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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一只统 晴空之下 18459 字 2025-06-06

说起来姚崇那厮的构陷其实根本瞒不了陛下,只是陛下想要姚崇上位,所以他张说就必须给那老匹夫腾地方,没见他被贬斥的第三天,姚崇就补他的缺做了紫微令了吗!

越想越憋屈,张刺史哪还有心情开解郯王,整日都闷在船上不出来。

幸亏这次随行的还有李成器的长子李琎。李琎跟他爹一样,不然人机灵还特别会看眼色,他一见船上的气氛不对马上就让停船,时不时还张罗一行人上岸去参观名山大川,生生把个赴任的公事变成了郊游。

李琎长得太好看了,芝兰玉树白璧无瑕,连对他爹颇有些怨怼心思的张说张刺史,都不忍心迁怒这个如谪仙下凡的小郎君。

一行人就这样走走停停,终于在春播时节进了丰岳县境内。

开了春的丰岳码头越发热闹,官河河道上商船客船往来不息,不时能看到有小舢板穿梭其中,为船上的客人送吃喝和各种小玩意儿。

去年秋收以后,兆鹏程发徭役扩建了码头。如今新码头上停的满满当当,往来的驴马车上堆满了货物。

张说终于亲眼看到了“城中尽燃香火”的壮观场面,的确是雾蒙蒙白茫茫,但却半点没有神秘玄诡的氛围,是真真正正的人间烟火气。

“难怪……”

张说看着不远处码头上热闹,轻轻地叹了口气。

难怪宋王在殿中大骂周柏构陷,周柏这罚挨得真不冤。眼前的场景和奏本中的描述相差太多,几乎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可笑。

对此张说心情复杂。

明着是周柏受罚,实则是在敲打他,今上罚周柏警告杨延昭,也为姚崇上位扫清了道路。宋王在朝堂闹的那一场,便是他失势的开始。

可又能怎么样呢?他被圣上贬到了海州,高内侍还叮嘱他务必到丰岳县桥东村看看。

高力士的话就是帝王的意思,张说就算心里再憋闷,也只能遵从上面的命令。

李琎走在丰岳县的码头一条街,感觉看什么都新鲜。

油锤、蜜果子、煊软香甜的烘蛋糕。

卤蛋、卤羊头、还有红彤彤油亮亮的焖羊肉。

这些食物有些长安城里有,有些李琎也是第一次见。

宋王府的吃食十分讲究,但却少了市井美食的简单直接。蛋香、卤香、肉香混杂在一起,高温烹调油脂产生的美拉德反应是印在人类骨子里的美味,吸一口气差点没被口水呛到。

苏。

李琎偷看了一眼李琮,发现他堂兄正盯着一锅卤味满脸震惊。

李琎马上就想到,宫里肯定是不会给诸位皇子啃鸡爪的,所以堂兄肯定也没见过鸡爪鸭掌在酱汤里载浮载沉的名场面,冷不丁看到肯定有点接受不了。

李琎摸了摸头冠。

“其实……还挺好吃的。”

他见堂兄震惊地转头,还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真的,父王从海州回来的时候捎了一些,虽然碎骨多了些,但皮酥柔嫩,口感十分特别。”

“其实我更喜欢鸡胗和鸡肝,唔,鸡心也不错啦,就是有点小……”

李琮震惊地看着堂弟。

他这谪仙一样的堂弟,他他他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什么吗?

他怎怎么能……怎么能用闪闪亮的眼神说着下水好吃之类的话,那不都是贫民用来果腹的东西吗?!

李琎哪能不懂堂哥的心思,他想了想,招呼自己的长过来,去摊子买了几份卤味。

打从748在桥东村开起了酱园,周围的村镇也都养成了酱油特色的饮食。咸鲜老卤当道,做什么是重油重盐的口味。

偏偏在这个时代,重油重盐的风味最符合大唐人民的喜好。干体力活的需要盐巴和能量,达官贵人追求色香味俱全,这些要求酱油都能满足。

“来都来了,尝尝吧。”

李琎热情地给几人分发食物。

张说父子谢过小王爷的盛情,各自吃了一根卤鸡爪,觉得味道真心不错。

虽然有点咸,但要是佐以汤饼,这个咸鲜的口味就刚好了。

李琮看着手中的鸭掌,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他在宫里的荷塘见过鸭子,对鸭子脚上连趾的蹼印象深刻,满脑子都是蹼踩在泥巴地里的既视感。

花奴让他吃这个……

“哥,真的好吃,我最喜欢鸭掌啦!”

糟糕,弟弟的眼神太亮,一闪一闪的他根本不忍心拒绝对方的好意!

谁能拒绝花奴呢!?父皇都说花奴是天上的仙人……可是仙人吃鸭掌吗?还说最喜欢……难道这也是天上的美味?

脑子乱蓬蓬,身体却很诚实,李琮将那只卤的入味的鸭掌塞进了嘴巴。

一口咬下,卤汁四溢。鸭掌嫩滑的口感配上入味的肉质,与卤汁混在一起在嘴巴里混搅,鲜香无处不在,舌尖的每一颗味蕾都得到了充分满足。

“好吃!真好吃!”

“是吧。”

李琎十分满意。

就说他父王的选择不会错嘛,听说宫里的皇叔父也爱啃鸭掌,没想到堂哥竟然都不知道。

就不知道他那个太子堂弟,知不知道了。

小郎君们的忧愁来的快去的也快,两人很快便被各式各样的新鲜吃食吸引住了目光,脚步自然而然地慢了下来。

张氏父子走在后面。

张说看着街市上热闹的场面,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觉得丰岳县不一样。

这里当然比不了长安的繁华,但人却有一种很特殊的气质,不管是送货的脚夫还是卖汤饼的娘子,人人眼中都有光,鲜活而生动,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一样。

他们,是真觉得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就因为菽油和酱油吗?”

张说喃喃。

不过是豆子变了花样的做,就能让一座小城的百姓生气勃勃,天下有这样神奇的事吗?

这个疑问,张说在桥东村口的大槐树找到了答案。

来之前他知道薛三郎的酱园就在村里,但他不知道桥东村竟然是这样一个地方,比他刚刚过来的码头还要热闹!

“二河,二河在不?!山坳子那边有两家要砌火炕的,说去年冬天给冻得受不了了,开春就要修上,这活儿你愿意接不?”

“好嘞赵师傅,干完了我找你家三娘去给敲个章啊!”

“桂娘子……桂娘子你给个准话,到底能匀多少松纹蛋出来,咱们价钱好商量啊!”

“老五让你家玉秀看好她那两头猪,等会儿兆大人和丘主薄都要来村里,你家就在仨儿他家隔壁,猪哼哼别惹得两位大人心烦……”

“大壮啊,大壮你要的猪板油我给你送来了,你嫂子娘家村里有人杀猪,你看着不是巧了嘛!”

“薛贤弟在吗?我给你张罗了一桌席面,嘿嘿,听说你今天要开酒啊?”

乱哄哄的,但又奇怪地很有秩序。仿佛无数线条从四面八方涌来,但又在即将触及某一点是开始规律旋转,组成一副璀璨的星图。

“老丈,请问桥东酱园……?”

张均还没说完文化,就见树下的老头遥遥一指。

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们是不是要找薛三郎?便是那里了。”

“今天薛三要开酒,他不在酱园子里,你们去了也是白去。”

张均刚想说自己不是要找薛三郎,但一旁的李琎却已经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跑到老头跟前追问道。

“开酒?开什么酒?薛三郎还会酿酒!?”

“嗐,薛三郎在豆子里都能抠油出来,酒算个啥?”

老头抬起头,先是被这小郎君的容貌震慑了一下,打心眼里觉得眼前这几人都有大有来头,说话便也加了几分恭敬。

“冬天的时候三郎盖了个酒坊,说要自己酿酒出来吃。他与丘大人打赌,说他的酒三杯便要醉人,今天便是开酒的日子了。”

“贵人们要是过去,只捡着最热闹的那家,灰扑扑的四方瓦房便是薛三郎家啦。”

第47章出酒了!

一说起喝酒, 前紫微令·现海州刺史张说先皱起了眉头。

算算时间,今日刚好是月末的旬休日。

大唐官员每月上中下旬各有一天假期,称为“旬休”。旬休日衙门放假,县令和主簿出来吃酒游玩好像也不算什么大事。不过这薛三郎是圣人面前挂了号的人, 今日他们一行人刚到丰岳县就赶上薛三郎家开酒, 还有丰岳县令和主薄前来捧场,这真是一个巧合吗?

张说眸光微动, 不动声色地观察了李琮和李琎一会儿。

李琮的心情从长安启程的时候已经好了许多, 此刻正好奇地大量桥东村里往来的村民和商人。

李琎就更好懂了, 他就差把“我想去”三个字写在脸上,一直用亮晶晶地眼神看向老头手指的方向,凑热闹的心情丝毫不加掩饰。

“张……张家哥哥, 今日此地酒坊开酒,你是擅饮之人, 你一定不想错过吧?”

他又转头看向李琮。

“大哥,张家哥哥想去吃酒, 咱们也不好坏了他的雅兴, 不如一道过去凑个热闹?”

张均:……你这孩子怎么睁着眼说瞎话呢!?我什么时候擅饮而且很想去喝酒了!?你自己想去就去说自己要去啊!

而而且你叫……叫什么哥?!谁担得起你们老李家的哥啊?!怕不是要折我的寿数!

张说瞪了儿子一眼,倒是没再多说什么。

这一趟行程原本就有陪郯王散心的意思, 来都来了,既然宋王长子说要看开酒,也不差这一天半天的功夫。

于是一行人沿着小路往村里走, 其实根本不用人指路,只要跟着人潮往前走,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那座灰色瓦房就是薛三郎家。

李琎一进门就看到了一个奇怪的锅。这锅不做座在灶台上, 而是顶在半空中。不,应该说, 这锅底下的灶台实在太高,高的几乎要顶到房梁,这得是要多高的膳夫才能用得了啊!?

不但他觉得稀奇,村里人也觉得稀奇。

村里人不见外,想到啥就问啥,很快便有人大声喊薛三,问他垒个这么高的灶是要干啥用。

748正忙着检查酒甑的密封性呢,闻言头也不抬。

“蒸酒用。”

蒸酒?

李琎大奇。

“酒还能蒸?蒸了之后酒不是都跑光了么?”

要说人长得好就是有优势呢。748一抬头见看到一个明眸皓齿的小少年,白的几乎要发光。这漂亮小孩谁不喜欢啊,统也是一样,当即便给他开了科普。

748:“就是要酒跑。酒之所以淡是因为水太多,酒自己跑了,剩下的就都是水,把酒收集起来自然就浓了。”

李琎听完,似懂非懂,但莫名觉得厉害。

“所以你的酒比长安城东来坊的还要醇?”

“醇?这个字用的好!”

748笑着夸奖漂亮小孩。

“长安的酒是酿后再压榨对不对?我这个是用蒸的,历经三蒸三酿,可是比压榨酒费功夫呢。”

说着,他就从屋子里搬出了一个大缸。

李琎被勾起了兴趣,也不顾得自己身为皇亲国戚的身份,自告奋勇上来帮忙。

宋王府的随扈哪个敢让他伸手,呼啦啦拥过来一群穿着家丁服饰的人,忙不迭就把屋里的酒缸都给搬出来了。

748:……

748眯起眼睛打量面前这群人。

哎嘿,这个场景有点眼熟啊。

以前它干系统运维,像这种皇家贵胄微服私访的剧情不知道见过多少。

就这些人,虽然穿着打扮好像是普通的富家子弟,但只要你细看他们身上的配饰和衣服的材质,那绝对不是一般平民用得了的,这么明晃晃的疏漏得多眼瞎才能看不到?!

哼,所以当初它才会在运维部吐槽穿越男女假正经,揣着明白装糊涂。

它说错了吗?并没有!

像眼前这个漂亮小孩,他那个里衣隐隐的透色可是紫,紫色大团在大唐须有三品以上才能着,不然便是违反禁令的。

哈。

748爪子背后,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发现。

龙子凤孙算什么啊,它跟龙兄(特指皇帝的哥哥宋王)都打过好几次交道了,对付俩小孩根本不算事。

这个时候,随从们已经将装有酒醅的大缸给搬到了院中。748揭开盖往里一看,发现酒醅已经凝结成块,随时可以蒸馏出酒。

“薛三郎,你准备怎么蒸?”

李琎摩拳擦掌。

“是蒸缸还是蒸醅,我让人帮你干!”

别看李琎年纪不大,但他已经馋过酒的滋味了。

唐人没有小孩不能喝酒的禁忌,许多小郎君结伴出游也会约在酒坊酒肆。

宋王府的酒肯定都是好酒,但没有一种是用蒸的,所以李琎非常期待接下来的步骤。

748看了看天。

“还要等等。”

李琎以为开酒也是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的,于是和李琮在一旁乖乖看着,时不时还要交头接耳一下。

李琎:“哥你看,我就说这个薛三不一般,蒸酒都要看吉时。”

李琮:“蒸酒不是要烧火?那是拜灶王爷还是火神啊?等会儿咱们用不用一起拜?”

李琎:“看情况吧,虽然咱家血脉神鬼都要退避三分,但也没必要得罪本地的神仙……”

正说着,兄弟俩忽然发现门口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动了,只见两个头戴襆头的男子走了进来,一前一后,走在后面的一边走还一边大笑。

“哈哈哈哈,薛三郎,我们来迟了。”

“不迟。”

748微笑。

“丘主簿来的正好,我这就准备开酒了。”

“等会儿酒开出来,丘主簿要是三杯醉倒,我这酒坊的酒就要劳您破费了。”

“好说好说。”

来的人正是丘质和兆鹏程。两人今天休沐,便依约前来桥东村看酒。

“我以为你的酒已经酿出来了。”

丘质围着天锅转了一圈。

“你这是要当面取酒?”

“自然是要丘主簿心服口服。”

748说的认认真真。

“从蒸到喝全流程透明,不掺一滴水,兆大人给做个见证。”

兆鹏程一愣,下意识地点头。

“哦,好。”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他这么认真干啥,这不就是一场稀松平常的赌酒嘛,怎么搞的好像升堂审案。

都怪薛三忽然这么严肃的说话,这小子搞曲辕犁的时候都没这么正经吧?怎么喝个酒就跟办了什么大事一样?!

748是打算利用这次机会打响蒸馏酒的头炮,然后寻机引导至酒精的提纯,为医用酒精的使用做铺垫。

在漂流太平洋的计划里,消毒防护是件非常重要的事儿,必须尽快提上日程。

是以丘质一说要赌酒它就答应了,还提出让兆鹏程做个见证。

不过今天有龙子凤孙微服私访,兆大人的位置并非不可替代。不过丘质依旧是重要的演员,他来了戏就可以开场了。

它掀开酒缸,把凝结成块的发酵物拿出来砸碎,然后投入中部的酒甑。

这套蒸馏设备是由三个结构组成,底部烧水的是地锅,中间的酒甑是木质的,李琎最先看到的那个顶部的锅,那便是天锅,它盛装的是冷水,用来凝结蒸发出的酒精。

由于是双隔热的结构,748也不担心会温度过高,只管使劲烧火,让地锅迅速沸腾起来。

随着酒甑持续受热,一股浓郁的酒香也在空气中逐渐扩散。丘质先是耸了耸鼻子,然后猛地深吸一口,脸上露出了迷醉的表情。

“好香!一闻就是佳酿啊!”

748围笑。

这才哪到哪啊,好戏还在后面呢!

张说没说话,他一直在观察748的动向。

之前薛三郎说要等的时候他和李家兄弟一样,都觉得这是选吉时祭祀做法,要这样的话周柏参他行神鬼之事也不算冤枉。

可等来等去,人家等得只是来打赌的人。哦对,还有本县县令做见证,人齐了就直接点柴烧火了。

这跟小孩约架有啥差别!?

不过这样一来,他心里最后一点芥蒂也没了。

宋王骂的也没错,薛三是真没搞鬼神之事,他甚至连举荐自己的宋王之子都没认出来,晾着两位皇家王孙在一边,专等一个小主簿上门。

呵,周柏受罚是他自己没挑准软柿子捏,被圣人杀鸡儆了猴……呸呸,儆赵彦昭。如果他要是小心谨慎些,那也不会被人抓住把柄。

李琎一眨不眨地盯着748,只觉得这薛三郎是个神奇的人物,他怎么就能想到用这种法子·来获得醇酒呢?!

他屏气凝神,直到酒香四溢时才吸了一口气,白玉似的脸瞬间就红了。

有点头晕,李琎忙用两个手指捏住鼻子,转头再看他堂哥李琮,李琮已经有点熏熏然了。

这酒好烈!

这是众人有志一同的想法。

这时已经快到出酒的时候,酒香浓郁的程度几乎达到顶点,连兆鹏程都觉得有点晕,忍不住问748。

“我闻这酒气甚浓,是不是差不多了?”

748估算了一下时间,又走上前差看了一下盛酒的坛子,点头。

“可以了。”

说罢,他熄灭了地锅的灶火,取下酒坛,露出木质的合叶。

下一秒,晶莹的酒液开始滴落,李琎最心急,见状大叫。

“快,快,快!出酒了!”

第48章小孩不能喝酒!

丘质爱酒, 一见这晶莹如露水一样的酒液滴答落地,顿时心疼得不要不要的。

“挪什么啊!这不还有酒没出完嘛!”

“快!快!拿个坛子过来!”

比他更快的是李琎,小王爷火烧屁股一样地冲过来,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只海碗塞到出酒口下。

滴答——滴答——滴答——

“剩下的不要也罢, 反正已经集了一酒缸。”

748觉得无所谓。

头酒的味道本来就比较冲, 但它的目的是提纯酒精,完全不在乎口感和味道。

748的态度刺激到了在场的众人。

“为啥不要啊!?这可都是难得的好酒……”

“仨儿你不要我要啊!给我给我!”

“这糟娃子, 恁地会浪费东西!败家子儿啊!”

张说也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他平时也喝酒, 最风光时也算喝遍天下好酒, 像今天这种纯净唔一丝杂质的酒液,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白露一样的凝结,然后向下滴掉, 忽点忽线,嘈切声不绝, 到最后汇聚成溪。

这便是蒸酒吗?

虽然薛三郎这酒锅造的甚是奇怪,但出的酒却是清澈见底。就如同一缸液体的琥珀, 在呼吸间还会微微晃动, 流光清亮,溢彩斑斓, 似晶如玉,有说不出的好看。

一瞬间,张说甚至有点手痒, 想提笔写点什么。但他很快抑制住了这种冲动,因为郯王李琮和宋王长子李琎已经站在酒锅旁边,似乎是准备试饮新酒。

这……不妥吧。

张说微微皱眉, 示意长子张均上前去劝说一下。

毕竟是天潢贵胄,随随便便在个乡下地方喝酒, 万一有心人从中做点手脚,那真是防不胜防。

虽说现在太子之位已定,但郯王毕竟是长子,平素又稳重踏实,也不是一点分量都没有的。

张均会意,几步挤到烧锅之前,眼神却是看向748。

“来的时候听说有人要赌酒,不知这庄家是哪位?可否让在下也参一股?”

其实哪有什么庄家,根本就是丘质和薛三郎玩笑似的赌斗而已。

不过他这话倒是提醒了丘质,丘主簿终于收回了黏在酒桶上的目光,转头看向748。

“薛三郎,我可准备好了,你这酒何时能够入口?”

说完他还舔了舔嘴巴。

这酒的味儿可真香啊,闻一口舅就知道是好东西,难怪薛三敢说三杯放倒人。

可他丘质也不是一般人,在酒场混迹多年,他从来都没有喝醉过,说是千杯不倒也不为过!

“冷却之后就能喝。”

748一边说一边从酒桶里打了一瓢酒。

之前李琎是在合叶下接了餐酒,也就将将铺满了海碗的碗底。

748手里的是盛了蒸馏酒的酒桶,盖子一开,一股浓郁到不得了的酒气扑面而出,熏得748脸上微微泛红。

看来薛大壮这身体是真没怎么喝过酒啊,闻着酒味都上头。

它心里顿时对蒸馏酒的度数起了警惕,忍不住开口提醒丘质。

“丘大人,你先舔一口尝尝,且不可咽的太快。”

丘质觉得这薛三郎是真没看得起他的酒量。虽然这酒的味道甚浓,但也不至于要用舔的。大庭广众之下他捧着碗舔酒,那他丘质以后还要不要做人!?

“放心!”

他给了748一个鄙视的眼神。

“我心中有数。”

刚举起碗,又听748叫。

“等等!”

丘质一脸不耐烦。

“又怎地?”

748退后三大步,一脸认真地警告他。

“你要不去门边喝,吐了可以直接吐沟里。”

丘质:……

“哈哈哈哈哈哈!”

一旁的李琮李琎乐不可支,都觉得这个薛三郎是个再有趣不过的人,跟他们之前见过的小吏完全不一样。

他怎么就能理直气壮说这么气人的话呢?他们要是那个主簿,现在多半要翻脸了。

丘质其实也有点想翻脸,但薛三的酒实在太香,把他的馋虫都给勾出来了。

他也懒得再跟薛三废话,将碗凑到嘴边,按照喝醅酒的习惯,仰头就是一大口。

这下可不得了,酒液入口的瞬间,丘质觉得自己已经被一把火给点着了。

酒是冷的,但冷中灼烧着烈焰,所到之处尽皆化为红莲地狱,一股辣气直充天灵感,四肢百骸都烧了起来。

“门口,吐门口那边!”

748大叫。

丘质听到了,但又好像没听到。

他恍恍惚惚,脚软绵绵的,鼻腔里都是浓烈的酒气。

薛三郎的话仿佛远在天边,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还带着回音,但丘质不想听他的话。

这么多人看着呢!他刚才拍胸脯保证不会吐,自己半辈子纵横酒场的声名不要了!?

心一横,丘质生生将这一大口酒给咽了下去。

吞咽的瞬间,那道灼烈的火焰便沿着食道一路烧进了胃中,点燃了他所有的感官。酒液所经之处,一片荒芜,偏又有生发出无穷的热气,灌盈四肢,让他很想大吼一声。

“啊——!”

丘质吼了,然后开始疯狂的咳嗽。

他咳得满脸通红,看得748心惊肉跳,生怕丘主簿受不了高度酒精的冲击厥过去。

事实证明,丘主簿还是有点酒量的,咳了一会儿他捏紧拳头,用力在墙上砸了一拳。

“好酒!再来!”

说完,端起碗又灌了一口。

这次他明显比之前有经验,入口的时候小口慢咽,很顺利地便进了肚。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上头,丘质的话开始异乎寻常的多。

他一会儿说薛三郎的酒够劲,一会儿怀疑镇上酒楼全都兑过水,一会儿揪着748说今天的酒他包了,一滴都不许卖给别人,他丘质不差钱。

“你包了不行啊!我们这么多人,大家都想尝尝呢!”

小王爷李琎早就急不可耐,只恨自己不能上前舀一瓢尝尝。

但张均一直拦着他,他也知道自己和堂哥的身份,所以丘质试酒的时候就一直在忍耐。

现在那个主簿都喝了三口了,看着不也没什么事吗?该轮到他了!

小王爷李琎一个健步挤上前,伸手就想接过748手里的葫芦瓢。

但748避开了他。

“小孩不能喝酒!”

748正色道。

“我才不是小孩!”

李琎不服。

“而且我父王都与我酒喝,你凭啥不让?!”

“这酒不行。”

748想了想,觉得也得尊重本地土著的生活习惯,于是便说道。

“你可以喝柑橘酒,那个度数不高。”

李琎正要再说,忽听耳边“咣当”一声巨响,丘质直直地载到了下去,人事不知。

众人大惊,连忙围上去查看。

结果还没等兆鹏程的手伸到丘质的鼻子下面,他就发出了响亮的鼾声,竟然是睡着了。

“他醉倒了。”

兆县令也是一脸无语。

丘质平时没少吹牛自己千杯不倒,结果今天连一碗酒没没喝完,人已经在桌底下了。

“得借薛三你个地方,让他好好醒醒酒。”

这当然没问题。

748点头。

事实上,它早早便做好了收留醉鬼的准备。只是它没想到丘质这么不中用,喝了半碗就倒了。

不过拜丘质所赐,现在大家都知道薛三郎酿出了能放倒人的烈酒,有些酒量不错的也都不敢托大,试饮就只敢要小小一杯。

郯王李琮也要了一盅。

他身形高大,为人沉稳,从外表上与成年人无异,748便没拦着他喝酒。

李琎在一旁看得心痒痒,森*晚*整*理偷偷拉了拉堂兄的衣袖,暗示他留一口给自己尝尝。

李琮会意,特地留了个杯底,趁着748不注意的时候塞进了李琎的袖子。

李琎那叫一个快手,当机立断把残酒都倒进了嘴巴。

下一秒,他的脸就红了,呛得涕泪横流,但还舍不得吐出来,一鼓作气咽进了肚。

好酒!这才是男人喝的酒!

这不比他爹那些珍藏佳酿好喝?那些跟这比都是没滋没味的糖水!

李琎小王爷忍不住砸吧了几下嘴,感觉张嘴就能喷出火来,却另有一种快意在心头,只觉得浑身上下都烧起来了,欲罢不能!

他脸红红,整个人醉醺醺的四处乱转,见人就只反反复复念叨一句话。

“除了这个,我以后再以不喝其它的酒了!”

见他这样,张说也上前讨了一杯酒吃。

他知道这酒厉害,先谨慎地小喝一口,和李琎的反应一模一样,脸瞬间也红了。

不过张说毕竟是酒场老人,口里含着酒并不记着咽下。

等灼热的触感略略消散,酒液的醇香和回甘便显现出来,在嘴中细细品尝,方知这酒香浓郁,绵甜醇厚,深远悠长。这时候再慢慢吞下肚子,一股温暖朝四肢百骸蔓延,人懒洋洋的有说不出的惬意。

“这酒叫什么名字?”

张说文748。

748一愣。

它光想着酒精了,也没想是什么名字啊!

略微犹豫了一下,便如实道。

“这酒没有名字,不过因为是三蒸三酿中的二道头,味道比较冲,我都叫他它叫二烧锅。”

“二烧锅?”

张说微微摇头。

“如此好酒配这样简单的名,不雅。”

“酒液晶莹如露水凝结成冰,偏又有烈火一般的酒性……”

“不如就叫烧刀子吧?”

第49章我这酒是给胡人造的

烧刀子?

748想了想, 觉得这名的确比二锅烧好听。

它正要再说什么,耳边忽听一阵惊叫。

“哎呀!倒了倒了这!”

“谁家小郎君啊!?怎么往地上躺啊?谁来扶他一把!”

张说一惊,猛地回头,正看见郯王李琮缓缓地沿着墙边滑落, 脸上还满是酒醉的红晕。

他一边倒还一边推开来搀扶他的随从, 嘴里胡乱念叨着。

“我没醉我没醉!”

“你你你……你问问……问问李嗣谦,你问……问他敢不敢喝?”

张说捂脸, 知道郯王这是真醉了。

太子这才多大点啊, 哪能喝的了酒?再说跟个小娃娃比酒量有什么光彩的?郯王要是清醒的时候绝对不可能说这种话!

“怎么让他喝那么多!?”

张刺史皱眉问郯王的内侍林普。

林普苦着脸解释道。

“张大人, 殿下真没喝多少,是这酒太烈了。”

他亲眼看着的,他家殿下就喝了小半碗, 还留了个碗底给小王爷。

就这点酒,以前随便一个小丫鬟都不当个事儿, 谁知道殿下竟然直接被放倒了!

噢对了,小王爷, 小王爷哪儿去了!?

于是呼啦啦一群人又去找李琎。

好在桥东村不大, 很快众人便在河边发现了李琎的踪影,他正被几个婶子大娘拉扯着, 不让他往河里跳。

“这谁家的娃子?!家里人咋也不看着点!非得要去河里捞鱼呢!”

“就是就是,说还不听,力气大得吓人, 差点拉不住!”

宋王府的管事和长随忙不迭地上前,连哄带劝把人往回拉。刚拉了一半,小王爷李琎忽然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随后便起了响亮的鼾声。

得,又醉倒了一个!

张说张刺史的头都要大了, 只觉得自己历经三朝、两登相位、流放岭南、平定政变的半生没哪一天像今天这么糟心!

郯王平时看着好好的,稳重有礼像个有城府的,怎么喝了酒就这么幼稚呢!?自己在墙角吐的稀里哗啦还要跟天比拳,幸亏陛下没跟过来,不然还不得气个好歹。

还有小王爷李琎,这孩子一路上都机灵乖巧,他还跟他儿子张均说让他跟小王爷好好学学。现在可倒好,一眼没看住就偷酒喝,人家不给他和郯王还联合起来耍心眼,这都是什么破孩子!

张·前丞相这个气啊,偏偏又不能拿这两个龙子皇孙怎么样,只能捏着鼻子给两人收拾烂摊子。

这李琮都把当朝太子的名字给喊出来了,再隐瞒身份也没什么用处,所以张说索性直接亮明了身份。

“吾乃新任海州刺史张说,这两位是郯王和宋王世子。”

他这样说,748倒没觉得什么,反倒是丰岳县令兆鹏程,“扑通”一声就给跪了。

兆鹏程一跪,村里的其他人当然呼啦啦也都跟着跪。748左看右看,好像单自己站着也不像话,于是便假模假样地也往下缓慢半蹲。

果然,没等它蹲完,兆鹏程就被拉了起来,它便也顺势跟着一起站直。

张说:“兆县令何故行此大礼?”

兆鹏程不好意思地摸头。

他总不能实话实说是因为过于崇拜张说张相爷,今天亲眼见到了人生偶像,一时心情激动就给跪了,他兆鹏程不要面子的吗?!

“属下不知殿下和大人过来,有失远迎……”

听他这样说,张说笑着摇头。

“不碍事不碍事,郯王一行原本便是白龙鱼服。”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一抹担忧。

“只是这酒……”

“啊这酒……”

兆鹏程回头看了一眼748,本着对薛三郎的信任,出言道。

“酒是烈了点,但肯定是没问题的,本县丘主簿也喝了。”

张说心道我就是看那个主簿喝了才没拦着两位王爷,但是现在一个两个都醉倒了,今天怕是要在村里过夜。你这地方能不能搞接待?

兆鹏程多机灵个人,跟偶像一对眼神就知道对方想要什么,忙不迭地点头。

“有的有的,县里的驿站是新修的,县衙里还有火炕,保证不会着凉。”

“若是觉得远,薛三郎这里也有空房,上次宋王殿下巡视海州,便是在薛三郎这里住的。”

748:……

冷不丁被卖的748看了兆鹏程一眼,接受到对方恳求的眼神。

它想了想,住下倒也不是不行,毕竟都是因为喝它的酒醉的。万一有酒精过敏或者酒精中毒的,在它家住还能及时得到医治。

于是张说一行人便在桥东村住了下来,被安置在748的新房子里。

这一晚张说可算是开了眼,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奇怪但是便利的房子。

这房子里的灶塘一直通到屋里,外面烧火屋里都跟着暖和。而且薛三郎还引了温泉水进屋,洗脸洗手用的都是温泉,这在冬天简直就是神仙一样的享受!

“三郎果真巧思!”

洗了一个温泉澡,又确定了郯王和宋王世子都安全无恙,张说紧绷的心情终于放松了下来,也有兴致说笑了。

“你是如何想到要做这火炕的?”

咋想到的?被冻的呗!

当初辣鸡宿主花光了项目经费,屋里就一张木板床加半幅草帘子,不想办法一冬天都难活啊!

但对这老头不能这么说,兆鹏程说他是个什么被贬谪的大官,很大很大的那种,还是个非常有学问的人。

748喜欢有学问的人,所以它很不想自己在大佬面前丢了面子,于是便道。

“桥东村是沿河而建,周围只有一座帽子山,越冬所需的柴火不是个小数,买柴的花销可是不小,总有人要在隆冬时节忍饥受冻。”

是的,每年受冻的那个人就是薛大壮。他没钱但懒,既不想自己山上打柴回来烧,也掏不起买柴火的费用,全村唯一一个在冬天要去别人家(大奎家)蹭柴火的就是他了。

“我看不得这些,便想着烧锅造饭的烟能燎人,这么热的气放到天上岂不浪费,要是能引进床下,那屋里不是就暖和起来了嘛。”

抛开事实真相不谈,748讲技术还是很有两把刷子的,只把张说说得连连点头,心服口服。

他现在开始觉得周柏挨骂是真的不冤枉,你看这薛三郎,人家说的都是在自然中领悟到的原理,根本没一丁点鬼神玄学,他几次往鬼神上引都被薛三认真纠正,还要说讲理学不要迷信。

张说:……

“那你制烈酒是为什么?”

张说问748。

“既然悯恤民情,你便应当清楚制酒需消耗大量米粮,这些足以让许多平民饱腹。”

说到这里,张说的眼神转为严厉。

“若是制酒之风盛行,米粮尽数化作贵人口中的烈饮,大唐的平民无粮可吃,这岂不有违你悯恤平民的初衷?”

被他这样说,748一点都不急。

它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天真无邪纯真良善的统了。在桥东村的一年,它听了十里八乡的无数狗血八卦,更是从中总结出不少斗争的经验。

就比如妯娌过招第一条:绝对不要对号入座。

“制酒的确会消耗粮食。”

748乖巧地点头,然后一脸费解。

“可是酒不是早就有了吗?我制酒之前大家也喝酒,而且喝的还都很多,那不是消耗粮食?”

张说:……

“但以前的酒没有你蒸出来的烈。”

张说顿了顿。

“你这酒醇香,喝过之后便喝不得以前的水酒,岂不是更易风行?”

妯娌过招第二条:坏事好说。

“但是大人您也看到了,这酒易醉啊。”

748苦笑。

“喝不了两口就醉倒了,所以总体消耗的粮食还不如水酒多,毕竟喝水酒许多人是千杯不醉的。”

张说:……

这倒是,那个主薄、郯王和宋王世子,没一个能撑过一碗酒的。

要这么算,一碗蒸酒消耗的粮食还真没有一坛子水酒多,而长安城能连喝三五坛的酒鬼也不在少数,这蒸酒反而是节省粮食的好事了。

不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张说正琢磨呢,那边的748已经主动发起了攻击。

妯娌过招第三条:树立共同的敌人。

只听748说道。

“而且我这酒,原本就不是给大唐的百姓酿造的,这是边关酒,适合天寒地冻风冷的地方,喝一口策马奔腾,更逞豪情。”

嗯?!

张说的耳朵动了。

天寒地冻、策马奔腾。

这说的不是胡地吗?!

张说以前是做过兵部侍郎的,他对大唐的边防军务知之甚深,甚至748一张口暗示,他脑子里的大唐疆域图便自动出现,几个区域也迅速对号入座。

朔方、并州、凉州。

党项、同罗、拔曳固。

还有大唐的心腹大患突厥,虽然正月里有西突厥十姓突厥降了大唐,但突厥首领啜默还没死,降户随时都能反叛,啜默率军南侵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这些地方,这不都是天寒地冻但能策马奔腾的吗?!

胡人燥性,薛三的酒甚烈,喝一口就浑身发热,好像真的非常适合那些胡人。如果把这些烈酒当做货品卖去胡地……

张说摸了摸胡子,若有所思。

第50章你不想成为千杯不倒的小郎君吗?

突厥突厥。

张说嘬了一下牙花, 忍不住又抿了一口烧酒。

“这个劲儿大。”

748搬出了一个小酒坛子。

“张大人来尝尝我这个,豉味大曲。”

“豉味?”

张说挑眉。

“怎么说?”

748伸手拍掉封坛的油纸,将坛里的酒液展示给张说。

张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就有点复杂。

只见面前这坛酒, 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脂, 白色的泡沫层层叠叠,蔓得缸沿到处都是, 看着实在有点恶心。

“你这……”

张说有点苦笑不得。

“酒泡肥油是个什么到底?这还能喝?”

“能喝啊。”

748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汤勺, 麻利地浮在表层的将油脂捞出去, 然后又搬出一台小型榨油机,将酒醅捞出来直接压榨。

这不同于它之前在酒坊演示的蒸馏酒,而是和普通酒坊一样采用单纯的压榨技术, 只是在成酒之前还多了个步骤,748在浑浊的酒液里扔了一块灰色的石头, 不多时,酒液就变得澄清透明了。

“这石头是?”

“是浮石, 跟药材商人买的, 据说能清肺火,利水通淋。”

748笑道。

“我主要是用它吸收酒中的杂质。”

听它这样说, 张说忽然心中一动。

“你是说这浮石能涤荡酒毒?”

涤荡酒毒?

748抓了抓头,觉得这位张大人好像有点迷信。

你说话就说话嘛,总是往玄学上拐是个什么道理?它的意思明明是利用多孔结构通过静电作用和微孔平衡吸附分子并形成物理结合体嘛。

怕张说听不懂, 748又尽量简单平实地给他讲了一遍,并再次强调酒里的悬浊物并不是酒毒,而是在压榨酒醅期间散落的固形体, 肯定没有毒,就是味道不太好。

张说:……

张大人哪见过这架势, 不但当场榨酒,还给讲解压榨的原理,谁家卖酒这么卖?

不过再一想,薛三开的也不是酒家。他的官职是制醢署主醢,最近连跳两级变成流外三等,而且圣人还亲许他搞点自己的小生意,只要不影响给宫中送酱油就行。

这得是多么大的偏爱!

748可不知道自己在张大人的眼中占了大便宜,此刻它将倒好豉味大曲往前一推。

“这酒只能现炸现喝,张大人尝尝?”

张大人其实不想尝,毕竟他刚眼睁睁地看着薛三郎挑猪油。

但来都来了也不好推拒,他端起酒盅,将唇凑在盅口,小小地抿了一下。

嗯?

张大人的眉头动了动。

好像……还行?

口小了,再尝尝。

于是他又抿了一口,这次的酒液多了些,舌头捻了捻,终于喝出些味道。

这猪肥膘酒,的确是和之前的烧刀子完全不同啊!

烧刀子从入口开始就是一团火,走到哪儿烧到哪儿,烧的人热血沸腾,豪气冲天。

但这猪肥膘酒,它入口其实是非常柔和的,柔和到你几乎觉差不了它的性格,就像儒家最推崇的那种谦谦君子,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棱角。

如果你以为就是这样了,那你就被这猪肥膘给骗了。

当它进入肚腹中,当余味即将消散,一股埋藏至深的火热却会幡然腾跃,如同一炉暗藏火星的余烬,一旦遇风便会重焕生机,大火燎原,璀璨而炽烈。

滴答——

一滴晶莹的泪珠滴落,随即便被举起的酒盅遮掩。

张说不动声色的收拾着有些失控的心情。

他这半生两登相位,也曾被则天大圣皇后发配岭南,说是大起大落也不为过。

只是这一次,他再次被贬谪出京。门生故旧尽皆噤声,无人相送,颇有种英雄末路的凄凉。

张说难过吗?当然。

他是拥立李隆基登基的功臣,可圣人一上位,先把他的死对头姚崇捧上了相位,他还要给对方腾地方。

他张说是不是被抛弃了?

来海州的路上,张说无数次思考过这个问题,越想越是心灰意冷。

可此刻他坐在薛三郎家的火炕上,喝着这看着平淡无奇的猪肥膘酒,他忽然就觉得,自己的人生便也和这酒是一样的,即便表面上看着沉寂,但终有一天,他还会重回巅峰!

“好酒!”

张说闭着眼,片刻后便又给自己倒了一盅,一盅接着一盅地干。

748觉得他情绪有点失控,于是便按下了他还要倒酒的手。

“这酒后劲儿大,喝多了真会醉人。”

张说点头,也不强求,从善如流地放下了酒杯。

“你说要把这酒卖给胡人,”张说摇了摇头。

“这酒不行,压榨和酿造之术都不能传到胡地。”

“倒是你之前做的烧酒,要是便于贩运的话,会是边城开市的好买卖。”

他习惯性地想去摸酒杯,忽然想起薛三说肥膘酒不能多喝,便又收回了手,蘸着桌上的酒水写字。

“只是如今边城不安稳,默啜野心勃勃,南下之心昭然若揭,并不是开市的好时候。”

张说说的默啜正是东突厥的首领,最近默啜大坡突骑施部,西突厥的其他部族全都风声鹤唳、人心惶惶,生怕自己被默啜的大军抓了俘虏。正月,归附大唐的部族已经有万余帐,二月张说遭贬谪出京之前,高文简与思泰亦递交了降书。据说胡禄屋酋长也有投降的打算。不过西突厥十姓中的葛逻禄、胡禄屋和鼠尼施要是都降了,默啜必然要动动,现在大唐的凉州、朔州和并州尽皆严阵以待,一方面接受十姓部族中的归降者,一方面厉兵秣马随时防备默啜的发难。

“不开市,两地便没有物产交易了吗?”

748问道。

闻言张说一愣。

他在边地任职多年,对于那边的门道摸得门儿清,当然知道交易并非只在边市才能达成。

胡商、私贩,甚至某些戍边将领,他们中的部分人有自己的渠道,不然那些良马和宝石逗是哪儿来的!?

如果走私贩……

张说的眉头微微一动。

也不是不行,那些归降的部族总要笼络,酒便是个很好的切点。

利用归降的部族把烈酒带进草原,再换回草原上的牛羊马匹,消耗突厥部族的资源。不过这样一来,缺钱缺食物的突厥大军必然要南下打谷草,所以这事儿还是要谨慎谋划。不过不管怎样,烈酒都给他打开了一个新思路。

“难怪小王爷说你是个有趣的人,还真如此啊。”

张说笑着点头。

748也不觉得“有趣”是在夸人。它现在比较关心两位王爷的行程。

就在刚才,748分别收到了来自长安城的两份急信,一封是宋王府的内侍总管曹集写的,另一封来自高力士,都是让它好好招待李琮和李琎。

招待?怎么招待?人都喝倒了啊!

748十分头痛。

它预估原本只有一位的“受害者”,现在一下子翻了三倍,而且那两个额外出现的偏还身份高贵。

好在已经可以确定没人酒精过敏或者酒精中毒。

748现在就想赶紧把这俩祖宗送走,因为它接下来还准备提纯酒精,这两人在村里它不好搞事。

可偏偏事情不如它所愿,醒过来的小王爷先是宿醉了一天,然后便闹着要在村里住下,说要好好跟748学酿酒。

这事儿张说也管不了。

说到底他现在也只是海州刺史,位阶上跟郯王差了好几级。

更别说他此次出行便有陪郯王散心之意,现在郯王和宋王长子都决定留在桥东村,桥东村又不是什么危险之地,最多酒喝多了醉倒,张说也没理由不让留。

两日之后,张说带着儿子张均离开桥东村,赴海州走马上任。

剩下748招待两位贵客,748的脑袋都大了三圈,天天愁得不行。

它这哪里是酿酒,它根本就是要做医用酒精啊!

偏偏这小王爷酒量虽然不高,但酒瘾还挺大,喝过了烧酒之后普通的醅酒都不入眼了,天天就围着那口天锅转。

天锅接下来748可是要提纯酒精的。要是75%的医用酒精要真被李琎喝进了肚子,它这条主线任务就算彻底完蛋了。

“不行不行,小孩不能喝酒。”

748闷头往前走,身后固定跟着个小尾巴李琎。

“酿酒也不行,喝酒多了伤脑,会变傻子。”

李琎不信,觉得是748在吓唬自己。

那么多喝酒的人呢,也没见谁傻了?莫不是这薛三郎看自己年纪小,骗自己呢?!

李琮也是这样想的,他身为皇子亲王,一般的普通官员还真不入他的眼。

不过这薛三郎跟别人不一样,他好像会很多别人都不会的东西,所以就算这小子态度慢怠,两位龙子皇孙也都忍了。

最后被缠的实在受不了,748便只好使出之前对付薛大壮的招数——卷。

它跟两位皇子说,想要学成制酒之术,不但要通过悟性的考验,还要有强悍的身体。

“可是我们也不用自己酿酒啊?”

李琎不明白。

“我家有专门的酒坊,酿酒的事可以让下人干,所以他们有悟性体魄强不就可以了吗?”

“可是你体魄不行一杯酒就倒了啊。”

748皮笑肉不笑地道。

“小王爷,你也不想被人说一杯倒没有量吧?”

“到时候人家都是千杯不醉,你刚喝了一口酒直接趴下,这多扫兴啊。”

“难道,你不想成为酒桌上唯一屹立不倒的小郎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