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戏,充满反转,对于大壮来说, 此刻真心是一个艰难的人生选择。
他不由得有点惆怅, 甚至望着玛城的天空想要迎风流泪,因为这在以前他根本不会如此痛苦。
金边力群, 曾经是他四次人生重启中永远的第一选项, 而到如今, 当看到更高级的“特供”限量版,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为难。
为难!?为什么难!?死手赶紧动动啊!去戳那个二选项,趁着统爹还没发现, 他选了这么多次有用的东西自己稍微奢侈一回也不过分吧!
但那是青霉素……
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们不是有了大蒜素了吗!?素来素去的都差不多,乙酰水杨酸现在还被太医署那些医官们奉为至宝呢!他为大唐医学做的贡献还不够多吗?!
但那是青霉素。
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烦臭手你为什么一动不动!?你是坏了还是怎么的, 快戳快戳快戳!
到最后,大壮泪流满面, 到底还是没选任何一个。
他实在做不到亲手放弃青霉素, 但也不能在特供力群的面前选择别人,毕竟那是他三生三世以来的白月光。
特供版……呜呜呜……
这应该就是……成长的代价吧……
“时间快到了。”
一旁的748提醒他。
“再不选, 主线剧情系统会默认是放弃奖励。”
这样吗?
大壮用颤抖的手忍痛点了选项一,然后对着逐渐消失的选项二默默流泪,似乎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统哥, 快夸奖我,我战胜了我自己……”
他呜呜咽咽地求夸奖。
“我战胜了自己的欲望,因为我知道青霉素更有用, 能造福更多的人,为这个我可以牺牲, 我是不是没有辜负你的期待……”
“唔,嗯,大壮你真棒。”
748面无表情地念了几页鸡汤文。
其实大壮就算不选青霉素它也无所谓,毕竟这东西它也可以提纯,只是需要漫长的时间来寻找和培养合适的菌株。
但大壮放弃香烟也是件好事,毕竟他这辈子从开始到现在就没吸过烟,一直念叨着力群什么的也就是个念想,748是很不希望宿主再重新染上烟瘾的。
所以该鼓励还是要鼓励。
于是大壮在悲情与感动中升华,在它统爹的鸡汤彩虹屁中成功蜕变,自我感觉变成了更好大壮2.0版。
大壮2.0上线的第一件事,就是小心翼翼把这珍贵的十盒抗生素放进了系统仓库。
普通宿主当然是不能使用系统仓库的。但他这不是和他统爹互通权限了嘛,系统默认意识体形态存在的就是智能系统748748,所以他也有权限进行一些日常操作。
这个青霉素,之前他在生物课上是听统爹讲过的,是非常重要的广谱抗菌药,能够治疗很多疾病。
虽然嘴上说着“大蒜素青霉素都是素”之类的,但大壮的心中还是很知道轻重缓急的,所以才会忍痛选择了能救命的神药。
现在他漂流太平洋的队伍里又多了一个人,保障当然是越多越好啦!
是的,高仙芝小少年已经光荣加入了大航海的阵营,并且从上个月开始进行相关的体能训练,并且恶补航海知识。
当然这些事儿对于天资聪颖的高仙芝不算困难,只是他有点不明白事情怎么就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他们不是一直在碛西纺棉线织羊毛,跟西域诸部建立产业链生态圈呢吗!?
“我们的征程是星辰大海。”
大壮2.0这样对他忠实的小弟说道。
“你看到阿勒泰草原,可世上不只有阿勒泰草原,山的另一边还有山,海的另一边全是海,要跨过群山和大海才能到达的地方,那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为了这个目标,我们要去海上。是爷们就去海上,战风浪斗恶鱼,找到新的粮种和物产,带回来送给郯王殿下。”
唔。
高仙芝似懂非懂的点头。
“可是为什么是给郯王殿下呢?”
他提出了一个小小的疑问。
“出海寻宝归来,难道不应该献给陛下吗?”
“陛下……陛下当然也有……”
大壮略有些结巴。
“但郯王殿下是我们的冠名商,占的股份也是最多的,陛下虽然也投了一些,但只有10%不到,所以大头肯定还是郯王的。”
“小高,你要记住,咱们可是很有契约精神的船队,必须要按股份分红。”
大壮一指懂东边的天空。
“琮琮号取的就是郯王的名字,这事儿陛下都是认可的,谁也改不了。”
琮琮号。
小高抓了抓头,直觉觉得郯王殿下可能不是很喜欢这个名字。
但既然陛下都同意,那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毕竟殿下是陛下的儿子,儿子得了好东西再送给老子也是正常操作,说出去名声还好听。
“可是出海要很久吧?大人您身上还有这么多官职,未必脱得开啊……”
高仙芝担心道。
他其实对追随薛大人出海一直没什么真实感,倒不是他胆小怕事,而是薛大人日常公务繁忙,乃是安西都护府的顶梁柱,如何能随便脱身去出海?
别的不说,单就这两年建立起来的牧场上下游产业链,那可是让西域军兵和百姓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来安西四镇,人数最多的肯定是军屯。
安西军的主力是关陇儿郎,一生最大的心愿便是入玉门关回乡。军屯的生活简单却又枯燥,仿佛与世隔绝,入眼所见不是荒漠便是草原,和家乡的繁华没办法比。
可现在就不一样了,都护府有了自己的牧场,光是响饭就比之前丰盛了不少。
牧场有羊毛坊、棉布坊、有印染工坊,许多娘子都进场做工,边城小镇比之前热闹了许多。
之后又有医疗所、商铺、酒坊……战败的葛逻禄两部前脚刚还完了欠债,后脚又跟牧场签订合作契书,说要像谋剌部一样成为羊毛坊的原料提供商。听说回去之后三部还吵了一架,主要围绕着谁才是真正的阿勒泰金羊毛争执不下。最后约定三家共享名号,评级的时候各凭本事,并严禁其他部族浑水摸鱼、趁机蹭名。
高仙芝其实不太明白一个羊毛的名字有什么好争的,不过既然这个“谁才是阿勒泰正宗金羊毛”这个问题是薛大人问的,那肯定就有它的价值。
事实上,在之后的时间里他也的确看到了这个问题的威力。比如这次黑衣大食和突骑施袭击安西四镇,据说苏禄可汗原本也联络了葛逻禄三部。不过三部那时候正因为金羊毛的事儿互相提防,为了鞋垫和羊毛呢的地理认证互相扯后腿,谁也没搭理苏禄这一茬。
不,应该说他们都是在暗搓搓地撺掇其他两部的人参与。薛大人曾说最高端的商战在于引诱对手得罪甲方,高仙芝不懂什么是甲方,但葛俊逻录三部的确都是指望着对手犯错,好独霸阿勒泰羊毛呢的名头。
薛大人真是一语成谶!
因为成了牧场合作户,葛逻禄人的生活习惯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比如他们中有一部分机灵的成了著名的二道贩子,每年结算后都会挨家挨户收购代币,把一些紧俏的物资从农场商铺里兑换出来,然后转手卖给草原商人。现在草原商人来葛逻禄基本都是来收货的,牧场商铺里什么都有,用代币兑换还有优惠,这可比直接用金银购买便宜。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舍得把代币兑出去,有个头疼脑热的还要去医疗所瞧郎中,比草原游医可是靠谱多了。
只是医疗所的诊费需要用代币结算,所以家中人口少的都不太愿意把代币兑成金银,总得留点傍身保平安嘛。
对了,还忘了说吐蕃,吐蕃现在尼婆罗开辟了一个棉花交易市场,吐蕃几个大家族的商队源源不断地将棉花运往敦煌,然后送去设在伊吾城的棉布工坊,交换需要的物资再带回吐蕃。
这中间最大的一支商队是属于金城公主的,工坊的对接和物资交换也都经她斡旋,利益的联结极大改善了她的处境,现在她在吐蕃王宫里也能走路带风,人人笑脸相迎,便是太皇太后和大妃也对她另眼相看。
有事业的女人身板硬实了许多,再加上大唐安西军一举击败黑衣大食和突骑施的进攻,终于迫使吐蕃痛下决心,彻底退出了黄河九曲之地的争夺。
这一切的变化,高仙芝都看在眼里,没人比他更清楚薛大人在其中起到了作用了。
无论是与葛逻禄和合作还是对西域诸国的收拢,亦或是横空出世的神臂营和飞天军,都像是一个巨大的车轮,把原本分散四处的诸多势力牢牢绑在一起,裹挟着一同滚滚前进。
没人想下车,也没人能够下车,因为下面等着上车的不计其数,稍有差池便会跌落、被取而代之、失去自己应得的利益,所以每个人都在拼命向前跑,生怕自己被落在后面。
彼时的小少年高仙芝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薛大人让局势进入了某种奇怪的平衡——各方都在互相竞争,却又不想完全改变,为了保住目前的地位不跌落,捧着高居其上的安西都护府地位超然。
就……很奇怪,很像大人总是挂在嘴边上的那个词——卷。
所以……大人这是觉得碛西已经没什么挑战了,准备卷出海外了吗?
第177章如何合理的请假出海
西域的局势稳定了, 哪怕只是暂时的,主线剧情系统也会判定宿主薛大壮和引导员748通关了第二剧情点。
趁着系统升级的空档,748跟大壮说起了远航的事儿。说起来由郯王赞助的琮琮号已经建造完成了,现在就停泊在东南沿海的船坞里, 随时可以扬帆起航。
“可是咱们这些官职咋整?”
大壮感觉有点挠头。
上次来碛西是走了高力士的关系, 借着降威西域诸国的名头来的,有皇帝下的旨意和吏部的正经文书。
可出海要怎么说, 总不能是去太平洋上散播大唐的威严?想也知道皇帝不可能同意啊!
主统两人都十分苦恼。
“那怎么办?咱们辞官?”
大壮痛苦地抱头。
“但是辞官也要看陛下准不准啊!目前辞官的除了丁扰就是乞骸骨, 咱出海这事儿哪个都靠不上, 肯定会被吏部给打回来的!”
748也抱头。
“不能辞官,第三剧情点还没发布,保不齐还要用到这些身份的啊!”
“而且眼看着就要升迁了, 现在辞官,刚经营出点眉目的营生就都得交接给别人, 谁知道会不会出攞乱……”
去问李琮,李琮也没什么好办法。
他是知道薛三郎一心想要出海去寻找心粮种的, 对此义举他自然是大力支持, 但也十分担心薛先生的人身安全。
可关于怎么才能名正言顺的出海,这一点李琮真心是毫无头绪。这三年安西都护府在薛先生的帮助下蒸蒸日上, 安西军在碛西所向披靡,未尝败迹,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薛先生的才能, 这样的人才是应当被好好重用的。
他相信他的父皇也是同样的想法,所以即便结束了在安西都护府的任职,父皇也一定会把薛先生召回京城另择他用, 这本也是当初讲好的事。
李琮料想的没错,捷报送去长安城没多久, 朝廷便下了诏书,召安西军器监弩坊监作薛大壮进京待职。
收到旨意的时候,那一人一统依旧没有想出扬帆出海的合理理由,只好灰溜溜的收拾东西上路。
来的时候是一人一驴,走的时候队伍规模壮大,变成了两人一驴一马。
这次回京高仙芝作为薛大壮的随扈也一并同行。临行前他爹反复叮嘱他要多听多看多学,保护好救命恩人薛大人,一切按照大人的命令行动,说不定能搏个好前程。
高仙芝把他爹的话都听进去了,但没有跟他爹说薛大人准备带他扬帆出海的事,在他脑中出海就是坐船,并不算什么惊险的经历。毕竟跟在薛大人身边,他连热气球都飞过,船这种常规的交通工具真是不值一提。
他几乎是兴高采烈地打包行李。进京待官呢!坐热气球飞回去!多风光啊!
是的,这次748依旧准备用热气球回城,主要是这个季节的天气条件适合,而它又想早点回长安走走关系,看看能不能想出合理合法出海探险的由头。
它在长安城有不少交好的朋友,比如李成器李琎王守一之类的,前阵子回京的张说也算一个。这些人身处大唐权力中心,比它这个统更了解权力游戏的玩法,能想出个办法也说不定。
这样想着,它便早早做好了回长安的准备,只等旨意一下便出发。
因为公文上只说回京待用,没说具体是升迁还是贬谪。不过安西都护府众有志一同的看法是升,但对于品级和官职大家颇有争议,主要是最近京城权力变化过于频繁,接替姚崇上任的丞相宋璟、苏珽接连罢相,接替者张嘉贞虽然善断但也脾气暴躁,薛大人这样破格提拔的官员未必能入他的法眼。
结果,谁都没想到,就在748一行人抵达长安城的当晚,在晋国公王守一的接风宴上,它直接见到了这位新任丞相本人。
“你便是那薛三郎?”
张嘉贞是个很有威仪的人,虽然人已过中年但依旧龙行虎步,背脊挺拔,看人的眼神都带着审视。
748当然不怕他。
事实上,统还没搞清楚这个一上来就问它身份的人是谁。不过能出现在王守一宴会上的都是和他交好的,想来应该对自己也没什么恶意。
于是统点了点头,报上姓名。
“我名薛大壮。”
张嘉贞点了点头。
他来之前自然是有看过这薛三的履历,非科举出身,也不是荫庇入官,先是因献酱油做了个流外五等的小吏,之后又因曲辕犁和蒸酒受提拔,越过流外铨直接成了从九品,从此一路破格提拔,如今乃是从八品的弩坊监作。
这一路,薛大壮走的都不是寻常路,按说这种人最不入张嘉贞的法眼,可偏他近些年在安西四镇做出了一番大成绩,这又让新上任的张相爷刮目相看了。
神臂弩、飞天兵、矿石场、炒钢炉。
张嘉贞是人过秦州都督、并州长史的,对西北军务可一点都不外行。
开元四年铁勒九姓内附,张嘉贞就曾奏请置天兵军对其管控,与王晙的想法不谋而和,两人还曾私下交流过对于突厥降户的处置。
不过倒是没想到,最终的解决竟然是靠着一座牧场,安西牧场及其配套的商铺把葛逻禄和西域诸部紧密串联了起来,饶是黑衣大食和突骑施再三挑拨也没能成功,这效果也不比天兵军差多少。
王晙后来还给他写信,说自己经薛三郎治好了风湿热,而且安西这边还出了两种新药,甚是神奇。
对此张嘉贞十分好奇,听到好友王守一准备给薛大壮摆接风宴,他便说自己好奇,想见一见这薛三郎,如此便成行了。
此刻看到薛三本三,张嘉贞的内心是有些惊讶的,没想到大名鼎鼎的薛三郎竟然如此年少,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半大不大的年轻人竟然在安西四镇做了如此规模的经营,还屡立奇功。
“薛三郎可是我们家的大恩人,这几年家里的铺子全靠弟弟帮忙,今日弟弟终于从碛西回来了,我先干为敬!”
见气氛有点严肃,王守一先灌了自己一杯,然后招呼众人喝酒吃菜。
今天请的宾客不多,除了张嘉贞就只有一个祁国公的侄子,是小范围的私聚。
王守一本来是想跟748念叨一下京城里最近发生的变故的,顺便跟它求个主意。但张嘉贞忽然提出也想参与,他不能驳了当朝宰相的面子,许多话也只能待以后私下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的氛围比之前轻松了许多。
张嘉贞对安西牧场的事很感兴趣,于是抓着748反复询问一些细节,尤其是关于代币兑换的问题尤其细致。
748想起之前李琮和它讨论的“恶钱”问题。唐代的恶钱有很多种,其中最泛滥的乃是民间私自铸造的减重钱,如鹅眼、铁锡、铜荡之类的,屡禁不绝,甚至愈演愈烈。
前任宰相宋璟曾想整治恶钱的问题,但却遭到了朝臣的反对。说到底,经历过乱世的百姓对于钱币的质地和重量十分看重,当年高宗朝意图将含铜量一般的乾封泉宝定出高于本币十倍的价值,天下的百姓根本不买账,所以朝中有人主张既然无法遏制恶钱的流通,不如干脆放开随便私铸,朝廷只要对私铸的钱币含铜量进行监管就行了。
这个提议引起了巨大的争议,身为当朝宰相的张嘉贞也卷入其中,但他并不同意开放私铸的意见,毕竟铸币权乃是朝廷威信的象征,大唐朝廷在铸币的问题上犯过错误,真要放开只会让朝廷铸币的价值一跌再跌,甚至引发新的混乱。
但要是只是打击,都打击了这么多年了,民间依旧私铸泛滥,可见是没什么成效的。
他听说安西都护府在牧场使用了新的结算方式,便想问一问具体操作的细节。
“细节……”
748想了想。
“细节就是能够保证代币的购买力。”
它说的很真诚。
“要让使用者能够用代币兑换到他需要的东西,而且价格合理,其实本质上还是物与物的交换。”
“安西牧场不大,代币只在各利益相关方之间流通,相当于一个封闭的小环境里大家都用羊毛结算,代币只是计量的工具,还是很容易实现的。”
“但要是放在整个大唐就不那么容易适用了,大唐的体量大,用钱需求迅猛,简单换算无法承担这么复杂的经济结构。如果真想解决恶币泛滥的问题,那还是要从建立货币本身的信用下手。你要禁止民间使用恶钱,那你就要拿出足够多的好钱,就像牧场商铺和医疗所给用户提供的服务,让大家愿意用你的钱。”
“另外,如果你想收缴市面流通的恶钱,那你就得给与百姓一定的兑换补偿。安西牧场使用代币交换物资是比用金银购买有优惠折扣的,能充分调动大家兑换的积极性。收缴恶钱也是一样,没有好处大家为什么要用你的钱?”
“最重要的,禁用恶钱这事儿不能着急,不能指望可以一蹴而就,要给足时间,让民间有机会把恶钱全部兑换出去,让市场中保有足够体量的好钱。”
“推进也不能一刀切,最好分步骤分阶段进行,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减少恶钱禁用后的流动行不足,民间的反对也能减轻不少。”
“毕竟……”
748顿了顿,直言不讳。
“‘乾封泉宝’的教训还历历在目呢。”
第178章背后蛐蛐李老三的坏话!
乾封泉宝, 乃是高宗一朝发行的钱币,官定乾封泉宝的一文等于旧铜钱十文,然而乾封泉宝的含铜量却远低于十文旧钱,而且给出的期限仅限一年, 一年后禁止所有的旧钱流通, 导致长安城的商品经济近乎断绝。
这件事也严重损害了朝廷的信誉。
张嘉针对此心知肚明,这也是为什么宋璟提出取缔恶钱遭遇反对甚至因此下台的原因。
但宋璟虽然下台了, 但恶钱泛滥依旧未止, 这仍是新任紫微令要面对的问题。
张嘉贞听的很认真, 也在仔细琢磨748的话,但心里也免不了有些失望。
给与兑换恶钱的激励,朝廷哪是那么容易便能拿出这笔钱来的, 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朝廷的银钱也是吃紧的。
之前听说碛西在推行代币, 他与幕僚们都报以很大的期待,想着说不定能一举解决恶钱泛滥的弊病。
但今天亲耳听这个薛三郎讲了经过, 张相爷也知道推行代币是有特殊条件限制的, 并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
说到底,朝廷还是得有钱。
唉。
张嘉贞长叹一声, 忽然觉得杯中酒索然无味,随便找了个借口提前告辞了。
“哎,可算是能说点不正经的了。”
王守一松了口气, 然后兴致勃勃地凑过来,开始跟748说起了这几年京城里发生的八卦时间。
王守一他妹就是当朝皇后,老王家一家子都是外戚的头子, 自然话里话外先从后宫开始。
“打从李嗣恭成了太子之后,赵丽妃就不如以前那么得宠了。”
王守一让下人撤了盘子, 重新端上来一桌烤羊肉。
“毕竟都是太子之母了,自然不能像当初做歌伎的时候放得开,要端庄自持。”
“可她原本就是靠着颜色上位的啊,后宫这么多鲜嫩的小娘子,她不想着保住陛下的宠爱,反而抱着太子儿子不撒手。这比她出身好的不计其数呢,当然就让人给比了下来。现在宫里最得宠的是武婕妤,赵丽妃据说已经被冷落许久了。”
748听的津津有味。
果然是只适合在私底下说的八卦,之前张嘉贞在场的时候王守一万不敢聊这个话题,这不妥妥妄议陛下的家事?!
不过它也很能理解王守一的心情,毕竟亲妹子就是皇后,说起来这些都是妹妹家妾室的争风吃醋,他替妹子着急也情有可原。
“那武婕妤怎么还是武婕妤?不是说三妃之一的惠妃之位还空着吗?”
听它问起这个,王守一嘿嘿一笑。
“我想跟你说的就是这个。武婕妤这两年接连生了两位皇子一位公主,其中一儿一女都没保住。现在这个养在宫里的据说身体也不是很好,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要……”
他比划了一个大家都懂的手势。
“之前不是九皇子得了陛下亲自命吗?当时都说是独一份的大造化,结果后来诞生的皇子也有陛下取名,而且九皇子刚过了周岁便没了,陛下虽然追封了夏悼王,但有什么用啊,还不是一捧黄土。”
“武婕妤也是个狠人,虽然甚是伤心,但是没过多久,她又有了上仙公主和皇十五子。”
“上仙公主同样没留住。皇十五子据说身体也不是很好,养的十分艰难。”
王守一比划了一个数字。
“两子一女了,依旧没有封妃。”
“因为武氏的出身?”
748在玛城时常跟李琮见面,对李武两家之前的纠葛也有所耳闻。尤其是之前它和大壮被武婕妤追杀,它还好好调查了一番原因,自然也知道献寿大典上的传闻。
“陛下不是答应过武婕妤,只要她有功就晋升她的份位,妃嫔生育就是有功吧?”
“是的。”
王守一点头。
“妃嫔生育是功,所以陛下在朝会上也提了一嘴,但因为朝臣反对的声浪太大,最后不了了之了。”
“毕竟,武氏嫔妃对于大唐的后劲儿可不是一般大,则天大圣皇后这才走了几年?”
“但这样一来,陛下岂不是对武氏食言了?”
748微微皱眉。
“做不到的话一开始就应该讲清楚森*晚*整*理,不要胡乱许诺嘛!给了希望然后一次次的拖延食言,这样才最让人觉得愤怒。”
“哎呦我的薛弟弟,这话可不兴乱说的,传出去了咱俩都要倒霉。”
王守一连忙来捂748的嘴。
但他对748的这番言论也无法不认同,毕竟当初“论功封赏”一说是出自陛下亲口,那时候大家都觉得陛下是要破格提拔武婕妤,朝野上下风声四起。没想到这都过去了好几年,武婕妤依旧是武婕妤,空悬的惠妃之位也没落到她的头上。
如果只说这件事,抛开王守一个人的立场,他也觉得陛下这事儿干的不地道,这不就是溜着武婕妤玩呢嘛。
但八卦只说了一半,武婕妤也不是那种任人摆弄的小娘子,她能这么多年都把持着陛下的宠爱,也是很有成算的。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生下来的孩子都不甚康健,两个都没养活。
“唉,陛下这几年,性情也和之前不打一样了。”
王守一叹了口气。
其实这才是他今天找748喝酒的主要原因。一晃几年过去,一直在碛西的薛三郎回京城,但京城中的皇帝早已和他出发的时候有了变化,变得威仪日盛,也越发独断任性,若是还和以前一样,怕是要惹出祸事来。
“你与宁王……额,就是以前的宋王,你与李成器见面的时候也注意一些,现在陛下十分忌惮朝臣与宗室之间的交往。”
王守一压低了声音说道。
“我家倒还好,因为中宫无子嘛,我们家又没什么特别有本事的人才,只是靠着外戚的名头过过富贵日子。但是陛下的兄弟,你也知道陛下和几个王爷感情不错,但要是朝臣和他们交结,陛下就不高兴了。”
“之前光禄少卿裴虚与岐王一起吃酒,还聊了谶讳的话题,结果不知怎地便传到了陛下耳朵里。裴虚还是霍国公主的驸马呢,直接就让和离了,然后把裴虚流去了岭南。”
“万年县尉刘庭琦、太祝张谔也是和岐王喝酒,都给贬谪出京了。”
“弟弟我知道你是被宁王举荐上来的。虽然宁王殿下一直很有分寸,但他毕竟是先帝长子,地位比岐王还高着不少呢。你在京城可是得小心些,咱们陛下现在忌惮这些事儿,必要的话你离宁王远些吧。”
748点头,又问。
“那陛下是猜忌岐王了?”
“谁知道呢,反正倒霉的都是朝臣,对几位王爷连句重话都不说,但这个阵势谁还看不明白呢。”
王守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所以现在,我算是明白弟弟你当年为什么跟我阿耶说一动不如一静,以不变应万变了。别的不说,咱们老王家现在能在京中稳坐钓鱼台,这里面有多少是因为阿菱膝下没有子嗣的缘故。陛下是个好面子的人,不愿人说到他不仁义、不念旧情,但你说他心里有没有忌惮?那肯定是有,所以才会对朝臣和诸王看得这么紧。”
“所以我们家只要不惹事,我们就是陛下最好的面子。王家又没有皇子,跟朝中的政斗一点都挨不上,我们这也算善待故旧的牌匾了,之前要不是你提点,我们险些把自己最大的挡箭牌给砸了!”
王守一说这话是真心的,他是真的感激薛大壮,觉得这小子简直就是天上派下来庇佑王家的福星,不管是羊毛还是松纹蛋,全都帮了他们家大忙!
去年他爹犯了几次胸痹,薛三听说之后让大管事带了种神药回来,只要压在舌下含服便能大大减轻痛楚。也是亏得这药送的及时,不然去年冬天他爹那次大发作,人说不定就救不回来了!
是以即便冒着风险,王守一也想把京城最近的情况跟薛三郎讲清楚,他预感陛下这次多半会召见薛三郎,但陛下身体不适,已经缺席了两次朝会,所以召见的事儿也未必会在最近进行。
这段时间其实是最危险的时间,因为刚从西域回来的薛三郎对朝中风云变幻不甚了解,稍微行岔踏错变会被人捏住把柄,借此攻讦,毕竟朝中看不惯薛三的大有人在。
今次替薛三引荐张嘉贞,也是想帮恩人在新任宰相面前露个脸,以后也能关照些。
毕竟他们王家现在是真的远离政治,空有一个外戚的招牌毫无实权,想帮忙也使不上力。
只是王守一没想到的是,他的这个想法分分钟便应验了。
这顿酒还没喝完,晋国公府的大管事便急匆匆地跑进来,说宫里来人传旨,让薛三郎即刻进宫。
“现在?”
王守一大惊。
这都什么时候了?再过一会儿宫里都该落锁了吧?有什么急事儿现在就要传召!?
他心念一动,背后瞬间被冷汗浸透。
该不会……该不会……刚不会是刚才他和薛三郎放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被陛下听到了,陛下大怒,要招他们两人进宫问罪吧!?
第179章衣服能脱一下吗?
一想到刚才自己酒后说的那些话都可能被朝廷的密探奏报给皇帝, 王守一脑门上的汗珠子便“噼里啪啦”往下掉,脑中不断闪过裴虚、刘庭琦等倒霉蛋的脸。
完了完了完了,这回他王守一是真要倒大霉了!
你说他……他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喝了酒嘴怎么就每个把门的, 什么话都敢往外念叨呢!?
王守一战战兢兢, 抖如筛糠,一抬手抽了自己几个嘴巴。
他干这事儿的时候前来传旨的天使正好进屋, 一抬眼满屋子的酒气, 杯盘狼藉不说, 晋国公还一边哭一边抽自己,顿时心中一尘。
不好,这两人看样子是喝醉了, 这喝醉了可怎么进宫?
他也是很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这薛大人。主要薛大人虽然在胜业坊有座御赐的府邸,但他家里没人, 连个门房都没有。后来还是经街坊指点去城门口蹲他那个出去放驴马的小随从,这才知道薛大人去了晋国公府吃酒。
这转着圈的折腾, 一下就折腾到了傍晚。
其实内侍心里也着急, 火急火燎的,之前他找不到人怕误了宫里的大事, 现在是看这两人满身酒气要误大事,恨不能跳起来先揪着薛三治一番罪。
但他是高力士的心腹,知道薛三这小子跟高大人还有些交情, 所以就算急得火上房,内侍到底也没敢造次,只挤出个僵硬的围笑宣了旨。
末了, 还特地点拨了一句。
“薛大人快整治一下,太医署的诸位医丞医监们还都等着呢。”
太医署?
医丞医监?!
正抽自己嘴巴的王守一蓦地停顿了一下。
这么说来……着急召薛三郎入宫不是因为他俩酒后失言这事儿?看天使的意思好像也不知道他俩刚才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所以找薛三……是因为太医署要跟他商量治病的事儿, 说起来陛下已经连着两次缺大朝会了,朝中都有人说……
“晋国公这是……”
传旨的内侍看了忽然顿住的王守一。
“哦,他喝醉了在发酒疯,一阵儿一阵儿的。”
748马上替王守一遮掩。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晋国公的酒品品,的确和常人不大一样,酒劲上来就自己锤自己。”
“酒品和常人不大一样”的晋国公有瞬间的僵硬,然后又开始痛哭流涕地扇自己嘴巴。
对,我喝醉了,我在发酒疯!
我什么都没听到,我没有窥探陛下的病况,你俩收拾好了就赶紧走吧!
甭说他着急,来传旨的内侍比他还急呢!
之前陛下偶然风寒,喝了几副药也未见痊愈,反而还愈发严重了起来,直至缠绵病榻。
这可把太医署吓坏了,陛下正值壮年如何便这样久病不愈?怕不是另有隐疾?!
太医院是全大唐看病最稳妥的一群人,因为经手的都是王公贵族,哪个治坏了都担不起责任。
也正是因为这样,太医院的方子以温和为主,主打一个“稳”字,治的慢些不要紧,千万不能再生出别的病来,慢慢调养总能见效。
但李隆基这次生病却不是这样。
他因为吐蕃进京求和,安西军大破黑衣大食和突骑施而龙心大悦,不但连续三天在骊山宫大宴使团,第四天一大早还骑马奔回长安祭表宗庙,又与几位兄弟和近臣饮酒作乐,终于把自己折腾生病了。
一开始李隆基还没当回事,以为是从骊山宫回来的时候骑马呛到了风。反正只是咳,喘得不是很厉害,估计吃些汤药就好了。
太医署给他准备汤药,李隆基一饮而尽,喝完继续在后宫听曲赏舞。前阵子他把赵连枝弄进了宫,这小娘不但长得好看,口技也是一绝,猫狗人都学得惟妙惟肖,也不比赵妃那身跳舞的本事差。
就这样寻欢作乐的好几日,李隆基的咳嗽不但没好,反而还愈发严重。他喉咙里开始有痰,整日咳个不停,还开始发起了热。
太医署会诊说是伤寒咳症,给开了方子。
结果喝了三四天,不但没有止咳,李隆基的体温更热了,烧的晕晕乎乎,干脆下不来床了。
这下可是把太医署一众人吓得够呛,这怎么病不但没治好,反而越治越严重了呢!?
平时大家给一众王公贵族治病就够谨慎的了,这次可是大唐的天子,每一次用药都是经过大家反复论证的,从药方到制配全部万无一失,根本不可能出现这么大的纰漏啊!
“不管怎么样……”
太医令的眉头皱的死紧。
“还是先把陛下的高热降下来,再图其他。”
如何去高热,一众人又出现了争议。
以黄杏仁除邪,调白虎甘草以和药性。
不过给天子用药,药量增一分怕伤体,减一分效用便不显。说到底都是过于慎重,不敢开攻伐之药,效果自然不佳。
连烧了三天,李隆基也扛不住了,叮嘱王皇后盯着太医署想办法,自己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王皇后大惊,忙安排人去请长安城里的名医想办法,王焘、陈藏器等人都纷纷受召入宫,看了李隆基的医案,便提议用安西医疗所的新药乙酰丸试试。
王皇后自然是知道乙酰丸的。她兄长王守一家的大管事经常来往西域,安西医疗所的乙酰丸她父亲王仁皎也在吃,据说心口痛的毛病好了许多。
“乙酰丸可能退热?”
王皇后问王焘。
“本宫怎么听说那是治疗胸痹?”
“可以治疗胸痹,也可用于解热镇痛,以及风湿热老虎病等症。”
王焘把王晙和高舍鸡的病案给王皇后看了,这两人都有发高热,这一点倒是和李隆基差不多。
“先解热,不然高烧下去怕是对陛下的龙体有碍。”
那可不是有妨碍吗?人都烧糊涂了。
王皇后想了想,拍板决定给李隆基用药。
乙酰水杨酸的退热效果很迅速,当天李隆基的体温便降低了不少,人也恢复了神智。
可是问题又来了。退热只是短暂的,药性一过李隆基的体温就又开始上升。而反复出汗对他来说也是一大消耗,饶是每天各种汤药进补,他的咳喘症状依旧没有改善,渐渐的开始吃不进东西。
王皇后这下子是真慌了,毕竟皇帝一天比一天虚弱,而且开始水米不进,在时人的观感中,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比她更害怕的是李隆基自己。李隆基靠着乙酰水杨酸退热,药性过了温度便又烧上来,导致他脑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浑身虚软无力,自觉进入了弥留之际。
人生正值春秋鼎盛,自己统御下的大军又拿回了九曲,平定了西域,这样的风光时刻他怎么就不行了呢!?明明之前他还能骑马游猎,夜间与宫妃嬉戏呢!
李隆基十分不干,既愤怒又绝望,只恨太医署的这群庸医医术不精,连个小小的风寒也治不明白。
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迁怒太医的时候,只能拿其他人出气。
比如薛王妃的倒霉弟弟韦宾,韦宾跟殿中监皇甫恂偷偷蛐蛐李隆基要不好,结果被吃了退烧药的李老三听到,气得直接命人杖毙。
薛王和薛王妃吓得连夜进宫请罪,李隆基出了一口恶气心情好了不少,又不愿在弟弟弟妹面前展露颓势,强行整理了一番召见兄弟,把人送走之后再也挺不住,一头栽倒在龙榻上。
王皇后大惊失色,太医署众人忙乱成一团。好不容易让李隆基恢复了清醒,只听帝王气若游丝地念叨了一句。
“薛三……薛三回来了?”
这是他刚才接见薛王的时候听薛王说的,说薛大壮近日已经抵达长安,正等着吏部的安排。
李隆基心说还安排什么啊!?让他先上朕这儿来!听说这小子在安西建了医疗所,太医署不少医监医正都去学习过,朕怎么把薛三给忘了!
别人治不了朕,薛三说不定有办法!
“让……让他来……”
于是748便被从晋国公府的酒桌上给召唤了过来,跟着内侍急匆匆地进了禁庭。
一进大殿,748忍不住调了调眉。
诶嘿,这不都是熟人嘛,王焘、陈藏器还有太医署领队的医丞,前几年经常在玛城见面呢。
不过老熟人们脸色普遍不好看,引着它去见了天下最要紧的病人。
李隆基刚吃了药,正有点困乏,但听说薛三到了还是强打精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殿门口的方向。
人来了,他便迫不及待。
“给朕……给朕医治!”
帝王一声令下,自然有人忙不迭捧上了厚厚的医案,供748随意翻看。
748看了一会儿李老三的病例,又仔细询问了一下李老三生病的过程,然后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个亮晶晶的圆片,先是把另一头分叉的两个圆柱塞进自己的耳朵,然后抬头看向帝王。
“陛下,能脱衣服吗?”
啊?!
别说李隆基愣了,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这这这算什么要求?!怎么还要裸露龙体吗!?
“啊……望闻切问,这也是有的……”
王焘帮着748打圆场。
“请陛下宽衣是为了更好的探查病情,薛大人是这个意思吧?”
“嗯。”
748点了点头。
“陛下咳嗽多痰,呼吸急促,需要听一听肺音,看看是不是有肺炎了。”
它举了举手中的小圆片。
“这便是听诊器,需要贴身放置于患者胸口,听肺部呼吸的声音。”
原来如此。
众人立刻把目光聚焦在那个小圆皮上,十分好奇它是怎么隔着骨皮能听到五脏之音的。
唯有李隆基十分急躁。
他生怕这群老学究把关注点歪到那什么器上去了,拉着薛三问些有的没的,耽误了自己的诊治。
这时候谁还在意什么龙体暴露不暴露啊!李隆基忙不迭地扒开了里衣,当众露出了汗湿的胸口。
“……来……听!”
第180章臣有药!
皇帝都说话了, 别人自然不能再多说什么,于是高力士上前帮着李隆基扒开胸口,方便748使用听诊器。
748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听诊头放在了李隆基的胸口。微凉的触感让皇帝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引发围观众人的一阵骚动。
“嘘——保持安静。”
制止了众人的干扰性行为, 748重新坐回龙榻边的小几上,用听诊器探听李隆基肺部的情况。
“有湿啰音, 很重, 是肺炎。”
哦!?
一众郎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都有点不大敢相信。
就这?就这么随便听听,就知道五脏六腑的情况了?!
“不是五脏六腑,是肺部的声音属于高频声响, 仅用膜式听头就可以了。”
748解释道。
“还有一种杯式听头,可以听低频声响或者杂音, 不过这次咱们用不上。”
它看到一旁的陈藏器跃跃欲试,便将听诊器从耳中取下, 朝前递了递。
“你要试试吗?”
陈藏器刚想伸手, 然后就看到李隆基铁青铁青的脸色,麻利地又把手收了回去。
“不……不用了薛大人, 还是给陛下诊治要紧……”
“这就是在给陛下诊治啊。”
748也看了一眼李隆基,但还是振振有词地说道。
“陛下龙体贵重,也不能我说是肺炎就是肺炎, 还是要在场的诸位医家再探查一番的。”
这话说的李隆基脸色好了许多,看向748的眼神也和蔼了。
对嘛,就应该这样谨慎。
他可是大唐的天子, 生了这样重的病,那当然不能随随便便就下定论, 不然之前太医署那群老学究折腾了小半个月,怎么还没把他给治好!?
薛三这个小心劲儿没毛病啊!
“诸位卿家都听听,朕可真是此病?”
你看皇帝都这样说了,一众医家哪还有客气的,马上都围拢了上来。
748给各位大医家详细讲解听诊器的用法,众人皆如法炮制。
“是痰症!果然是痰症!”
“啰啰的……黏绵之音,似是有水声!这‘湿性啰音’之名果然贴切!”
“嗯……陛下的脉沉悬但按之有力,正应了痰浊壅肺之症啊!”
“这听的甚是真切,如擂鼓入耳,可比老朽贴胸听音清楚多啦!医经诚不欺我……”
李隆基这个气啊。
合着你们现在一个个都又知道朕得了什么病了?那你们之前都干什么来着?朕喝了这么久的药汤,遭了这么长时间的罪,没薛三这个听胸的玩意儿你们还都不会治病了!?
气得李隆基呼噜呼噜的,又是一阵咳喘。
其实他还真就冤枉这群医学大家了,并不是肺炎大家治不了,而是他身为皇帝的身份让众人都投鼠忌器。
现在的大唐太医署,像孙思邈、韦讯、孟珗这样的大家都已经故去,王焘陈藏器等虽然是后起之秀,但声名和权威度远达不到前几人的高度,自然也没有人能力压众意,甘冒风险,给帝王下猛药。
再加上李隆基近些年颇有些独断专行的苗头,驸马说流放就流放了,皇后的妹夫说仗杀也仗杀了。太医署本来就是高危行业,业界之内大家水平都差不多,谁也不服谁呢,凭啥要跟着吃别人的挂落啊!?
于是你也保守我也保守,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李隆基之前也没把自己这病当个事儿,一晃小半个月浪过去,成功合并了肺炎。
既然确定是肺炎,太医们又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起方子。
李隆基被他们叨叨的头痛,索性看向748。
“薛三你说,你准备怎么治?”
他指望着748拿出一个简单直接的办法,最好一颗丹药下去百病全消,之前他老丈人王仁皎不就这么救回来的吗?
748想了想。
“要是陛下不过敏,臣可以给陛下静脉注射青霉素。”
过敏?
静脉注射?
青霉素?
这句话的信息量实在太大,大到一边讨论方案一边分神偷听的众医家都瞬间闭上了嘴巴,等着748的下文。
748……没下文。
它等着病人的反馈。
李隆基重重倒在龙榻上,喘了几下,勉强打起精神让748细说。
“看陛下的情况,应该是风寒之后合并了细菌……额,外邪感染,因为肺部出现了炎症激发了体内的免疫……正气,所以才会高烧不退。”
748努力用李隆基能理解的概念解释道。
“青霉素是一种药,从青霉菌中提……炮制出的精华,能够帮助人体对抗外邪。”
“这个炮制方法十分艰难,几乎几十都出不来一,所以臣手中能用的药量也是不多,不过给陛下治疗肺炎还是足够的。”
“但能不能用,还要看陛下的身体。青霉素有些人会不耐受,会发生过敏反应,所以使用之前要先用手皮测试。青霉素要兑着盐水使用,用针头将药液滴注进血管,随血脉流经全身,这样才能最快速地将药物送到正邪交战的位置……”
它说这话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凝神静气地听着,许多医家甚至取出纸笔快速记录要点。
静脉滴注对于去过安西医疗所的郎中们并不陌生,如王焘、陈藏器等人都在玛城用静脉滴注进行治疗,对于这种疗法的效果很有信心。
但青霉素这个药名,对他们来说却是只有耳闻。
在安西医疗所的医术交流课上,薛三郎曾经提过抗生素的概念,但当时他也说了,这种药物的炮制需要万分精细,现在根本不具备量产的条件,许多医家还扼腕叹息了好一阵。
这么这突然间的,又有了!?
748一打眼就看出了众人的疑问,淡定自若地解释道。
“这是臣师父留下的遗存,只剩单人单疗程,原本是给臣防身的,现在陛下病重,臣哪还能藏私?若是陛下得用当然先紧着陛下。”
龙榻上的李隆基大为感动,挣扎着起身。
“薛三真乃我大唐之忠臣!”
748点了点头,毫不心虚地收下了帝王的赞扬。
它说的也不全都是假的,系统奖励的十盒青霉素只是一个疗程的用量,但药品质量绝对杠杠的,还附带注射用生理盐水,只要对症保证药到病除。
原本是准备在漂流太平洋的时候防身用,现在748忽然有了个一个新的想法,也许可以利用皇帝这次生病的机会达成它和大壮的计划……
于是748继续卖力地解说道。
“因为是师父留下保命的,当然用法也和时下通用的不大一样,颇有些惊世骇俗。是以若不是陛下问起,臣之前也没敢说……”
“皮试乃是用针头取少量药液注射皮肤,若是两刻钟后一如往常,那便是得用的,可以进行静脉滴注。”
“一日一次,每次间隔时间需严格把握,一般五日即可痊愈,想要巩固可坚持到7日,臣手中便是7日的药量。”
“这期间饮食一如往常,无需多做限制。”
按理说,新药这东西肯定不能拿皇上试,毕竟谁知道会不会出现什么差错。
但这次不一样。
李隆基遭了小半个月的罪,又病重到觉得自己弥留了,他当然想要抓住一切机会活下来。
关键748还说它就只剩下7天的药,这要是给别人先试了,那他岂不是就不够用了!?
于是李隆基当场拍板,说要按748的方法治。
病痛折磨得他有点魔怔,竟然一刻都等不了,非要现在就开始做试敏。
王皇后好说歹说劝住了他,说先舍出一天的药量看看效果,至少得保证人用了安全。
748倒是没什么异议,但李隆基颇为舍不得。
舍出一天那不就剩6天了吗?!
万一他这病情太重,5天好不了怎么办?到时候没药了谁还能救他?!
但他也知道王皇后是为了他的安全,总归不好再说什么。而且748还跟他保证只要病情好转就可以用太医署的药方调理,五天一样也是能够痊愈的,这才让他稍微安心。
于是748假装回家取药,实则在半路上就将系统发放的注射套装清点完毕了。
注射套装中的生理盐水是塑料包装,甫一亮相便让所有人都信服。
——这要不是世外高人,谁能做得出这样洁净封闭的袋子?看这材质这做工看着就不一样啊!
这时候748忍不住庆幸系统没发玻璃瓶注射液,不然现在当着高力士还真不敢拿出来,那岂不是自曝它上回走关系送的东西稀松平常了吗?!
嗯,塑料的好,用完了还可以回收,大不了说是天然树脂嘛。
第一个注射青霉素的是王皇后,这是她给自己争取来的机会,要替丈夫试一试新药的安全性。
当然王皇后自己私底下是知道薛三郎的药肯定没问题的,所以她才要争取这个刷好感的机会,务必让李老三领她的情。
“我现在已经没什么能够倚仗了,除了与陛下一起共患难的经历。”
王皇后是这样对自己的心腹宫人念叨的。
“但人总会遗忘,所以才有共患难不能同富贵的说法,陛下也是人,在手握权柄意气风发之后,他不会愿意想起与我一起度过的灰暗日子。”
“久而久之,他也会越来越不爱看见我,看见我就会想起不甚辉煌的过往,远比不得那些刚入宫年轻宫妃让他愉悦。”
“所以我必须更新他的记忆,把他印象中的灰暗和苦难都变成如今的信赖和忠诚。比美我是比不过武婕妤那些人了,但帝王的信任我还有积存,可以一搏。”
皇后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太医署全员当然都是极力反对的。
748也觉得没有必要,毕竟没病打抗生素可不是什么好事,而且还要冒着过敏的风险。
但大壮劝住了它。
在这一点上,大壮比748更了解人类。
他虽然想不到皇后娘娘想要试药的真正原因,但他相信娘娘一定有她的缘由。看在王守一和他交好的份上,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成全了她。
于是王皇后如愿以偿。
宫里为帝后临时整治出了一处处置室,负责操作的大壮熟练地兑药,试敏,药量不用太高,反正大唐全员都没有耐药性。
看着针头扎进王皇后的手背,李隆基感动得热泪盈眶,拍着龙榻哭着说关键时刻还得是结发夫妻,后收的那些莺莺燕燕就没一个提替他试药的,老夫老妻靠得住,菱娘一定得平安无事。
王皇后臻首低垂,在他看不到的角度偷翻了个白眼。
如今她只盼着自己不要过敏,把这试药的流程走完全,好歹让李老三念着她些好处。
她还想把这个皇后之位坐到最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