吐蕃的南洋地区产量还十分可观,很容易变成吐蕃一家独大的局面。

让别人掌握贸易体系的主动权,这并不符合大唐的利益,所以李琮从始至终就没开这个口子。

现在安西大都护换成了李亨,金城公主就想再来碰碰运气,说不定这次李隆基就能同意呢。

反正大唐也是需要棉花的嘛!论保暖性棉花不比羊毛差,何况她还是实打实的皇室血脉,与其让那群草原蛮子吃的沟满壕平,不如给她,好歹没便宜了外人。

于是足球比赛过后,吐蕃来使恭敬地向李隆基转达了金城公主的请求。

李隆基可不傻,他儿子能想到的事儿他怎么可能想不到,脑子一转就明白了金城公主的企图。

他心里暗暗叹气,心说也不怪金城有了私心,她一个年轻小娘子被迫远嫁吐蕃,想活得好也是人之常情,为自己多谋划些算不得什么。

可偏偏,棉花这个路子暂时是不能开的,要开也得等安西都护府在碛西把棉田推广出去,不能让吐蕃捏住大唐的衣领子。

滋养吐蕃,那就是在滋养大唐的卧榻之敌,吐蕃要真是在棉花贸易中吃到了甜头,那便更不会停下扩张的脚步,再加上吐蕃棉挤占突厥羊毛,早晚西域要再起战端。

他想了想,没直接回答吐蕃使者的问题,反倒笑着说起了南洋都护府的咖啡和巧克力。

不但说,他还让内侍端了几盘上来给吐蕃使者品尝,并大加称赞着米洲食物的神奇效力,声称喝下一杯便能将精神百倍,一整夜都不知疲倦。

吐蕃使者信了,他请求大唐的皇帝恩赐此物让他带回去献给公主,李隆基十分爽快地答应了,给吐蕃使者批了整整一车,还召御膳房的人详细告知其食用的方法。

这也算是他给金城公主的替代补偿吧,一种可以恢复精力的药水,只要运用得当,金城一样能够获利良多。

军将足球赛过后,京城风头最劲的年轻军将非高仙芝莫属。

原因无他,高仙芝太好看了。

以前穿着甲胄带着银盔看不清面容,现在一换上踢球的常服,高仙芝的美貌在一众军将中尤其鲜明。特别是在海里古缺席,在他周围都是安禄山、史思明、封常清等胖瘦高矮不平均的颜值衬托下,清秀白皙的高仙芝越发显得芝兰玉树,恍若谪仙,投手投足都透着美感。

就,真没办法,对比太明显了。

于是高仙芝的美名就这么传了出去,每每出门都会遭到长安小娘子的围观。

一开始他还有点不好意思,后来慢慢也就不怎么在意了。反正他在长安待的时间也不长,接受完封赏还是要回碛西去的,被围观就被围观吧。

但他还是忍不住埋怨海里古,怎么关键时刻就冲不上去,多好的一个在陛下面前露脸的机会。

海里古嘿嘿一笑,心大的一点都不在乎。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挺好,跟着高芝芝在北庭做军将,将来有机会他还行换到南洋去,那边离他老家州胡岛不算太远,说不定还有机会坐船回毛伊岛看看利那加和他闺女,也不知道那小妮子现在长成什么样子了,还记不记得他这个阿爸。

每每他俩说这些的时候,封常清总有种融入不进去的隔阂感。

虽然他通过此次足球比赛成功进入了高将军的小团队,但他依旧比不了那憨子在将军心中的地位,尤其是在说起海岛的时候,那两人总是自成一体,别人完全插不上话。

总觉得有劲儿使不上呢!

对此封常清暗暗憋了口气,决定回北庭之后一定要好好练兵,务必让高将军看到自己的能力。

结果十天之后出乎意料,他被兵部大笔一挥,送去南洋都护府编练水师。

封常清:……

同去的还有海里古,海里古乐得一边拍巴掌一边跟高仙芝炫耀,说自己这会可算有机会去见先生了。

高仙芝:……

高仙芝也被换了防,他们这批进京的年轻军将全部调离原部,这也是中书令萧嵩的意思。

萧嵩觉得如今大唐边镇既然战事已平,那便应当趁此良机对军将进行轮调,避免各都护府和边军行割据之事,不尊朝廷号令。

年纪大、资历深的定海神针不好动,那就从青年将领开始动起。这些人在军中已经经过历练,但被轮换还不至于伤筋动骨,把西域出身的去东南,东北出身的送去西南,打破各羁縻府盘根错节固有利益链。

萧嵩的想法是好的,但就是苦了这些年轻军将,一个个都得背着行李卷,去自己这辈子都没去过的偏远之地。

高仙芝被派去了安东都护府,辖境西起辽水,南尽高句丽旧地。开元十三年黑水靺鞨正式归附,安东都护薛泰请置黑水都督府,辖境乃扩大至黑龙江下游两岸及乌苏里江以东地区。

高仙芝是高句丽贵族出身,这次派他去安东也有安抚于高句丽的诸部的缘由。比起金氏新罗,高句丽人更容易接受高仙芝这位高句丽出身的将领,因此一直躁动不断东部边境迅速平静了下来。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会被精心安排的合适的位置。比如安禄山和史思明,他俩就被派去了安南都护府。

对一个胖子来说,交趾这又热又闷的天气简直要了胖命!也就一个半月的功夫,安禄山那又圆又大的肚子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原本低头根本找不到的脚尖现在毫无遮挡,甚至腹肌都隐约可见了。

安禄山这个郁闷啊。

原本他在东北干的好好的,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来交趾后只能天天啃菜叶子——天气太热他什么都咽不下去!

而且以前有安东都护府的大军在,甭管是突厥室韦还是靺鞨,谁都不敢在大唐铁骑前轻举妄动。现在到了安南,这地方山连山岭连岭,举目四望都是密林,他一身骑术根本派不上用场不说,一身的肥膘还还格外招眼。

——山地土人根本不看什么官职,谁目标大他们就打谁,说不准什么时候就飞来一只淬了毒的吹箭,令人防不胜防。

最要命的,这边虽然三天一小仗五天死个人,但能惊动朝廷的大战是绝对没有的,充其量也就是两个村子的斗殴,想在这边建立军功,难上加难。

没军功就没晋升,也不会被朝廷看到,自己这辈子说不定就要困死在这崇山峻岭之中了!

安禄山肯定是不想这样的,他早年间能为了一口饭去黑水靺鞨坑蒙拐骗,现在又怎能甘心在安南都护府做一辈子的兵马使?他怎么也得混个节度使大将军啊!

想来想去,他就想到了他在京城结识的贵人李清。

寿王的亲娘可是后宫最得宠的惠妃娘娘,要是惠妃娘娘肯替他美言几句,那他岂不是也不用在这湿热之地苦熬,便是不能回卢平那去个安北都护府也好啊!

对,就去找寿王想想办法!

第280章我跟那大傻子不一样

安禄山被发派安南都护府受苦, 其实当初要是提前得到消息,找他干爹张守珪运作一下,也未尝会是这样的结果。

但比赛之前安史二人光顾着算计高仙芝了,根本没想起来去兵部走走关系。再有也是李清的诱惑力太大, 安禄山觉得交好这位寿王乃是他来京城的第一要务, 整天围着寿王身边转都来不及,哪还顾得上其他?

最重要的, 李隆基这次真是忽发奇想, 之前半点风声都没给萧嵩、韩休等宰相透露, 被打个措手不及也很正常。

就连萧相爷自己还懵着呢,心说陛下怎么忽然提了换防的事儿了?难不成是那个羁縻府出现了异动!?

彼时安西都护府势力最大,萧嵩第一个就想到了陕王李亨。他自己也是从碛西入主中枢, 对大唐的西疆格外关注,生怕这位皇子大都护他没看到的时候出事。

事实证明, 什么事都没有,一切如常。

那就是陛下对各都护府领兵的大将有想法了。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儿, 陛下有陛下的用人之道。想当初张孝嵩那么大的功劳, 还不是因为一桩小小的贪墨丑闻被一撸到底,去灵州做了个兵曹参军。不过后来又被重新起复, 官至安西副都护、河东节度使。可见并不是陛下容不得军将有污点,而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谁也不能功高盖主。

所以陛下是在敲打这些戍边的大将, 羁縻府可不是小朝廷,大唐的主人还坐在兴庆宫,在边镇当土皇帝想都别想!

但转念一想, 萧嵩又觉得不对。

你说既然都防着这些都护府各立山头了,那陛下为啥偏偏还要给南洋都护府添人?

北庭出身的副将封常清且不说, 但就那个州胡人海里古,如果他没记错这小子应该就是被前招抚使薛大壮举荐从军,那薛大壮现在正在湾州做司农寺丞,这关系难道不应该避嫌吗?

还是陛下觉得那州胡人傻,根本闹不出什么幺蛾子,索性就把他放过去了?

想来想去,萧相爷也琢磨不出李隆基的态度,只能说陛下对郯王和湾州还是不一样的,其他皇子要么遥领官职,要么被削减羽翼。但郯王殿下却不会,陛下不但将和他交情不错的薛三派去助他,甚至完全不担心郯王会自立门户,这份信任可以说是独一份的了。

其实萧嵩还是不了解李隆基,他哪是派薛三去助儿子,他那是派了一个不会拖后腿的儿子去助薛三,还特地选了一个之前跟薛三有交情的兆鹏程前去湾州主政,好让748好好蹲在南洋群岛给他种田炼药。

事实证明,李隆基这个选择无比的正确。现在的湾州在李琮和兆鹏程的治理下,短短三年便从一个荒芜的海岛平原变成了一座颇具规模的繁华小城。

今天湾州码头来了好几艘大船,除了陛下新派到南洋都护府的军将之外,后面三艘小点的海船上还挤了满满当当的平民,男女老幼都有,拖家带口,都是来湾州谋生计的。

人数之多,连封常清都被惊到了。

“这么多人?!”

他难得露出了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们就这么举家搬迁到南洋岛了?不怕饿死在岛上吗!?”

他旁边的海里古摸着后脑勺嘿嘿傻笑。

“不会不会,有薛大人哪还至于饿死?当初咱们在海上漂着的时候薛大人还给咱做肉夹馍吃呢!”

他说的其实是748启用系统奖励“开元小吃大全”的经历。彼时他们在海上漂了几十天,天天吃鱼吃的嘴巴没油水,于是748便把他们获得的第一个系统奖励“小吃大全”翻了出来,捡着里面的羊肉汤配肉夹馍,仨人好好吃了一顿舒坦饭。

但海里古和高仙芝都不知道这其中的来历,尤其是海里古,他已经完全接纳了封常清加入他和高仙芝的小团体,完全不知道这小子之前曾经嫉恨过他,还给他饭里下了巴豆,让他痛失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

不过就算海里古知道了也不会特别生气,最多狠狠跟封常清干一架,然后再感谢对方的成全,不然他说不定会被皇帝派去哪个犄角旮旯干活。

能来南洋都护府太好了!全大唐他最相信的就两人,刚跟高芝芝分开就又遇到薛大人,这道军令简直天降金条,砸的海里古的嘴巴完全合不上,船走了多久他就笑了多久。

现在来了湾州,海里古自认是回了家,忙不迭地替他家大人吹嘘。

“封清清你是没见识过薛大人的本事,甭管在哪儿大人都有办法把日子过得好好的!那南洋群岛能有我们老家穷吗?妇孺能有毛伊岛多吗?哪儿都一样,大家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封常清:……

封常清已经不知道多少次纠正海里古的发音了,他叫封常清不叫封清清,海里古把他那根破舌头捋直了说话,别跟叫怡红院清倌一样!

但没有用,高仙芝被叫了小十年的高芝芝,以此类推封清清也不会改,可能这就是跟海里古做朋友的代价吧。

虽然封清清自己原本也根本不想的,但他不得不承认,海里古这人接触多了就知道他根本没什么坏心眼,他只是天生的傻,但傻中又透着机灵,拥有猛兽一般的直觉,本能的会趋利避害,完全让人讨厌不起来。

刚好这回他们都被派来南洋都护府训练水师,就……凑合着一起干吧,总比换个精于算计的轻松。

海里古可不知道封常清的心里是这样想他的,此刻他正好奇地在湾州码头四处张望。

虽然他拍着胸脯跟封清清保证跟着薛大人一定不会饿肚子,但他也属实没见过现在的湾州城,毕竟几年前漂洋三人组登陆南洋群岛的时候,这里还是一大片荒地呢。

这城,建的真快啊!

然后没过一会儿的功夫,他就在码头上的一处彩扎棚子下看见了一个老熟人。

“按缇娜!”

海里古快乐地朝着熟人挥手,扯着封常清就往彩棚跑。

封常清被他拉了个趔趄,皱着眉按捺下心里的怒气,脑中第无数次对自己说不要跟傻子较劲。

这已经是他这一路上最常念叨的话了,每次说都伴着无以言明的屈辱。

——他现在总算明白高仙芝为啥不肯接受他的投靠,高将军肯定是把他跟海里古这傻子画等号了!还说身边有一个就够了,不需要第二个,但他虽然死缠烂打了点,但他真的不傻啊!高将军绝对是误会了!

这厢海里古已经冲到了彩棚下,抓着按缇娜的胳膊一阵摇晃,那眼神简直像见到了亲人。

“按缇娜,你怎么在这里啊!”

海里古是真高兴,按缇娜是他媳妇的好朋友,看到按缇娜他就想到了当初在毛伊岛的美好时光。

好在现在他已经来南洋了,离老家和薛大人都不远,万一大人什么时候又要扬帆远航,他海里古也能就近报名成为护卫,有机会回毛伊看看媳妇闺女多好!

看到海里古按缇娜也很高兴,部族儿女没那么多忌讳,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互相拍巴掌怼了几拳,然后说起了彼此的近况。

按缇娜最近都在忙着湾州火工作坊的招工,如今湾州除了城郊的种植园,司农寺还在城里增设了几处作坊,主要是对收获下来的农产品进行加工,便于远途贩卖。

原本只是针对初级农产品的加工作坊,因为种植园的不断扩大,现在也逐渐向其他领域拓展经营。

比如湾州火工作坊,最初只是薛寺丞在公府球庄开幕礼上灵光一闪的简易烟花,谁知一鸣惊人后便不时有人写信来求。薛寺丞觉得这是个不错的生意,毕竟南洋群岛上各种硝石矿粉一点不缺,多了营生还能多笔收益。

于是湾州火工作坊开始招工了,但不局限于烟花爆竹的制作,最近招工的工区做的是新式火折子,小小一盒便于携带,随手一划就能点火,这可比火镰方便多了。

“这么好?!”

海里古两眼放亮光。

关于点火这事儿,他在西域带兵作战的时候可是深有体会,有时候火折子保存不好就点不着,冰天雪地的时候没火取暖真心要人命。

但他看了一眼在彩棚前排队的人,困惑的皱眉。

“那来的咋还都是娘们?”

他这样说,按缇娜就瞪了他一眼。

她现在大唐官话已经说的非常溜了,毛伊岛长大的姑娘要强的很,可听不得这兵痞子的粗鄙话。

海里古也自知失言,嘿嘿一笑。

“是妇孺,妇人。”

“我的意思是说,做花炮那不得砸石头吗?这可是个力气活儿啊,不得招些丁壮干?”

“丁壮有,但火工作坊也不光需要力气。”

按缇娜摇头。

“这回招的都是细工,男女都行,但考虑到男丁在种植园和矿石场更容易找到活计,而且混工不好管理,薛大人说就只招女工了。”

“火工坊招工只看心性和本事,年龄不限,婚否不限,一旦被选中工坊管吃住,一月两次休沐日,做好了还有额外的赏钱。现在岛上来了不少流民,一家里不管男的女的要是有个工做,就不愁活不下去。咱们火工坊要求高,要提前上学塾通过考核才能上工。一旦做上咱们得工,给的工钱也是湾州城一等一的,所以女工也一样能养家,当家里的顶梁柱哩!”

封常清:!

这湾州,竟然和大唐本土这样不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