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2 / 2)

她是他的。

耳边接连不断地响起爆裂恐怖的轰鸣,他已经分不清是院外正在追捕的昆仑丘弟子施展兵器的威震,还是自己体内正在疯狂震动的鲜血和鬼气。

宛如巨浪拍碎礁石、狂马踏碎雏燕。

仅剩的一个念头,黄钟巨吕一样在他的颅骨内反复激荡回响。

吃掉她,吞掉她,嚼碎咀烂每一块鲜甜的血肉,让她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和他合为一体。

永永远远不分离。

第106章 喜被“我们来成亲吧。”

宁汐的脖子已经仰得发酸,嘴唇也被吸到发麻,后背摩擦在粗粝的墙面上更是火辣辣得痛,她撑起手臂想要推开大师兄,却被按着后腰半点动弹不得。

就在她觉得自己立刻要窒息而亡的时候,对方终于松开了她。

“你的脸是怎么回事?”他爱怜地用大拇指摸索她的脖颈。

刚才被摁在墙上亲吻都没有现在难堪,宁汐结巴道:“我、我在秘境里又妖化了,这一回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些纹路怎么也褪不下去。”

“没关系。”裴不沉的吻又轻轻落在花纹上,唇瓣沿着怪诞美丽的妖纹一点点描绘,“念念这样也很美。”

眼见他的吻又要往脖子以下去了,宁汐满脸通红,抱着他的脑袋往外推:“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吧,我听见追兵的脚步声又传过来了。”

身前人的舌尖依依不舍,在她的颈窝舔舐一口,才松开她。

宁汐喘了几口粗气,这才有心情观察自己现下所处的环境。

是一栋颇为气派的院落,处处张灯结彩,喜字高挂,像是谁家成亲要用的新房。

宁汐一瞬间就想起来了,这里十有八九就是赫连为和南宫音的新房。

难怪方才那些昆仑丘追兵不敢冒然闯入。

只是略微停顿思考片刻,院墙外就传来了追兵询问的声音。

正好有扇窗是开着的,宁汐赶紧拉着大师兄的手,跳窗入户。

然后就同屋内正在收拾床榻的人来了个面面相觑。

“茱萸姑娘?”新房外的婢女听见里面忽然没了声音,有些担心,“是出什么事了吗?”

裴不沉反手抓住桌上的珠钗,尖锐冷光滑过地砖。

茱萸同二人对视片刻,忽然抬高声量:“南宫姑娘的嫁妆是不是还没搬进来?紫藤,你随我一道去取吧。”

说完,她就像没看见眼前有人一样,转身又退了出去。

宁汐望着窗纸上人影渐渐远去,确认自己暂时安全了,立刻转头去看裴不沉。

他刚好按下眼中暴虐的黑气,面色有些苍白,同她微微一笑,一边把准备杀人的珠钗放下。

宁汐扶着他坐在床边:“是之前在风月楼染上的鬼气吗?”

裴不沉轻轻点头。

宁汐憋了一肚子的恼火,这家伙老毛病又犯了,有什么事就宁可自己藏着憋着,她问了也不说实话,直到纸包不住火,才想要一逃了之。

偏偏眼前人又一副虚弱无比的模样,令她想呵斥也无从下手。

她鼓起脸颊,过了一会,才硬邦邦地撂下一句:“等回了白玉京,我再跟你算账。”

裴不沉依旧轻笑,两只胳膊环住她,脑袋垂在她的颈窝,来来回回蹭,像只粘人的大狗:“对不起嘛,念念,是我不对,以后不会这样了。”

宁汐对此半信半疑,把撒娇的大师兄推到一边,低头检查他衣服下的身体:“水牢里他们对你用刑了吗?”

裴不沉下意识想要收回手,被宁汐瞪了一眼,才无奈地笑起来:“一点皮肉伤,无碍。”

宁汐看清了那些皮开肉绽的鞭痕,没吭声,重新站起来:“我去外边探探路,顺便看看能不能找点药和食物回来。”

昆仑丘是不能继续待下去了,大师兄身上的鬼毒也很麻烦,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至少要在下一次发作之前回到白玉京。

她刚刚打定主意,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茱萸捧着一个匣子,快步进门,一边大声道:“南宫姑娘的嫁妆就摆在这里了,里头东西贵重,你们没事就不要再进来,免得毛手毛脚,磕坏了哪里,就是把你们卖了也赔不起。”

门外婢女齐刷刷应:“是。”

然后她将匣子放在桌上,抬眼对宁汐使了一个眼色,便退了出去。

宁汐抱过匣子,打开一看,里头药品食物一应俱全,最底下居然还放着裴不沉的逐日剑。

也不知道茱萸是怎么拿到的。

裴不沉将剑收好,若有所思:“看来念念交的新朋友,在昆仑丘地位不低呢。”

宁汐挠头:“我还以为她就是个普通的外门弟子。”

“外门弟子也有很厉害的,就比如我们家念念。”裴不沉一边上药,一边又啄吻一下她的脸颊。

宁汐呆呆地摸了摸被他亲过的地方,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

夕阳渐落,屋里逐渐昏暗,茱萸临走前好心留下了两盏红烛照亮,此刻却成了棘手的存在。

因为一走动影子就会被烛光映在窗上,未免被屋外人发觉,宁汐只能躲在喜床内,借由宽大的床幔遮掩身形。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喜被上绣并蒂牡丹的金线,心里有些怪异,这喜具正主都还没用上,却先被他们两个不速之客给占了。

裴不沉上了药,洗漱过,大概是嫌弃那一身月白袍子在水牢里沾了血灰,干脆就不穿了,竟然堂而皇之地把架子上摆的崭新喜服取了下来套在身上,居然还意外的合身。

系好新郎服袍带,他扭头朝宁汐看来。

暖黄烛光下,少年的身形一半藏在影中,一边浸晕光团,耀目清晰的是利落剑眉、细长眼梢,一身热烈如火的大红喜袍团花蛱蝶,行步风流,款款朝她走来。

他像模像样地朝宁汐拱手作揖:“娘子,为夫来晚了。”

宁汐坐直了身体,对他突然的玩性不知如何应对,只好讷讷应了一声:“哎。”

裴不沉一步跨上床前台阶,坐在她身边:“念念也去换喜服吧。”

宁汐连忙摆手:“那是别人的东西。”

他却不以为意:“旁人的东西的确不能拿,可赫连为算什么东西。”

难得见大师兄露出尖酸刻薄的模样,宁汐一时忍不住笑,哈哈笑了两声,屋外窗上立刻就浮现了闻声而来的侍女身影。

她又赶紧捂住嘴,大气不敢出。

等那人又困惑地走了,她才有些后怕小声道:“你别逗我了,得上点心啊,我们现在是在逃跑呢!”

裴不沉的鼻子又开始往她衣领里钻,声音都跟喝醉了一样含糊飘忽:“点心?哪里有点心?念念就是我的小点心……”

宁汐摁着他的额头,想将这人推开,却没想到他倒下时还顺手抱住了她的腰,于是两人就一上一下都倒在了床榻上。

喜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屋外:“里面好像有声音?”

“是风声吹窗吧?少主的屋子,我们还是别进去了,他最近心情不好,要是一个不小心惹怒了他可就糟了,我可不想被关水牢。”

“那、那就算了。”

薄薄的喜被之下,宁汐睁大眼睛,一手捂着自己的嘴,另一手捂着身上人的。

生怕引起屋外人的怀疑,她僵硬得一动不敢动,然而这反而便宜了裴不沉。

宁汐第一次觉得能用“掉进米缸的老鼠”来形容她的大师兄。

裴不沉的侧脸被透过喜被的红光微微照亮,细小绒毛可见,眼半眯着,闪烁着细碎的亮光,密密眼睫忽眨,然后宁汐的掌心就有点湿润。

他又

在亲舔她的手心。

宁汐悻悻地收回手,努力板起脸:“别闹了,等会被发现了我可不管你。”

裴不沉也压低了声音,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在她耳边道:“念念真的不管为夫?好狠心的小娘子。”

这假扮新人的把戏他还玩上瘾了。

宁汐只能是认为被鬼气感染的人都会出现返老还童的症状,又怕自己拒绝之后他会撒泼打滚真的闹出麻烦来,只好认真点头:“我管你,但是你要安分一点。”

“那念念亲我一下。”

宁汐眨了眨眼睛,须臾,轻轻吻在他的下巴。

裴不沉有些不满意:“为什么不是嘴?”

宁汐还耐心地同他解释:“因为视线里正对的就是你的下巴,大师兄太高了。”

裴不沉不知信没信,轻哼一声,又追问:“那亲完了以后感觉怎么样?”

宁汐的脸有些热,但还是努力如实回答:“胡渣有点刺。”

裴不沉笑得一头栽倒在她身上。

宁汐仰面躺在绒绒的喜被之上,听着那笑声温润如清泉石上流,暖红光晕下清澈如水晶,一圈一圈地荡开。

她被笑得有些恼羞成怒,轻轻掐了他胳膊一下。

裴不沉却一下子坐起来。

宁汐被他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自己下手太重弄伤他了,正要道歉,就见对方眼中闪烁着璀璨夺目的陌生光华。

“真喜欢你。”他说,“我们来成亲吧。”

宁汐:“啊?”

下一刻她就被强行拉了起来,半跪在床榻,被子顶在脑袋上,营造出一个狭小昏暗的空间。

裴不沉拉着她的手,过家家一般念念有词:“一拜天地。”

宁汐昏头涨脑,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和他并肩跪拜了下去。

等到二拜高堂结束,她才反应过来,弱弱地抗议:“等等。”

裴不沉像是玩到兴头上不肯停下来的恶劣顽童,露出一点焦躁:“为什么要停,念念不想和我成亲?”

“外面都兵荒马乱的,我们还躲在被窝里拜天地,就、就不太对吧。”

“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互相喜欢的人就是要成亲的呀。”

宁汐还想说什么,但是没等组织好语言,裴不沉忽然哗啦一下掀开被子。

“不过,你说得对。”他跳下床,鞋子都穿倒了,依旧兴奋地往外走,“怎么能在这种地方潦草行事呢,简直太委屈我们念念了。”

宁汐被他强力拖着往外走,只来得及瞥见他如桃花上脸,侧脸上一片古怪的酡红。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念念要成为我的新娘子了。”

他简直激动得不正常,低且密的语速伴随步伐越来越快,豁然一下,就朝外推开了喜房的大门。

第107章 拜堂“夫,妻,对,拜。”

房门大开。

“什么人?!怎么会从我们少主的洞房内出来?!”

新房之外,负责看守来往的侍女们都被忽然闯出来的陌生不速之客吓了一跳。

大多数高修为的弟子都被派去追捕宁汐和裴不沉了,现下院里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杂役弟子,正在为房舍屋檐挂上红幔。

宁汐还来不及找出说辞,裴不沉就已经无视了院中一脸惊诧的侍女们。

他大步拉着宁汐往外走,仿佛听不见也看不见其他人一样,自顾自地兴奋絮语:“我们先拜堂,你要是不喜欢昆仑丘的喜服样式,等回了白玉京,我们可以再拜一次。对了,喜服上你喜欢什么图案,缠枝牡丹,还是彩凤逐云?不过念念这么好看,穿什么我都很喜欢……”

方才的轻松甜蜜仿佛被风吹散,因为笑意而暖烘烘的血液也一点一点冷下来。

一股莫名的悚然爬上了宁汐的后背。

他的状态不太对劲。

“大师兄!”她扯着他的袖子,试图将他拽停,裴不沉感受到身后的阻力,猛地转过脸来。

那张脸上正淌着一道浓稠的血泪,薄薄的嘴角上翘,牙齿莹白,声线挤进温柔:“念念,怎么了?”

宁汐骇然,下意识伸手去抹那道血痕。

两人低头,视线一齐落在少女满是猩红的掌心。

半晌,她的手开始颤抖。

“哦,又来了。”裴不沉平静地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污血,一颗眼珠猛地抽搐了一下,灵活地转向宁汐,“没关系,我们继续走吧。我看见拜堂的礼殿了,沿着这条长廊,很快就到了。”

说着,他再次牵起她的手,就准备继续往前走。

长廊中时不时有端着喜事物什的婢子,瞧见他们迎面走来,各个惊疑不定,或退或躲。

有些看清了裴不沉骇人的模样,惊叫着丢下手中的东西,转身就跑。

“是鬼啊!救命啊!”

裴不沉停下脚步,捡起那侍女丢下的凤冠,拍干净后,仔仔细细地戴在宁汐的头顶上,然后认真端详片刻,翘起唇角:“我的新娘子真好看。”

凤冠镶金缀玉,沉重的珠帘随着匆忙的步伐前后晃荡,冰凉的宝石串轻轻拍打在宁汐的脸上,宛如无数轻柔的掌掴。

她的心脏和面皮一起泛起火辣的痛意。

珠帘摇晃不停,在夕照下泛出刺目的光晕,连她的视野也跟着泛起了惶然的苍白色,茫茫然几乎看不清前路。

长廊中挂着的红纱被大风吹起,飘飘扬扬,风铃在檐下晃动,发出清脆破裂的声响,犹如水晶一般,在似血残阳下一圈圈回荡。

“大师兄,等一下。”眼见礼殿的大门就在眼前,她再一次逼停了裴不沉,“听我说,你的鬼气又复发了,我不知道你还能不能听懂我的话,但是我们现在不能成亲,我们得回白玉京,找人来治你的鬼气。”

裴不沉定定地看着她,那道蜿蜒的血泪再次从眼角留下,经过锋利的下颌,一滴滴染湿了喜袍的衣领。

“念念不想嫁给我?”

“不是,是你现在不清醒,你身上有鬼气——”

“我很清醒,是你出尔反尔!”裴不沉骤然打断,面容扭曲,“是你先说喜欢我的,现在却又要反悔吗?!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他骤然发力,一脚踹开了礼殿的大门。

殿中正在装饰喜饰的侍女惊叫而逃。

宁汐仓皇回头,见已经有侍女奔向了最近的修士,双手比划着解释自己遇到的恐怖情况。

纷乱的脚步声响起,是收到消息的昆仑丘修士闻讯赶来,要将堕入鬼道的叛徒就地诛杀。

有一瞬间宁汐想干脆强行打晕他,将人强行带走算了,可握住奔月剑的手却迟迟抬不起来。

她怕自己下手不知轻重,会伤了他。

仅仅是犹豫的一瞬间,裴不沉就已经带着她堂而皇之闯入了正殿,他将手一甩,宁汐就跌坐在软垫之上。

此次昆仑丘为了表示与空桑联姻的看重,特地选了最为华丽宽敞的主殿牡丹殿为成亲场所,堆满各种奇珍异宝。

宁汐歪倒在价值千金的绸缎软垫上,凤冠沉重的珠帘再一次打在她的脸颊,透过不断摇晃的珠玉,她看见高高的穹顶之上明珠熠亮,宛如漫天星辰齐闪。

“他们居然还找来了悦心铃。”裴不沉抓过榻边一只刻着繁复古朴花纹的铜铃,粗鲁地把玩了几下,就塞进宁汐掌心。

他半跪在榻边,沾了血污的手掌包裹着她的手,每一根手指都被密不透风地收在掌心,眼里亮得骇人:“听说只要是真正两情相悦之人,只要双手捧住悦心铃,它就会嗡鸣不绝,爱意愈深,响得越大声。”

他忽然朝她眨了眨眼,露出闯了祸后少年一般的狡黠笑容:“让我看看,我家念念到底有多喜欢我。”

宁汐的心跳一下重过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掌心中的铃铛就轻轻动了一下。

裴不沉的嘴角立刻咧开,下一刻又僵在了脸上。

悦心铃响了最开始的那微弱一声之后,就再也不动了。

宁汐就眼睁睁看着裴不沉眼中的笑意凝结成了冰,然后又化为酝酿风暴的黑潮。

良久,他短促地笑了一声,一把抓起那铃铛,狠狠掷在地上:“一定是这东西坏了。”

宁汐生怕再刺激他,结结巴巴地找补:“之前师祖说我情根有伤,可、可能也是这个原因。”

裴不沉立刻又像哭闹后得到了糖的小孩一样开心起来:“对、对对,就是因为这个。”

他又凑过来轻轻吻她,梦呓一般:“我们念念最喜欢我了,对不对?”

宁汐心乱如麻地点头,刚想再劝他和自己离开此地,殿外就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

是接到消息的昆仑丘的追兵终于赶到了。

而裴不沉还在笑:“既然念念这么喜欢我,那就更要成亲了。”

榻前的人逆光站着,身后源源不断的昆仑修士涌进来,他不屑一顾地抬袖擦掉脸颊上污血,朝她露出一个温和而狰狞的笑容:“好了,现在我们来夫妻对拜吧。”

“裴不沉!放下抵抗,束手就擒,仙门还能考虑留你全尸!”背后的修士拉弦上弓,金箭稳稳地对准他的后心。

裴不沉一把摁住持剑要护在自己身前的宁汐,顺手定了她的穴,笑道:“你看,这么多人都来参加我们的大婚呢。念念,你是不是也很期待?”

宁汐被他双手捧着脸,温柔而不容抗拒地点了一下脑袋,然后他很满意似的,在她唇上蜻蜓点水一个吻,又牵起她的手。

“夫,妻,对,拜。”他用一种唱诗一般的愉悦嗓音念出来。

宁汐弯腰时,一只长箭自殿外射来,嗖地破空,同她的脊背擦肩而过,没入墙中三寸。

“礼成。”裴不沉揉了揉她的脑袋,接着叹了一口气,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人群走去。

“可惜,有些苍蝇嗡嗡叫得心烦。”

他抽出逐日剑,剑身在喜烛红光下泛出血一样的艳红色。

一瞬的寂静压迫耳膜,随后爆发出的厮杀声成千上百倍放大,兵戈相碰与血肉破碎之声填满整座礼殿,逐日剑灿烂耀目的火光没有一刻停歇,越烧越旺,越烧越亮,吞噬高挂的喜字、描金涂彩的匾额、流光溢彩的鲛人绸缎,几乎将整座礼殿拽进无业之火焚烧的十八层地狱。

冰冷的长剑在他的手中仿佛成了暴烈的巨龙,永远咆哮,永远喷薄炙热的火焰,即使是触碰到热焰的末梢,人的肉身也会一瞬间就被烧为灰烬,铁一样的腥味和焦臭成了青烟,一圈圈盘旋在大殿上空,昔日亮如银镜的明珠蒙尘,万光齐暗。

持剑之人如闲庭信步,他挥舞着染血的长刀,在火焰中翩翩起舞,嘴里断断续续哼唱着不成调的曲子。

他的声音支离破碎,宛如午夜一抹幽魂,阴魂不散地游荡,很快又被刀刃机械划开血肉的闷响盖过,人的四肢、躯干、内脏、皮肤、骨骼,都垒成了不分你我的血墙,被那一片薄薄的利刃一分为二、二分为**暴一般被吞噬席卷,粉末似的血雾喷薄而出,尸堆越累越高。

……

牡丹殿外,有侥幸逃过一死的修士,拖着断腿一瘸一拐地往外爬。

好可怕,好可怕……

那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那么多人,他只有一个人,可为什么到头来他们的人全死光了?!

不、不不不不不不可能,那家伙已经不是人了,是鬼,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们惹怒了嗜血的厉鬼,他现在就要来找他们索命了……

完了他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修士面如土色,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疯狂蠕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他却仿佛感受不到血肉摩擦在粗粝石地上的痛苦,只能在求生的本能下拼尽全力往外爬,十个指头的指甲都磨断了,血肉模糊中白骨森森。

修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晕过去之前,依稀听见了一声尖叫。

……

牡丹殿内。

最后一个人头落地,有人高高地屹立站在碎肢组成的尸堆之上。

他如沐血汤,浑身上下都被血色覆盖了,消瘦的脊背剧烈起伏着,微微张口,不断呵出热气。

裴不沉扬起脑袋,脸朝东方,一双黑黝黝的眸子不知在看什么。

那是白玉京所在的方向。

软垫上宁汐直到此时冲破定身穴,便踉踉跄跄地朝前奔去。

脚下湿血滑腻,她险些绊倒两次,才爬上那尸堆。

裴不沉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的脑袋没动,眼珠下移,似乎在看她,想要挤出微笑、说些什么,却只是从喉咙深处滚出了一声古怪沙哑的咯咯声。

她猛地抱住他。

怀中的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宁汐死死咬唇,浑身发抖,将脑袋贴在他的胸口。

咚。

咚。

咚。

她发了好一会呆。

在垂下血淋淋的脑袋、闭眼晕过去之前,她怀中的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生病了。”他的声音疲倦低哑,“念念,带我回家吧。”

第108章 重逢“我答应过要带他回家”

昆仑丘内门长老居室内,赫连清羽重重拍打房门:“放我出去!我是你们少主的亲爹,你、你们怎么能把我关在这里!君子孰可忍孰不可忍,你们简直、简直有辱斯文!”

那时他想要去救裴不沉、却被赫连为手下打晕,再醒过来,自己就已经被卸了所有武器符箓,被下了禁制关在了自己的屋子里。

他修为平平,此刻又无法器护身,看管他的人只需要在门上贴一个禁止出入符,他就束手无策了。

赫连清羽拍门拍得手掌都红了,却还是徒劳无功,气得他抄起桌上的墨锭就想砸,临到头却又舍不得——这古墨可是他花了重金淘来的松花文墨,多少文人雅客欲掷千金都难求。

他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了几圈,一会想到的是唯娘临死前托孤的模样,一会又是那只突然从地上冒出来的恐怖女鬼——为儿怎么会和那种东西勾结在一起?

他懊丧地坐在椅子上,仔细回想,却发现不知何时,他早已没有了和儿子交谈的记忆。

赫连清羽一下子怔住了,赫连为断了一只胳膊、双目血红的模样再次浮现在眼前。

他是不是真的没有关心过为儿……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下一刻,门外响起一声惨烈的尖叫。

他猛地回过神,冲到门边,门外人影晃乱,侍女在尖叫:“这人怎么全身是血?死了吗?”

“快来救人啊!”

“是从牡丹殿那边逃过来的,是裴不沉逃出来了,正在和我们宗门的人交战!”

裴公子?!赫连清羽精神一抖,再次重重拍门:“放我出去!我有话要和裴公子说!”

门外救人的救人,乱跑的乱跑,压根没人理他这个靠女人上位的挂名长老。

“你们几个,快去看看那里还有没有活口!”

“少主命令,准备落封山大阵,一只蚊子也不许逃出去。”

赫连清羽听得心急如焚:难道真的要将裴公子逼上绝路不成?为儿、为儿,你怎么能一错再错?!

“那与他同行的那女人呢?”

“宁汐?别管她了。少主没说,估计也是一起杀了完事吧。”

赫连清羽怔住。

上次裴公子分明说他身边的女人叫宁念念,如何又冒出来一个宁汐……同他那故友之女名字一模一样。

他有心要再听,可屋外交谈的人已经走远了。

赫连清羽猛地咬牙,几步冲回桌前,抓起那锭一直舍不得用的松花墨,狠狠朝着自己的手指砸下去。

“啊!”

屋外看守的修士听见他惨叫,以为他出事,连忙冲了进来,里头却空空如也,紧接着后脑勺剧烈一痛,两眼翻白,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平日连只鸡都不敢杀、第一次动手伤人的赫连清羽两条腿都软了,后背靠着门板,哆嗦了好半天,才想起来去摸对方的鼻息,察觉到还有气之后才抖着腿站起来。

用来砸人的松花墨是费了,他现在也顾不得什么文人雅士的形象,从晕过去的守卫身上搜出祛除禁止出入符的密钥,又戴起帷帽,就弓着腰小跑出去,幸好院子里因为来了个血人而乱成一锅粥,没人顾得上他这个半老头子。

赫连清羽一路小跑到了牡丹殿附近,昆仑丘的禁飞令还在,他不能御剑,只好光凭两条腿跑去找人。

兴许那女孩与宁家姑娘只是同名同姓,可他却不能不去亲眼确认一次。

不过跑了半刻,他就已经眼冒金星了,素日养尊处优、压根没怎么运动过的身体像是随时都要炸开,拉风箱似的呼呼喘着粗气,偏偏他还跑了个空,到牡丹殿的时候,里头只剩下一片尸山血海,始作俑者却不见了。

赫连清羽一

咬牙,迈着小碎步,又往另一头的医药阁跑。

裴公子一人对上那么对修士围攻,肯定会受伤,若他们其中还有一个人清醒,就一定会先去找药疗伤。

他颠颠地前脚刚迈进医药阁后一间静室,迅捷如电的剑光就窜直胸前。

赫连清羽大惊失色,“哎哟”一声就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躲在屋子里的人还要举剑再刺,他迫不得已抱住脑袋大喊:“宁家女儿!”

剑堪堪停在他脑门前一寸。

他这才松开手,抬头看去。

那只猫儿一样的异色瞳,和宁夫人一模一样的微卷发稍……

赫连清羽的眼中蓄起热泪:“宁家女儿……终于,终于找到你了!”

泪水沿着那张枯瘦憔悴的老脸淌下来,宛如溪流经过干裂的田渠。

赫连清羽爬了起来,一手拭泪,一手想要抱她又碍于礼法不敢为之,虚虚攥拳几次,才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宁汐看起来也很震惊,过了好一会,才吸了一下鼻子,讷讷道:“您怎么在这里?”

“我一听说你与裴公子有难,就来找你们了。”

宁汐又是感动又是愧疚:“对不起,赫连伯伯,一直没去见您。”

赫连清羽摆手:“我知道你有苦处,是伯伯对不起你,当初明明答应了你爹娘要来照顾你,却来得这么晚……也罢,先不谈这事,现在更重要的是要救你们出去。”

“我刚刚来时听见昆仑丘各处都被下了出入禁令,为儿他大概是想将你们困死在这里。幸好我手上还有云照留给我的前任家主令,可以为你们打开一条通道。裴公子呢,让他和我们一起走吧。”

宁汐默然片刻,默默让开一条路,示意他和自己进屋:“我大师兄他,状况不太好。”

昏暗狭小的室内,因为暖炉烧得太旺而闷热逼人,赫连清羽一进门,一股热浪便扑面而来。

然而蜷缩在罗汉床上的少年却包裹着厚厚的毛毯,脸色煞白,上下牙关因为寒冷而不住打战。

赫连清羽心中一惊,连忙上前握住他的手腕,刚刚一碰到,雪白的冰霜便从对方身上蔓延到了他的指尖。

他连忙收回手,宁汐快步上前,将昏迷的裴不沉抱在怀中,小心地拂掉他眉间凝结的冰霜,忧心忡忡:“他在牡丹殿同人打了一架,鬼气又发作了,晕过去之前他让我带他来这里给他吃慕星草,可吃下去之后人就变成这样了。”

赫连清羽拜入昆仑丘后修的也是医道,此刻略一沉吟,再次伸手替他把脉,松了一口气:“无妨,这是服药后的正常反应。慕星草属水性寒,大量服用后容易滋生寒毒。但你大师兄鬼气入骨,又不得不吃大量慕星草才能克制鬼毒蔓延,这才会引起副作用。”

他又顿了顿,心想这样寒毒发作的症状,倒与云照死前的模样有几分相似。

宁汐始终紧张的心弦这才稍微放松一些:“那他这算是治好了吗?”

“并非,鬼毒之所以可怖,便在于它扎根难除。”赫连清羽被一打岔,便暂时忘了云照的事情,回忆着自己看过的医书记载,忍不住摇头,“他只是暂时停止恶化而已,并未脱离危险期。服下慕星草后的二十四时辰最为关键,病人需要保持平静情绪,万万不可再次神思激荡,否则鬼气又会复生。”

“现下他这样昏迷着倒还算是好事了。”赫连清羽不住唏嘘。

他虽然能放他们离开,却不能陪伴他们一路,如今裴不沉堕鬼人尽皆知,宁汐又因妖身成为众矢之的,来时还有她大师兄护着,此番回程却是无人相护,定是一路多坎坷,几多风雨。

想着想着,他眼眶又热了:“当初你爹娘……去了之后,你过得怎么样?”

宁汐想了一会,才道:“不太记得了。”

赫连清羽神色一痛,只当她是触及心底伤口不愿多谈,也只好勉强一笑:“那你怎么就拜入白玉京、同裴公子在一起了?”

宁汐言简意赅地将这段日子自己遇到的事情都说了一边。

赫连清羽皱起眉头,打量她皮肤上的妖纹:“我旧时与你爹娘交往,他们皆是斩妖除恶的正义之士,从未听过什么与妖有染的事情。”

言下之意,是他也不知道宁汐的妖身是怎么回事。

这也在宁汐的意料之中,她正想开口说没关系,赫连清羽又想起什么,补充道:“不过倒有听你爹说过一回,你有个同胞哥哥,出生后没多久便被妖物咬伤,感染了妖毒夭折了,尸骨就埋葬在你爹娘住过的老宅后院里。你那时候年纪小,你爹娘怕你忧思过多,所以没怎么和你细说,现在想来,不知和你身上的异状有没有关系。”

死马当作活马医吧。宁汐默默点头:“多谢赫连伯伯,我会去查一查的。”

“危难时刻,多谢伯伯来这里。”她笑得不太熟练,但那双眼里依旧是同幼时一般的澄澈真诚,“能不能再请伯伯帮我一个忙,把大师兄搬我背上,我好背着他走。”

赫连清羽看着眼前少女那瘦小的身板,哑口无言,半晌,忍不住劝阻:“你一人逃难已是困难,还要再带上你师兄?不如先将他放在我这里,我答应你,这次一定会帮你照顾好他。”

宁汐鉴定摇头:“我答应过要带他回家,答应过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赫连清羽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昏迷不醒、浑身结冰的裴不沉,苦笑着叹了口气:“儿女情缘,都是债啊。”

*

赫连清羽找了一辆鹿车,让宁汐抱着裴不沉坐进去,自己扮成车夫,往昆仑丘山脚驾去。

到了山门,便被披坚执锐的昆仑丘修士拦了下来:“接少主命令,全宗门禁严,闲杂人等不能出入。”

赫连清羽掏出通行令牌:“接密令办事,尔等不得延误。”

几个弟子一见那刻着百鸟朝凤的的涂金令牌,连忙跪下行礼,膝行着让开了。

“驾!”

鹿车在山间密林中飞速穿梭,鹿蹄踏在石板小径上发出哒哒的脆响。

赫连清羽的神思有一瞬分神。

从前赫连云照还活着时,送了他一枚堪称“尚方宝剑”的通行令牌,当时她告诉他,只要有了这枚令牌,昆仑丘上下任何地方他都可以去,任何人见了他都要下跪。

他收下令牌后就再也没用过,等到云照病重身死,就更没有了拿出来的机会。

云照将这枚令牌留给他,应该也是担心自己死后,他会在昆仑丘里无依无靠,所以才想用这令牌保他周全吧。

可他却放任自己的儿子,将昆仑丘弄成了这幅乌烟瘴气的模样。

浓重的愧疚顿时席卷而来。

等此一役结束,他自会去云照坟前负荆请罪,然后就带着为儿离开昆仑丘吧,天大地大,总有他们父子两人的容身之处。

夕阳已经完全落山,鹿车颠簸行了半个时辰,马上就要离开昆仑丘的地界。

轰隆——

惊雷乍现,暴雨倾盆而下。

天无星光,深沉的雨幕几乎遮挡了所有视线,铺天盖地都是白茫茫的水汽,雨湿路滑,一边又是万丈悬崖,稍一不慎就有坠崖的风险,鹿车的速度也只能慢了下来。

哒哒哒哒哒——

赫连清羽猛地扭头望去,只见一人身骑青马,胭脂色长袍被雨湿透,金线织成的牡丹在夜色中亮得惹眼。

是赫连为追来了。

第109章 雨夜“以后我给你买很多、很多糖吃”……

不出半刻,昆仑丘边界出现了数十道同样身着胭脂色衣袍的赫连家修士。

早在利用通行令牌的时候,赫连清羽便有了被追上的预感,那样特殊的令牌,一拿出来便会被知晓身份,传到赫连为耳朵里也只是时间问题。

对上自己的亲生儿子,赫连为清羽心中却蹿出一股做了错事一般的心虚,握住缰绳的手也慌乱,仙鹿一脚险些踩空,脚边碎石滚落深渊。

“停车,否则我不介意连你一起杀了!”

赫连清羽咬牙拔剑,飞身向后,而鹿车继续飞奔向前。

空空剑出,与赫连清羽战在一处。

“你把那两人放走了?呵,当初就该直接杀了你。”赫连为用过生肢丸,断掉的手臂已经长好了,雨水冲刷下的神色全然狰狞,每一招都像是冲着有生死之仇的敌人,毫不留情。

赫连清羽压根打不过他,接连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平日里精心养出的胡须已经稀稀拉拉断成了好几截,下巴上挂满了泥浆,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顾不上仪表,眼见赫连为又要持剑追上去,连忙飞扑上去抱住了他的腿:“为儿,你告诉爹你是不是早知道宁姑娘还活着?你骗我?!”

赫连为脚步一滞。

“你不想让为父与宁姑娘相认,就是为了摆脱婚约、迎娶南宫姑娘吧——既然如此,现在又为何不肯放宁汐走?!”

赫连为僵立片刻,忽地怒吼起来:“我只是以为她会一直在原地等我的!”

赫连清羽抹了一把脸上交织的热汗冷雨:“听爹的话,回去吧,你忘了你当初付出了多少才换回来南宫家的婚约吗?”

“轮不到你来提醒我!到头来连你也要和我对着干?!”赫连为却再次一剑挥下,差点削掉赫连清羽的半个脑袋,“我娘丢下我不管,那贱女人移情别恋,最后连你也……明明你是我爹——”

“我是你爹,可我尚且分得清是非对错!”

“满口虚仁假义……”赫连为低低地冷笑,眼中猩红滑过,“你非要执迷不悟,那就和他们一起去死好了。”

赫连清羽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盯着刺向自己胸膛的空空剑。

*

大雨如注,鹿车在山道上狂奔。

无数金箭破空而来,不多时就将整个车厢扎成了筛子,仙鹿受到惊吓,发出呦呦的惊叫,连带车厢也跟着疯狂甩动。

宁汐一脑袋的雨水,被颠得东倒西歪,还得分神用一手护住裴不沉的脑袋,免得他醒来后变成个撞出满头包的傻子。

同时她掀开车帘,想要看看后面的追兵有多少、多近,结果刚刚冒出半个脑袋,一支飞箭就擦着头皮飞过,铮地钉在了车厢板。

宁汐一下子又缩了回去。

身后的追兵声如洪雷:“你们跑不了了!少主有令,裴不沉堕鬼叛道,宁汐妖身惑众,统统格杀勿论!”

仿佛为了验证他的话,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宁汐清晰地看见不远处金光弥漫,仿佛无形的巨大纱帘自天而落,从两侧缓缓向中间聚集。

是封山大阵即将落成,等中间最后一丝缝隙关上,他们就真的逃不出去了。

鹿车里那处漏洞还有几里地的距离,按照现在的速度肯定是赶不上了,宁汐奋力探出身子,从车厢壁板拔下一支箭,用力扎进仙鹿的屁股里。

仙鹿受痛,嘶鸣一声,发了疯似的再次加速狂奔。

宁汐躲闪不及,一脑袋撞上了身边人的胸口,听见对方痛苦的呻吟,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大师兄你醒了?!”

裴不沉半眯着眼睛,靠在车厢边,眸色有些混沌,气若游丝:“我们这是在哪?”

“在逃出昆仑丘的路上。”宁汐一边说,一边拉着他躲开壁板上扎人的箭刺,“这架鹿车支持不了多久了,你还撑得住吗?”

裴不沉闷闷地低笑,咳出来几块夹着冰屑的血渣:“为了我的念念,为夫也一定要可以啊。”

宁汐噎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不和这个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半疯子计较。

“那你扶住我,等我数到三,我们就跳车。”

掀开车帘,天地皆黑,狂风夹杂暴雨扑面而来。

宁汐勉强稳住身形,抹了一把脸上冰冷的雨水,在心底默默给自己打气:“一、二、啊——”

没等数到三,裴不沉就已经抱着她跳下了鹿车。

他一边狂笑一边咳嗽,反倒把宁汐被吓得不轻,发出惊天动地的大喊。

暴雨泼盆而下,仅仅跳出车厢后几息,她就已经全身湿透,眼睫都被水汽糊住,怎么也看不清,冰凉的雨水顺着衣领倒灌,唯有压在身上的人肌肤炽热。

不远处,仙鹿狂奔到筋疲力竭,顺着惯性冲出十几步,最终重重倒地,腿蹬了几下,眼耳口鼻都溢出鲜血,气绝而死。

而宁汐被大师兄抱着,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打了好几个滚,赶在封山大阵只剩下最后半人高的漏洞时滑了出去。

她的脚尖刚刚脱离封山大阵,那处豁口便弥合了,金光骤亮,封山阵已成。

……就这么,逃出来了?

宁汐坐在地上,呆呆地回望身后无数气急败坏的面孔。

封山大阵一落,反而把自家的追兵给堵在了里面。

砰——一只粉色的长剑重重砍上光屏。

下一刻,赫连为满脸是血的面孔出现在她眼前。

他又拍又打,脖颈上爆出一道道青筋,涨红的脸颊上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水痕,像泪又像汗,似乎在声嘶力竭地说着什么,却都被响彻天地、瀑布湍流一般的水声给覆盖过去。

“为了你,我已经……你怎么能……对得起我……”

“裴不沉……他爹……其实不是……”

“念念,我们走吧。”有人从背后牵起她的手,将她拉了起来。

似乎因为看见裴不沉的动作,赫连为的动作更加癫狂了,甚至失了智、试图徒手扯开那一道封山大阵。

他身后一帮昆仑丘修士各个吓得面无土色,愣了一瞬,才做着“少主冷静”的口型,涌上来将他往后拉。

宁汐垂下脑袋,转身跟着裴不沉往前走。

察觉到她的沉默,他揉了揉她的脑袋,温声道:“在想什么?”

雨水渗进了眼睛,又刺又痒,她不舒服地抹了一把,为两人施了个避水咒,才小声道:“大师兄你喜不喜欢吃甜的?以后我给你买很多、很多糖吃。”

他轻笑:“只要是念念给我的东西,我都喜欢。”

*

午夜惊雷乍亮,迟来的春雨浇落在白玉京的土地上。

白樱枝头被吹雨打,无数花瓣飘零,残败的花香与水腥交织弥漫。

空荡荡的大殿内,零星豆火微凉,裴信面色灰败而茫然,跌坐在太师椅上。

太师椅边的阴影中,钻出一道柔弱无骨的身影,蛇一样顺着他的小腿蜿蜒而上,然后将黑发覆面的脑袋轻轻放在了他的脑袋上。

裴信抖着手去抚摸那女子的后脑,轻轻替她拨开湿滑细长的黑发,随着他轻柔的动作,那女子便像得到了抚慰的猫儿一般,从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咕咕声。

裴信的手一顿,不禁苦笑:“何必用这些戏弄人的玩意来骗我呢,鹤凝。”

伏在膝头的女子笑容微僵,脸颊渐渐泛出一种不正常的死白,过了片刻,全身被抽空一般软软地倒了下去,原来是个剪纸做的人偶。

烛光照不到的阴影仿佛有了自主的生命一般流动起来,最后汇聚在窗边,逐渐凝成了一个清瘦高挑的女子身形。

正是已经叛宗逃跑的林鹤凝。

裴信望向她的目光逐渐变得变得痴迷混沌,口中喃喃:“你真的回来了,真好,真好……”

林鹤凝却面无表情,仿佛面对的不是昔日最熟悉不过的、对自己亲徒儿生出畸恋的师父,而是一个公事公办的陌生人:“待会我让你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

裴信猛地一个哆嗦,眼中清明了许多,畏惧、痛苦和悔意从眼尾滑过,许久,才哑声道:“我会再去劝说长老们罢免裴不沉的少掌门之位。”

半个时辰前,留守白玉京的裴信接到了等候已久的林鹤凝的密音,自从后者被逐出师门后,他就一直偷偷地在私下搜集她的踪迹。

皇天不负有心人,居然真的让他联络上了林鹤凝。然而没等他劝说她迷途知返,对方便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一句话:“听说你心悦我?”

裴尚经年

累月的痴心妄想被一朝揭穿,偏偏还是在最不愿她知晓的人面前,顿时仿佛被人狠狠在后脑勺砸了一闷棍一般,连否认说谎的力气都失去了。

林鹤凝沉默片刻,却没有解释这个消息究竟是哪里听说的,只道他若真心想要和她在一起,就得帮她几个忙。

她说她想要回白玉京,又怕宗门内的老顽固不肯同意,所以打算用传送阵先偷偷溜回来,等见到少掌门之后再亲自负荆请罪。

裴信想见她很久了,听见心上人有了再回到自己身边的可能,被喜悦冲昏头脑,不假思索便答应了,亲自支开了看守传送阵的弟子。

因为裴不沉在昆仑丘出事,裴从周带人前去营救,如今白玉京内由他掌事,是以裴信很顺利地就在密林内接到了林鹤凝。

以及她身后潜伏的妖族大军。

他还没弄清自己的徒弟到底是怎么和妖族勾结上的,就已经被人塞住了口鼻、绑住手脚拖了下去。

深夜时的白玉京,除了偶尔几个巡夜弟子之外,大部分人都还在睡梦当中,就被无声涌入的妖族隔断了喉管,在不知不觉中断了气。

等有修士反应过来敲响玄黄钟预警、试图反抗时,白玉京已经大势已去,妖族将剩下的修士逼进祖庙,在外架起了木堆,准备将里面的人全部放火烧死。

裴信抬袖擦了擦眼角的泪,颤声道:“鹤凝,为何一定要做到如此地步?祖庙里也有你的师兄师姐、教过你的先生,为什么就不能念在昔日同门情谊的份上——”

“同门情谊?!当初我被关入惩戒司、被当众围杀时,可有哪位同门出来为我说过话?”

林鹤凝赫然打断,冷落冰霜的面上浮现出一抹浓重的厌恶之色:“还有你,平日里装出一副慈爱尊严的师父模样,私下却净是些龌龊念头。恶心、你真让我恶心!”

赫连为让她以身入局,诱骗裴信为他们打开白玉京的山门,林鹤凝却如鲠在喉,连亲身上阵也不肯,只宁愿用术法捏出一个纸人替为亲近裴信。

裴信一张脸红了又青,青了又白,那张鹤发童颜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孩子似的无措来,良久,才抖着嘴唇道:“既然你如此厌恶为师,又为什么要传音于我,说要和我结为道侣……”

他渐渐说不下去,自欺欺人也到了极限。

他是真的看不出林鹤凝所谓悔改自首、让他打开传音阵的说法漏洞百出吗?

他心里也明白的,可有时就是宁可糊涂一瞬,他心里隐隐约约有对她所言是真的奢望,也有当初没能在裴不沉剑下保下她的愧疚,他是她的师父,他本应该保护好她的……

“你说得对,是为师对不住你。”裴信惨淡一笑,慢慢撑着太师椅扶手站起来,“你要什么,为师都会弥补你。”

第110章 通缉也许,以后也会是她的家了。

“你若真的有心想弥补,就去裴氏宗祠内,劝他们舍了裴不沉、扶我做白玉京掌门。”

裴信失魂落魄地站起来,心底仍有最后一丝不甘心:“鹤凝,我知道你心里压根不屑这个掌门之位。你做这些是不是有人逼你?你告诉师父,师父会帮你的。”

“我不需要你帮。”林鹤凝不耐烦道,“你又知道我什么?这个掌门裴不沉能做,我凭什么就做不得?”

赫连为有意要扶持白玉京做他手下的傀儡,自然需要找一个新的话事人。按照他原本的的计划,北选中的是裴信,可林鹤凝不以为然。

天高皇帝远,赫连为远在昆仑丘,为那两个女人就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了,林鹤凝不觉得他还能顾得上自己这边。

裴信还是不信:“到底是是指使你的?妖族的阎野,还是昆仑丘那个赫连为?”

林鹤凝冷冷地瞧着他:“我说了,是我自己想要。你爱信不信。”

裴信卸了力气一般,喘了会气,突然站起来,大步往外走。

林鹤凝在他背后道:“对了,方才昆仑丘传讯于我,有一队白玉京弟子途中遇妖坠崖,找不到尸骨。”

裴信猛地扭头:“是不沉……”

“不是他,是裴从周。你很失望,对吧?”林鹤凝近乎傲慢地欣赏着对方那一瞬间被戳穿后来不及掩饰的表情变化,尴尬、懊悔、羞耻,痛苦,就算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也不及此刻裴信的脸色精彩。

“你想要他死也正常,如果你说你心悦我的话是真的。”

裴信猛地回过身:“我当然是真的喜欢你,鹤凝,我其实一直——”

林鹤凝再次打断,眉宇间满是不耐烦:“那就别再装圣人了,明明你也想要裴不沉消失,眼前就有一个将他拉下来的机会,你还不把握住?”

裴信的脸上打翻了调料瓶一般异彩纷呈,过了良久,他突然拔腿冲了出去。

他一口气、逃也似的冲到了裴氏宗祠。

屋外落了封印阵,许进不许出,还在里面的修士身上下了禁制,无法动用术法。

阵法之外又围了一圈牛头妖,正往两层楼高的木架上浇焦油,一边高声叱骂着屋内的修士是缩头乌龟、窝囊废。

“再倔也没用,嘿嘿,等天一亮,老子就点燃火堆,到时候把你们烤得滋滋冒油,烧烤人干,倍儿香!”

宗祠内倒是意外的安静,仿佛人都已经死绝了一般。

但裴信知晓他们不会轻易寻死,如今还留在白玉京的,大部分都是裴不沉的忠实支持者。

反对裴不沉的那一批人自从为首的裴苍琩失踪后,声音就微弱了下去,砌墙的中间派也察觉不对,逃走的逃走、改宗的改宗,如今还肯留在白玉京、面对来势汹汹的妖族大军尚能幸存的,都是死心塌地的裴氏族人。

换言之,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裴信硬着头皮,从木架之间的缝隙挤了进去,有只牛妖眼睛瞪得像铜铃,伸出蹄子想要拦他,又被同伴拉住了:“你瞎了眼啊,那是林小姐新收的仆人。”

裴信脚步微微一顿,脸上不禁又挂起了苦笑。

刚一进宗祠,一只雕花香炉便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叛徒!”

裴信抚摸着额头上被砸出的大包,看向眼前气愤捏拳的少年郎。

他依稀记得,这是在剑峰修习的弟子,名叫裴尚,之前同裴不沉一道前往昆仑丘、半途遇到无相鸦中了鬼毒,被提前送回来了。

裴尚修为和资历都不高,然而此刻面对裴信毫无畏惧,愤慨不已:“你跟你那徒弟简直蛇鼠一窝!居然帮着妖族来打杀裴氏族人,我们裴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个坏东西!”

裴信默默听他骂完,才哑着嗓子道:“鹤凝托我来传话,只要我们罢了裴不沉的掌门之位,让她掌门,她就让山门外的那些妖物退出去,也不再杀人——”

“我呸!那贱妇想得倒美!我裴家传承百年,怎么可能让她一个外姓人来当掌门!”

“没错!士可杀不可辱,她想入主白玉京,除非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现在躲在宗祠内的修士大多都在半夜妖族袭击当中挂了彩,少不得有人缺胳膊少腿、中了妖毒痛苦难捱的,却都还神智清明,听见裴信的劝降之语后立刻群情激愤。

其中属裴尚最为激

动,已经抽出了长剑,眼看就要在裴信身上戳一个血洞。

裴信踉跄着躲开,喉头苦涩:“我理解诸君心情,我亦是看着不沉长大,对他何尝没有感情?鹤凝也答应我,只是罢了不沉的掌门之位,之后他依旧是白玉京的弟子,什么都不会改变——”

“那个毒妇的话你也信?!”裴尚气得哆嗦,“她叛宗杀人、勾结妖族,对大师兄因爱生恨,信她会善待大师兄还不如信我是仙门老祖!”

“那你们想怎么样?裴不沉在昆仑丘犯下大错,仙门已经开始彻查他的事情,甚至有消息说赫连含山也是他杀的,他现在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你们难不成还指望他变出个分身、来这里救你们不成?!”

裴尚毕竟年轻,被他喝住,一时接不话。

有人怯怯插话:“那从周师兄呢?他也不回来吗?”

裴信喉头干涩:“方才我接到昆仑丘传讯,从周冒雨赶路,半路遇到大妖,下落不明……”

“你胡说!”裴尚猛地揪住了他的衣领,“那是昆仑丘境内,仙门领地里哪来的大妖?肯定又是林鹤凝干的,她勾结妖族侵占白玉京,现在还将身在外面的从周师兄也杀了!我要你们给他偿命!”

话毕,一拳狠狠砸在裴信脸上。

裴信右脸颊立刻高高肿起,嘴角擦破,渗出了血丝,仍在继续劝说:“从周之事真是意外,我也会派人出去找他的,你冷静一点!”

裴尚红了眼,挥拳又要再打,却被其他弟子涌上来架住了。

裴信得以喘息,急切开口:“外头的牛头妖在喊什么你们也听见了,天一亮那帮畜生就会点火,你们冲不出封印阵,到时候只能白白死在这里,你们甘心吗?”

裴尚梗着脖子嚷嚷:“那我们也绝不可能背叛大师兄!”

“留的青山在不怕柴烧,你们想帮不沉,可也得先保住自己的命吧!何必要做玉石俱焚、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

裴尚还在叫骂,大殿内忽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叮咚声。

妖祸发生的突然,那帮妖族还没来得及找到切断白玉京传音大阵的方法,是以他们还能使用玉简。之前有弟子在妖祸发生第一时间就向外传了求救讯息,却是石沉大海。

有人惊喜地举高正在叮咚响个不停的玉简:“是不是其他仙门要来救我们了?”

无数玉简淡蓝的荧光亮起,无数张半透明的光屏悬浮在空中。

【接昆仑丘讯,广发各仙宗通缉令:今邪道裴不沉修鬼道,未遂残害昆仑丘少主赫连为,杀害前任昆仑丘少主赫连含山,勾结妖物,协同妖物越狱出逃,期间又杀害昆仑丘修士四十九人,重伤昆仑丘长老赫连清羽,累累罪行,罄竹难书,仙门不容,于是广告天下,通缉捉拿,生死不论。】

仙门通缉令的传音字正腔圆、浑厚庄严,自动播放完毕,殿内剩下一片死寂。

裴信唇干舌燥,一颗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有人脸色瞬间变成雪白。

只有裴尚看清玉简上的传讯,露出一瞬茫然,随后成千上百倍的狂喜冲淡了其它所有情绪。

“是大师兄!大师兄和宁姑娘已经离开了昆仑丘,马上就要回来救我们了!”

*

宁汐背着裴不沉,在滂沱大雨中御剑狂行。

御剑的速度太快,豆大的雨珠都成了坚硬的石子,砸在避水咒的结界上砰砰作响。

她还记得裴不沉怕水怕雨,时不时就回头关注他的状况。

方才跳车时的活力似乎是回光返照,一脱离昆仑丘追兵的视线,裴不沉就闷哼一声,又晕了过去。

宁汐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人搭在自己的背上,她个子不够高,人搭在后背还有好长一截小腿蹭在地面,没走一小会,裴不沉的鞋就已经蹭在田埂泥泞不堪,时不时还被凸起的泥块石头硌到,把她看得心惊肉跳。

昆仑丘的领地之外是一片凡人种植的草药园,药田都是依山而建,梯田高地错落、层层叠叠,即使是正月,也郁郁葱葱,在雨中融化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粉红。

宁汐拖着昏迷的裴不沉,在药田内跋涉,眼前盛开着大片不知名的鲜红药花,每一株都有一人高,她时不时就需要垫脚去看、确认方向。

总觉得曾经她也拽着谁,在漫无边际的田野里走过很长很长一段路,宁汐气喘吁吁,心里发誓以后绝不要再背着人走这么老长的路了。

估计老天看她倒霉太久,终于心里过不去了,回白玉京的一路居然风平浪静。

等脱离了昆仑丘禁飞令的范围,她立刻就御剑而起,这下速度快了许多,在第一抹阴云散开的时候,已经能看见白玉京那被如雾樱花围绕的仙山踪影。

有一瞬间宁汐眼里几乎要涌出热泪。

她原来一直以为自己对白玉京没什么感情,毕竟她拜入宗门这么多年,受尽了外门杂役的苦头。

宁汐她记性不好,不痛快的事情不会挂在心上过夜,不至于痛恨欺凌过她的同门以及白玉京,但也谈不上喜欢或者眷恋。

没想到短短几日离开,再回来时却已经心境大变。

雨也不知何时渐渐停了,宁汐握了握背后尚且昏迷的人的手腕,伴随着天边破云的第一道月光,往白玉京的方向御剑而去。

她兑现了他的承诺,将要带他回家了。

也许,以后也会是她的家了。

宁汐刚一落地,便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她心中一紧,先将昏迷的大师兄放在树下靠着,自己快步循着血腥味上前查看。

遍地的尸体。

宁汐的脑袋空了一瞬,随后背后汗毛乍起,立刻冲回裴不沉所在的方向。

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那些死者都是白玉京的修士,尸体残破不堪,肠穿肚烂,一看便知是妖下的毒手。

前世一幕幕骤然浮现,宁汐脑中跳出硕大鲜红的两个字:妖祸。

玄黄钟为什么没响?

还有其他人活着吗?

对了,她一路过来居然一个人都没有碰到,按理来说,大师兄在昆仑丘出了那么大的事情,裴家至少会派人来问一问的。

她刚刚把大师兄搀扶起来,背后就扑来一阵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