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相没了,抬上来的是太后的人,崔家被抄家,得了一批的重金,全被太后握在了手里,太后沉溺在这种荣光里,觉得整个朝堂尽在掌握。
距离她君临天下,不过几步而已。
——
而这时候,北定王已经带着军队远离长安,行至西蛮万花城百里外。
大陈西部是一片漠漠黄沙,远无边际,与黄沙之中的蛮族接壤。
蛮族凶猛,高大,皮肤黝黑,古号昆仑奴,可生啖人肉。
黄沙之中,藏着一处处绿洲一样的部落,蛮族人便生活在其中,这些部落的蛮族喜爱劫掠过往的走商,或者成群结队的侵袭大陈边疆的城邦。
这一层一层的沙漠里,不知道掩埋了多少枯骨。
北定王带军队一路走过来,日行夜歇,几乎走了近一个月,才临近万花城。
但他并没有直接进入万花城之内,而是在万花城外扎营。
——
夜间,百十帐篷在黄沙中立起,像是一朵朵白蘑菇,均匀的分散、开在黄沙里。
帐篷内点了烛火,可以看见其内的人影,此时,北定王正在主帐之内看手中的密函。
帐篷极大,其内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主位上摆着一张桌案,下方摆着
密函共四封,两封万花城,一封关于长兄的陈年旧案,一封来自长安。
耶律青野大马金刀的坐在案后,先抬手翻开了长兄的案子。
这一回剿匪,是他主动请军来的——他是北江军,本不应该来涉西边的军事,但他还是主动请缨,因为万花城中现在的一位官员,和当初他长兄的案子有关,他需要亲临此处来看看。
他翻过此封密函之后,放下密函,拿起另外两封万花城的密函。
密函之上,写满了关于万花城的情报。
[城中大量囤积兵马。]
[城中官员多日不出。]
[廖家军掌控全城。]
[匪祸与廖家军兵马有关。]
这上面的每一条都透着一股[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掀翻大陈]的味道,细细去看这每一个字,字缝之中填满了密密麻麻的“谋反”二字。
这些消息,若不是即将事发,绝对不会露出来,当他听到这些消息,就代表廖家已经筹备完毕,不在乎被知道。
廖家军反起来就这两日了。
耶律青野拧眉沉思。
他不知道廖家为什么要反,他只知道,廖家军显然是筹谋已久,而他手上带的人是不够多的,这种情况下,他不可能进城,更不可能与廖家军交手。
他应当立刻通知长安。
但恐怕到时候事情已经来不及了,长安到这边的路要近一个月,就算是八百里加急,也来不及向长安要支援。
长安——
想到这两个字,耶律青野心里一阵发堵。
切掉孙公子一双腿他毫不在意,让他跟一群即将揭竿而起的反贼对阵他游刃有余,但让他想到长安城那些事,他的手骨莫名的发僵,像是骨头突然老了几十岁,动一下顿一下。
长安城的消息什么都会送到他面前来的,这群细作会搜罗各种天南地北的东西,只要和耶律青野有过一点交集的人,都会罗列其中,以至于耶律青野不太想打开这封信。
他不想看到一个人。
因为一个人,他都开始恨一座城。
——
帐篷之内一片寂静,唯有几盏油灯照明,油灯的光芒明明暗暗,将桌案上最后一封信映照出流水般的光芒。
看不看它,都觉得刺眼。
耶律青野足足过了十几息,才抬手拿过这张密函,拆开来看。
他离开京城不过近一个月,但朝中却生了不少事。
[孙家与右相府将二人送走,没有其他动作。]这是说孙公子和宋娇莺这件事。
这两个人,如果是宋知鸢去处理的话,宋家和孙家一定不会这样处理,但是放到北定王身上,这两家人屁都不会放一个。
[宋右相被削官、离开长安,前往西处,脚程很慢。]
他一个文官,又那么大岁数,自己带着奴仆上路,肯定慢悠悠的,走上几个月都有可能。
[宋姑娘——]
密函这一条,耶律青野只扫到了一个名字就跳过去了,强制自己不去看,而看向下一条。
下一条便是:[左相与崔家门阀被抨击,左相流放,门阀崔氏灭族。]
耶律青野看到这消息的时候,心头便是猛地一紧。
太后对门阀动手了!
大陈的门阀世家一直都是标准的保皇党,他们追随幼帝,支持幼帝,欲/望日渐增长的太后与固守己见的世家之间的矛盾愈发尖锐,太后想要彻底掌控幼帝,掌控朝堂,就要对世家动手。
而门阀世家,只想要一个好掌控的幼帝,而不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太后。
更何况,这太后也不是什么寒门出身、没有依靠的人,她身后是另一庞大的母族。
自古以来,利益纷争都是要命的,崔氏明面上的人死了,但暗地里的人却还活着,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家多年的基业被李家吃掉,会如何?
会想方设法的弄死太后。
再往下看,这最后一条便是:[太后欲开女子科举。]
耶律青野捏了捏眉心。
女子科举更是荒唐,太后眼下要抬女子科举,世家一定会给太后找麻烦,就连李家都不一定会站在太后这边。
长安一定会出事。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心说,太着急了。
太后太想登上那个位置了,反而欲速则不达。
而耶律青野的心思已经飘到了另一处去。
万花城这边出事,长安那头耶跟着恰好出事,两边有这么巧吗?
还是有谁特意在其中搅和——又是谁呢?
临近十月,太后寿宴将至,她怕是要得来一个难忘的宴席了。
他此时已经看完了最后一条消息,下意识将手中的密函送到蜡烛前,打算烧毁,但是火舌舔上密函的时候,他的手却猛地收回来,一掌将密函拍在桌案上。
火焰在他的掌心中泯灭,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还有一条消息没看。
他神色阴沉的盯着那张密函看了片刻,随后咬着牙,又一次将密函送到蜡烛前,一双眼死死的盯着蜡烛,眼睁睁的看着蜡烛将密函烧灭。
他绝不会再看。
——
待到密函被烧成飞灰,耶律青野在案边坐了片刻,后提了一队亲兵出来,命对方接近万花城远远看看情况。
他安排这些的时候,有冷风从帐篷外面钻进来,卷起耶律青野的长袍,也将桌案上的密函飞灰吹散。
飞灰席卷,最后消散,耶律青野再也不会知道那一行字是什么。
只是在冷风啸面的那一刻,他不受控制的又去想,长安现在,应当也很冷吧?
——
长安确实有些冷。
金秋十月,人们的衣裳从薄纱裙摆换成了薄棉锦缎,但并不算寒骨,长安众人掐算着吉时,准备前往大别山。
人群从长安城出发,一辆辆马车组成一个长长的车队,远远望去,像是一队长龙。
他们今日至此,是共同欢庆一大喜事:太后寿宴将至。
太后的寿宴定在大别山中,此山巍峨,秋日间黄叶瑟瑟,山沉远照,此地动兽极多,适合夜猎。
大别山算是位于长安周边,马车跑过去要一日半的时辰,礼部的人、金吾卫、东厂、控鹤监的人在宴会没开始前,便早早便去了山中操办,先是包下来山脚下的大别山庄,后是探好山间的山道庙宇,早些年,先皇曾在大别山留有一个皇家园林,现在正好操办起来,但除了皇家园林之外,其余的地方都没调查明白。
四拨人前前后后将大别山摸了一小半,也没摸透。
没办法,山间太大了,人一走进去,不辩方向,不明南北,若是不认识路,都能活生生困死在里面。
幸而这一小半就够用了,这些贵人们身娇体贵,又有金吾卫相随,不会进到太深处去,只需要在附近的林子里放一些被提前打过麻醉沸的动物,供贵人们消遣消遣便是。
东厂的太监们围出了一块地方,专门用来给宴席上的贵客们打猎,礼部的人去准备酒席,金吾卫们开始巡逻,控鹤监的人反倒无事,一直在山间乱走,东厂的人背地里骂,不知道这群死人都在干什么。
这些骂声偶尔也随着控鹤监的人的嘴传到林元英的耳朵里,林元英并不在意,只散漫的扯了扯嘴角,瞧着天色算日子。
——
日子一点点溜走,寿宴是十月七日办,在十月五日时,太后便带着长公主、幼帝与文武百官浩浩荡荡而来,走了一个半日,十六日正午才到。
山中有别院与寺庙,还有一处早些年皇家留下的园林。
到了山间后,按照官阶分院子,这山间条件差,基本都是一家人挤在一个小院子里,十分逼仄,宋知鸢则占了永安的便宜,与长公主一起住进了皇家园林里的宫殿中。
这宫殿名唤栖凤宫,与太后的常芳宫相邻,就几步路的事儿。
她们俩也不是一起围猎了,但还是难得见到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说话,她们俩说话还不够,还要跑出来乱走,结果正好撞见要入殿的太后。
太后见了她们俩,就笑眯眯的给她们俩一人一张好弓,让她们俩自己去玩儿。
看着这俩孩子一起昂首挺胸的走在阳光里,被众人簇拥追捧,太后高高的昂起下颌。
那时候的太后以为,她会永远站在顶端,她的女儿会永远光芒万丈,而她的女儿对母亲的野心一无所知,只像是一只快乐小鸟一样,扑棱着翅膀,撞进密林中。
密林像是一道深深地大口,转瞬间便吞了公主,瞧不见了。
太后不曾多想,转过身来道:“烧水沐浴。”
今夜要开宴,她要早做准备。
——
常芳宫内。
宫内净室中,太后浸躺在宽大的浴桶之间。
花瓣在浴桶之中上下浮动,氤氲的水汽在半空中缓缓上升,微烫的水浸泡着肌肤,一旁的小丫鬟出去倒水后,久久不曾回来。
太后倚在桶中,正半睡半醒之时,终于听见了一道脚步声踩水而来。
“啪嗒——”
“啪嗒——”
“啪嗒——”
脚步声由远至近,到了极近处反倒不动了,像是站在她身边守着她一样。
——
太后却
睁不开眼。
她跌落到了一个沉沉的梦里。
梦里,是她遥远的十五岁。
——
太后十五岁的时候,不过是李家的一个庶女。
那时候李家还不曾发迹,一大家子人挤在长安城中的一个旮旯小地方,三代同堂,那时候她还不是太后,只是李家大房二姑娘,闺名叫万花。
李万花,俗气,但美。
那时候的李万花是整个长安城最好看的姑娘,只要她出了宴会,不管是什么宴,众人的注意力一定都在她身上,她有一张让人见之不忘的脸。
许多公子一见了她就丢了魂儿,就算是李家是个小门庭,也依旧有很多人上门求娶。
但李万花一个都不喜欢。
她已经有喜欢的人啦,是跟她青梅竹马的廖家小将。
廖家小将是廖家长房长子,名寒商。
寒商,秋风之意。
他父母都在边疆,只留他在长安长大,被祖父祖母捧在手心里长大,无忧无虑,潇洒恣意,是长安最英俊的少年郎,他的梦想是做一个大将军,成家之后便赶赴边关。
李万花不知道他口中的“边关”是什么样子的,她只是想,长安也好,边关也好,她都愿意去和廖寒商一起去看看。
廖寒商与她说,他这一生只会有她一个妻子,他没有其余的女人,他的心里都是她。
当时年少,爱也爱的坦坦荡荡,没有什么花招算计,都是赤诚的把自己的胸膛剖开来,给对方看看自己的心。
李万花一直嫌弃自己的闺名艳俗,偶尔被人取笑,便来找廖寒商哭,廖寒商就捏着她的袖子,说:“哪里俗?以后我打下最好的一座城,就叫万花。”
那时候,廖寒商最爱干的事儿,就是每天在外面买来各种糕点,珠花,从墙头上攀过来,送给李万花。
李万花如何能不爱他?
两家那时候早已定了婚事,只等着李万花办了及笄宴,便可成婚。
这段故事,只说起来,都让人觉得心口发软。
但在李万花办及笄宴之前,去看了一回灯会。
那对李万花来说,是一场噩梦。
府中男女大防,她不能与廖寒商一同出门,便与小姐妹一道儿出去,中途与小姐妹分开,自己去找廖寒商,廖寒商戴着老虎面具,故意逗她,一转头就不见了,要她满大街的找。
那时候人好多啊,处处都是人,李万花一转头,看见了一个戴着老虎面具的男人。
她笑着扑上去,一把掀开了对方的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英武成熟的男人面。
李万花惊讶之下,匆忙赔礼、跑开,而那男人没有动,只静静地看着她。
她后来才知道,那是大陈的宣和帝。
宣和帝时年而立,临近不惑,对她而言,是几乎能做父亲的年岁,但她对于宣和帝而言,是一场美丽的邂逅。
她本无意穿堂风,偏偏孤倨引山洪。
一个平平无常的夜晚,拥挤的人群,喧嚣吵闹,他为了掩盖身份随意带了一张街边小摊上买的面具,然后,出现了一位美丽的少女,笑着揭开了他的面具。
人笑人笑,风动鬓边海棠。
宣和帝便这样爱上了。
唯一不好的是,她是个有婚约的人,她有未婚夫,甚至即将成婚。
但这对宣和帝来说算不了什么,他只需要稍微动一动手指,李万花就要进宫来,做他后花园中最美的那一朵花。
当日知道这件事之后,李万花几乎晕过去。
她有爱人,她不能嫁过去,她当场拒婚,却让整个李家陷入恐慌。
当夜,宣和帝亲临李府,见了她一面。
她下跪,哭求着宣和帝放过她,宣和帝不是没迟疑过,可是当他真的想要放手的时候,却又觉得心如刀割。
他舍不得放下李万花。
他说:“朕会对你好的。”
李万花因为他的爱,断送一生。
她不是没反抗过,可是李家一族人的命压在她身上,她在官场中还有父兄,她在后宅中还有姐妹,她不能离开他们,也不能害死他们。
与一整个族群相比,她自己的荣辱、心情,好像没有那么重要了。
所以她进了宫。
进宫之前,她为了让廖寒商忘了她,说了很多绝情的话,做了很多绝情的事,她说她要权势,要荣华,不要去西蛮风沙之地吃苦。
廖寒商不肯放手。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李万花已经被宫中选定了,只以为李万花嫌弃他没权没势,他对李万花苦苦哀求,希望李万花给他点时间,他要不了几年就会功成名就。
两人纠缠间,引得宣和帝不满。
宣和帝因盛怒,在她进宫前便要了她,折辱她,惩罚她,她还要跪在地上求宣和帝不要降罚于廖寒商。
宣和帝对她疼爱,愧疚,补偿,却也嫉妒,怨恨,不满,时常因为她成婚前的事而发怒。
他对她好的时候,可以给她的父兄赏官,可以给她连升三阶,可以让她做最受宠的妃子,但却也会因为一点小事而让李万花在厢房中跪上一夜。
待到第二日,他又会心疼的将她拉起来,道:“你不惹朕生气,朕怎会如此?”
李万花就在他的反复无常中硬熬。
她本来也是一个明媚天真的姑娘,活泼的劲儿比永安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入了宫后,硬生生被搓平了傲骨,冰冷了慈心,成了宣和帝的一个玩偶。
但她不甘心做玩偶!
宣和帝改变了她的一生,她就也要改变宣和帝的一生!她要让他也痛苦,让他也不安宁,她恨宣和帝,恨!但她不曾露出来半分,而是呵护备至的陪在他身边,然后开始给他的子嗣下毒,将他的其他妃子一一铲除。
所有关于他的美好,他的子嗣,他的皇位,他的亲朋,李万花都会毁掉!就像是他毁掉她一样,她恨不得他断子绝孙,永无来世!
她就带着这样的恨意坐上后位,送走了宣和帝后,成为了太后。
但当她成为太后时,又常常梦到很久很久之前,有一道身影趴在墙头上,笑着给她扔桂花糕。
远处的脚步声急促匆忙的传来,浴桶中的太后被脚步声惊醒,渐渐睁开了眼。
她睁开眼时,面前的净室还是原先的模样,去外面取水回来的宫女略显惊慌的赔礼:“太后赎罪,山中热水难烧,奴婢等到了现在才烧好。”
太后望了她一眼,并不曾怪罪,只摆了摆手,随后又靠回去,轻轻闭上了眼。
宫女赶忙跑过来,将水继续撩泼在太后的身上,太后听着水声,心底闪过几分凄凉,随后又是自嘲。
夜深忽梦少年事,一从别后各天涯。
欲念万花,莫念万花。
这辈子,便这样吧。
——
那时候净房之中一片水气氤氲,宫女跪在一旁伺候,太后闭着眼歇息,两人都不曾察觉到,在浴桶旁边,地上的潮湿水汽被踩出了两个印记。
像是曾经有一个人,站在旁边,看了太后很久很久。
第37章 永安,永安庭前落尽梧桐,水边开彻芙……
申时中。
寒意浸染秋声,斜阳西沉天阙,橘金的圆日将天地间照成一片浓稠的赤金色,树木便也添了几分金灿灿的明意。
太后沐浴过后,起身出了净室、梳妆打扮。
对镜自照间,太后还叮嘱旁人:“去找找长公主,让她不要在外面玩儿太晚,晚些时候要去参宴。”
——
彼时,长公主与宋知鸢还在林子里打猎。
“知鸢,这边——”
密林之中,长公主骑在高头大马上,指着远处的一只兔子,高喊道:“射它!”
秋日,午后,林中少风,头顶上有细碎的金光落下,照着长公主带着笑的面颊。
彼时正是十月六日,按道理说,围猎宴明日才开始,这围猎林也得明日才能开,今日不当让人随便乱走动,但奈何,长公主就是道理。
今日刚到此处的文武百官都在住处休息,唯独长公主闲不住,拉着宋知鸢在林子里乱跑,旁的侍卫自然也不敢阻拦,只骑着马跟在身后,保护二人安危,长公主扈司里的官员们则是由李观棋带头。
陪长公主出行可是个油差,李观棋好不容易才抢到的,此时正笑眯眯的跟在长公主身后。
宋知鸢当时跟在长公主身后,闻言抽出箭来随便去射——她君子六艺学的可不怎么样,射艺更是难看,本也没想到能射中,但谁料,这一箭射过去,竟然真的射中了。
长公主惊叫一声,亲自跳下去捡。
宋知鸢则跟着一起下马。
两个小姑娘捡回来一只兔子,瞧着没多少油水,且还是宋知鸢开天辟地第一回射杀,长公主舍不得吃,特意抱过来,叫李观棋养起来。
李观棋笑眯眯的抱起来那只小
兔子,语调温和应下。
两个姑娘正言谈间,林子外面来了人,说是太后唤公主不要玩儿太晚,一会儿要洗漱参宴,两个姑娘便又回到宫中,一起匆忙洗漱,换上新衣,然后手牵手走去皇家园林的前宫。
大别山的皇家园林坐落在山中偏下的部分,此处地势平缓,且临着一处湖泊,原先建造这个皇家园林的工部尚书奇思妙想,并不曾将树木砍伐、湖泊填平另造,而是依着山势开始建造宫殿。
先用木头圈出来一个范围,随后在树林中建长廊,湖泊附近直接临湖搭建湖心亭,地面上用青砖牢牢铺上一层,比寻常的园林少了几分整齐规矩,多了几分山林本身的灵动与自然。
彼时天色已沉,暮色四合,远处的太阳坠落到山间,只留下一线红光,头顶上的黑幕压下来,皇家园林四周的廊檐上、树上都挂了六角宫灯,在风中微微摇晃。
她们二人迎着秋风,踩着石子路绕过长廊,走到前宫之中。
宫内文武百官早已就席。
此次太后寿宴,喜迎大庆,文武百官皆可携带妻女前来,因此宫中人颇多。
还是原先的男左女右的席面,左侧一排官员,右侧则是官员的妻子,太后早已入席,因为今日是太后的宴席,连幼帝都落到了一旁处去坐。
她们俩入席的时候,一群人正在宫中为太后献上寿礼,文武百官每到此时,都是花样频出。
南疆的百年大灵芝,长的跟人脑袋一样大,说是什么西王母的玉瓶中滴落的甘露浇灌而出,人吃了能延寿十年。
北江的龙鱼,少见的类似龙的游鱼品种,身形灵动,乍一看似蛇非蛇,有四爪,头顶微微隆起,更像是蛇,却浑身金灿灿的,放在瓷缸中,缸内还种了碗莲,一端送上来,便叫太后开怀。
西沙那头送了上好的绿松石,足有一人多高,雕刻出了一株长寿松,松木的枝丫栩栩如生,绿松石的纹路格外漂亮,雕刻好后放进土中栽种上,好似真花一般。
东水那头送来了一颗鲛人珠,有人拳头大小,一打开,在夜色间闪闪发光,说是东水那头有鲛人,这是从鲛人肚子里面刨出来的珠子。
连永昌帝都没能闲着,他亲手给太后写了一个祝寿图,八岁孩子的字儿算不上多好看,但还是引来一阵追捧。
各种奇妙的宝物都堆放在太后面前,在宫灯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太后看着这些宝物,却并不太在意,她不是困与后宅只知道争几个头花的女人,她早已经见到了世间最顶端的权势,对其余的附属品没有任何兴趣,只随意一点头,说些场面话,叫人放下去便是。
永安和宋知鸢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两个小姑娘手拉手走进来,进了宫内才一前一后的分开,垂首给太后行礼。
太后在一片珠光宝气中看过去,看见了她的女儿。
永安喜穿红色,大红的丝绸裙摆裹着她纤秾合度的身子,一抬眸间,便是一张绮丽艳美的面,宋知鸢穿了一身翠绿色的长衫,站在她身后行礼。
“母后——”
永安见了太后也不行礼,提着裙摆走上去,瞧见这些宝物的时候挥着手说:“都好漂亮,母后搬到女儿的宫宫中去。”
太后一见了她,那双眼眸中便多了几分笑意,连语气都温柔了许多:“好,都送去你那里——过来母后这边坐。”
永安快步奔向太后,宋知鸢则坐到女席面上、永安的案后。
——
永安走上去的时候,一旁的幼帝没忍住,端着手中的杯盏,艳羡的望了一眼自己的姐姐。
都是母后的孩子,但是永昌帝觉得,母亲好像只爱永安,不爱他。
不,母亲不会不爱他的。
永昌帝垂下眼睫,想,只是因为他是皇帝,所以母亲才对他这么严苛,只是因为姐姐是女人,所以母亲才对姐姐那么宠爱。
母后对他严苛,也是因为爱他。
时年八岁的永昌帝咬了一口梨子,吮着酸甜的汁水,想,姐姐就是另一个他,没关系的。
他长大了,也会疼爱姐姐的,他会开专门为姐姐开选秀,选天下美男来伺候姐姐。
到时候男人女人都选,男人是姐姐的,女人是他的!
永昌帝因此心情大好,甚至还有点期待,他抬起头来,饮了一杯果酒,随后又沉浸在满案的吃食之中。
他到底年岁小,心眼涨了一些,却又没有太多,还是随着本能依赖太后。
孩子依赖母亲,是天生便有的,这样的温情应当很暖,但这一幕落到下面的臣子眼中,却叫这些臣子们心生复杂。
李氏族人见了觉得很好,孩子听母亲的话,他们这些太后娘家人也占便宜,但是落到了其他门阀世家的眼里,这一幕却是一根利刺,直直的刺进他们的心里。
最瞧的不痛快的,便是杞县王氏。
杞县王氏在门阀中也算是地位高的那一批,王氏家主现下任太子太傅,手下门生众多,几乎遍布大陈。
最关键的是,杞县王氏与长安崔氏之间有不少联姻,这一次太后突然对崔氏动手,王氏身为姻亲者,也是损失惨重。
因此,这位王大人十分看不惯李太后。
但就算再看不上,王大人也不会在宴席间表露出来,只低着头饮酒。
而正在宴席欢乐间,突然有一武将站出来,向太后行礼,道:“今日欢辰良宵,臣有一好消息,要禀报太后。”
太后坐在上方案上,抬眸看过来。
大宫中的光芒如流水一般照映在太后丰腴艳美的面上,那双狐眼一弯,眼底里的风情浓郁的几乎要流出来。
“什么好消息?”太后问。
这武将便躬身行礼,讲了一段最近东水边疆生出来的事。
东水最近遭遇风浪,兵力不足,便有一队民间的采珠女协助士兵,做出了一定的贡献,立下了功劳,这武将便想为这些采珠女讨个封赏。
“东海因地势问题,水面寒冷,男人性阳,在水下难以久存,女子性阴,反而擅长在水面行动,所以东海以采珠女闻名,这些采珠女能在水面下待两日,比寻常男子更久,因此臣想特招一批女兵来。”
武将的话兜兜转转,最后落到了“女兵”身上。
整个宫内都为之一静,不少目光隐晦的落到了宋知鸢身上,后又往上方的太后看去。
宋知鸢也不吃了,抬起脑袋先看看众人,随后下意识看了一眼一旁的林元英,和她比起来,林元英才是太后的心腹,太后不管做什么,都不会绕过林元英。
林元英位置高,左控鹤,她的案就在永安旁边,林元英当时就跪坐在她的身旁,宋知鸢一转头,就看见林元英神色自在的端着一杯酒,送到唇边慢慢的啜饮。
瞧见宋知鸢看她,林元英一回头,微微颔首。
宋知鸢猜测,林元英的意思应该是赞同吧?
宋知鸢看林元英的时候,其余的官员也在看她。
前些日子才刚冒出来一个文官宋知鸢,现在又冒出来了女子武将,太后想要开女科的心思已经蠢蠢欲动、图穷匕见了。
一些官员立刻站出来抨击:“女子怎能为将?”
女人要做官,女人要为将,简直反了天啦!
便又有一些官员站起来反驳:“女子怎么不能为将?”
林元英是,宋知鸢也是,这俩人就摆在这呢!
得,又要吵起来。
太后低头,抿了一口浅酒,并不做声,只任由他们吵。
朝堂就是这样,一群人吵来吵去吵个没完,她早都习惯了,只是在听这些吵闹的间隙,回头望了一眼她的宝贝女儿。
永安
正在兴致勃勃的看着这场争吵。
太后略微惊讶,后又有些感动,难道她的女儿长大了,也开始知道朝政了?
正巧,永安一回头,两眼亮晶晶的看着她,小心凑过来说道:“娘,那武将颇为不错。”
她自从见过了北定王之后,心里一直对武将有兴趣。
见永安这副模样,太后心道,果然如此。
“已成婚了。”太后道:“孩儿都两岁了。”
永安失落,永安难过,永安叹息,永安不想吃了。
太后含笑给她拿了块点心,道:“今年武举再过一个月也出结果了,你喜欢,母后到时候带你去看。”
永安又能吃了!
她美滋滋的拿起糕点塞进自己嘴里,笑呵呵的点头。
围猎还没结束,她已经开始期待武举啦!
当时宫内争吵纷杂,但太后的目光一直落到永安的身上,看着永安吃东西,太后的眉眼也多了几分温柔。
这时候,台下的人都快用唾沫给对方洗澡了。
宋知鸢当时坐在永安的位置上,看着这群人吵来吵去,一时间听的兴奋不已,站起身来,跟着插了一句嘴道:“国之益事,何必区分男女?为国利者,不分男女,皆为大义也。”
宋知鸢一言落下后,太后便道:“好,好孩子,你说得对。”
四周的人便静下来,不说话了。
最终,一场晚宴以太后拍板,允许开办东水女兵而结束。
太后宣布这条消息的时候,宴会上的人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将目光汇聚在宴席之间的男席上方。
王太傅神色平静的坐在其上,似是没听见太后的话。
而有的时候,沉默也是一种态度。
所以四周的人不再言语,都顺从的认了。
当时宫内安静,所有人都在她的面前低头,太后为此而感到快乐。
没错,快乐。
回想当初入宫的那几年,她一直都被痛苦所折磨,哪怕得到了宣和帝的赏赐、恩宠、风光,她也并不觉得开心,因为她觉得,那个时候的她就像是笼中鸟雀,只能依靠主人给的食物活着,就算是有再多的荣华富贵,也不过是锁住鸟腿的金链子罢了,旁人看着她,觉得她锦衣玉食风光极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痛。
直到后来,她的位置渐渐往上升,她的手里开始有了权势,她从皇后变成了太后,她成了当年宣和帝的那个角色,她才觉得快乐。
原来压在别人头上的感觉这么美妙!原来做“宣和帝”这么爽!
那她为什么不能做宣和帝呢?
她马上就要做成宣和帝了!
看着这一群敢怒不敢言的朝臣,太后满意的带着她还在吃糕点的长公主起身,从宴席间离开。
太后离去之后,宴席将散,人群三三两两的离开。
王太傅前脚刚出了宫宫,抬头看头顶上的淡月疏星时,正被一群人围上,这群人都拧着眉问他:“太傅方才为何不反对呢?”
女兵这个口子一旦开了,以后就堵不住了!难道还真让女人当官吗?这是什么道理啊!大陈难不成真的要变成女儿国了?
前些时候,左相流放,抬上来的左相唯太后马首是瞻,李氏又无脑跟随太后,一群人都跟疯了一样捧女人的臭脚,唯有同为望族的太傅反对了,他们才好说话啊!
王太傅却并不着急,只淡淡的笑了一下,道:“不必操之过急,过几日再说吧,眼下是太后宴席,只管开怀便是。”
想要让太后自取灭亡,就要让太后猖狂嚣张,今日,不过是太后最后的辉煌罢了。
见王太傅如此言语,人群有再多的不满,都不敢冒出头来,只疑惑的想——王太傅竟然还开始在意太后的宴席了?
王太傅当然不在乎什么宴席,他在意的只有他的家族,只要能保他的家族昌盛,他做什么都可以。
这群人以为他什么都不做,呵,他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
王太傅在宴席上离去的时候,本能的看了一眼林元英。
刚从宴席间走出来的林元英正走在人群中,察觉到目光,她敏锐的一侧头,正跟王太傅对上视线。
两人的目光意味深长的碰撞,随后又彼此转身离开。
在转身离开的时候,王太傅心中生出了几分难掩的兴奋。
——
很久之前,先帝还没去世的时候,林元英就是太后的走狗了,那时候林元英与他曾有过些许交际。
王太傅跟林元英没仇,只是单纯的党派不同罢了,但是同朝为官,难免互相碰见,他也知道林元英一些事。
林元英一直在找当初她被流放的亲人,说来也巧,这件事太傅还真知道,他甚至还知道一些内情。
林元英的那些亲人的案子就是太后亲手做的,但谁料,兜兜转转数年后,林元英又成了太后的刽子手。
王太傅从那时候就知道,林元英一定不会对太后忠心,没人能对自己的灭族仇人忠心。
所以王太傅背地里没少跟林元英联系,他需要这个棋子,林元英也确实不愧对他,收了他的钱后,也给他办事,他得知的一些消息基本都是林元英给的。
后来,太后灭了崔氏之后,林元英传信给他,说太后接下来就准备对王氏动手,灭了王氏之后,太后要一扫朝中各种望族,让李氏壮大,后登基做女帝。
王太傅得知了这件事,谋反的心都有了。
太后屠了一个崔氏还不够,现在还想来弄他们王氏,当他们世家门阀是捏在手里的蚂蚱吗?
王太傅便升起了几分狠心,几次谋算之后,便对太后起了杀意。
太后不死,他们王家就要死,但他不想让王家死,只能让太后去死。
政斗不行,太后后有李氏族人、下有懵懂幼帝,对朝堂影响太大,想要通过政斗来,一定伤筋动骨,但,若是刺杀呢?
以最小的代价弄死这个人,不就行了吗?
太后死了,李家群狗无首,都不知道上哪儿去咬人,幼帝时年八岁,轻轻松松便能捏在手心里。
王太傅起了心思,但他不会自己亲自动手,而是拉了林元英一起。
他找出了当年太后残害林家的证据,包括林元英父兄被刑审的笔录,各种女眷在流放路途中被糟蹋的案件,挨个儿摆在林元英的面前来。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看的下这些,林元英果然被他说动,对太后生出了杀心。
最后,两人合谋,在围猎宴中把太后弄死。
这是精于算计的世家与乱臣贼子的一场密谋,在他们的谋算之中,太后无论如何都要死。
王氏要太后死,是权势斗争夺权,林元英要太后死,是为了她家人报仇,两拨人目的一致。
王氏给她行方便,搞定金吾卫、五城兵马司那头的人,让她带着大批刺客进场,而林元英,则负责冒充刺客,杀死太后。
到时候,幼帝上朝,王氏可以直接掌控幼帝,以此来稳固朝纲,他们王氏可以百年不衰。
就算是暴露了,也完全可以将黑锅甩在动手的林元英的身上,王太傅也有把握把自己洗干净,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思虑间,王太傅回头望了一眼。
颠倒乾坤,就是今夜。
王太傅回头这一眼,正看见林元英挺拔离去的背影。
她走的极散漫,也不在意旁边人的看法,只随意走到了个地方,随后昂起头,对着脑袋顶上的月亮露出了一个畅快的笑容。
就是今夜。
颠谁就不知道了。
林元英就像是那个逮谁咬谁的狗,反正咬谁她都高兴。
欲壑难填以万民骨肉做祭的太后,嚣张跋扈沉迷美色的长公主,自私自利狼子野心的王氏,乱臣贼子筹谋数十年的廖家,黑吃黑、搜刮民脂民膏富养自己的李家,这帮人没一个是无辜的,当然了,也包括她自己——媚上欺下的鹰犬爪牙、出卖主子的叛徒走狗。
他们今日若是都死在这,何尝不是天下大幸呢?
宋家那个老小子真是跑得快啊,没赶上这大热闹!
林元英昂着头,对着天空哈哈一笑。
笑声四散,秋夜寂静,但她好像听见了,从遥远山边传来的声音。
仔细听,那是王朝的丧钟。
今日,丧钟因我血而鸣。
林元英转着圈儿,愉快的奔入到了这个夜晚里,她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如同矫健的猎豹一样踩着风声跃起,最终隐于树林间。
静谧的黑夜之下,偶尔有人影在暗处飞速飘过,巡逻
的金吾卫偶尔会将这当成是野猫,并不在意。
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危险悄然接近。
——
是夜。
栖凤宫内。
厢房外是很冷很冷的,秋夜的风呼啸着刮过,偶尔还有树叶吹起来砸在窗户上的声音,而被窝里却是十分暖和,一冷一暖之间,人缩在被窝里更不愿意出去,宋知鸢埋在被子里的小脸儿都被暖成了淡粉色。
宋知鸢与永安难得睡在同一张床上,两个小姑娘洗洗涮涮后,躺到一起说小话,说到后半夜,两人挤在同一个被窝里,像是两只拥在一根枝丫上的鸟儿,香甜甜的睡过去。
直到窗外开始传来一阵阵吵闹声。
深夜间突闻刀剑声,不知道是谁先冒出了一声怒吼,隔着紧闭的门窗、撞过拉紧的帘帐,狠狠地刺到了床榻之中:“有刺客——”
床榻上的宋知鸢猛地、惊惧的睁开了眼。
她“呼”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先瞧见的是头顶上绣着银丝莲花的床幔,随后是床榻旁边睡得正熟的永安。
宋知鸢疑心自己是做了梦,却又转瞬间听到了门外的的厮杀声,她从床上翻下来,手忙脚乱的跑到窗口处,小心推开窗往外看。
——
她们所处的地方是栖凤宫,宫内引活水,有一颗极高极大的梧桐树,树上悬挂了十几只芙蓉花灯,夜间盈盈亮着。
秋夜冷,庭前落尽梧桐,水边开彻芙蓉,本是极美的。
而现在,十几个黑衣刺客正从远处杀来,后又被庭院中的金吾卫阻拦,有人在高吼,有宫女惊慌失措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喊叫着往公主这边跑,却又在半路被一箭射杀。
血液迸溅中,宫女‘砰’的一下倒下,趴在地上不动了。
宋知鸢被吓到了。
箭矢破空时的风声那样熟悉,这辈子与上辈子的记忆重合,宋知鸢看的心惊担颤。
不、不应该啊,北定王已经走了,为什么还会有人来杀永安?
宋知鸢真的不懂。
她已经在尽力的做自己能做的事儿了,只可惜,她得知的故事只是浮在表面上的那么一小截,她确实改变了一点,但也仅有那么一点,故事不会因此而结束,箭矢也不会给宋知鸢答案。
那些利箭只会带来死亡,一支支利箭如流星一般破空而来,强行将宋知鸢从旧日的思绪之中拉回来,让她来面对眼前的情景。
下一息,宋知鸢猛地关上窗户,转身扑进床榻,手忙脚乱的去拉永安。
不管是谁要来杀永安,她都不能让永安死!她不能让永安死!
永安被她硬生生从床榻间拖出来、拽醒,混混沌沌中,她听宋知鸢喊:“永安,起来!刺客,有刺客!”
刺客?
昏睡中的永安被宋知鸢的拉的抬起头来,茫然且好奇的看过去。
她看见同处一个床榻之间的宋知鸢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跳起来,手忙脚乱的穿衣服。
和匆忙跳起来的宋知鸢不同,永安慢吞吞的,又茫然地拿着一件衣服看着,似乎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想,什么刺客呀?
永安以前只在旁人口中听说过“刺客”二字,但是从未曾瞧见过。
刺客该是什么样子呢?一身漆黑,脸上围着一块布,被抓住了就自裁身亡那种吗?
她想要好好瞧一瞧,但是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并未看见厢房内闯进来什么刺客,只看见了一个脸色苍白、死死抓住她的宋知鸢。
“知鸢?”永安瞧见宋知鸢的唇瓣都被吓得毫无血色,双目无神,不知道在想什么,她伸手去摸宋知鸢的脸,道:“你莫要怕,本宫带了这么多金吾卫呢。”
除了锦衣卫还有东厂的人,还有这么多武将,甚至文武百官都在,那么多武功精湛的将军,什么刺客能伤到她呀?笑话啦!
但是宋知鸢并没有被她安慰到,反而神情苍白的看着她片刻,后突然毫无征兆的问了她一句:“你最近抓了什么男人吗?”
哎?
永安瞪大了眼,回道:“本宫每天都在抓男人呀。”
男人肯定要新鲜的才好玩呀,公主府从不间断啦。
宋知鸢被她反回一句,先是一阵语塞,随后猛然回过神来。
“起来!起来!”她的声音高亢:“快走,我们去找太后!”
不管这些刺客为什么来刺杀永安,只要回到太后身边就安全了。
宋知鸢跟永安一样,无条件的依赖、信奉太后,只要太后活着,她们就有希望!
这时候,厢房的门“砰”的一下被踹开,幸好是两个金吾卫。
“公主,有刺客!”金吾卫吼道:“快走!”
闯进来的两个金吾卫带着她们就要跑。
两个姑娘在金吾卫的簇拥下站起身、跑出厢房。
才出厢房,一股血腥气便扑过来。
深夜之间,明月高悬,宋知鸢一抬头,就看见十几个黑衣刺客逼近——天子脚下,竟然有人刺杀皇女,这是早有预谋!
他们跑出栖凤宫时,不远处客厢房间,还瞧见了衣冠不整的李观棋。
“西边客厢房那边也有刺客,很多!”李观棋脸色苍白,身上只穿着中衣,跑过来看见公主,才缓上一口气。
四处混乱,只有位高者才会有人保护,他得跟紧公主。
“走。”宋知鸢当机立断:“去常芳宫。”
方才的队伍因刺客而乱成一团,宋知鸢拉着永安离开时,李观棋在一旁拼命跟上来。
三人被金吾卫围在最中间,一路往常芳宫跑去。
永安最开始是不知道怕的,她没见过这些,天潢贵胄是将所有人都踩在脚下的,他们笃定自己天生比别人命贵,笃定自己永远会逢凶化吉,笃定自己绝对不会受伤,笃定金吾卫会砍掉所有刺客的脑袋。
直到一位金吾卫被一刀砍死,血迸在永安面上,永安才突然升起一股惊惧。
金吾卫居然是会死的。
金吾卫死了,谁来保护她?
她也会死吗?
长公主居然也会死吗?
她害怕的浑身发软,几乎是被宋知鸢和李观棋架着跑。
他们甚至不敢从大道跑,而是钻进了密林之中,树枝从他们脸上抽过,这里是一片观赏林,里面没有路,人要硬生生挤过去,三个人都不敢松开彼此。
“跑快些!”保护他们的金吾卫越来越少,宋知鸢一边跑一边喊:“我们马上跑出密林了!”
但是突然间,右边的李观棋猛地停住了脚步,连带着永安与宋知鸢互相拉扯着一起停下,永安被拉扯的痛呼一声,宋知鸢差点摔倒,她才刚稳住身形,还没来得及骂人,就听见一旁的李观棋喃喃道:“那是什么?”
宋知鸢抬头看过去。
头顶上的天空被树枝切的七零八碎,在一块块被划分好的天空中,正飘着一道道黑色的火光。
黑色——起火了?这个方向是——
“是太后所在的宫殿,黑烟升起的方向,是常芳宫的位置。”宋知鸢震惊道:“竟然有人烧了太后的常芳殿!”
遇袭的不只是她们俩!还有太后!
永安昂着头,震惊的看着黑烟。
这烟看着近,但实际上烧火的地方离他们很远,她不知道母后如何,只觉得一阵阵恐慌。
母后也遇袭了吗?母后会死吗?
正在这时候,身后有一阵阵追逐厮打的声音传来,是那些刺客与金吾卫又缠斗而来。
宋知鸢一咬牙,当机立断道:“你们俩先藏起来,我往另一个方向走,我去引走刺客,李观棋保护好长公主!”
“此处有许多护卫,要不了多久就会反应过来,等过了这一段就安全了。”
“李观棋,今日之后,定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等着你!”
上辈子她没能护住永安,这辈子,她一定要让永安活下来!
第38章 阴湿男鬼廖寒商/暴烈甜心李万花当年……
秋月夜。
天上星月转,人间帘幕垂,宴席结束后,王太傅的住处在皇家园林东南角群殿间。
从前殿而回后,他拉来了一些亲近的同僚官员,又喝了第二顿酒。
席间往来皆好友,添酒回灯重开宴,方才在太后前殿中不敢说的话,现在换了个地方,终于敢畅所欲言。
“太后允征女兵,妇人之见!朝纲混乱,牝鸡司晨!”
“女人怎么能做官呢?早些年,林元英就该弄死!”
“若长久这般下去——”
高谈阔论间,有人没忍住,问向王太傅,道:“太傅觉得如何?”
坐在宴席首位的王太傅抿着手中酒杯,淡淡笑道:“诸位不必操之过急。”
乾坤未定呢!
说不准过一会儿,就能传来太后的死讯呢,这岂不是妙极了?
思虑间,王太傅抬眸,望向宴会外面。
天已经很黑了,一片黑压压的天中,隐约可见疏星淡月。
好日子啊,今日就该办宴欢庆,一起等来这个好消息。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太傅神秘一笑。
见太傅如此,旁人不知道王太傅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能继续狐疑的陪着王太傅继续喝酒。
几轮酒后,酒水正酣,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似乎还有短兵相接的声音。
武器碰撞声清脆而冷冽,从寂静的夜色中猛然传来。
周遭的大人们都惊疑不定的起身望去,唯独人群中的王太傅神色淡然的举起杯子,啜饮一口后,道:“诸位大人紧张什么,一点动静便如此惊慌,成什么样子?坐下。”
“王大人!”旁边的大人不安的念叨了一句:“这怎么有短兵相接声?”
王太傅笑哼一声,并不做回答。
而这时候,殿外侍卫跑进来,形容匆忙狼狈,大喊道:“有刺客!”
诸位大臣惊慌的起身要跑,而就在这时,王太傅站起身来,眉尾上扬道:“哦?何方刺客?有谁受伤啊!”
这刺客杀到哪里了呀?又抓到谁了?太后死没死啊?长公主死没死啊?
这一个个问题在王太傅的脑海之中盘旋,让王太傅心底里都觉得一阵开怀,他唇边的笑意都要压了再压,才能压下去。
而这时候,冲进来的侍卫慌忙喊道:“冲我们来了!人数极多,快拦不住了,大人们快起身,从殿后奔逃!”
其余人都起身就跑,唯有王太傅气定神闲的姿态为之一顿,瞪大了眼道:“啊?”
冲错地方了吧!
当时不是这么说的啊!
太后也不在他这啊!
难不成林元英这个狗东西还想把他弄死、灭口不成?
王太傅晃神的这么一刹那,只听殿外传来一阵破风声,竟是一支利箭射来!
这利箭“笃”的一声刺入木案之中,王太傅双腿一软,转身也开始往后殿的门处跑。
林元英!彼你娘之!
王太傅跑向后门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刚才那些大臣们已经跑的没影子了,从后殿绕出去的这一条长甬道行廊之中空无一人,这群人都跑出去了!
也不知道等等他!素日里一口一个“大人”喊的亲切极了,现在到了关键时刻,跑的都这么快!
这时候,后殿中传来一阵厮杀声。
王太傅急的脸通红,提着衣袍往前冲。
甬道很长,窗外的月光落进来,在长长的甬道上落下了一条月光长路,王太傅一路踩着月影狂奔跑出去,忍不住回头一望。
身后一片昏暗,像是一张深渊巨口,殿中传来一阵厮杀声,兴许下一秒就会有一个刺客从昏暗之中扑出来,将他吞吃掉。
王太傅跑的更快了!
他好不容易跑出长而又长、好似没有边际甬道,扑出后门、走下台阶、瞧见外面清凌凌的月的时候,心中骤松了一口气,但才一转身,却瞧见了让他心神皆颤的一幕。
在长阶不远处,刚跑出去的几个大臣全都或趴或躺的伏在地上,唯有一道挺拔清俊的身影提着刀站着。
白绸织金飞鹤羽,三尺寒芒云吞人烟。
在她脚下,是一具具尸体。
那些大臣们身上的血蜿蜒汇聚成一个小湖泊,每一张脸上都凝着死亡前的惊惧与痛苦,一双双眼不甘的看着各处,简直像是佛道画中饿鬼道里面的画面出现在了人间一般。
而其中唯一站着的人影提着刀转过身来,面上竟是带着笑的。
“嗯?——王大人,巧啊!您没死里面啊?”那人一抬眸、一开口间,还是那般恣意随和,像是在上朝途中跟同僚打招呼一样。
正是林元英。
王太傅脚下一软,是真跌坐在地上了,他两股颤颤的看着这一幕,嘴上的胡子都在颤。
林元英向他走来,像是要伸手扶他:“大人怎的坐下了?这秋日寒冷,地上凉,当心您的身子。”
王太傅蹬着腿往后面蹭去,他的手肘撑在地上,一张脸变得又青又白,外厉内荏的、虚浮的吼着:“林元英!你在做什么!你在做什么!”
“王大人忘啦?”林元英似是有些惊讶,挑眉看着他道:“今儿不是咱们商量的吗,我来杀人啊。”
这么匪夷所思的话,她怎么能说的这么理直气壮啊!
“那也不当来杀我们啊!”王太傅捶着地吼道:“不是说好了杀太后吗?是刺杀,不是屠杀!你这是想干什么!”
这是疯了吗?
林元英听了他的话,笑哈哈的走过来。
她想干什么?
她想弄死所有人啊!
她恨大陈,恨太后,恨左相右相,她平等的恨所有人——原本呢,谋反的时机还要再等一等的,谋反需要大量屯兵,让这些兵悄无声息的接近长安是很难的,但谁料,王大人给了她机会。
王大人为了杀太后,给她行了方便,交出了五城兵马司的空缺,让她能给廖家那边送去一个进长安的机会。
她当然不会放过,所以她愉快的把廖家人放进来啦!
王大人只以为林元英是一把可以驱使的刀,却不知道,林元英还是别人的刀,王大人只想在大陈上挖掉一块生了蛆虫的腐肉,林元英却想把大陈脑袋切下来。
廖家军要做的也很简单,他们要杀人,杀最多的大臣,而在今天这个美妙的夜色里,他们埋伏多年的亲兵会已经在攻打长安了。
林元英昂头看了一眼天色。
他们在大别山,看不到外面的长安城,今夜的长安城,一定——十分热闹。
王大人是想杀太后,廖家人却是想谋反啊!前者最多是在大陈这艘巨船上扔下去个人,但后者,却是要在这船上砸个洞。
林元英当然选后者。
她啊,一口吃了三家饭,太后一个,王大人一个,廖家人一个,她来者不拒,见了就吃,吃完就掀桌。
想起来方才杀/人时候的美妙滋味,林元英脸上的笑容越绽越大。
她以前一直都笑着,只是那时候,她笑的浮于表面,像是与人寒暄时必须戴着的面具,偶尔瞧着会有一点虚伪,但是也不会让人觉得多刺眼——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嘛。
但现在,那走过来的人没有任何表演了,全是真情流露。
她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她的唇瓣高高咧开,猩红的唇瓣像是被血染成,那双眼因为兴奋而微微涨红,像是从地狱里面爬出来的恶鬼,虽然披了一层人皮,但里面那一层不属于人的、早已死去的已久的魂儿却散发出渴望血肉的癫狂气息。
“你、你——”王大人被她吓到了,他以前就听人说过林元英是他妈个不要命的疯子,但他没想到,林元英真能在这种时候疯起来。
“你去杀太后啊!”王太
傅都有点语无伦次了:“你去杀太后!太后才是杀了你全家的人啊!”
林元英听了这话,只笑。
杀了他们家的人是太后吗?可以是,但也可以不是,她更觉得是时局,是政斗,是所有人,是这稀烂的大陈!
她缓缓开口,声线悠扬,尾音里都带着难以抑制的痛快爽感。
“王大人别着急。”明月在她身后高悬,将她的影子拉的好长,她高高举起手里的刀,笑道:“太后那边有人去啦。”
——
此时,太后寝殿。
常芳殿。
与四周的血流成河不同,常芳殿最深处厢房中一片寂静。
深山浅溪,鸟雀清鸣,月光穿过纱绸长门,在地面上烙印出一排排齐整的窗花月影。
“咔嚓”一声,门慢慢被推开,一道影子从门外慢慢的飘进来,他的步伐那样轻,没有任何声响,不吵不闹,只静静地看。
[看。]
看她离开他之后过得风生水起,看她贵为太后,得到了她想要的日子。
月色薄凉,便显得冷清,殿外的喧闹与厮杀仿佛被隔绝在长门之外,厢房之中听不见那些厮杀与怒吼,只有静静流淌的月华,与角落处渐渐燃升的一线轻烟。
轻烟缓慢上升,撞到廊檐间后四散而开,弥漫在整个厢房之中,淡淡的香气漫入床帐之中,飘到了床帐中。
锦被是翠绿色的,在这柔软的绸缎内,簇拥着一个美丽成熟的女人,女人的半边手臂露在外面,被翠绿的锦被一照,映出牛奶般的颜色。
[看。]
看她这张可恨的脸,看她那颗无情的心,看她眼角的细纹里,有没有掺杂一点后悔。
暗沉流动的绿与雪白柔嫩之间,露出了一张面,这是一张极艳美的面,丹唇曲眉,丰颊柔嫩,睡得无知无觉,并不知道毒蛇的獠牙已经近在咫尺。
[看看看看看看看。]
看她失去一切时,会不会想到多年前的某一天,她为了权势抛弃他,成为宫妃的那一日。
她像是躺在翠色荷叶中的红色莲花,每一根发丝都透着美人儿独有的韵味,岁月不曾消减她的魅力,反而为她添了几分独有的魅意,近之生香。
她是静的,美的,沉睡的,那些纷乱都入不得她的耳,她裹着被子,沉沉的睡着。
梦中的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兴许是做了一个美梦,眉宇间都带着淡淡的笑意。
也对,她拥有全天下的东西,她站在权势的顶端,她的梦也应该是流淌着甜美的酒香的梦,这样的梦,谁不醉呢?
[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
她不会死,她会活着,她会看见自己失去一切,她会明白背叛他的代价。
她睡在梦里,像是永远都不想醒来。
看着她的人也不动她,像是要这样永远看着她。
[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
看她高楼起,看她高楼落,看她体会到他的痛苦,看她如何在黑夜熬到天明。
——
厢房寂静,直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沉重,惊慌,一头撞到厢房外,才打破这种死一样的寂静。
“母后——”
幼帝的哭腔划破夜色,在空荡荡的厢房之中惊现。
床帐中熟睡的太后猛然惊醒。
她自榻间匆忙坐起,一扭头便瞧见床帐拉开了一条细缝,好似曾经有人来过似得,但是床帐外面空无一人,她猛地抬手拉开床帐,起身下榻时,正看见厢房门被人撞开。
从外面跑进来一个小太监,后背上背着哭的直抽抽的永昌帝,他声嘶力竭的、哽咽着喊:“母后!”
李太后下床榻时已经穿上了放在一旁的红绸外披,一双艳丽的眼眸环顾四周,不见惊慌,只在小太监沾着血的鞋面上望了一眼,后冷声道:“何事?”
深更夜间,她的宫女不见了,外面的侍卫没有动静,一个小太监竟然能背着皇上跑来,可见外面是出了大事。
“启禀太后,外头来了刺客,侍卫们都被杀了,只有小的背着皇上跑来了。”
小太监才十来岁,被吓得脸色惨白,进来的时候腿肚子都在抖,几乎是直接跌跪下来,连带着身上的皇帝也滑下来,狼狈的趴在了地上。
“本宫的侍卫呢?”太后问。
“都死了。”小太监哆哆嗦嗦的说:“都死了。”
小太监几乎是和宋知鸢一起跑出来的,永昌帝所居住的殿距离太后的殿更近一些,跑来的更快,这一路上,小太监见到了很多刺客,这些刺客的数量远高于侍卫,而且他们显得来势汹汹,早有准备,侍卫反倒被打的猝不及防。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死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群刺客见了他们,却不曾动手,像是特意为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他就这样跌跌撞撞的,背着永昌帝跑进了太后的后寝。
太后是权势的顶峰,太后是大陈的定心骨,只要靠近了太后,就安全了。
听着这小太监的话,太后难免生疑。
她当然生疑!谁能想到她亲手救出来的的左控鹤联合着世家一起来刺杀她,谁能想到她那多年不见老情人磨刀霍霍十余年来谋反,她想不到,她只想,她那么多侍卫,怎么就悄无声息的死了?
是谁有这个能力?又是谁要杀她?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人做了这么多准备,皇帝应该是第一个死的,他一个孩子又怎么可能活着跑过来?
就凭此人之言,她难以相信。
她抬腿便往门外走去,急于求证,甚至不曾多看她的儿子一眼。
永昌帝则被小太监背着,跟在太后身后。
太后正跨出厢房的木阶。
她喜静,每每选住处,都是最偏僻,最深处的,跨过厢房的门,外面是一处假山石景,石头旁栽种了一颗极高的松木,曲径通幽处,圆门掩奇石。
跨出木门,走过石景,就可以看见外面的回廊长院。
但是太后才刚跨出木阶,就看见她的宫女倒在地面上,胸口上插了一支长剑,在其身下有流出的血液,远处是许多侍卫,每一个都死的悄无声息。
太后瞧见这人,脊背冒出一阵寒气,她迅速环顾四周,但是却没看见任何一个刺客。
她刚才什么都没听到,就像是这群人无声无息死了一样!阴阴森森,如鬼蜮一般。
刺客都去哪里了?
是谁杀了人却又不站出来?
李太后的眼眸发着颤,目光在触碰到鲜血的时候,猛地打了个颤。
这么多人都死了,她的女儿呢?
她顾不得思考,匆忙退后两步,道:“走,从后殿走。”
她有那么多侍卫,她有那么多大臣,她要登基做女帝,她要坐拥万里江山,她不可能会死在这里!
小太监像是个闷头苍蝇一样跟着太后,太后身边一个用得上的人都没有,全凭着自己记忆,带着人往后门的方向跑。
她要去栖凤宫,去找她的永安。
从后门走出长廊来,外面便是宽阔的园景长院,他们三人跑出来之后,太后迎面便看到长院之中站了一排排的士兵。
士兵身穿黑色盔甲,手握长枪,齐整方规的站成一排排,盔甲覆盖了他们的面,让人看不见他们的脸,肩头蹲着一只鹰,黄油油的眼眸死死的盯着
人的脸,月光照在武器上,落出一层森冷的光,他们就像是一只只从地狱里面爬出来的阴兵,堵在后殿门口,迎面撞见,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太后被那股杀气骇的倒退半步。
在不知不觉间,整个常芳殿已经被包围起来了。
像是一张大网,铺天盖地而来,而他们三个只是扑出来的三只小虫子而已。
这似乎是幕后之人的一个玩笑,让他们惊惧,让他们奔逃,然后又堵住他们离去的死路,像是猫捉老鼠一样作弄。
那背着永昌帝的小太监瞧见这一幕的时候,被吓得“啊”的一声,背着永昌帝后退两步,尖叫着喊:“太后,太后!就是他们!就是他们!就是这群人杀进来,他们杀了所有人!”
唯独放了他们两个出来,让他们来找太后。
太后见到这些士兵的装束,只觉得脑袋“嗡”了一声,身影一晃,人都险些倒下,幸而一只修长细美的手死死的抓住了廊柱。
她那双艳美的狐眼定定地望着这些兵。
黑甲覆面,长枪林立,肩膀上都蹲着一只飞鹰,这是她在梦里看过无数次的装束。
西洲廖家军。
西洲、廖家。
这四个字一冒出来,就如同一把重锤,狠狠地捶打到太后的面上,太后踉跄着后退一步,原本清晰的脑子里塞进了太多的事情,全都走马观花一样冒出来,让太后脑海一片混沌。
廖家,廖寒商。
西洲廖家多年镇守西洲,数十年前,一直都是廖家的长辈镇守,后来,她入宫之后,廖寒商就也去了西洲。
她从此不敢问西洲。
大陈东南西北四个地方,东水南疆北江,她都派过不少人去看,唯独西洲,她从不曾去让人问,她怕听见什么不该听的,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她向西洲竖起一层高墙,直到死,都不想听到那边的任何一个消息。
但是就算是她不想看,有些消息也是拦不住的,那些细碎的东西随着风而来,灌入她人生的每一个角落,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将她填满。
她牢牢记住了西洲的廖家军的兵甲,记住了廖家枪,记住了塞上风沙连长洲,记住了浸泡在边关多年的人。
她知道他恨她,他一定恨她恨的想让她去死,她希望他忘了她,却又害怕他忘了她,这些不甘的记忆时常在午夜梦回中翻起来,像是一根根针,刺在骨肉里。
她偶尔也去他们少年时相遇的地方坐一坐,想回去看一看。
但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已经没有人了!
这些事情都过去了!过去了过去了过去了过去了!过去了的东西就该忘掉,就该放在坟墓里一辈子不翻出来,他该在西洲去娶一个女人,生他的孩子,过平静的日子,偶尔在梦里骂一骂她,第二天就忘掉她,而她,应该去登上皇位,去做大陈的女帝,站在权势巅峰,他们不再是一路人了,他们应该再也不见!
可是,可是!他现在居然带兵过来,杀她的人,围她的殿,他到底是想干什么!
她筹谋许久才有今日的一切,这数十年,外人看她光鲜亮丽,但她自己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她背着那么多的恨,流过那么多泪,她好不容易才能有今天,眼看着权势在望,皇位在即!她的一切都要被毁了!
“廖寒商!”站在月下、穿着红色绸裙的艳美女人爆发出一阵尖叫:“滚出来见本宫!”
她的尖叫声骤然拔高,将一旁的小太监与永昌帝都吓坏了,这两人互相挤着拥抱着,永昌帝一脸畏惧的看着他突然发疯的母后。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场面今天晚上都见齐了,到底是个八岁的孩子,现在早都被吓坏了。
而就在这时,他们身后的常芳殿里突然飘出一阵悲凉、沉浑的骨埙声。
骨埙产于西洲,其声幽冷孤寂,在夜色间骤然传来,使愤怒的几乎失去理智的李万花骤然回过神来。
她听过的,很久很久很久之前。
廖寒商躺在墙檐上吹一个椭圆稍尖形的乐器,他说,那叫埙,是来自遥远西洲的地方,是战死在西洲的将士的悲鸣,他教过她,可是她学不会,就只听着他来吹。
她听过很多次,但后来再也不听了。
她死死的盯着身后的殿宇,恍惚间记起来,莫名其妙安静的院落,被掀开一个缝隙的床帐——原来他早就和她打过招呼,只是她沉浸在旁处中,没有去深想。
他来了多久呢?又在旁边看了她多久呢?
她看着那扇黑洞洞的门,胸口间猛烈的跳动,一股恶狠狠的凶劲儿顶上来,片刻后,她赤红着眼,粗重的喘息着,抬起腿,踩着那空灵的骨埙声,一步步走向这片黑暗。
装神弄鬼的狗东西!
第39章 故人重逢,恨比爱深,怨较情浓哪怕自……
殿宇深,月色寒,回廊长寂。
悲凉的骨埙声填满天地间,其中似是藏着无尽悲凉,直到走廊的尽头响起一阵蛮冲的脚步声。
如果今天站在她面前的如果是林元英,那她会答应给林元英全家平反,会让当初害了林元英一家的人去死,只要能保住大陈江山,她完全可以一杯毒酒把所有人送下去。
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如果是王太傅,她自己也可以死,只是临死之前,她要让她的儿子记住,王太傅是他的杀母仇人,王家狼子野心,今日她死了,来日她的儿子一定要让王家满门下狱,男子去势女子为娼,世世代代给她赎罪。
但今天站在这里的是廖寒商。
所以李万花没有算计,只有恼怒!
你怎么敢呢?她想,廖寒商,你怎么敢让我受伤呢?
在他面前,李万花娇蛮,霸道,不讲道理,她就是对的,她有恃无恐,哪怕她做了对不起他的事儿她也不怕他。
李万花就裹着这样的怒火,从甬道外冲进来,一掌推开了后门。
后殿的木门“嘎吱”一声响,李万花冲进来的时候,几乎是爆吼一声:“廖寒商——你这个王八蛋,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冲进来、尾音高亢落下的时候,正看见坐在临窗椅面处的廖寒商。
李万花还和年轻时候一样,但他与年轻的时候浑然不同了。
年轻时候的廖寒商恣意爽朗,是长安最耀眼的翩翩少年郎,打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如初升烈日,远远便能看到他身上的光芒。
而现在,坐在圆面莲花凳上的男人病骨支离,身上穿着一身素色灰袍,袍下清晰可见一把骨头,单薄消瘦,三十有七的年岁,却满头白发,听见动静,他放下手中的骨埙,抬起脸看过来。
那是一张苍白的面,毫无血色的唇,一双死气沉沉的眼,半个身子隐匿在黑暗里,像是一条盘绕在林间木上的蛇,看一眼都让人觉得发阴。
像是一下子老了七十岁,只剩下一把骨头,硬是不肯咽气,就算李万花把他埋到了棺材里,他也要用他的手硬生生刨出来一条通天路,一年不行就五年,五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十八年!
十八年过去,他终于重新站在她的面前。
他人死了,魂也要钻上来,裹着满身的腐蛆过来,看着她,回她的话。
“我想做什么?”他苍白的唇瓣扯开一丝缝隙,像是笑了,声线发飘的回她:“我来讨债。”
她欠他太多的债了,她为了追逐荣华富贵,头也不回的走了,把他抛在了过去的旧时光里,让他一个人在恨意里起起伏伏,他如何能不恨她?
他不是没有挽回过,他无数次纠缠她,可她不见他,她进了宫,成了宣和帝的宠妃,为宣和帝生下了两个孩子,为了宣和帝和一群后妃争风吃醋,她成了最终的赢家,她贪婪到什么都要,唯独不要她,她大方到什么都赏,就是不肯赏给他一个目光。
她不肯再爱他,她不肯!
但没关系。
从西洲到长安,这样远的路,她不肯为他走,那他就走回来。
她不肯再爱他,那就来恨他。
她喜爱宣和帝给她的权势,地位,孩子,那他就把这些一一都毁掉,她让他一辈子孤苦伶仃,他就要让她也晚年不幸。
故人重逢,恨比爱深,怨较情浓,哪怕自己不好过,也要让对方痛苦。
因为他的许多年,就是这样痛的。
爱里生出的痛,就像是骨头里长出来的脓,时时刻刻,不休不眠。
而当廖:
寒商说出“讨债”的时候,李万花心口一紧。
“讨债?”她念着这两个字,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这个人,杀了这么多人,背上谋逆的罪名,居然只是为了向她讨债。
“我不过欠了你一段情债而已,值得你翻上朝堂,来杀这么多人吗?”
她不明白,在深宫里沉浮这么久,她早就觉得情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了,她要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她就走不到今天。
“你要讨债,你向我来讨啊!你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谋反!”她早都不在乎这幅皮囊了,如果能让她当女帝,她跟王家那个死老头子睡一下都行,更何况是廖寒商呢?
更何况是这个,她真正爱过的人呢?
如果他想要她,何必要做这样的恶事!
不过一段情债而已,她愿意还,可以还!
“你要觉得我亏欠你,你来找我,我一定都还给你,宣和帝早都死了,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我也不会拒绝你。”
李万花踩着绣鞋走过来,白着脸,一字一顿道:“现在停下,本宫还没死,永昌帝还没死,本宫可以想办法把这件事压过去。”
弄成什么暴乱,什么谋反,只要压过去就行了!到时候,他还是廖家军的将军,她还是太后,他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过去的那些岁月两个人都铭记于心,他们现在也为时未晚。
廖寒商却并不回应她的好意。
他只用那双眼看着她,似笑非笑、语调讥诮的回:“我和你在一起?成为你的裙下之臣,做你的不见光的男宠?”
他做不到。
因为他不能这样轻易地原谅她。
在过去无数个夜里,他是靠着无边的恨意熬过来的,他这样轻易的原谅了她,那他过去那些日日夜夜算什么?
她为了权势,想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就可以去嫁给别人当妃子,她为了荣华,给别的男人生了两个孩子,现在见到他掀桌子,又愿意回来收他做男宠——呵,李万花勾勾手指头,他就要跑过去舔吗?
不可能的。
他不可能做一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当初我求你给我时间,给我机会,你不肯。”他说起过去,声线轻柔,说出来的话却残忍万分:“现在,我也不会给你机会。”
他那双眼猩红的看着她,像是要将她剥皮抽筋。
太后瞧着他这模样,步伐不由得一顿,她大概没想到廖寒商会如此恨她,恨到带着整个廖家军谋反,恨到让大陈血流成河,恨到让所有人都去死。
廖寒商疯了,她却不能疯!她要钱要权要天下!她什么都要!她苦心经营了这么久的一切,不可能因为一个疯子断送。
当务之急,还是稳住他。
由此便可见,李万花与廖寒商的“爱”还是不同的,李万花在痛苦与挣扎之中妥协了,爱和恨都被放到了后面去,她学会了权衡利弊,学会了虚情假意,而廖寒商的爱不是,他的爱是独占,是侵略,是双方独有,是不能背叛,他是爱万花,但更恨万花。
一旦背叛,就只有死路一条。
这个人虽然还站在这,但是他早就不是一个人了,他是一团由执念和恨意组成的莫名其妙的一团东西,他说不出什么爱,什么回忆之类的话,他张开口,只能呕吐出粘稠的、冒着泡的黑色液体,里面混着烂肉,他的血肉早都枯萎,最后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和我一起死吧,万花。
李万花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软下声调来,靠近他,轻声说道:“何必呢?当年当年我也是被他逼的进宫。”
“我当年爱不爱你,你不清楚吗?”李万花的声音软下来,像是示弱,狐眼一垂下来,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人突然变得十分可怜,连语调里都带上哭腔:“只是宣和帝非要让我进去,我能有什么办法?那时候我不敢告诉你,也是怕你做蠢事,万一连累了两家,你的父母和我的父母可怎么办?我只能和你退婚,后进宫中去,但我的心里一直都是你,你走这么多年,我从没有忘记过你。”
当年正是壮年的宣和帝,对他们两人来说就像是一座大山,宣和帝轻轻掸下的一点灰尘,落到他们二人头上就是一场泥石流,他们无法反抗。
这一点李万花没有撒谎。
当初宣和帝要她进宫的时候,确实是强迫她,她不敢告诉廖寒商实话,也确实是怕他发疯。
若是寻常人要强夺他,廖寒商发疯便发了,廖家当年也有几分家底,但是对上宣和帝也是死路一条,她才一直隐瞒,只说自己嫌贫爱富,不愿嫁给廖寒商。
她是真的爱廖寒商,也是真的想保护他,所以愿意为廖寒商受苦。
因此,廖寒商才能安安稳稳的去到西洲。
现在事到如今,宣和帝已经死了,那些当初不敢说的话现在也敢说了,她情真意切的提及过去,希望这个人不要再因为恨而过来报复她。
就算是非要报复,你去刨宣和帝的坟不行吗!跟她个可怜无辜的女人发什么火呢?
而廖寒商听到这些话,只溢出了几丝笑,那黑沉沉的眼眸里似是有火光炸现。
他一字一顿道:“在他面前说爱他,做他的宠妃,做他的皇后,给他生儿育女,在我面前说是他强迫你——李万花,你到底那一句是真的?宣和帝废除皇后、给你后位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他废了先皇后的儿子、重新立你儿子为太子的时候你在想什么?那些时候,你没有爱上过宣和帝吗?”
李万花当即理直气壮的回道:“我没爱过他,我从始至终只是被他的权势所威慑而已。”
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李万花在宫里的每一日都受尽折辱,如果一定要说“爱”的话,那李万花爱的是宣和帝的权势,而不是这个人。
她说的是真话:“我爱过的人只有你。”
她心底里真正爱过的男人只有廖寒商一个,但是如果问她最爱的是什么,那就不是廖寒商了。
真要弄个顺序的话,她最爱的是她的权势,其次是她的女儿,然后她忠心的娘家李氏,廖寒商得排在最后。
她不介意说好话哄哄他,也不介意跟他在一起,如果她早知道廖寒商对她念念不忘到这个地步,她肯定在宣和帝死的那一年就去找他。
“这些曲意逢迎、满口瞎话的本事,是在宣和帝那里学会的吗?”她的那些真心话说出来,却让廖寒商觉得可笑,他看着她,苍白的薄唇慢慢扯大:“这些话,你跟宣和帝也说过,现在修修剪剪,又拿来骗我,我早已不信了。”
过去的十八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期盼她。
第一年,他恨她,但如果她愿意给他一封信,他可以原谅她。
第五年,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她,如果她后悔,他可以想办法把她带走。
第十年,他想她想到偷偷回长安,用足迹丈量西洲到长安的距离,那是他们之间的路。
而现在,第十八年,他不需要她的爱了。
他只要她生不如死。
听见廖寒商这样尖锐的话,李太后脑子里的算计突兀的一顿,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木偶,离奇的在原处僵硬了片刻。
曲、意、逢、迎。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利剑一样刺到她的胸膛里。
曲意逢迎,她也是为了活着啊!如果不是她曲意逢迎,当年的宣和帝就会降罪给廖寒商,如果不是她曲意逢迎,她李家那些人都会死!如果不是她曲意逢迎,现在根本就没有他们两个了!
“你什么意思?我曲意逢迎他有错吗?就放到当初的任何人身上,都得去逢迎他!我做的才是对的,如果不是我的逢迎,我们两家都要倒霉!当初他要娶我,谁能拦着,你拦的了吗?”
她的声音突然都变得尖细,像是恼羞成怒,如突然被抽了一耳光一般。
提及过去那些事,她觉得屈辱极了,特别是这些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来。
她哪里对不起他呢?她只不过是因为时局抛弃了他,
但他一直都是她心底里不一样的人,她只是迫于无奈才答应宣和帝,但她心里他才是最重要的、最不能触碰的人!她掌权之后,那个世家的人没祸祸过?那个门庭的人她没抽过?她唯独没碰过西洲廖家!她对他的特殊还不够多吗?
可他呢?
他居然要谋反!
李太后被气得浑身发抖:“当初宣和帝活着的时候你不谋反,你不去杀他,现在他死了,你倒是来欺负我来了,你真有那个本事,你去把宣和帝的坟给刨了啊!你谋反了你就能当上皇帝吗?长安外面还有三边重军,只要有任何一人回来勤王,你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你以为你带一些兵就了不得了吗?长安还有五城兵马司,还有金吾卫!他们马上就会过来,你到时候死无葬身之地!”
“今日这群人死了,明日我便去刨他的坟,我一直很想杀他,日夜都想,他死在我谋反之前,是我的遗憾。”坐在椅面上的人缓慢站起身来,转而轻柔一笑:“至于我的脑袋,没关系了。”
他步伐缓慢的走过来,对她丢下一句:“你想要的都被我毁了,就足够了。”
别人谋反,是想坐稳千古大业,想搞什么挟天子以令诸侯,所以他们小心翼翼,他们不敢暴露,但廖寒商不是。
他就像是飞蛾扑火,用燃烧起来的火星弄死一些人,然后利落的死去就行。
李太后急了,她就没见过这一号鱼死网破两败俱伤的人,别人杀她都谈利益,他杀她,就是纯恨她!
这样的人反而更难弄,他什么都不要!就要她死!
她伸手去抓他的手臂,却只抓住了一截空荡荡的袖管。
李太后微微一怔。
那走过去的人仿佛突然记起来什么似的,回头望着她,突然“噢”了一声,道:“西洲横水河之战,西洲被断了粮草,重伤之下,丢了一只手。”
横水河之战——
李太后脑袋“嗡”了一声。
她记得这一战。
李太后突然不敢说话了。
她收回手,向后退了两步,像是一下子变成了个哑巴。
她心虚、安静、退让的样子落在廖寒商的眼眸里,并没有让廖寒商觉得自己压了李太后一头,反而让廖寒商觉得痛。
他很痛。
他看着她,缓慢向前逼近,他问:“你还记得这一场战役吗?”
李太后当然记得。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是十七年前。
那时候,她跟廖寒商分开已有一年,她已经嫁进宫里做妃子,刚刚生下永安,宣和帝那个狗东西对她盛宠十分,她因为恨宣和帝,故意勾结三皇子,陷害了宣和帝的大皇子,导致大皇子中毒。
那是宣和帝未来的太子,且,那时候大皇子要去西洲送粮草。
李万花早就知道他是要去西洲送粮草,西洲就是廖家所在之地,她知道大皇子是要去支援廖家,但是她还是动了手,因为机会千载难逢,相比于旧人的安全,她更想要自己眼前的利益。
她自认为手脚十分干净,但还是被当时的先皇后拿捏到了短处,先皇后要她的命,把她打了个半死,最后又被宣和帝保下来。
宣和帝也跟廖寒商一样,对她又爱又恨,他舍不得杀李万花,只是怒骂李万花,呵斥她是个心狠手辣的毒妇,是个贱女人,将李万花交给先皇后掌掴泄愤,只要先皇后不杀了李万花,怎么都行。
宣和帝的原话是:“她年幼,不懂事,你是一国之母,不要与她计较,稍作惩戒便是。”
先皇后为此大拗,她没想到宣和帝是这样薄凉自私的人,他的亲儿子都被李万花下毒了,他竟然还能留下李万花。
反而是李万花看的清清楚楚,她早就知道宣和帝是什么样的人了,宣和帝要不是这样自私,他当初就不会毁掉她的幸福。
他当初可以为了自己的幸福而委屈李万花,后来就可以为了自己的幸福委屈先皇后,这些女人在他眼里都是物件,他更喜欢谁,谁就更重要。
至于物件本身是怎么想的,不重要。
也因为这件事,先皇后和宣和帝离心,而李万花被宣和帝送出长安城,关到了长安城附近老君山的寺庙里修行,让她给自己赎罪。
就是这段时日,朝中传来了一个噩耗,西洲与边疆蛮夷开战,横水河之战惨烈无比。
廖家一大半人都死在了横水河,包括廖寒商的父母。
那时候,结果被她一搅和,大皇子中毒,耽误了行程,西洲战败。
她当时愧疚的差点没给自己吊上去,难受的在佛堂跪了三日三夜。
这等行径传到宫里去,叫宣和帝龙颜大悦,他以为她知道错了。
他不知道,她是因为自己间接害了廖家才如此愧疚,如果她知道自己能将廖家害成这样,她还会动手吗?
她不知道。
那些过去的事情浮回到脑海里,李万花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恶人有恶报”,她白着脸向后退了一步,依旧没敢说话。
她不知道廖寒商知不知道当初廖家军死伤过半的事情跟她有关系,她只是想,如果廖寒商这时候抽她一个耳光,她可能会好受些。
但廖寒商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道:“万花,你真的爱我吗?”
如果她真的爱他,会为了打压大皇子,而害死他们廖家吗?
李万花绝望了,她听到这一句就知道,他知道。
他知道她干的那些事。
所以他要把她拽下来,让她也痛。
他用那黑沉沉的、充满恨意的目光看着她,直到她低下头,他才转身从厢房中走出去,脚步声轻的像是风,转瞬间就看不见了。
他走后,李万花脚下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李万花已经没力气爬起来了,她想起来了廖寒商的父母,她见过的,廖伯父廖伯母都是很好的人,早早地给了她聘礼。
那样好的人,因为她的一些计划而死在了西洲——她当然可以给自己开脱,是大皇子无能,中了毒就处理不好别的事,是那些同去的官员废物,没了大皇子就动不了,但是她还是觉得难过。
故人与敌人之间,就差这一笔,好像轻而易举就能收回去,但她知道,回不去,因为这一笔,是她当年为了权势,重重刺下去的刀。
她说不出一句话,只捂着胸口躺着,在这时候,她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哭叫声。
是永昌帝的声音。
廖寒商要杀永昌帝——
李万花躺在地上,睁开双眼,惊恐的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她猛地爬起来,往殿外冲去。
这是她唯一翻身的机会,这是宣和帝的血脉,她要用命去保住永昌帝,廖寒商可以杀她,但不能杀永昌帝。
当她跑到门外的时候,廖寒商已经命人将永昌帝拖走了。
见她追出来,廖寒商回过头,给了她一个浅浅的笑容。
“不要担心。”月色之下,他的脸散发出一种死白的光,漆黑的眼眸阴恻恻的看着她,语调轻柔的像是毒蛇的嘶鸣:“我会把所有人都抓过来,一个一个杀。”
这样盛大的场面,他得让她看着。
李万花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勉强抓住门框才站稳。
这时候,廖寒商抬起头来,看着头顶上的天,含笑道:“你的官员,你的儿女,你的亲信,应该——都快抓到了吧?”
——
彼时,山脚下。
当时三人分开的时候,宋知鸢带着永安和李观棋摸到了栓马的马厩里,三人各分了一匹马,彼此分开而逃,她换了永安的衣服,头也不回的引走了刺客。
刺客看见她穿了永安的衣服,都想来抓她。
他们并不真的射她的要害,箭矢擦着她的手臂肩膀落过去,却不敢真的射中,看样子是想活捉,反而给了宋知鸢机会。
换寻常女人早都吓晕过去了,但宋知鸢有好一身胆量,有一副好身板,硬是撑着一股劲儿跑出去。
这个时候,永安才被李观棋带着逃出去。
第40章 先杀个永昌帝耶律青野在骑马赶来的路……
深夜,大别山。
永安被李观棋带着在山野间胡乱穿梭,身上的绫罗绸缎早已被刮破,逃命时候的冷汗被风吹干,又泛起一阵冷意,因为事出匆忙未曾穿狐裘,深夜的寒风刮的她浑身生疼。
永安前半夜还跟着李观棋骑马跑,后半夜却是两眼发昏,浑身发软,脑袋一抽一抽的疼。
她害了风寒,烧起了高热。
千金公主这辈子就没吃过
苦,娇贵的如同精心饲养的牡丹,稍微来一阵风,都会让她瓣花凋零,更何况是这要命的刺杀与奔逃。
她连睡个男人都是直接下药,她能有什么毅力和耐心啊!
就算是那些刺客都被宋知鸢吸引走了,但永安这个废物还是不行,生死关头也没见到她爆发出什么惊人的毅力,她跑到一半儿就要死在马背上。
身后目前还没有追兵,李观棋按着记忆里的山路带着永安往下跑,跑到山脚下,永安都快从马背上跌下来了,无奈之下,李观棋没有带着她立刻逃跑,而是去了附近的山民家中。
之前从长安来的时候,永安是坐着随云榻来的,全程就没下来,自然不知道外面的山路,但李观棋位卑,他一路上连个马车都混不上,是自己骑马过来的,这人脑子又灵光,硬是记住了所有山路。
要不是李观棋,永安估摸着都能自己把自己困死在山里。
李观棋带着永安亡命奔逃下了山后,开始在山脚下摸索,山脚下有很多山民,这些人靠山吃山,多是猎户和药农,在找这些人家的时候,李观棋心里已经敲起了算盘。
他不知道这次谋逆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谋逆,那都是上面那些大人物的事情,与他无关,他左右不了局势,他甚至不知道任何风声,他只知道——
李观棋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马上的永安。
永安已经因为高烧趴在了马上,她意识混沌,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知道,长公主在他手上。
这场谋逆迟早会结束,就算是太后死了,皇帝死了,日后也会有其他宗亲上来——先帝虽然其他儿子都死了,但是先帝还有弟弟,宗亲还是在的,其他的将军也会过来勤王,到时候,长公主就是唯一的正统血脉,又是个女人,他们不管是谁当皇帝,都会善待永安,以彰显自己的仁德。
只要长公主活着,只要有来日,长公主记住了他的恩情,那他就有飞黄腾达的机会!
这般一想,李观棋连逃跑的力气都更快了。
马匹踏下山路,远远可见山野间的几处民家。
这些民家将四周的山木砍伐、坑处填平,后用木栅栏在周遭围上,便是一个个小院子,院子中种着自家菜田,门口挂着皮毛。
远远望去,也就五户人家,看见院落时,李观棋松了一口气。
他想借人家的地方休息、请他们去报官。
这时候李观棋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呢,他以为乱的只是一个大别山,以为这伙贼人全部兵力也就这么点了,觉得只要离开了山头,有信儿放出去,大别山就可以定下。
但当他靠近民家时,只觉得心口骤然一沉。
远处民家的木门是半开的,里面靠近门槛的位置,可见影绰的血迹。
当时接近黎明,远处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这时候太阳还没升起,月亮也没了什么光辉,只悬在云后,天地间蒙蒙亮一片,而那一片血,现眼到让李观棋心里发紧。
他骑在马上一时不敢下去,只攥紧了缰绳,谨慎的环顾四周。
这群叛军难不成将这山中的所有山民都灭口了吗?那他们还在附近吗?
他感到不安,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后的永安。
永安趴在马背上,人已经接近半昏,一张娇媚的脸蛋涨烧成红粉色,看她这个样子,再熬下去怕是要死在外面。
李观棋一咬牙,翻身下马,牵着两匹马到了附近的民家中,把五户民家挨个儿都看了个遍,每看过一户人家,他都心惊胆战。
果然如同他所料,这山民都被灭口了,五户人家一个都没活下来,连门口拴着的狗都被一枪毙命,尸体有的死在屋内床榻上,有的在跑出来的路上被杀,后被拖进去被扔在房中,一些铜钱细软倒是没人动,由此可见,不是谋财,只是害命。
显然是这些贼子进山之后,为了避免被这些山户发现、走漏风声,干脆在上山之后直接将这几户给杀了。
这般行径,当真是丧尽天良!
唯一能松一口气的事,这些人杀过山户之后就都走了,没有在这里停留蹲点——大概是人手不够的原因。
现在他们不在这,反倒方便了李观棋和永安。
李观棋将烧的南北不知的永安抱起来,小心带进了民宅里。
他在民宅中找来找去,找到了一套民女的衣裳给永安穿上,这个地方不安全,他本想带永安继续走,但永安已经昏过去了。
她这样子,就算是放到马上也会坠下来的,难以逃命!
而正是这时候,屋外头传来一阵飞鹰鹰唳声。
这种声音来的又急又促,声响洪亮,就像是在脑袋上盘旋的一般,李观棋听的心里一抖,一种不好的预感攀上来。
他匆忙走到窗户往外看,透过山户自己糊的浆糊,他看见三只鹰一直在头顶盘旋。
李观棋以前听说过鹰这种东西,说是西边的人会养鹰,这种动物可以在天空盘旋,替主人巡逻观察敌情,但是长安很少有。
他第一次见到。
这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
匆忙之下,李观棋给永安灌了两瓢冷水,硬生生将永安从昏烧之中灌醒来了。
永安醒来的时候,整个人软的没有一点力气,骨头缝都痛,后背一直冒冷汗,两眼发直,囫囵的听着李观棋与她讲话。
“有人追过来了。”李观棋说:“属下扮成公主逃跑,公主藏在此处,一定不要出来,若是被人发现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命——若是有,公主要谎称是这山户的小女儿,万万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若有机会,属下一定会回来找您的。”
永安现在这样子是逃不了了,他只能去引走这些人——他是把刚从宋知鸢那里学来的办法再用一次。
而眼下这里的山户已经都死绝了,这群人再回来找,也不会那么尽心,公主是有可能活下来的。
永安烧的昏昏沉沉,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点头。
李观棋东找西找,最后找到了一处大米缸,将永安塞到了米缸里面去,然后自己换上了永安的衣裳。
他高挑,身量单薄,永安的女子衣裳他也能硬生生塞下去,单薄的纱衣裹着他劲瘦的腰与笔直的腿,紧绷的弧度下是雪色的肌理,薄纱下隐约可见两点粉红,为了像是个女人,他还将发鬓垂散下来,只在头顶上插了一根永安的金簪——抬眸间,竟有几分雌雄莫辨的美。
他安顿好一切后,连忙从房中跑出去,为了避免别人盯上此处,他还放弃了山户家的棉衣,只穿着永安的纱衣便跑出来。
他骑一匹马、牵着一匹马跑,中途还放走一匹马,用来迷惑敌人。
他跑出来的时候,头顶上的三只鹰一直跟着他,不管他骑马跑到哪里,它们都寸步不离的跟着,不断地发出鹰唳。
它们定是在吸引旁人过来。
可惜李观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手里也没弓箭,不然若是
能射下来,也能使他不被发现——但是转念一想,发现他也好,最起码长公主安全了。
李观棋思索间,又抽了马匹一鞭。
只是临到出山的时候,他想了想,没有走大路。
这群人连山脚下的山民都会杀干净,怎么可能会放着一条路让人跑呢?
他想了想,决定从树林中往外穿行——他进了树林里,头顶上的鹰也会失去方向,这样更方便他逃跑。
李观棋就这样一头钻进了树林里。
鹰隼在空中盘绕,羽衣在树枝上挂碎,马匹的脚步不曾停下,缸中的永安又一次昏迷,寂静的夜里,每一个人都在尽力奔逃。
——
是夜。
头顶上的圆月被树枝切割成碎片,鹰隼的身影偶尔出现,李观棋不知道自己逃了多久,他只知道,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他无暇回头,因为树林中杂乱的树枝对着他的头面抽来,他只能用手臂掩盖,身下的烈马逃得飞快,他被颠的坐不直身子。
头顶上的鹰隼声盘旋绕过,不曾甩开片刻!他骑着马无头苍蝇一样跑,直到某一刻,一支箭从旁边飞来,直插进骏马的脖颈!
骏马前扑倒地,他也在地上滚了两圈,脑袋重重砸在地上的时候,他听见了几声口哨声,几个穿着甲胄的士兵骑马追来,而为首的却是一袭白袍的林元英,林元英追过来的时候,高声喊道:“活着吗?将军要活的!”
将军要活的!
这时候,最前方的士兵扑下来,冲到李观棋的面前来,一抬手,将趴在地上的人翻出来,后怒骂一声:“是个男的!”
追了这么久,竟然不是公主!
而被翻过来的李观棋看见林元英的时候,一双眼骤然瞪大。
竟然是林元英!林大人!
见到林元英的那一刻,李观棋突然想到了不久之前,林元英站在屋顶上放飞信鸟的时候,他无意间瞧见,随后被林元英追杀,要不是他跑得快,他那天就死了。
而在那一天之后,林元英一直在公主府中寻找那一日的那个人,几次都差点找到他,幸好他机智,一一都躲了过去,才没被发现。
只是与此同时,他也有点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事儿,能让林元英如此谨慎小心。
而眼下,他再见到林元英的时候,他明白了。
原来是谋逆大事,原来如此,怪不得林元英一直在找他。
他看林元英的时候,林元英也在看他。
倒在地上的男人穿了女人的衣裳,身上杂糅出了几分女子的清丽与男子的俊气,抬眸之间,因为眼底含泪,竟然还多出几分破碎美感。
啧。
早就让你跑快点了,蠢货。
这时,一旁的士兵转手抽出靴下短刀,对着李观棋的脖颈便狠狠刺下来!
电光石火之间,李观棋高喊一声:“林大人救我!我知道公主在何处!”
士兵刺向他脖颈处的短刀微微一顿,目光狐疑的看向一旁骑马的林元英——这是和他们将军一起谋逆的人,按地位,比他们这些亲兵还要更高些,他们都听林元英派遣。
林元英轻笑一声,挑眉道:“你知道?”
李观棋已经在生死边缘,只要能活下来,他做什么都行,眼下自然也拖延时间,道:“请林大人屏退四周,属下只告诉您一个人。”
其余四个人一时不敢妄动,而林元英也不搭理他们,只起身走向躺在地上的李观棋,道:“好,我来单独审问你。”
李观棋在生与死之中走了一回,强自镇定、但眼底里还凝着泪,瞧见林元英,他唇瓣颤了颤,却不敢说任何话。
林元英手中鞭子一甩,将李观棋绑起拖拽,拽到手中后直接单肩扛起来,随后丢给这四个士兵一人一锭金子。
“你们去远处等我。”她向来知道怎么收买人的。
那四个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收了钱就老实听话。
李观棋被林元英扛走,不过百步,李观棋便发着颤、在她肩膀上开口道:“林、林大人与他们是——”
是一伙的?
林元英就将人从肩膀上放下来,随手摔在地上,不回他的话,只道:“公主在哪?”
她得抓住人给廖寒商,不然她可看不见百官人头落地的好戏。
而躺在地上的李观棋脸色惨白。
他不能交出公主,现在还不到要死的时候。
他得想办法拖住林元英。
他能有什么办法?
李观棋的脑子里飞快过了几个念头。
他得赌一把。
林元英这个人,在外传的最多的就是滥情,传言她也跟长公主一样,爱美男,什么样的男人她都会睡。
林元英正垂眸间,看见李观棋跪在地上,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芝兰玉树的脸,虽然身形狼狈,面上带着细小的伤痕,但却更添了三份脆弱。
他的薄唇被他自己咬破,沾染了些许红色,他倚靠过来,在林元英低头的时候,语调讨好谄媚的拖长,道:“下官不知长公主在哪里,只是为了保命才那般说。”
他已经蹭到了林元英的腿上,用赤着的胸膛紧贴她紧绷的大腿,他抬起头时,看见了她晦暗不明的双眼。
“下官不想死。”他的声音无端多了几分颤抖:“还请林大人疼我。”
他兴许是觉得羞耻,脸上又涨红了几分,之前在长公主府、宋知鸢手上时,他就想过会有这样的下场,却没想到宋知鸢是个真君子,不曾碰他,没想到兜兜转转,又拿这一招出来对付林元英。
生与死的边界上,他决定先出卖他自己,林元英如果不吃这套,他再出卖长公主。
跪在地上的可怜男人,撕扯开的衣襟里裸露出的一点肌理,昂起来的、楚楚可怜的脸,和掩藏在心底里的算计拼凑成了一个有些狡猾的美味猎物,让林元英突然有点兴奋。
她又想抽人了。
跟他玩儿一玩儿,好像比去看人头落地更有趣。
林元英看着他的脸,缓缓挑眉:“倒是长了张好嘴。”
她抬起靴子,不轻不重的碾踩他的腿间,道:“脱了,自己玩儿给我看。”
李观棋跪在地上、脱下女人的亵裤的时候,无意间抬起头,看到了头顶上的天空。
天方将亮。
——
与此同时,大别山中的谋逆也几乎进行到了尾声——金吾卫、各府的侍卫、随行的东厂人、控鹤监的人都是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廖家军几乎已经完全掌控局势。
他们将男女分开关好,女人不掌权,没什么用,只要不逃跑都不杀,只关好就行,而这些大臣们则挨个儿抓出来,让他们一排排在常芳宫殿前的青砖上。
之前死了的大臣随便一丢便是,眼下活着的大臣们都被抓来跪好,这些,都是廖寒商给太后准备的礼物。
这些大臣们瞧见了廖家军的铠甲,一个个更是怒不可遏。
昨夜黑灯瞎火,刺客说来就来,他们还不知道是谁谋逆了,直到现在,他们看见了廖家军的阵容,如何能不恼火!
“乱臣贼子!廖家军竟敢谋反!”有些文臣站出来,一句话才刚喊出来,直接就被周边看管的廖家军射过去一根廖家枪。
长枪如人高,枪头横穿胸膛,又“噗”的一声刺入青砖中,刚站起来的文臣就这样被钉在了地面上,动弹不得,口唇溢出带着泡沫的血,以一个后仰的姿势,喉咙里冒出“赫赫”的声音,后便瞪着眼,渐渐死了。
旁边的大臣们吓得两股颤颤,没人敢再站起来,当秩序尚在,他们是权臣,当秩序崩塌,他们是鱼肉。
死一条鱼而已,有什么要紧的吗?
这便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这落毛凤凰,也不如鸡。
一排排大臣们就这么跪在殿前,从寅时一直跪到正中午,一旁的廖家军沉默的守着他们,谁敢冒头,迎面就是一枪。
他们在这里跪着,而太后就站在殿内后甬道的窗内看着他们。
秋日午后的烈阳落下来,将每个人都身影都照的清晰分明,隔着一层薄薄的绢布,她依稀可见那钉死在地上的尸体,看到这一幕的太后只觉得心内绞痛。
这里每死一个人,她的高楼便崩塌一个角,直到所有人都死了,她就算是不死,也彻底完了,她的根基都快被挖断了。
太后只觉得心中钝痛。
廖寒商没碰她一根手指头,但他凌迟了她的心,大陈毁了,她就也毁了。
长安的五城兵马司到底在做什么?怎么还不派兵过来?
她顺着廊檐慢慢滑落,最后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喘着粗气、昂着头想,其余三方兵力何时来勤王?
这一次欢庆寿宴,长安城中有点地位的官都想方设法的来了,可以说是天地同庆举朝而来,正好被廖寒商一网打尽,这个狗东西还真会挑时候。
眼下朝中只剩下了一堆副手,根本就没留下什么能用的人,城中怕是指望不上了,只能指望其余三军勤王。
太后面对这一困境,毫无办法。
——
太后被困在大别山,与外界的消息几乎断绝,
她并不知道,现在长安也并不好过。
廖寒商与林元英联手洗劫大别山的同一个夜晚,长安其内也出了不少暴/乱——长安被留了不少奸细探子,趁着这时四处放火,截杀官员,但长安毕竟也有一批官在,被镇压处理了。
但远在长安的西洲便压不住了。
西洲城内大城十余座,每一座的守城将军都是从廖家军分出去的、甚至每一个城主都是给廖寒商亲手从军中拉扯起来、对他拜叩认父的养子,他一谋反,这些养子也被逼着拿起了枪,先清洗城中朝臣,后一同举兵。
大陈实行连坐制度,一个人做了恶,其余所有家族的人都跟他一起死,他广认儿子,大概就打了个这样的主意,他一旦谋反,这群人跟他裙带关系也跑不了,所以全都得跟他一起上阵。
万花城距离长安隔着三座城,百众城、恒裕城、百合城,三座城也都由廖家的几个养子牢牢把控,廖寒商一反,他们揭竿而起,直打长安。
可以说,整个西洲都反了——不反也是死,他们上了廖家的贼船,下不去,反了说不准还能荣华富贵,左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谁成了就是谁。
最先遭难的就是长安城临近的洛阳城。
早先时候,廖家偷偷屯兵多年,借着王氏行的方便,带了不少兵埋在洛阳,突然间一翻脸,打的洛阳城措手不及,不过短短三日,洛阳城破。
洛阳城离长安太近了,不过数里,洛阳城完了,长安直接后院失火,流民四散,洛阳城一乱,长安城也跟着翻天,天老娘,反贼悄无声息的攻到自家前厅了!为什么会这么顺利?长安五城兵马司都是吃素的吗?
毫无征兆的,这场战争拉开了序幕。
长安城戒严,但洛阳却被打散了,流民直奔长安城而来,长安不敢接收,只得闭门锁城,外面的流民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一旦错失先机,往后就步步是错。
最关键的是,大别山在长安城以外,临近洛阳的方向,洛阳城前脚刚失守,后脚廖家军就把这山给围了。
长安城派了一队人来大别山来接,但是刚进山就撞上廖家军的人,死路一条,随后,廖家军开始围攻长安。
廖家军以战养战,围攻长安,其他三军毫无准备,地势遥远、远水解不了近渴不说,现在的东水正处风浪间,自身难保,南疆与南蛊人打的头破血流,无力回身,长安陷入了和上辈子一样的僵局里。
唯一不同的,是耶律青野。
上辈子谋反的是耶律青野,那时候的廖寒商带着人在浑水摸鱼,直到耶律青野攻入皇城之后他才进去,而这辈子,耶律青野带着长安的兵被困在了西洲。
西洲人一半去长安打仗,一半腾出手来四处围剿耶律青野。
耶律青野不跟他们打,只带着这些兵一路往长安逃窜过去,这一去,脚程起码十五日。
耶律青野带人直奔长安的时候,脑中突然闪过了被他烧过的那一封信。
信上关于那个不知死活的女人的事情,他最终也没有去看,那一行字成了他午夜中的梦魇,总是时不时的窜出来,在他的心口中抓挠,他本该熟悉的战场也莫名的让他多了几分烦躁,他总是想快一点,快一点,再快一点。
十五日后的长安,到底会是什么样子?
一个没多少本事的女人,虽说机灵了些,身子骨比一般女人好一些,但她是长公主的好友,她是不会抛下长公主一个人跑掉的,她一定会被长公主连累,廖家军的枪,扛不住一下,如果碰上叛军,她会死吗?
他不知道,没人能回答他,他只觉得心底里涌上一股焦灼。
长安,长安——
漫天风沙之中,耶律青野抬眸望过去,只能看到无边无际的沙漠,和各种堆积在一起的沙丘。
西洲望长安,可恨无数山。
但不管他如何焦灼,从西洲回去的路不会少上一步,他只能尽量的加快,不分昼夜,直到第二日朝阳初升。
——
廖家军谋逆的第一日,因为世家和林元英里通外敌、打了长安一个措手不及,所有官员都被困住,太后与永昌帝被抓。李观棋落到林元英手中。宋知鸢失踪。
廖家军谋逆的第二日,战场焦灼,大臣们跪在常芳宫门口,活生生熬。长公主遍寻不到,宋知鸢失踪,李观棋将林元英伺候的十分满意,被林元英带回到大别山殿内。耶律青野在骑马赶来的路上。
廖家军谋逆的第三日,洛阳失守。廖家军找不到永安公主,长安正在被廖家军攻打,大概十日能够打下。耶律青野在骑马赶来的路上。
廖家军谋逆的第四日,永安躲在都是死人的屋子里,没人来找她,她哭着在米缸里吃完了最后一口饭,抱着脑袋喊母后。耶律青野在骑马赶来的路上。
廖家军谋逆的第五日,廖寒商等不了了,外面那些大臣都有饿晕过去的了,这要是被饿死了,他不白抓过来了?
找不到永安就找不到吧,少一个人虽然不够圆满,但问题也不大。
他决定先杀个永昌帝祭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