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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宾客被送走之后,宋父急忙去叫人询问刺探陈本善的事。

宋父将今日那个闵恒生窜出来的事儿全都记在了陈本善的身上——他跟陈本善本就有仇,今日陈本善又将闵恒生扣走,他自然将这仇都往陈本善身上想。

他要想办法将这个闵恒生弄死!

宋父忙活着这些,而齐山玉则送宋娇莺回厢房间,在外间等大夫诊断。

在等待的时候,齐山玉一直在外间内盯着茶案发怔。

他也在想今日的事情。

当初宋父处理事情处理的不干净,眼下被翻出来,成了致命的污点,若是被有心之人攻讦,很有可能会影响仕途。

今日他本该去找宋知鸢的,他们的婚事一拖再拖,眼下他已经进刑部任职了,不该继续拖下去了,该早些办了,但是今日出了这档子事儿,他还得处理麻烦,耽误了时辰,也没法抽身去见宋知鸢。

看来只能等明日了。

他正想着,内间里头的宋府家医正诊治结束而来,对齐山玉躬身行礼道:“齐公子,二姑娘已醒过来了。”

齐山玉起身问道:“伤势如何?”

“并不曾伤到肺腑,只是些皮外伤,但震到了脑子,可能需要静养几日。”家医道。

齐山玉点头,让家医离开。

家医走后,他并没有直接进入内间去看宋娇莺,而是隔着一道门,与内间的宋娇莺道:“你且先歇息。”

而这时候,门内的宋娇莺跑过来,隔着一道门道:“齐哥哥等等。”

齐山玉眉头微拧,问道:“怎么了?”

他不愿意与宋娇莺多说话。

以前宋娇莺的身份没被挑出来的时候,他还能与宋娇莺虚与委蛇一下,维持昔日的体面,但是当宋娇莺被挑破了身世,再站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便难以忍受了。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污点,只要靠近她,就会被她沾染。

这怎么行呢?

他可是齐家长子,是当朝状元,他应当洁白无瑕,他不能有任何瑕疵的。

所以他不愿意靠近。

“今日有人那般为难我们,瞧着像是早有预谋。”宋娇莺没察觉到这些,她慢慢将门打开,看着门外的齐山玉,咬着下唇,小声说道:“齐哥哥,你说今日席间那人,有没有可能是宋知鸢送来的?”

宋娇莺还不知道齐山玉已经知晓了她的真实身份,还在齐山玉面前期期艾艾的掩饰,并道:“今日席间,姐姐莫名其妙说要送我个礼物,我——”

“不可能。”齐山玉想也不想的反驳道:“不会是宋知鸢的。”

因为这不符合彼此的利益。

他们都姓宋,他们有血缘,他的荣辱就是宋知鸢的荣辱,只要宋知鸢肯给宋父低个头,宋知鸢就还是宋府的大姑娘,宋知鸢天生就是站在宋父这一头的,宋家好宋知鸢才会好,宋家完了宋知鸢也完了,所以就算是他们之间有过些许龃龉,宋知鸢也决不会对宋父暗下杀手。

大陈重孝道,重门第,就算是内里闹得再难看,在外面也不会翻脸,遇到了大事儿,也得互相兜着一些。

“怎么不可能呢?”宋娇莺似是有些急了,匆忙说道:“就是她!齐哥哥,你不知道姐姐究竟有多讨厌我,姐姐她——”

“我知道。”齐山玉拧着眉,一字一顿道:“我知道。”

宋娇莺一怔。

她搅着手里的帕子,心想,齐山玉是知道姐姐讨厌她,还是知道她的真正身世?

这时候,齐山玉深吸一口气,道:“你出身乡野,不明白朝中局势,今日宋府这件事发酵起来,明日上早朝,右相会被弹劾,一个不好,右相就可能被降官、罚出长安,大陈一向是[连坐制],宋父如何,宋知鸢也会被连累,她也过不了锦衣玉食的生活,所以不可能是宋知鸢。”

“你见识少,我不怪你,但这种胡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说完,齐山玉转身便走,不愿意与宋娇莺多说一句话。

宋娇莺听着那一句句的“你见识少”、“你出身乡野”只觉得心口一阵阵钝痛,她一时失了方寸,没有低头应下,而是追出去,跟在齐山玉身后喊道:“她有长公主做依靠,有方家做依靠,怎么会被连累呢?被连累的只有我,今日是我的及笄宴,她特意挑了今日来辱我!”

“够了!”齐山玉猛然回身,对宋娇莺积压多日的不满倾斜而出,他喊道:“这件事最开始就是因你而起!如果你不曾入住宋府,又怎么会有这么多麻烦?如果你的母亲足够贤惠,当初就该退位让贤,右相又怎么会被逼到杀妻的地步?身为女子,应当为丈夫的仕途着想,可你呢?你母亲呢?你的舅父呢?”

“出身乡野的农妇,就应该待在乡野里!你的母亲不识趣,非要拉扯右相的官途,你的舅父不识趣,非要来毁掉右相的一切!而你,现在又在诬陷右相的女儿!你们一家人都是不知自己深浅的,当初右相给你养女的身份是心疼你,不是让你在这里诬陷宋知鸢的!有这个功夫,不如好好想想你自己的去处!”

“我的去处?”宋娇莺喃喃的念:“我的去处是什么意思?”

“你的身份是见不得光的,你以为你还能留在宋府吗?”齐山玉冷声道:“你要是真有孝心,就该今早离开宋府,以后去旁处,再也不露出头来,不然你露出头的每一日,都会给宋右相带来麻烦。”

齐山玉冷斥了一番之后转身离去,甚至都没有多看宋娇莺一眼。

只有宋娇莺一人怔愣的站在原地。

她委屈极了,豆大的眼泪都眼眶中落下,却又不敢言语,只沉默的回到自己的厢房中。

厢房中寂静无声,她独自一人坐着,看着凄冷的月光,只觉得心里难过极了。

她为什么要待在乡野里呢?明明她才是宋父正头妻子生下来的孩子啊!华阳县主才是后来的那个,就因为华阳县主有权有势,所以她的母亲就应当退让吗?

退一万步讲,今日出来捣乱的也是她的舅父,并不是她啊!她一直都很配合宋父,她都自称是养女了,为什么还要怪她啊?

她恨这样的道理,也恨华阳县主。

如果没有华阳县主横刀夺爱,她的母亲就不会死,如果没有宋知鸢,她今日就不会丢这个人。

怨来怨去,她还是最怨宋知鸢。

旁人都说不是宋知鸢,但她偏偏就知道是宋知鸢,一定是宋知鸢,如果不是宋知鸢,今日宋知鸢就不会说那样的话。

她却没有证据。

就像是宋知鸢知道是她倒的那杯酒,但宋知鸢也没有证据一样。

但她不能认输。

宋知鸢做这些,不过是想把她赶出去罢了,等她被赶出去了,宋知鸢就可以理所当然的回来了,到时候,宋知鸢还是宋府嫡长女,而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她决不能被赶出去,她决不能做一辈子见不得光的人!

宋娇莺思索间,赶忙站起身来,叫旁人去准备吃食,她得去见见父亲,她要去跟父亲求情。

——

宋娇莺前脚刚起身,后脚瑶台阁外头就奔过来个丫鬟,在宋娇莺耳畔低声说了几句话。

宋娇莺拧眉细听。

“二姑娘,那位孙公子非说要私下里见您,您看——”

孙公子。

宋娇莺记起来了。

之前在宋知鸢的赏花宴上,她指使那位孙公子去给一个很差劲的公子下毒,然后送进宋知鸢的厢房中来着——结果中途出了错,孙公子把毒下给了北定王。

后来孙公子也没敢把北定王送到宋知鸢的厢房里去,只随意找了个厢房安置,后来孙公子就跑了,宋娇莺也跑了。

后面的事情,宋娇莺和孙公子都不知道了。

但是宋娇莺知道,宋知鸢一定是跟别的男人睡了,才能活到现在,不然药效爆发,她早就死了。

那宋知鸢到底是和谁睡了?

当天席面上的每个男人都有可能。

但是直到现在,她也不曾听说过宋知鸢与谁家谈婚论嫁,说不准人家睡了她后,根本就没打算迎娶她。

这样一想,宋娇莺心里头就舒坦多了。

宋知鸢今日借过去的事儿压过她一头又如何?她连个处子都不是了,日后若是被人知道,是要被浸猪笼的!

“他见我做什么?”宋娇莺问。

一旁的丫鬟低声道:“孙公子说,您答应他的事儿得兑现了。”

当初宋娇莺为了让孙公子去坏宋知鸢,许诺让右相给他安排个职位。

本来这件事不是很难的,宋右相虽然算不上是权倾朝野,但是好歹也是丞相,找个空缺总是能找出来的,宋娇莺本来是打算在及笄宴后向父亲提出的。

但是偏偏现在她的及笄宴毁了,父亲也身陷囹圄,她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什么好法子,只能命人叫孙公子那头等一等。

等回头,她腾出空来,再与孙公子回头私下会面再细谈这件事吧。

宋娇莺思索间,外头的丫鬟已经端了吃食过来,宋娇莺赶忙提在手中,去翠竹居寻宋父。

宋父果然在翠竹居内看书,瞧着是在看书,但实际上是在心烦白日的事。

听见门外有人通禀说“二姑娘来了”,宋父拧着眉道:“进。”

门被小心推开,宋娇莺提着食盒从门外行进来,见了宋父便微微躬身,行礼道:“女儿见过父亲——今日父亲操劳,女儿给父亲带了些吃食,还望父亲莫要伤身。”

宋父瞧着这体贴入微的宋娇莺,轻轻叹息,道:“今日吓到你了?父亲也是无奈之举。”

今日也并不是他不认她,只是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承认那些脏污之事。

“女儿知道。”宋娇莺轻手轻脚的将吃食送上去,一边为宋父布膳,一边道:“是女

儿不好,女儿自小没见过父亲,太过贪恋父亲,结果给父亲添了麻烦,若是女儿没回来就好了。”

顿了顿,宋娇莺道:“父亲将我送走吧,日后,我去旁的叔叔家过活,再也不回来了。”

宋娇莺这样含着泪说话的时候,看的宋父心口生疼。

这是他的好女儿,他如何能将人送出去?

“你不必担忧这件事。”宋父捏了捏眉心,道:“父亲自有法子。”

宋娇莺唇瓣轻轻颤抖了两下,才问:“父亲觉得今日之事是谁做的呢?”

宋父毫不迟疑的回答:“定是那姓陈的,父亲与他仇怨颇深,他为了给父亲添堵,可做过不少下作事,那闵恒生眼皮子短浅,被人忽悠来做了刀都不知道!”

宋娇莺听到这一回答,失望的垂下眼眸,低声回道:“女儿知晓了,女儿告退。”

看来父亲也不觉得是宋知鸢,那她那些挑拨的话暂且也就不必说了。

她暗含着些许委屈,正想退下的时候,却听见宋父突然唤了她一声。

宋娇莺抬起眼眸,便瞧见宋父神色认真道:“父亲这几日给你寻个婚事,你早些嫁出去吧。”

宋娇莺心里一惊,她道:“齐哥哥——”

她知道齐哥哥不喜欢她,只喜欢宋知鸢,但是她心里就是喜欢齐哥哥,齐哥哥越是不喜欢她,她越想嫁过去,她若是嫁给旁人,她不甘愿的!

“齐山玉与知鸢的婚事定了多年了。”宋父也想让宋娇莺嫁给齐山玉,奈何齐山玉不松口,他只能道:“父亲另给你寻一个吧。”

宋父本来也想趁着今日的及笄宴,让宋娇莺风光一场,然后由着白夫人给宋娇莺安排个好婚事,但是今日这件事儿一出后,白夫人都嫌丢人,急匆匆的回了白府,这段时日间都很难走动,恐怕没办法给宋娇莺找什么特别好的人家。

既如此,只能往下找找,尽量早点嫁出去,避避风头。

宋娇莺听见宋父的话,面色发白,最后扯出来一丝笑容,低声应下后,失魂落魄的从此处离开了。

丫鬟跟在她身后,小声唤了她一声,但她都没有力气回应。

从翠竹居出去,门外是一片翠竹,风摇翠竹,哗哗作响。

夜色之下,横添几分凄凉。

她魂不守舍的走在碎石子路上,脑子里想的都是宋父方才说的话。

宋父倨傲,就喜欢听话顺从的女儿,不喜欢宋知鸢那样倔强的女儿,她这么一番卖惨之后,宋父果然不舍得将她送走,但是,宋父也要将她早早嫁出去。

而且,因为及笄宴的事儿,她轮不到什么好人家,只能嫁给很差劲的人。

她不愿意。

凭什么宋知鸢几乎跟宋府断亲,还任性退婚,却依旧能嫁给齐山玉,而她却不能呢?

她也要嫁给齐山玉。

她也要——

眼底里闪过几丝冷光,宋娇莺一回头,叫过一旁的丫鬟,与她道:“早些去联络孙公子,约个时间。”

她要去跟孙公子见面。

那是正是夜深时候,月白风清,黑色的竹影在她的面上摇晃,她的眼底里倒映着月华,亮晶晶的。

像是她昭然欲揭的野心。

这一夜,宋娇莺一夜未眠。

她在这一圈儿人里挑挑拣拣,想找个人来恨,她刷掉了给她金玉生活的宋父,这个不能恨,她要依靠宋父,又刷掉了前途宏大的齐山玉,这个不能恨,她以后要依靠齐山玉,最后,只能来恨宋知鸢。

当年种下因果,现在结出仇恨。

她要想办法,趁着还不曾被宋父嫁出去之前,狠狠还击宋知鸢——只要她将宋知鸢不是处女这件事揭穿出来,宋知鸢就死定了。

齐山玉受宋父栽培多年,利益与宋家捆绑,他一定要迎娶宋家女儿的,宋知鸢要是完了,那就只剩下她了。

她要将齐山玉抢回来。

她命不好,好事儿从来都不会落到她身上,所以她要自己去争,去抢,去拼命的、用恨全天下的力气撕扯。

她总能抢过来的。

宋娇莺望着月亮,静静地想,她绝不要像是母亲一样,被吃干血肉后死的悄无声息,成为没有地位的失败品,她要来吃别人的血肉。

先从宋知鸢下手。

华阳郡主欠她母亲的,她现在来向宋知鸢来要,很公平。

——

而此时的宋知鸢并不知道这些。

她正被耶律青野抱着坐在矮榻上。

耶律青野太讨厌了,逼的她一直哭,姑娘白软细腻的皮肉被吮掐的泛红,月华从窗外落进来,照在她身上,将她如绸缎一般的肌理照出泠泠的润光,耶律青野看着她的肌理,觉得这比上好的云烟纸更美,这上面应该刻画出一点东**属于他的,只有他自己能看见。

他突然间想起了之前在宫里,一墙之隔,宋知鸢跟永安大放厥词,说要在他的身上写下她的名字。

他现在理解了宋知鸢的想法——这么漂亮的皮肉,就该烙上他的印记,让她永生永世都带着。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将她剥光了,置于镜前,就能看见他的名字。

可是他手上没有笔。

耶律青野慢慢低下头,以唇做笔,在她的身上作画。

她泪眼模糊,神志不清的推拒他、放下脸皮来向他求饶的时候,这人还摆出来一张无可奈何的脸,凑过来轻轻吻着她的鼻梁,轻声道叹气,道:“本王药效未除,怕是停不了。”

好讨厌、好讨厌的人!

宋知鸢张口咬了他一大口。

耶律青野也不觉得疼,他只觉得兴奋。

坏猫猫还会咬人呢。

他低下头,也在她锁骨下方碾咬。

她的身上散发着香甜的气息,美味多汁,一口下去能爆出甜滋滋的水儿来,让耶律青野喜爱极了,他吃不够。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可爱的小东西呢?就连咬人都这样可爱,这水润润的小舌头若是能咬点别的——

耶律青野意味不明的去摸她的唇瓣,用手指用力的碾,趁她张口的瞬间,伸出食指进去搅,在她呜咽的瞬间,他的后背绷紧,爽的一阵阵战栗。

他一碰她就打颤,他一动她就要哭,手骨被她自己咬出一道道痕迹来,直到天方将明,他才放下她。

她被他弄得一塌糊涂,眼泪将发丝浸湿,粘黏在面上,瞧着让人心疼极了。

耶律青野慢条斯理的将她的发丝拨开,身上洗净,随后抱着人回了榻间。

宋知鸢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混沌的倚在他怀抱中陷入梦中。

她睡着后,他便该走的。

他不该沉醉,他不是那样会被美色阻拦的人。

可是怀里的小姑娘像是被雨浇透了的一支玉莲,眼睫毛湿漉漉的窝在他的怀里,鼻尖通红,嫩嫩的脸蛋贴着他的胸膛,看上去可怜可爱,让他爱不释手。

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像是亲手浇灌了一朵花,这朵花艳丽的花瓣、柔软的枝丫,都是他亲手培养的,每一处都那样合心意,他一低头,就能吮到她柔软水嫩的唇瓣,一垂手,就能揉到她顺滑的腰背,他爱极了她的每一处,不管是她喊叫求饶的模样,还是她咬着手骨颤抖的模样,他都爱的挪不开眼,哪怕人睡着了,他也要一直盯着看。

这一看,就是一整夜。

他贪婪的拥着她,像是恶龙守着宝藏,要一遍一遍的舔过,要确定每一颗金币上都沾染了他的气息,要让每一处都停留在他的瞳孔之中,不肯挪开目光,不肯就

此离去。

——

次日清晨,宋知鸢是被人吵醒的。

有人在厢房外面说什么,随后又催促什么,被催促的蓝水小声说了什么后,走到内间门口来敲门。

“笃笃笃——”

“小姐。”蓝水的声音传来:“小姐可起身了?齐大人前来拜访。”

宋知鸢听到沉闷的敲门声,困顿的在温暖的被窝里动了动,酸麻的手臂缓缓恢复知觉,她觉得她身边好像放了什么东西,硬邦邦的,还很烫人。

宋知鸢刚刚睁开酸涩的眼,便迎面瞧见了躺在她身边的耶律青野。

这人身上什么都没穿,就紧紧贴在她身旁躺着,一只手勒在她的腰腹间,把她整个人都拥抱在其中,似是睡得很沉。

清晨的光芒从床帐外落进来,照在耶律青野的身上,将他古铜色的肌理照的熠熠生辉,其上还有牙印、抓痕,他的一头墨发披散着,可见一张峻丽肃杀的面。

宋知鸢的眼睛在看到耶律青野的瞬间瞪大。

耶律青野!

这人竟然在她床上!

昨日种种浮现在了脑海里,宋知鸢还尚未回过神来,门外的蓝水又继续敲门,将宋知鸢惊得魂飞魄散。

完蛋了,昨夜耶律青野来找她之后,两人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眼下他竟然没走!

她脑子里只剩下了四个大字:被!抓!到!了!

第27章 她真是太爱他了赐婚

清晨,方府。

其实在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时,耶律青野就醒了。

九月初的清晨已经多了几分凉意,伴随着叽叽喳喳的鸟鸣一起自半开的窗户外钻进来时,越发显得被窝中暖和,两道身子紧紧贴着,叫人骨头都变懒了,哪怕知道要被发现,他也不愿意动一下。

直到他怀里的小姑娘睁开了眼。

宋知鸢初初醒来时,人还是困顿的,可爱的脸蛋在他身上蹭来蹭去,似乎想寻找一个舒服的角度拱进去,在听见敲门声、瞧见耶律青野后,她惊得脸色都变了。

耶律青野抱着宋知鸢,颇有兴致的瞧着她。

“姑娘可醒了?”蓝水见没有动静,便要自己推门进来,将姑娘叫醒。

她也不想去将姑娘吵醒,但是外面的齐公子等了许久了。

宋知鸢本就与齐山玉有婚约在身,后来虽然姑娘寄了退婚书,但是也藕断丝连,一直不曾干干净净的断下去过,眼下齐山玉纠缠不清,传出去容易影响姑娘的婚事,得早些将齐山玉赶走。

但洛夫人处事绵软、瞻前顾后,不敢直接开口去赶,蓝水只能赶紧叫姑娘起来。

——

当看到耶律青野时,宋知鸢像是一只被吓到后炸毛的猫儿,眼珠子瞪得溜圆,被吓得呆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当门外又传来丫鬟的声音的时候,她几乎从床榻上蹦起来!

刚窜起来的时候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在床上爬来爬去手忙脚乱像是在跟空气作战,一会儿拉紧帘子,一会儿掀起被子,脑子里那么一句“你站住别进来”竟是一直卡在喉咙里,越着急越卡,竟是连一个气音都冒不出来。

更要命的是,她在拉帘子的时候过于用力,竟然将那帘帐上缝制的帘挂一同给扯下来了!

撕拉一声响,宋知鸢愣在了原地。

那帘帐本来就是淡粉色的丝绢,透着光的、隐隐能瞧见里面的人,现在好了,被扯下来了,全都瞧见了!

傻猫猫呆住了,抱着一个帘帐不知道该如何做。

见她如此好笑,耶律青野的唇瓣缓缓勾起,竟是从喉管中冒出来两声低笑来,像是看什么笑话一样,撑着下颌看她。

这!什!么!人!啊!

他就不怕被发现吗?

而就在这时候,门外的蓝水已经推开门走进来了。

当时宋知鸢狼狈的坐在床榻上,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手里的帘帐丢了不是、抱在怀里也不是,这么大的人用被子盖住也能瞧见轮廓,她到底藏哪儿啊?

她急的冒烟,耶律青野还撑着下巴,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似得看着她,门外的蓝水即将进来了!

而耶律青野还在那里笑,甚至他还对宋知鸢说:“你说,若是被人瞧见——”

正是电光火石的时候,宋知鸢一狠心,抱着被子往后一挪,毫不迟疑、重重用力的坐在了他的脸上!

闭!嘴!啊!死!东!西!

耶律青野被坐了个满脸。

姑娘家身上的皮肉都是软的,就算是带着愤怒坐下来,也并不让人觉得痛,反而香气扑鼻,滑滑弹弹的触感一压下来,确实让耶律青野闭嘴了。

他说不出话,却可以干点别的。

这近在咫尺的美味他可不会放过。

唔,好甜。

——

“姑娘?”走进来的蓝水看着宋知鸢一脸视死如归的坐在枕头上,整个人都比平时高出来一截,不由得诧异的问:“您在做什么?”

“我没事,你先出——”

宋知鸢话说到一半,突然整个人颤了一下,脸色也骤然涨红。

“姑娘?”蓝水疑惑的问:“您——”

“先、先出去。”宋知鸢挥了挥手,语调发颤道:“我自己洗漱。”

蓝水点头应下,行出厢房间,她一离去,宋知鸢立刻就想起身。

但晚了。

耶律青野突然伸出右手,重重勒住了她的腰,左手捏着她左腿往旁边分去,挺胸昂头间,宋知鸢被他结结实实的吃了个满嘴。

宋知鸢的喉咙里冒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后又被她自己死死的捂住了嘴。

她险些没哭出来,只能用唯一能动的右腿去踢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脏死了脏死了脏死了脏死了脏死了脏死了舌头不要就剁掉啊!

——

他好不容易松开她,她早已没有一点力气了,软绵绵的滚到一旁去,纤细的腿都在抖。

这个人!这个人怎么能这样!他讨厌死了!她要厉声斥责!

“王爷!你——”

而这时候,床榻那边的耶律青野缓缓坐起身来。

宋知鸢清晰的看到了他眼底里勃勃的欲念,还有那如婴儿手臂般的——

宋知鸢喉咙里的骂声一下子弱下去了,莫名其妙的人就怂了,她低低的说:“您怎么能在我这过夜呢,您刚才还——”

“药效起身,昨夜不得自控,宋姑娘把本王忘了,本王只能自己找来了。”耶律青野伸手去抓她的脚踝,似是要往自己身边拖来:“宋姑娘见谅。”

宋知鸢暗骂宋娇莺,给北定王下的药得是她的十倍多吧?药效也太强了些!

想到过去自己的模样,宋知鸢也就不怪耶律青野了,因为这药效翻起来的感觉她也记得,确实难受到想死。

但是现在不能弄了呀!齐山玉还等着呢。

眼见着那只手伸过来,她赶忙爬开,一边爬一边说:“我要出去,您先忍一忍,实在不行吃些药吧。”

她现下倒是不难受。

这些时日里,宋知鸢其实已经没有那么难受了,这药是有时效性的,会渐渐衰减,衰减到现在,已经不足以让宋知鸢动情了,若不是昨日饮了酒,她不会那般意乱的。

——

白嫩嫩的足腕飞快爬走,手里抓了个空,耶律青野不善的眯起眼眸。

他想到宋知鸢要去做什么,心里就不高兴。

宋知鸢既然爬上了他的床,成了他的女人,就该与旁的男人保持距离,更何况是齐山玉这种原先与她有过婚约的男人。

可她现在还要去见他。

他慢慢收回手时,似是想起来什么似得,低低的“嗯”了一声,声线平静道:“本王方才听见了,齐公子来了——说不准是来和宋姑娘和好的。”

他生气时候也与平时没什么不同,有时候就连他的心腹都看不出来,宋知鸢就更看不出来了。

宋知鸢当时正想起身,但又不好意思当着耶律青野的面赤条条的站起来——他们俩虽然什么都弄过了,但光天化日的,宋知鸢还是会抹不开脸。

她只能尽力伸长脚踝,将一旁地上的帘帐挑过来,一边往自己身上缠,一边回道:“我会处理好他的。”

她才不会与齐山玉在一起。

耶律青野靠在床榻的床柱上,那双眼漫不经心的看她,从她泛着粉的脚踝看到她白玉一样的腰,她用床帐把自己裹起来,遮遮掩

掩的走到衣柜前给自己挑出来几件衣服,挑衣服的时候还猛地回头看。

耶律青野在她回头之前,迅速垂下眼睫。

坐在床榻间的男人随随便便用绸被往身上一搭,露出精壮的上半身——他并不如同长安中多见的俊俏少年一般清瘦,反而周身都透着一股强健的力量感,手臂肌肉轮廓明显,懒散的靠坐在床榻间时,像是一只刚吃饱的豹子。

见他没看她,宋知鸢才放下心来,她一边换上衣服,一边轻声道:“王爷一会儿走的时候可要我打掩护?千万不要叫人发现了,我家舅母胆小,若是见了您,要被吓到。”

耶律青野的一只手漫不经心的敲着身下的床榻,问:“洛夫人瞧见齐大人,可被吓到了?”

他这人说话弯弯绕绕,没有点脑子是听不懂的。

他是想问,齐山玉都能来,他凭什么不能来,但宋知鸢听不明白,只飞快换上衣裳,回道:“齐公子有什么可怕的?人家穿着衣裳、坐在大厅里呢。”

耶律青野转念一想,也是,他可是宋知鸢千方百计才拐上床的人,身价与齐山玉那种倒贴都没人要的货色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这样一想,他心里立刻舒坦了。

这时候,宋知鸢已经收拾好衣裳准备出门了,临出门前,她回过头看向耶律青野,道:“王爷早些回府,等我忙完了,去帮王爷解毒。”

她得帮耶律青野解毒,省的这人半夜爬她床榻,除了毒,她还得看看润瓜。

耶律青野听见这话,眉眼间一丝满意。

呵,到底还是舍不得他,昨夜刚弄完,白日间又要来找他。

食髓知味了吧?

被他迷得要死了。

呵,女人。

手到擒来!

“本王不一定有空闲。”耶律青野微微昂起下颌,不动声色的把腰上的被子往下拉了些,露出来一截劲瘦的腰和明显的轮廓,语调平缓道:“若是没见到本王,宋姑娘等便是了。”

他还拿捏上了。

宋知鸢心说见不到更好,她真受不了耶律青野没完没了的那个劲儿,她赶忙应下,随后从厢房中跑出去。

她出去之后特意叮嘱蓝水过会儿再去收拾厢房,自己先去了前厅,去见齐山玉。

绕过廊檐时,窗外正掠过一阵阴云,宋知鸢远远探头而望,心说这天儿即将落雨了。

夏尾飘远,风携秋来,廊檐下早已不备冰盆了,原本遮阳的纱帐被撤下来,浅淡的日头透过长廊落下来,照的人身上暖洋洋的,跨过长阶,远远便可见前厅楼檐朱瓦,人自廊檐下走过,从大开的长窗可以瞧见前厅内摆放的桌椅,隐隐能看见桌椅上坐着一道穿着月牙白绸缎书生袍的公子背影。

公子束发,书生袍上以银丝绣出一根根挺拔银竹,一眼望去,能见他端正的仪态,骨如松竹。

隔窗看君,芝兰玉树。

正是齐山玉。

宋知鸢微微拧眉。

她之前便与齐山玉送了退婚书,奈何这人总将她的话当做是置气,一而再再而三的纠缠,像是听不懂话一般,今日此人更是直接拜上门来,真是惹人厌烦。

思虑间,她已跨入门中。

当时齐山玉正在前厅中饮茶。

茶香芬芳,暖热氤氲的水汽冲到眉眼间,使他疲惫酸痛的眉眼有些许缓解。

他昨夜间留在宋府中,与白夫人一起处理宴席的事,还要分心去为宋右相操心大理寺牢狱里面的闵恒生,分身乏术,直到今日,挨到巳时,才有空来方府拜会。

洛夫人比长公主更好些——他是绝进不得长公主的门的,而方府这头,虽然将他晾在这里,不曾来人与他言谈,但是起码进门来了。

到底是长辈,洛夫人比长公主更圆滑些。

恰在这时,他听见了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侧头去看,正见宋知鸢从门外行进来。

当时正是九月初,外头的日头正好,不燥不热,将宋知鸢的肌理照出牛乳一样明亮的光泽。

她的发鬓只用一根红珊瑚的银簪胡乱的挽起,略显松垮,身上穿的是淡粉色的外裳与浓黄色的抹胸襦裙,这三样东西颜色样式都不相称,一瞧便是她自己胡乱搭配的。

想来是听说他前来,一时兴奋的顾不上让丫鬟来伺候,自己着急跑来的。

这样想来,齐山玉便觉得周身的疲累都散了几分——虽说宋知鸢一直因为宋娇莺而怨恨他们,但是在宋知鸢心底,他还是最重要的。

这时候,宋知鸢已行进前厅间。

她瞧见了齐山玉便觉得恼,但又不愿意开罪这个人。

齐山玉刚入刑部,后面有齐家,未来岳丈是宋父,两边在朝中都是跟脚深厚,她日后还要进朝堂,免不得与人打交道。

她以前没想进官场,还可以肆意一些,但眼下既然想进,就得学着平和些,不能仗着身后有点背景就乱来,刚过易折,想要往更高的圈子里混,就要更柔,更韧。

所以她提裙进来之后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只声平气和的问道:“齐大人今日为何而来?”

齐山玉放下手中杯盏,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道:“知鸢,近日府中事多,我父又远在东水,近日东水多风浪,海船不安生,我父无法回来操办我们的婚事,只能让我们在长安操办,我知道这委屈了你,但你要以大局为重,你先回丞相府来,我们继续办婚事,日后——”

“等等。”宋知鸢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她那张明媚的面上带着几丝淡漠,瞧不出什么情绪来,那双大而圆的桃花眼坚定的瞧着他,里面只有一片清冽的泠光。

“我之前说过了。”她说:“我们早已退婚,我不会再和你成婚,洛夫人都为我办过赏花宴了,你也当明白我们家的意思,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的上来纠缠?”

齐山玉听见这话,先是一怔,后略带几分恼怒,道:“知鸢,我已体谅你多次了,这些时日里你还没胡闹吗?发脾气也要有个限度!你难道真要因为一个宋娇莺就跟我分开吗?是,以前我不知道她身份的时候,是对她照拂颇多,伤了你的心,但那是因为我不知道她是谁!我当时只以为她是府内上门投亲来的宋府族女!”

“如果我最开始就知道她是贱民之女,如果我最开始就知道她外室子的身份,知道她是与你相争的庶女,我怎会对她如此宽厚?你我才是夫妻,我定然不会去帮一个与你作对的人!”

齐山玉觉得自己被连坐了:“做错事的是宋右相,是宋伯父,是你的父亲!不是我,你怎么能因为跟你父亲置气,就要与我断了婚约呢?”

这些过错,从来都不是他的啊!

齐山玉说起这些,只觉得越发悲愤,他对宋知鸢的偏爱难道还不够吗?换了旁人家的姑娘,若是做出来离了自己家门,去投了祖母家这等任性妄为叛道离经的事儿,他早便退婚了!怎会如此容忍?

“我与你退婚,并非是因为旁人。”宋知鸢这些话早就想与齐山玉说了,在上辈子就想说了,只是没机会,她本以为这些话会随着她一起被压在皇城的残砖破瓦下,却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一辈子终于能说出来了。

“而是因为你。”宋知鸢站在这里,看着不远处的齐山玉,他们之间近在几步之间,但在宋知鸢的眼里,他们之间隔了生与死的长河。

她早已将齐山玉看透了,这个人不值得爱。

“因为我?因为我什么?”齐山玉一脸震惊:“我有何错?”

“你不端,虽自诩君子,却做事偏袒,我父有错,你替我父隐瞒,你无情,做事永远只考虑你自己,和你的利益你便去做,对你无益你便从不去管,你无风骨,宋娇莺是宋家族人你就百般偏袒,是闵家女之子你就一口一个贱民。”

“你趋炎附势,因旁人的身份变化而改变态度,说到底,不过是看不上宋娇莺出身差罢了,你在乎的从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家族的符号,在你眼中,只要是尊贵的,有权势的,那就一定是对的,贫穷的、落魄的,那就一定是错的,你哪里是喜欢我?你是喜欢丞相的千金,县主的女儿,长公主的贵友,你要的只是这个符合条件的人,而不是我。”

“有朝一日,如果有比我条件更好的人站出来要嫁给你,你便会想,为了你的家族,为了你的官途,为了你的子女,

你应该把我换掉!你从来没有真正的爱谁,你只是爱一个被凝结出来的符号!”

她将上辈子残存的恼怒与愤恨一股脑的发泄出来,最后才说道:“所以我要与你退婚,我要嫁的人,可以是什么都没有,但心术端正的人,但不能是什么都有,却什么都可以拿去交换、衡量利弊的人!”

宋知鸢说完最后一句话后,冷眼看他,道:“因此,我要与你退婚。”

她说完这些话之后,齐山玉的面都跟着涨得通红。

他无法接受宋知鸢这样评判他。

“我是男子!我是为官者!我要承担家族,我要立于官场,自然要处处权衡小心,我之难处,你一个女子如何懂得?你每日只知道簪花绣鸟,听戏置物,可你的银钱哪里来,你的地位哪里来?不都是我去拼出来的吗?你如何可以质问我?”

“我现下用了你的银钱、用了你的地位吗?你汲汲营营是为了你自己,你分明什么都不曾为我做,倒是先将自己的错处都赖在我身上了。”

宋知鸢本来是想忍一忍,但齐山玉的话让她实在忍不住,她说道:“我用的是我母亲的嫁妆,住的是方家的宅院,出行是靠永安的坐辇,从不曾借你半分,现下不会,以后也不会!今日之后,你不要再来我这里了,我府上的百花宴还会再开,但永远不会请你来。”

她喊完这一句,冲外面丢下一句“送客”,连看都没看齐山玉一眼,转身就走。

齐山玉被她气急了,都失了方寸,跟在她身后快步走,一边走一边道:“你以为还会有什么好人来你的赏花宴吗?满长安的公子,那一位比我更强?那一位比我前途无量?你难道要去跟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庶子吗?你嫁给我,我绝不会叫你被欺负,我日后可以给你争诰命,你——”

宋知鸢越走越快,顺手指着一个丫鬟便道:“把这人赶走。”

她真是一句话都不愿意与他说!

齐山玉也是个极要脸面的人,被宋知鸢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抨击,又被一旁的丫鬟一拦,心头正怒,便不再去追,只咬着牙放了一句狠话:“外面的贵女都等着我来娶,你与我退婚,我看你能找到什么好姻缘!”

他放狠话后,头也不回的从府中长廊下离去。

这两人是谈崩了。

齐山玉气得要死,但宋知鸢却没被他影响多少,齐山玉前脚走了,她后脚就回了房中重新梳洗打扮,后也离了方府,去了北定王府。

她这些时日忙,一直放着润瓜没管,眼下得去瞧一瞧。

太后寿辰是九月四日,距离今日不过三天,她一切都得尽快。

——

是日。

北定王府。

九月初秋,日头躲在云后,烈阳也显得浅淡,外头的蝉鸣不知不觉间已尽了。

狂热的燥夏已经随风溜走,天上浓云深深,反而多了几分潮湿凉冷之意,偶有长风袭来,吹动高树摇晃。

耶律青野自晨间从方府回来后,便在府中书房看密函。

他手底下堆积了不少事,江北之事,朝堂之事,大兄案件之事,每一件都纠缠在一起,他需得细细查看。

书房宽阔,案上依次摆着文房四宝,耶律青野的手掌捋过封漆,以信刀裁开。

他从里面抽出来一张云烟纸。

云烟纸上写了朝中暗处的一些动向,和四方探子给的回禀。

将军不出门,尽知天下事。

云烟纸上的消息一条又一条的掠过,直到看到其中一条时,耶律青野停下了。

[西北万花城恐有兵变。]

西北万花城——

耶律青野微微眯眼。

这一片地方是西北廖家军的地方,他从不曾涉足过,但是也听说过。

此处临近西蛮,常年不大太平,但是兵变——

他垂眸细细研读时,正听见书房外有心腹敲门。

坐在案后的北定王并不抬首,只用信刀背面在桌上轻轻一磕碰,“笃”的一生响后,门外的心腹便立刻轻手轻脚的行进来,道:“启禀王爷,宋姑娘到了。”

府中人不多,全部都是北定王自江北带来的亲兵,唯有一个宋知鸢是外来者,又因为她的种植房的所处地方就是书房重地,所以她每次过来,亲兵都要来耶律青野这边禀报一回。

耶律青野当时正将手中密函拆开,闻言,那双锋锐的丹凤眼荡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笑意。

呵。

他刚从方府出来,才过去多长时间,宋知鸢便甩下了那一位前来拜会的状元郎,跑到了他的王府里——想来是对他思念至极,一刻也离不开。

但他却没那么多时间去陪一个女人。

他手上可有的是正经事。

——

心腹禀报过后,听见北定王低低的“嗯”了一声,也不继续问,不知道是有兴趣还是没兴趣。

心腹飞快的抬头瞟了一眼北定王,正瞧见北定王唇瓣一勾,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一双眼瞧着是看着密函的,但明显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些时日里来,宋知鸢常来北定王府,北定王对其几乎可以说是没有底线,就连种植房都放在了书房重地旁边,更别提每日北定王都进去,起码两个时辰后才出来。

整个北定王府,长眼睛的都知道那位宋姑娘与王爷之间——

心腹眼珠子一转,小心的试探性的猜了猜主子的心思,道:“宋姑娘进院门时,还问过王爷有没有给书房里的缸浇水,不知是不是要见王爷。”

这心腹有心试探,但耶律青野也不见动怒,只低哼一声,道:“出去。”

本王日理万机,哪里有空陪一个女人。

心腹应声而下,转身关门踏出书房的门时,远远正瞧见宋知鸢从廊檐下走过来。

——

宋姑娘今日穿了一身浮光锦的翠绿色广袖外裳,内衬了一件同锦的白色对交领长裙,墨发盘绕城花苞鬓,鬓边簪了一支白玉雕的玉兰簪,足下踩着珍珠履,正一步步行来。

翠色裙摆行过朱色长廊,远远一阵风来,裙摆摇晃间,姑娘一抬手,露出一截洁白的手腕。

心腹远远低头行礼。

宋知鸢行过时瞧见了,但是没有太放在心上,而是步履匆匆,快步行向种植房。

她方才问过旁人,耶律青野有没有给种植房里的润瓜浇水——这种植房太过重要,又是他们二人旖旎之地,所以从不让旁人进,宋知鸢不在的时候,只有耶律青野能进去浇水。

那些侍卫回她“王爷有提着水壶进去”,但旁的他们就不知道了。

宋知鸢心里记挂着润瓜,不曾多想,快步进了房中。

种植房为了模拟船舱的昏暗,窗户都被木板封死,里面还摆了冰,一走到门口就觉得冷。

宋知鸢如往常般推门而入,手持蜡烛,行到瓷缸前一看,竟是在缸中瞧见了一根根嫩绿的新芽!

润瓜在不见天日的厢房中生芽了!

小嫩芽就那么一点点,应是昨夜才刚冒出来的,莹莹翠色瞧着喜人极了。

到时候将这消息送到宫中,太后定要赏赐她一个官职来!

宋知鸢惊喜的绕着每一口缸快速走过,细细的翻开每一口缸的浇水时间、用量,随后行到厢房门口去,唤个人去将这好消息送到北定王处。

这些时日,他们俩都对这缸精心照看,眼下得知缸中有物,北定王也定然会很高兴。

更何况,这东西回头是直接用到北江的船舱中去的,能先过一过北定王的眼是最好。

这消息从宋知鸢口中而出,由心腹带到,送到书房之中。

——

书房内,耶律青野才将密函烧尽。

蜡烛的火光舔舐过纸张,灰烬在案上缓缓散开,高大的男人靠在椅背上,陷入沉思。

西北,万花城,廖家——

万花城是西北的险要关卡,也是西北最繁华的一处城镇,一直都是由西北廖家军管辖,眼下万花城要出事,那这件事就绕不开廖家军。

他与廖家还真有几分熟悉。

大陈分四边,东南西北各有敌人,东水寇匪猖獗,南疆蛊人诡谲,北江大国威压,西蛮虎视眈眈,因此,长安往四方各自派兵。

东放东水侯,南置秦家军,西有廖家军,北封北定王。

四方鼎立,长安才安稳。

他与廖家一北一西,有接壤之处,偶尔也互通有无,有事长安来不及派兵,北江军便会与廖家军互相支援。

因为将军多坐镇,不下场,所以他与那位廖家军的家主只是通过信,却不曾见过面。

这位廖家军的家主早些年也是征战沙场的将军,只是后来因伤多病,少亲自挂帅,时年而立有八,年近不惑。

这位廖家主至今不曾成婚,说是早些年伤了身子,不能人道,所以收了十几个干儿子,各个都十分忠心,为他上阵杀敌,悍不畏死,万花城更是牢牢被廖家军把在手中,西蛮人都混不进去,堪称是西北大本营。

这样的地方,能出什么事儿?

他的思绪转到此处时,门外突然有人敲门。

耶律青野随手敲过桌案,外面的心腹便行进来,躬身行礼道:“启禀王爷,宋姑娘请您过去瞧瞧她的缸。”

耶律青野那飘到遥远西北的思绪骤然被拉回来。

西北那边冷,硬,满是风沙,人的思绪一飘过去,就也浸满了寒霜,但是宋知鸢却柔,软,香,像是一碗甜水。

他的思绪被拉回来时,瞬间浸润到这碗甜水里,整个人都被恍惚了一瞬,后才反应过来,轻哼一声。

邀他看缸——呵,那口缸能看出什么来?他昨日浇水的时候,还是光秃秃一片,什么都没有。

不过是这个女人想见他的招数罢了。

等到了那昏暗的厢房里,到底是看缸还是看人,谁又分得清呢?

真是个喂不饱的馋猫,离了他一刻都不行。

罢了,看在缸的份上——

耶律青野起身,绕出案后,去往隔壁。

他到隔壁间后,身后那些私兵便立刻退后,将此处让出一片空来。

耶律青野提膝入房。

他一行进来,就看见宋知鸢蹲在一个缸前,捧着脸看着缸。

蜡烛被她放置在缸旁,火光照亮她的半张侧脸,她捧着自己的脸,手指将面颊挤出来一点小缝隙,看上去白白嫩嫩的,听见动静,她一回头来,正看见行进来的耶律青野。

耶律青野觉得她现在不像是人,反而像是哪里冒出来的小小精怪,蹲在地上那么小一团,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王爷!”她脸上还带着喜悦,粉嫩嫩亮晶晶的唇瓣一裂开,高高兴兴的指着缸喊:“长出嫩芽芽啦。”

唔,小精怪还会撒娇。

他的目光在她面上定格,随后无意间向旁处一扫。

那是一口他看过不知道多少遍的缸,平平无奇,缸中的土黑乎乎一片,他昨日才刚浇过水。

而现在,这缸中冒出了六颗嫩芽,很小,小到只有针尖似那么一点儿,但是在黑压压的一片土中那样明显。

瞧见缸中生出嫩芽时,耶律青野心口都跟着颤了一瞬。

这东西竟然真的能长出来!

过去多日的种植过程飞快在他脑海中浮现,昏暗潮湿无关的环境,完全符合船舱的要求,甚至还有加冰,这种恶劣的地方竟然能有植物生长!

这个东西,如果在北江全面铺陈,士兵飘在海上的时间就可以延长,作战能力大大提升,北江军的战力——

耶律青野喉头上下滑动,死死的瞧着那几个嫩芽。

而这时,一只白嫩嫩的手指伸过来,轻轻地点在其中一颗嫩芽上。

“王爷。”手的主人似乎也怕惊扰了这嫩芽,声音也压的极低:“我们今日就将这东西送往太后处好不好?”

耶律青野的眼眸顺着那只手,落到其人的面上。

她依旧蹲在缸旁,用那双眼望着他,眼底清冽,唇瓣胭红,见他望过来,她似是有点羞涩,唇瓣一抿,道:“这等好事,我想早些与太后说呢——太后若知道了,还会赏我呢。”

她说到最后,尾音也随之飘扬起来,似乎暗含期许。

耶律青野几乎要溺死在她如春水一般的眼眸中,他唇瓣颤了颤,问:“你想要什么?”

她竟是没有唬他,而是真的将这神物送到了他的手里,还为了他做了这么多辛苦测试,每日勤勤恳恳浇水,为他忙碌这般久,实在是爱惨了他。

无须太后赏,她想要什么,他都可以给。

听见耶律青野这般问,宋知鸢的眼眸飘忽了一瞬——她当然是想当官啦!折腾了这么长时间,不就是为了当官嘛!

只是这件事还没成,她不敢走漏风声,所以忍了忍,道:“我得先跟太后说。”

小姑娘说这些的时候,一双眼滴溜溜的转,不知道在想什么坏主意,抬眸看他的时候,似是有一瞬间的羞涩,飞快将头偏到了一旁去。

“可能”她说:“可能有点惊世骇俗,不知王爷听了,会不会发笑,也怕他人阻拦。”

女子当官闻所未闻,以前是有一个林元英啦,但是林元英之前也是假冒太监得来的官职,而不是像她这样以女身去要,寻常人听了,一定会觉得惊讶的。

不说别人,光说那些御史,一定会跳出来说上两句“不合礼法”。

耶律青野瞧着她期待至极又紧张兮兮的模样,心口骤然一紧。

怕他发笑,不敢与他说,却要与太后说难不成,她是想要去请旨为他们赐婚?

她前些时日是问过他有没有婚约在身,这几日间又对他痴迷至极,想要嫁给他也是情理之中。

耶律青野的喉头有些发干。

他是不打算成婚的,这世间女人对他来说都是一个样子,要不是中了药,要不是那只猫,要不是这口缸他都不会给她靠近他的机会。

但是,若是她非要借着功劳勉强——

他的目光落到宋知鸢的身上,像是要将她从头到尾舔过一遍似得,后又用了好大力气才挪开目光,声线嘶哑的说了一句:“这等功劳,宋姑娘要什么太后都会给的,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拦。”

宋知鸢被他鼓舞到了,她兴奋地站起来,问:“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吗?要是有人阻拦我怎么办?”

耶律青野的目光又转回到了她身上。

赐婚这种事儿,谁会阻拦呢?也就只有他自己会阻拦了吧?这个贪图他的女人,生怕他明日不答应,所以特意来从他口中讨口封来了。

今日应了她,明日她便有理由来逼迫他同意了。

心机阴沉的女人。

耶律青野一想到她那点小心思,就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又躁又痒,想狠狠地咬吮她的皮肉,又想把她捏哭。

罢了,看在这润瓜的份上,这天大的功劳,牺牲一下他的美色和每晚的安宁也未尝不可。

为了大陈的安宁,为了北江的战事——

过了两息后,耶律青野闭了闭眼,转而道:“本王应你,无论你向太后要什么,都一定会成,太后不给,本王也会给的。”

宋知鸢高兴极了,有耶律青野作保,朝中没人敢反对,她的官职稳了!

“多谢王爷!我们现在就去找太后!”

她抱着缸就想往宫中去送,小姑娘一动起来,耶律青野几乎听见了心口猛撞的声音。

她这么急,真是——太爱他了。

第28章 昭告天下他已经洞悉了她的一切……

宋知鸢抱着缸便往门外冲,但在跑出门的瞬间,又被耶律青野拦下。

他一抬手,宽大的手掌便拦在了她的腰上,连带着那一瓷缸,一起抱在了怀里。

在厢房中被冰浸的寒冷的缸、撞入怀中茫然抬眸的姑娘、远处静静照亮的蜡烛,拼凑成了一个温暖的画面。

耶律青野突然被烫了一瞬,他骤然

收回手,喉结一滚,道:“这等重要的事物。”

他的声音莫名的晦涩,每一个字似乎都是挤出来的,道:“不如明日早朝时,本王带此物与宋姑娘一起上朝进献。”

耶律青野突然不再看她,目光飘往旁处,定定的盯着某一口缸,像是突然被其上的纹路吸引了一般,道:“你想要什么,应当昭告天下。”

宋知鸢对朝堂之类的事情一点概念都没有,耶律青野一说,她顿觉也对。

没错,确实当如此。

“我得昭告天下。”她说:“不然名不正言不顺!”

宋知鸢转头又将手里的润瓜放回去了。

她将润瓜放下、又转身回头的功夫,却瞧见耶律青野依旧维持着刚才拦住她的姿势,连半空中的手臂弧度都不曾改,像是僵立在原处似得。

被她看了一眼,耶律青野像是被火烫了一瞬,猛地收回了目光。

他脑子里一团浆糊,竟是说不出来什么话,只囫囵的扔了一句“本王还有要事”,竟是转身就走了!

宋知鸢并未多想,只对着他背影喊道:“王爷明日寅时中我来寻您。”

大陈早朝卯时开,青天坊临近紫禁城,寅时中到正好。

耶律青野的步伐更快了,快到宋知鸢只瞧见那件武夫长袍在半空中一荡,“嗖”一下就不见了。

宋知鸢也不曾放在心上,北定王日理万机嘛,她忙她的瓜就好啦。

她喜滋滋的围着缸转了几圈,挨个儿浇过了水,随后便从北定王府中离开。

她走的轻松自在,北定王却没有半分清闲。

耶律青野回了书房之后,什么密函,什么案子全都读不下去了,他焦躁的在书房中走来走去,觉得这万般事物都不顺眼。

桌案太矮了,坐着不舒服,临窗矮榻太高了,叫什么矮榻!窗外竟是要落雨,这样的天气,可会耽误明日早朝?

明日早朝——

一想到宋知鸢要在早朝上向太后请婚,耶律青野便觉得血肉翻腾,片刻不得安生。

骨头里像是突然生了虫,在骨髓之中搅动,骨缝里都一阵痒,这虫子还不甘愿,又顺着骨头爬出来,在他的心口啃来啃去。

他被啃的焦躁不已。

宋知鸢完全不知道他已经洞悉了她的一切,他知道她对他图谋不轨,暗藏色心,离不开他这幅身子,为了得到他不择手段,甚至连润瓜这样的滔天之物也巴巴的送到他的府门上来,就为了能接近他。

而他还要装作什么都不曾察觉到来配合她,明日到了早朝,他又当如何说呢?满朝文武一同见证,他该做出什么反应来?

他本是不想娶妻的,女人这种东西他就没有半点兴趣,软绵绵的只会哭,娶了也没什么用处,但是若是她非要提出来,众目睽睽之下,他应当如何推拒?他推拒之后,那些大臣又要如何劝他?

润瓜这么大的功劳,是可推国运的东西,太后下懿旨,他是不好推拒的。

耶律青野的脑子里总是闪过关于明日的幻想,连台词都思虑了几圈,最后恨恨的想,这个女人,为了一己之贪欲,竟将他逼到这个地步!

就算是娶她,那也是被逼着娶的,待回了北江,他定然不会给她好脸色看!

若是他们日后生了孩子,他还要亲自教导,万不能叫他们的儿女长成宋知鸢这般色/欲熏心的模样来。

越想越多,不只是赐婚生子,还有日后远嫁的流程,每一件事都十分重要。

耶律青野今夜怕是不能入眠。

而这时候,始作俑者宋知鸢已经从王府离开,回了方府之中。

润瓜已成,压在她身上的重担卸掉了一半,摆在她面前的,是一段坦荡官途。

她即将要去做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来,要去做大陈女子的第一人,一想到此处,她便觉得激动万分。

一个小小的司农寺的官职,放眼整个长安去看,显得并不重要,长安的小官一抓一大把,一眼望去不计其数,但是这在宋知鸢的人生中,却是惊天动地的一笔。

她从这世间给女子设下的框架中跳出来,又以不同与男人的另一个姿态,走上不一样的人生。

宋知鸢难免为此而兴奋。

回到了方府之后,她一直在厢房中思虑这件事,从司农寺一直思虑大理寺,又一路想到吏部。

她现在只恨当初宋父教导齐山玉的时候,她以为这些事情跟自己没关系,只是草草听过些,却不曾认真去学,眼下赶鸭子上架,她才开始后悔。

但已经是有些来不及了!

直至扶光坠落,望舒遥升,她依旧难以入眠,在床榻上辗转反侧,起身坐在矮榻上发呆。

这时候,窗外掀起几分潮意,她抬眸去看,发觉是落了一场雨。

盛夏已暮,连雨水也少了几分力道,不似是原先那般疾驰而落,反而轻细的像是耳边的低语,雨水沙沙打在树叶上,细雨湿衣看不见。

宋知鸢干脆抱着绸被来,窝在矮榻上听雨打残叶。

卧听疏雨梧桐,雨余淡月朦胧,拥被听叶声,残星映玉人。

半个时辰后,雨渐渐歇了,宋知鸢也多了几丝困倦,正裹在被子里,将将睡着时,却听见有人敲动窗沿。

宋知鸢从浅眠中惊醒,向外一探。

——

是夜。

雨已停,云散尽,明月流光,星沉烟水。

一片昏暗之中,有一道人影蹲跪在窗外——正是永安给宋知鸢的侍卫。

“进来。”宋知鸢拢了拢被子,道。

她手底下的这几个侍卫都派出去做事了,今日回来,显然是有消息要带给她。

门外的侍卫翻门而入,跪在珠帘外,道:“启禀姑娘,宫里的羽翼传来了新消息,他们研制出了新的减缓您所说的毒药的清心药丸,比之前药力更胜。”

前段时间,宋知鸢中了药,吃了不少清心药,是有些用处,但是又不能完全遏制药性,等到北定王药效发作,她便不再吃这些了。

但那些御医还在研制,今日正好研制出来了。

也好,回头可以给北定王吃一吃,这人药性太强,真的需要清清心。

按道理来说,他们已经厮混了大半个月了,她都有些感受不到药效了,耶律青野身上的药效也该结束了吧?

给他个药丸,说不准就能结束他们俩之间的荒唐了。

宋知鸢垂眸,想了想,道:“好,下去吧。”

侍卫应声而下。

宋知鸢转而看向窗外。

当时夜已深。

清夜沉沉动秋意,灯前潮意檐花落。

她倚在矮榻上,渐渐地重新拥着被褥睡去。

明日,一定是很好的一天。

——

次日,寅时初。

宋右相疲惫的从厢房之中起身,由婢女伺候净面梳发,换上朝服。

一切收拾妥当后,宋右相跨出厢房的门。

迎面扑来一阵冷风——昨日落雨,浇灭了最后一丝暑气,连雨不知夏去,醒来方知秋至。

秋日凉,一场秋雨一场寒,梧桐雨细,被风惊碎。

宋右相捋了捋朝服,掩下眉宇间的担忧,抬步出府,坐上马车,前往宫中上朝。

昨夜清雨,将街道冲刷洗漱,盛英街中的陈年老砖被洗出原本的青石砖色,车轮辘辘,翻出晨起的清新凉气与淡淡的土腥气,这是长安的味道。

马车行至紫禁城前,一群大臣们下马车,沿着宫道入宫,后在金銮殿前、台阶下等候。

台阶下早已等上了一群大臣,正凑在一起说些天气、近日的时令瓜果、哪里的学子做了什么诗词之类的小事。

这群大人们远远瞧见宋右相,都默契的互相看上一眼,四周为之一静。

宋右相近日的事情在长安闹得可不小——不仅弃妻另娶,甚至还为了官途杀发妻灭口,这等事儿,放到谁家门口都是大罪,在长安都不会有人与他结亲,名声都臭了。

再一联想到方家请动洛夫人从南疆而来,硬是将华阳县主的女儿从宋府之中抢出来,安置在方府,另办赏花宴一事,这宋府之内的事情便更

值得说了。

只可惜啊,华阳县主已去世,当初故事里的主角已经没了见证人,现在重新翻出来,也都是一群看客站在门外看结局。

而就在这样的静谧中,宋右相行至台阶前,沉默的站好。

宋右相自然知道在场的人都在瞧他,但他好歹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事情未定,他绝不会先自乱阵脚。

宋右相才刚刚站定,片刻之后,便见宫道间行来了一辆马车。

当时朝阳刺出几丝明艳的光,马车迎着朝阳驶来,可见其上乌木沉沉流光。

正是北定王的马车,他是当朝唯一异姓王,因此太后允其乘马车入宫,彰显其盛宠。

北定王耶律青野,常年入驻北江,直到来到长安之后,才开始日日上早朝,素日里这些大臣们都是瞧不见他的,这人刚来的时候,旁人也看个新鲜,偶尔会多瞧两眼。

但耶律青野在官场上是个极油滑的人,甚少有人能捞到他的错处,又因为他跟脚在北江,位高且与长安的诸位没有多少交际,所以也没什么人特别的关注他,只是见到来了,便瞟上一眼。

——

马车驶至殿前阶下而停,但马车里的北定王并不曾直接下来。

这偌大的马车停留在殿前,叫旁人侧目。

隔着一层薄薄的锦缎帘子,外面的人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光景,里面的人也顾不上去看外面的景色。

马车极大,其上摆了临窗矮榻与背靠桌案,可容四人对坐,马车地面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毯,人跪坐其中不会跪倒。

耶律青野就坐在马车临窗矮榻上,目光死死盯着自己手中的杯盏,但眼角余光却不断地扫向对面的桌案。

在对面的桌案上,趴了一个鹅黄色长衫、盘花苞发鬓的姑娘。

她的大部分面颊都埋入到了袖口中,只露出一点白玉一样小巧的耳垂,耶律青野记得那耳垂的口感,柔韧饱满,很好吃。

正是宋知鸢。

她昨日晚间折腾的一夜没睡,到了寅时又早早来寻了北定王,路上反倒困了,趴在桌案旁边竟是睡着了。

她倒是心大。

即将要去见太后,向太后请旨赐婚,这样重要的事情,她竟然都能睡得下。

耶律青野坐在矮榻上,看似是在给自己倒酒,但醉翁之意不在酒。

摇晃的马车,荡漾的酒杯,静静放置的玉壶全都成了陪衬,只有趴在案上的姑娘成了他眼尾固定的风景。

他这一路上思虑颇多,从昨夜想到今日的话本想在路上说一说,可这姑娘已经沉沉睡去,叫他无话可说。

这时候,马车缓缓停下,其外有人禀报:“启禀王爷,已到了。”

耶律青野起身,并不曾叫醒她。

早朝的事多了去了,待到一切忙完再唤她吧。

——

马车门一开一合,北定王迎着初升朝阳,自马车上行下,一张面眉目锋锐,锋艳冷冽,北风拂过他的面庞,瞧不见一丝暖意。

马车哒哒行驶离开,北定王在众人行礼之中走上最前端。

他是踩着时间来此的,前脚刚到,后脚便传来阵阵钟声。

太监敲钟,早朝时到。

众人按官阶走上台阶,行入金銮殿上,殿内永昌帝早已端坐龙椅之上。

永昌帝时年不过八岁,半大孩子,坐在宽大的龙椅上,显得格格不入。

像是套了大人衣物的孩子,用稚嫩的脊梁强撑着威严,但任谁都知道,他薄弱的身躯只需要轻轻一碰,就会被推倒。

他坐在上面,也像是一个沉默的玩偶,不开口,不说话,只偶尔看向一旁。

在龙椅旁处,垂下一道长长的珠帘,其后有一道端庄威严的身影,这身影所坐的花凳甚至隐隐比皇帝更高一阶。

正是太后。

金銮殿下的百官跪拜,不知跪的是皇上,还是太后。

一阵清风吹来,拂过珠帘,从帘后飘来一阵芬芳。

这芬芳浓郁极了,不知是檀香还是牡丹,从太后的身上飘来,透着摄魂之意。

起身的众人抬眸望去,只能透过珠帘反射的荣光瞧见一个金玉晃晃的轮廓。

势力的香,贪婪的毒,让人迷醉又上瘾,地位权利财富,拼凑出了一个姿光荣艳的太后。

与她相比,龙椅上的孩子黯淡无光。

掌权人的界限在被模糊,龙凤颠倒,但没有人因此而感到愤怒,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把铁尺,他们会用冰冷的度量去衡血肉的温度,幼帝需要成长,权利需要争夺,这是众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

行礼过后,众人开始启禀早朝事宜。

桩桩件件的事情被掏出来摆在面前来,三省六部九卿六寺二监一府表,有时候东厂还要窜出来说句话,每个地方各有各的麻烦。

户部说财政赤字啦,没钱啦,吏部说外派出去的官员死了一个重要的官吏,事儿办不了啦,兵部说官员死了那肯定有动乱啊,我们得去打仗吧?吏部说人不是被强盗匪祸杀的,是在府宅里被谋杀的,刑部一看,哦,我活儿啊!你在这点我呢?官员死了凭什么不问地方官不问大理寺啊?就跳出来先说我是吧?私下里不说上朝堂上当太后面说,找麻烦是不是!你也别想清净!要倒霉一块儿倒霉!

一大帮人你推我我推你,期间还夹杂着户部说几句“没钱啦没钱啦没钱啦”的动静,也没人搭理——没钱啦怎么办?国库什么时候有过钱啊,都没钱啦!还是先骂人吧。

这朝堂有时候跟后院没什么区别,朝中的大臣们骂“彼其娘之”跟姨娘们为了管家权撕的你死我活也是一个道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姨娘们被困在后院,大臣们何尝不是被困在朝堂呢,不过是一个圈子比另一个圈子更广阔罢了,真要细细看去,他们皮肤的纹路里都写满了吃人二字,不过吃法不同。

一群人扯皮来扯皮去,公事抨击完了,就开始抨击私事。

等了半天的言官终于有了用武之地,站出来第一个抨击的就是宋右相,将宋右相德行无状、谋害原配的事儿掏出来骂,言官风闻奏事,连真相都不用管,只要听到个风声就开始骂。

这事儿要是真的,那就是你德行不好,品行不端,我抨击的是对的,这事儿要是假的,那就是你处事不正,不洁身自好,否则怎么会有这种传言呢?我抨击你还是对的,反正我就是对的,被言官盯上了就得站直了挨骂。

宋右相硬着头皮等着言官骂完了,刚想为自己辩驳两句,一旁的大理寺卿陈本善又站出来,说要亲自调查此事,还宋右相一个清白。

但是众所周知,这陈本善与宋右相是仇敌,两边人互相政斗很久了,真要是把这案子落到了陈本善手里,宋右相死路一条。

这时候,一旁的刑部尚书白大人也站出来,说也要接这门案子——白大人娶了宋右相的妹妹,算起来还跟宋右相有些亲缘关系,所以白大人愿意争这个案子,轻拿轻放,到时候给宋右相个人情。

而一旁的左相也不甘示弱,帮着陈本善来抢案子,一来是因为他女儿洛夫人嫁到了方家,他跟方家有婚事,顺手给方家出一口恶气,二来是因为当初先帝还在的时候,左相一直抨击太后祸水误国,等到先帝驾崩了之后,太后就搞了个右相来,宋右相就是太后安插下来制衡左相的棋子,没少给左相找麻烦,所以现在左相也乐意踩两脚右相,给太后找点麻烦。

看看,远死在小城镇的小官没人管,朝堂上涉及右相的大案子撕的是一塌糊涂,口水乱喷。

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是说不出个一二三四五的,他安静的坐了一会儿,等到听腻歪了,便转而问帘子后的太后,道:“母后看,如何处置呢?”

朝堂诸公不言语了,只是用一双双眼看向那珠帘后。

静可闻针的两息后,太后的声线响起,威严冷淡:“将这案子分于控鹤监,秉公办理。”

噢!谁都没抢到。

诸公低头,行礼称“是”。

眼见着诸位都销了声,一旁的太监便喊道:“诸公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终于,站在一旁,从始至终都不曾说过话的北定王上前一步。

“臣有事启奏。”

朝堂寂静了片刻。

这位北

定王自从来了长安朝堂,便不入党政,只偶尔参几次宴会,今日又有什么奏要启呢?

当时已是辰时,殿中金光闪闪,晃的耶律青野睁不开眼,他竟有些发昏,昨日间思虑了不知多少遍的话,现在说出来竟有一种飘飘忽忽、不似自己的声音一般的感觉。

“前些时日,臣偶得一件作物,可在船舱生长。”

北定王一句落下,朝堂间静谧了几息,随后突然爆开了一阵哗然声。

北江临近大奉。

大奉征战百年,可以说是一座庞然大物,兵力不弱与大陈,甚至隐隐强上一线,先朝时期,大陈甚至还是大奉的附属国。

多年以来,大陈一直活在大奉的威压下、人人自危,他们一直很怕大奉侵略大陈,北江的兵备一直都很紧张,又因为地理环境的问题,北江船只极度缺少食物。

眼下,居然冒出来一种农作物能在北江船舱上生长,这代表北江战力得到补充,大奉威胁减少,日后养肥了兵马,他们说不准还能反过去抽大奉两嘴巴子呢!

这可是个绝好的消息。

无论是文人武人,反正一群人又开始在朝堂上哗然,一阵阵声浪似是能掀翻殿顶。

这时候,珠帘后的太后缓缓勾起了一个笑容。

折腾了这么长时间,听了这么多废话,终于得了一个让她高兴的消息。

而且,这东西竟然不是宋知鸢先送到她手上来、由她来替宋知鸢安排的,而是北定王亲自来朝堂上提出此事,替宋知鸢过明路,可见宋知鸢在这几日间,已经将这北定王给拿下了。

不错,不愧是她看中的孩子,懂借力,还会攀贵人,前途无量。

“哦,竟有此事?”雍容华贵的太后语调像是第一次知道这消息似得,语调轻柔的与北定王一同唱了这台戏,道:“这等神物,又是何人所做?且先请出来,叫本宫来瞧一瞧。”

北定王压下了猛跳的心头,想让旁人去唤,但想了想,旁人近身不妥,便道:“臣去将此人带来。”

她还在睡呢。

第29章 她如何能离得开他呢?他堂堂北定王,……

马车里温暖十分。

门窗紧闭,四周无音,像是与世隔绝一般,偶尔窗外有冷风呼啸着卷过,反而使这密闭空间中更多出几丝静谧。

宋知鸢早已经从矮案上滚下来,扭来扭去的缩在了马车地毯上睡,地毯软软厚厚的,几乎能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进去,她沉沉的睡着,像是一只伏在暖炉旁的小兽,睡得四仰八叉的,让人想摸一摸她柔软的皮毛。

耶律青野缓慢的推开车门,慢慢行进来。

他身上还沾染着外头的凉意,一走进来,便将这马车内的沉闷暖气冲散,他在车门旁站了几息,才一步步走到矮案旁边。

宋知鸢拧着身子挤在矮案下面睡,从矮案间露出来的半张白嫩嫩的脸。

睡得像是一只小猪。

耶律青野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蛋儿。

粗糙的手指摩擦过柔嫩的肌理,沉睡中的宋知鸢缓缓醒来。

初初醒来时,脑子还有些混沌,她一睁开眼,便看见平整的车顶。

此车通车用乌沉木所做,坚硬沉重,可防利箭刺入,车顶上没有繁复的花纹装饰,只有一块黑沉沉的正方宽木。

车顶,她在车上,车是北定王的,今日——

宋知鸢“呼”的一下从车间坐起身来,一转头,就看见耶律青野神色平淡的坐在一旁,道:“润瓜一事已禀报清楚,太后正唤你进去。”

宋知鸢手脚并用的爬起来,匆忙起身往车门口走,一边走一边语无伦次的道:“这般重要,怎么不早叫醒我。”

耶律青野的目光飘忽了一瞬,没言语,只是随着她一起下了马车。

宋知鸢踩着车凳下马车后,入眼便是恢弘高大的金銮殿。

殿宇巍峨,琉瓦朱檐,近之使人生畏。

宋知鸢以前来过宫中许多次,但是那时候她去的是后宫,看见的是精致繁琐、终日不得变化的后花园与锁在其中的奴仆,而现在,她终于靠近了真正让人迷醉的地方。

长长的台阶立在她面前,她每走一步,都觉得手指发颤,几乎同手同脚。

与她一同行上来耶律青野望着她僵直的背影,微微抿了抿唇。

在踏入金銮殿的前一刻,耶律青野叫住了她。

“你想好了吗?”耶律青野眉眼沉沉,神色冷冽:“今日之路皆是你自己所选,踏出这一步,便没有回头路。”

她想方设法要嫁给他,日后不知道会不会后悔。

宋知鸢高高望着金銮殿,神色坚定的说道:“我不后悔!”

以女子之身为官有多难,看林元英就知道了,但她重生一次,就该力争上游,而不是继续被人踩着、碌碌无为,以前她没本事攀这根枝,她可以继续愚昧,但现在有了这个机会,她不能后退。

看着宋知鸢挺拔的背影、紧绷的脊梁、握紧的拳头,耶律青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他就知道。

她为他痴迷,甚至不顾一切,就连他自己都无法阻止。

罢了,看在润瓜的份上他也可以给她王妃的荣光,但不要奢求他爱她,他是不会为一个女人失态的。

思虑间,二人已行至金銮殿前。

——

殿内太监高亢道:“宣北定王携宋姑娘进殿。”

太监这一声落下,殿内的人都下意识的看向殿门口——方才北定王亲自离去之后,过了好久才回来,殿内的人难免好奇。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种出润瓜这样的物事,又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北定王亲自去请来。

当一声“宋姑娘”被太监喊出来的时候,殿内的人都想,竟然是个姑娘——姓宋的女人并不算少,没人往宋右相的身上联系。

就连宋右相本人都没往自己女儿身上想过,他站在人群中间,瞧着神色淡然,但是实际上思绪已经飘出很远了——他这案子被交给了控鹤监,太后本身就偏向了他一些。

他是太后心腹,否则当初他的女儿也不会跟永安玩儿到一起去,而控鹤监的左控鹤林元英也是太后心腹,他们俩以前没少打交道,那个女人虽然心狠手辣,但是也见钱眼开,只要给够银钱,放他一马也不是难事。

他思虑此事间,正瞧见殿外并肩行来两道人影。

他抬眸而望,北定王还是刚才那副模样,绯红官袍,上绣麒麟,头顶官帽,神色冷冽,周身都绕着端肃冷酷之威压,提膝入殿时,与素日别无二致。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凝聚在北定王身旁的人影上。

对方今日身穿鹅黄色绵丝素锦长裙,外裹了一件兔绒毛长披风,发鬓挽成花苞鬓,其上簪着南海小珍珠,毛茸茸的披风簇拥着一张明媚白皙的圆面,瞧着活泼灵动,十分惹人喜爱。

宋右相看见人的时候,先是觉得有几分眼熟,后是倒吸一口冷气。

这不是他那跑去方府、久久不归的大女儿吗?

不只是宋右相认出来了,旁的满朝文武也认出来了,一双双眼先是看一眼宋知鸢,后又齐刷刷的看一眼宋右相,最后又一同重新落回去看宋知鸢,像是要用目光将这对貌合心不合的父女给盯出两个洞来。

宋知鸢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所有人都会审视她,凝望她,他们会将她这个异类跟林元英摆在一起,她远不如

林元英锐利狡诈凶狠,但她可以坚韧平和隐忍。

她在今日来此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绷直着脊梁跨进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向太后与永昌帝行礼。

“臣女宋知鸢,见过皇上、太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行礼时,永昌帝用一种稀奇的目光看着她。

他早就知道姐姐有一个好友,但也只是知晓,不曾多问过,毕竟他姐姐是大陈中大名鼎鼎的草包,玩物丧志的废物,对错不分的酒囊饭袋,招三惹四的街溜子,玩火自焚不知道多少次出事儿就找太后擦屁股的搅屎棍,她胸中无数虚有其表一无所长无知愚昧,还很能给自己找麻烦,碰到什么有趣的事儿,她真的会直接下去插一脚。

永安当初干过的匪夷所思的事儿可不少,以前她在旁人府内作客,瞧见两个妯娌争风吃醋,觉得有意思,还特意给她们俩断案分辨到底是谁对谁错,闹得主人家十分没脸,还有一回,旁人家两个公子当街打架动手,永安又觉得有意思,把这俩人绑了一起带回公主府,收了当男宠后还要把他们俩关到一间房里,像是斗蛐蛐一样斗,在永安眼里,没什么对错与规矩,她就是给自己找个乐子,觉得有意思。

身为永安的好友,宋知鸢就也被打上了玩物丧志的烙印,而现在,宋知鸢站在金銮殿中,说她发现了一个能加持国运的神物,能为大陈增福添寿。

就像是石头突然变金子,这如何不让人感到震惊呢?

“你说你找到了个作物。”永昌帝用稚嫩的声音开嗓,问她:“是何作物,又是从何而来?”

宋知鸢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一一讲来。

“回皇上的话,臣女喜爱花草,常从外面购置名贵花草,无意间发现此物果实可以食用,生长期短,甚至还不需要阳光,极为神异,故进献而上,惟愿大陈万年昌盛。”

跪在地上的女子条理清晰,言语诚恳,其中的赤诚之意可见一般。

永昌帝虽年幼,但也爱听这好话,顿时高兴不已,大手一挥,道:“你想要什么赏赐?朕给你个永宁郡主的封号如何?”

这等推进国运的东西,放到男子身上,得连拔升三阶,但是放在女子身上,却不好封赏,所以永昌帝想给个封号。

永宁永宁,与永安只差一字,可见永昌帝的盛宠。

封为郡主,就是皇亲国戚,日后可以与他的姐姐同进同出,也是个极好的安置。

宋右相当时听了这事儿,激动地恨不得站出来替宋知鸢答应。

他是真没想到,他这女儿竟然有这般好运气,竟然有这般好本事!她之前为何不先与他这个做爹的说呢?他这个亲爹可以帮着运作运作,回头女儿得了封号,他这个当爹的也可以沾沾光啊!

而站在一旁的北定王与珠帘后的太后在听到封号之后,同时望了一眼宋知鸢。

放在旁人身上,听见“郡主”两个字,估计骨头都发软,当场就要跪下来谢恩了,这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东西。

但站在殿中的姑娘却抬起面来,看向永昌帝道:“启禀皇上,臣女不想要封号,臣女另有所求。”

宋右相险些没晕过去,竟是没忍住,当着文武百官和皇上的面儿来呵斥她:“你还想求什么?一个封号还不够吗?”

宋知鸢没回头,像是没听见。

珠帘后的太后静静饮了一口茶水——封号虽好,却是空中阁楼,永远要依靠别人的宠爱来行事,宋知鸢敢拒绝,就证明她有靠自己的决心,这是个好姑娘。

一旁的耶律青野却是缓缓闭上了眼。

为了他放弃了一个封号,宋知鸢实在是太爱他了。

而这时候,一旁的宋右相还道:“宋知鸢!你还不快顺了皇上的封号!”

他真要被这个女儿给急死了!这么好的东西不要,她还想要什么?

宋右相的声音虽然压的低了些,但在这金銮殿也显得十分刺耳,一旁的北定王微微拧眉,不冷不淡的刺过去一眼,道:“右相何必着急?宋姑娘上贡的宝物,自当由宋姑娘自己来选。”

耶律青野也并不如何敬崇这位未来岳父,在他眼里,宋右相实在算不上是什么有根骨的好东西。

耶律青野的眼线颇多,宋右相干的那点事儿并不能隐瞒他,只稍稍查来便知,宋右相早些年出身贫苦,是靠着舔华阳县主的裙摆站起来的,华阳有个县主之称,早些年太后未出阁、不曾入宫的时候,又与太后有些交情,宋右相便因此与太后相识。

后来太后在宫中大杀四方,宋右相自然就在后面追着女人裙子跑——他这发家史,全靠女人,委实是个没本事的软骨头,软骨头就算了,却又不忠,实在是个蛇鼠两端的小人,甚至还给宋知鸢吃了不少委屈。

为夫不忠,为父不慈,为臣不力,做什么都不行,耶律青野是看不上的。

耶律青野虽然不喜欢宋知鸢,但这人既然要嫁给他,那就是他的王妃,他的王妃还轮不到这么一个人来呵斥。

宋右相哪里知道北定王的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他不敢与北定王争锋,只能赔笑道:“女儿年幼胡闹,下官怕她肆意开口。”

耶律青野的目光又落到了那姑娘的身上。

她当然肆意,也确实胡闹,但吾妻尚年幼,胡闹些又如何呢?她不过是被他迷昏了眼,一时做了一点错事而已,他还不曾开口,哪里轮得到旁人来置喙?

而在此时,坐在龙椅上的永昌帝终于好奇的发问了:“宋姑娘既不想要封号,又有何求?”

他是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宋知鸢放弃封号。

永昌帝问完这一句后,坐在珠帘后面的太后也开口道:“你进献出如此神物,无论是何所求,本宫都允你。”

这时候,站在一旁的北定王微微抿唇,下意识瞥了宋知鸢一眼。

他的唇瓣颤了颤,最终还是没说出什么阻止的话来,只绷直了脊梁。

为了大陈他给了她便是。

而在众目睽睽之下,宋知鸢昂起头来,对龙椅上的永昌帝说道:“臣女喜爱种植花草,惟愿进司农寺中,为大陈多种良稻,广收良田。”

宋知鸢话音落下之后,四周一片寂静。

除了高坐在珠帘后的太后以外,朝中的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坐在台上的永昌帝下意识看了一眼太后,太后这些年一直在培育女官,甚至想开放女子科考的权利,他不是不知道,只是因为年幼,太傅又教他韬光养晦,所以他一直不开口,现在宋知鸢跳出来想做官,可有太后的授意?

他其实不在乎一个女官,在他眼里官是男是女都无所谓,反正是给他干活的,他在乎的是太后的野心,如果太后铺垫一个女官进朝堂,是为了以后做武后之举,那便大大不同了。

而站在其下的耶律青野却是如遭雷劈,难掩震惊的看向宋知鸢。

她竟然不是要求太后下懿旨赐婚!

她为什么不要求太后下懿旨赐婚?

她怎么能不要求太后下懿旨赐婚!

耶律青野看向宋知鸢的时候,宋知鸢回过头,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

耶律青野不知道她在坚定什么!

她明明那样喜欢他,为了得到他不择手段,甚至还是从永安手中硬生生将他抢过去的,他们已经做了那样的事儿,她的身子早都被他灌满了,她不嫁给他,又能嫁给谁?

难道是她也如同那永安一样,生性放/浪,睡过了他,就觉得他没意思了,不打算与他成婚,开始去找旁的男人了?

耶律青野原本的所有设想都被打破了,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愤怒。

她凭什么不请太后赐婚?

他这大好的身子都给她了,她凭什么不负责?当初既然将他从永安手中抢过来,她就该负责到底!她就该跟他成婚!

一个官职,难道还比嫁给他更重要吗?

耶律青野咬的牙龈嘎吱响,一双眼都跟着渐渐逼出了红血丝,连呼吸都跟着骤然加重。

但是这时候已经没人能顾得上他了。

因为一旁的右相“蹭”的一下跳出来,指着宋知鸢便骂道:“胡言乱语!你在发什么疯?你一个女子,能做什么官来?”

宋右相有时候真搞不懂他这个女儿脑子里面在想什么,之前在宋府的时候,为了一个宋娇莺闹成那样,断

了自己宋家姑娘的路不说、甚至还随着洛夫人离了宋府,怎么看都是个不懂利弊的蠢姑娘,现在好了,到了金銮殿,竟然又来发疯了!一个女人,不好好在家相夫教子,她做什么官?她又怎么懂做官!

宋右相觉得,她这女儿简直比永安长公主还要胡闹。

永安长公主顶多是玩儿两个男人,荒/淫了些,但好歹也是一个女人,顶多是不规矩了些,宋知鸢却是要挤进男人堆儿里做男人该做的事儿,这简直倒反天罡,阴阳逆施啊!

女人怎么能当官啊!

而满朝文武也多如宋右相同一个想法,他们也是一样的反对宋知鸢当官。

“女子当三从四德,赡养长辈,哺育孩童,若女子为官,男子又去做什么呢?难道让男子去生孩子吗?此不和天地伦理,不应当。”

“女子智不如男子,又生性好妒,怎么能做官呢?日后定会惹来麻烦的!”

“右相府家风不正,竟养出了这么个胆大妄为的女儿来!”

刚才还吵来吵去的男人们突然统一了战线,一起来抨击宋知鸢。

如果站在这里的是个男人,他们一定不会这样说,因为他们知道进献润瓜的功劳足够让一个贱民连跃三级。

但是,这个贱民得是男人。

贱民可以翻身,乞丐当皇帝那他是大丈夫,是该受人敬仰的英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但女人不行。

女人,是比贱民更贱的人,换句话说,女人只能是男人的附属,以前属于父亲,后来属于丈夫,最后属于儿子,女人只能被支配,被拥有,如同猪狗牛羊一样冠上男人的姓氏,然后为男人劳碌,她们可以有荣光,但是她们的荣光是男人的,她们也可以地位超然,但是她们的地位必须得是男人给的,如同太后,如同皇后一般。

但是,他们却不能接受女人靠自己而荣光,如果女人能靠自己而获得荣光,那她不就变成了一个“男人”吗?

这让这群男人产生一种说不出的排斥与厌恶,他们不能接受。

猪狗牛羊,你也想做人吗?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一声声抨击变成一把把锤子,猛烈的捶打在宋知鸢的身上,哪怕是来之前就想到了这种场景,但眼下,宋知鸢还是因此而心脏乱撞,手心发凉,后背冒出刺热的汗来。

她求救一般看向那道珠帘,希望太后来说一句话。

珠帘后的人影动都不曾动一下,静静地望着她。

这是宋知鸢离开愚昧的族群,第一次试图走入狼群,太后并不言语,只用目光无声地鼓励她。

不要温和的走入这个朝堂,你该依靠的不是别人,狼群不需要同伴,你应该去用力征服。

——

宋知鸢没有得到太后的声援,而她的沉默,又似乎让旁人多了几分底气。

她弱他就强,身后人群的责备的声量越来越大,如同一支支利箭,刺到宋知鸢的身上。

宋知鸢被刺痛了,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能忍住,一回头,对着文武百官喊道:“我智不如男子,为何男子没发现这润瓜,反倒叫我发现了?功劳难道还分男女吗?这润瓜难道非得男人种才能长出来吗?既是我的功劳,我爱要什么便要什么,你们谁再反对,我就要他被削官!”

她这么一喊,素日里与永安胡作非为那个劲儿又翻出来了,殿宇都为之一静。

珠帘后传来了太后的几声低笑,后只听珠帘一阵碰撞,太后从其中而出。

见到太后,所有群臣匆忙行礼。

今日太后穿了一身正红色绣凤纹的长袍,眉目带笑,像是看着一个顽童一般,笑着道:“女儿家家,哪懂什么官场的道理?不过是想为大陈做点事情罢了,谅你一片赤诚忠心,顺你的意便是了。”

太后开口,下面的群臣就算是心有不满,也一个个都闭起了嘴。

说话间,李太后看向龙椅上的永昌帝,含笑问:“皇上看,该给她什么官职呢?”

李太后生了一双狐眼,乍一看像是带着笑的,但是仔细一瞧,那乌沉沉的眼珠里面像是浸着冰,人一望过去,就觉得周身骤然一寒。

永昌帝看着李太后的眼,稚嫩的面庞挤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司农寺这头,好似还有两个位置空着,太后看,太仓属令与上林属令,那个更适合宋姑娘呢?”

上林属令负责皇家园林和果林种植,以供朝廷皇宫使用,是个清闲职位,太仓属令则负责储存分配运输管理全国的粮食,是个劳碌职位,每每有大灾大旱,太仓属令都忙得冒烟儿,这两个位置,也都是七品小官。

李太后那双漂亮的眼眸微微一弯,道:“知鸢之前种的便是粮食,而非瓜果,眼下自当要去任太仓属令。”

宋知鸢刚才跟这些人吵架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颤,现在听了太后的话,更觉得心口怦怦乱跳。

她忍着跳起来尖叫的冲动,绷着脊梁,躬身领命。

结束了这一场明里暗里的博弈,太后心情不错,眼尾扫了一眼旁边的太监,太监立刻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一群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沉默的躬身退下。

龙椅上的永昌帝也随之沉默的站起身来,跟在太后身旁,先行离开了金銮殿。

头顶上的主子已经离开,大局已定,剩下的一群同僚似乎也没什么可吵的了。

按理来说,这群大臣们还该恭喜一下这位新来的小同僚,但是瞧着宋知鸢那张脸,这群大臣们无话可说,都含着一口憋闷离开。

太后个女人监国,就是胡闹!

人流如织,飞快从旁边离开,似乎生怕被宋知鸢沾染上一样。

就连宋知鸢的父亲宋右相也混在其中,一句话都没跟宋知鸢说——他女儿要是当了郡主,他敲锣打鼓,准备给女儿找个顶好顶好的婚事,备一大堆嫁妆,但是女儿去当了个太仓属令,他觉得自己家风不正,教出来个疯子,让他气的肝疼。

宋知鸢也没在乎她爹,在她心里早没这个爹了,她只往耶律青野的身边凑了凑,低声问:“王爷怎么不走?”

说话间,她抬眸看耶律青野。

从刚才开始,耶律青野就一直站在她旁边,一句话都不曾说过,但她刚才实在是没顾上看耶律青野,现在抬头一看,正看见耶律青野面色铁青。

铁——青!比宋右相都青!

宋知鸢惊了一下,小声问:“王爷难道也觉得我不当做官吗?”

她以为耶律青野是因为她要做官才气成这样的。

耶律青野那双锋利的眼眸一寸一寸挪到她的脸上,满身的黑雾几乎要凝成实质,如果眼睛会说话,那宋知鸢就会听见他的咆哮。

[为什么不请旨赐婚为什么不请旨赐婚为什么不为什么不为什么不!]

为!

什!

么!

不!

“除了请旨做官这件事。”耶律青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宋姑娘就没有旁的事情要跟本王说吗?关于——我们之间的。”

时至今日,他们中毒时间都拖出大半个月去了,药效都快过了,宋知鸢还不提婚事,日后她又该找什么理由赖在他身边呢?

离开了他的身子,她如何能在这漫漫长夜中活下去?

他们已经睡过了,他已经让她夜夜笙歌杯满至溢了,她总该给点反应吧?

这一夜一夜又一夜,他一直都不知疲倦的跟头驴一样伺候她,她难道还不满意吗?寻常那些废物两三次就算了,他可是一整夜!一整夜!一!整!夜!

她这辈子都不会碰到比他更厉害更满足更完美的男人了!她为什么还不过来求着嫁给他!

“有。”宋知鸢听见耶律青野的话,眼珠子一转,心说北定王怎么知道?她确实有一件关于他们之间的事情要说。

但是没关系,北定王知道就知道吧,她之前就答应要跟北定王说清楚的,现下说也是一样的,所以她低声说:“此事隐秘。”

宋知鸢往北定王的身边稍稍走了两步,轻声说:“还请王爷移步到马车上,知鸢与您细谈。”

宋知鸢靠过来的时候,身上淡淡的香气扑到耶律青野的身上,一张小脸看上去又乖又软,娇滴滴的语调落下来,熄灭了耶律青野身上的怒火。

看看她这勤勤恳恳,亲亲热热的态度,显然是对他情根深种。

他深吸一口气,心想,宋知鸢一定是觉得刚才人多,拉不下脸面与在这么多人面前说罢了,一会儿上了马车,她还是会提这些的。

姑娘家家面皮薄些,他可以接受。

“回马车。”耶律青野咬牙道,骤然猛地转身,快步走向马车。

虽然他一点都不想娶她,虽然他对她毫无兴趣,但是他们之间不能这样不清不白下去!他堂堂北定王,一定是要有个说法的!

第30章 北定王永不认输!小小女人,一切尽在……

耶律青野与宋知鸢一前一后从金銮殿出来时,正是巳时初。

皇帝三日一上朝,每次上朝都要吵,今日早朝尤为凶,吵来吵去,从户部赤字吵到朝中案子,吵得热热闹闹,竟是足足吵了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人都是头昏脑涨的,看谁都觉得很招骂——恨上同僚,如呼吸一样简单。

宋知鸢再从金銮殿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和上去之时是完全不同的心境。

走上来时,惶恐期待不安,但走下来后,又觉得这路没有那么难走。

宁做我,岂其卿!满朝文武都看不惯她又怎么样?太后看得惯她就行了,她又不是没有靠/山。

她现在已是官了,下午就应当去司农寺报道,她还是头一回做官,不知做官是什么样的光景——

远处恰见朝阳笼照檐角,万瓦宵光盛,重檐夕雾收。

烈阳摧开云海,烧艳金銮翠霞,她走下台阶,似乎也扑进了这一片闪耀中。

宋知鸢胸膛间荡漾出几分豪气,连下台阶的脚步都轻快了些,颠儿颠儿的跟在北定王后面下了金銮殿。

一阵微风吹来,拂动北定王的官袍,发出些许细微的风声,宋知鸢抬眸望去,正看见北定王挺拔的背影。

唔,还有北定王。

她还得将北定王这件事好好处理掉。

经过她重生后的一系列努力,本来他们俩应该毫无交集的。

如果不是宋娇莺的暗害,他们两个也不会滚到一起,这是一段错误的关系。

而现在,她想解决掉这个错误的关系,只需要将宋娇莺制造的过错重新掰回来就可以了,只要将他们俩以后不会继续滚到一起,他们两个人就能重新回到自己的轨迹上。

他做他的北定王,她当她的太仓属令。

她早在重生之时便想好了,这辈子不嫁人,男人是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她爹是这样,她的未婚夫也是这样,男人,是最碰不得的。

比起来男人,权势与地位,才是真正该追求的东西。

幸好北定王对女人没兴趣,不打算娶妻,跟她在一起也不过是为了解毒而已,只要把这个问题解决了就好,想来北定王也没什么理由报复她。

宋知鸢思虑间,已经随北定王走到了马车之前,两人一前一后踏上马车。

王爷驾四,出行规格高,故而马车内极为宽敞,右侧为临窗矮榻,上摆茶案,左侧为靠墙矮案,可四人对坐,并不显得局促,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宋知鸢走到靠墙矮案处,找到刚才窝睡了一路的角落坐下,舒舒服服的向后一靠。

北定王则坐到了矮案外侧。

他高壮,一坐下来,几乎牢牢地堵住了所有的路,影子像是一座山一样压下来,宋知鸢一抬眸,就看到了一张冷冽平静的脸。

耶律青野多数时候都是这样的脸,端肃冷冽,锋利幽深,让人很难探究他的想法,宋知鸢连他是否生气了都看不出来,还以为他与平日里一般呢。

“宋姑娘有何事与本王说?”落座之后,那坐在案后的男人语调平和的向她发问。

宋知鸢看向耶律青野,想起来他这些时日在床榻之间对她的痴迷,她略有些不安的问:“王爷上次说自己不会娶妻,与我那般只是想解毒——可还记得?”

坐在案后的男人抬起眼眸,似笑非笑的睨了她一眼。

不知是她说的话哪里好笑,宋知鸢觉得耶律青野突然很高兴,他的面上没什么变化,但那眼尾间却荡出几分压不住的笑意,像是烧沸了的水,腾腾的往外冒。

“本王从不打算娶妻。”两息后,耶律青野开口了:“与宋姑娘如此,不过是为了解毒而已,若非是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毒,本王也不会与宋姑娘如此失态。”

耶律青野说到此处时,眸光一转,不动声色的瞟了宋知鸢一眼。

宋知鸢坐在对面,一双桃花眼大大的睁着,一脸紧张。

呵,一定是被他的话吓到了。

耶律青野微微勾唇,难掩得意,转而又道:“本王中毒的时间已经很久了,算算时日,也快到一个月了,这几日间,本王已经对宋姑娘没什么兴趣了。”

宋知鸢浑身一颤。

耶律青野眼眸流转,压了又压,才没当场哼笑出声。

他的手指无意识的拨弄着自己手骨上的精铁扳指,语调平缓道:“不过——宋姑娘这些时日里,帮扶本王颇多,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就是。”

说到此处,他的唇瓣缓缓勾起,语调也放慢了几分:“看在润瓜的功劳上,本王都不会拒绝。”

宋知鸢听到此言,大喜过望。

“如此甚好。”宋知鸢抬手就将自己怀抱中的盒子掏出来,放置在耶律青野的面前。

“好在哪里?”耶律青野抬眸道:“这是何物?”

难不成是宋知鸢给他的定情信物?

这些小女儿家,就是爱送这些没用的东西,什么玉佩、剑穗,他何时佩戴过?

罢了,也是她一番心意,这些女儿家都矫情着呢,他若是推拒了,怕是会让她神伤落泪,女人哭哭啼啼的,最是麻烦。

让他看看,这玉佩剑穗都佩在哪里呢——

“咔哒”一声响,耶律青野抬手开了盖子。

盖子被打开,里面放了两颗白色的药丸,散发出一阵草本清香。

这是什么?

耶律青野疑惑的看向宋知鸢。

坐在他案对面的姑娘用手掌撑着下颌,一双桃花眼笑成了月牙儿,对他道:“这是清心丸。”

“正好我今日要去司农寺报道上职,润瓜也已经出土,日后我应当也不会再去北定王府。”

“之前的春/药时效一月,眼下已近一月,药效已是强弩之末,不再那般凶残了,再叠加上清心丸,日后,王爷便不再需要我了。”

宋知鸢说到此处,面上浮现出几分腼腆来,道:“当日,我被宋娇莺陷害的证据我还没有拿到,但是我不会放弃的,等我拿到我被陷害的证据,一定会立刻告知王爷,洗清我身上的脏污的!”

“当然啦。”马车摇晃间,宋知鸢还给北定王卖了个好:“无论是中药这件事,还是润瓜这件事,王爷对我照顾十分,我心里感激王爷,日后王爷若有吩咐,知鸢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当时马车正辘辘行驶在出宫的路上,车身因木轮行驶而微微颠簸,角落中摆的熏香静静地燃着,女子的声音轻柔落下,缓缓逸散在马车之中。

吃药宋知鸢每天晚上抓他后背的时候怎么不让他吃点药?下了床倒让他吃上药了!

耶律青野跪坐在案后,捏着盒子的手微微用力,那精致的檀木小盒子都发出了细微的木头碎裂声。

不是要嫁给他,而是要离开他。

她是在和他断了每夜间的关系。

这不可能,这一定不可能。

他是北定王,他站在大陈朝堂的顶端,又如此强盛,她对他早有心

思,废了这么大力气才爬上他的床,又送润瓜来给他,他对她分明重要极了!

综上所述,她一定不是要离开他。

耶律青野飞快分析局势,他认为,这是敌人佯退。

这些时日间,他们两人如胶似漆,花蕊都不知道让他吃过不知道多少回了,她离开他又能找到什么人呢?她假意说要离开他,不过是要激起他的情绪。

她是欲擒故纵,想让他因此而着急,想让他跟在她身后跑,想让他追着她求娶。

他真是小瞧了这个女人,不止有胆识,还很有耐心。

呵,拉锯战。

谁先低头谁就输了。

但耶律青野不可能低头,他这辈子就没打过输仗!

是她痴缠他的身子,又不是他非她不可,他熬得住!

看他们俩谁先受不了!

“好。”坐在案后的男人神色平静的将手中木盒子“啪”的一声关上,学着宋知鸢的话,道:“如此甚好。”

宋知鸢心里大松一口气。

北定王这个麻烦圆满解决!

她就说嘛,北定王是个还不错的人啦。

恰好此时,马车已经行到了北定王府,后缓缓停下。

身体向后微微一倾,宋知鸢瞧了一眼窗外,便从案后爬起来,道:“王爷先回府吧,我要去司农寺报道。”

坐在案旁的耶律青野神色淡然,仿佛根本不在乎她说什么似得。

宋知鸢就如同一直灵巧的猫儿一样,从他身边爬过,头都不回的走了!

马车的门一开一关,耶律青野手背青筋鼓起,几乎将手中紫檀木盒攥碎。

忍住,这是拉锯战。

本王必胜。

——

而跳下马车的宋知鸢只觉得无债一身轻。

一切事情都那么顺利,她像是一只灵巧的鸟儿一样从马车上飞下来,先去了司农寺。

司农寺的同僚对她十分客气,因为她的功绩,也因为她脑袋上顶着的“太后”俩字,陪她走完了流程,发了官牌之后便叮嘱她,她近日不怎么忙,每日辰时点卯,申时下职,三日一沐休,其余的听吩咐。

明日正赶上沐休,她后日上职点卯便是。

从司农寺出来,她先去了公主府。

她得先将这好消息告诉永安。

永安讶然的“啊”了一声,后撑着脸道:“那多辛苦啊。”

官大一级压死人,给人家当下属,定然是要受委屈的。

永安得知宋知鸢做了官后,并不觉得多稀奇,当官就当官呗,林元英还是官呢,她要是愿意,她也可以管母后要个官儿做——宋知鸢倒腾那润瓜的事儿她知道,却不成想能倒腾出个官儿来。

宋知鸢知道永安理解不了这些,她也没那个心思与永安多说,只叫永安替她在公主府开宴,她明夜晚间要宴请些同僚。

凭她自己,自然是请不动那些同僚的,司农寺里的人看不上一个七品小官,而宋右相与她貌合心不合不说,宋右相今日在朝堂间还很看不起她做官,她也不打算去借宋右相的势。

她要借永安的势来抬她自己,这么大一个活招牌,不用白不用。

“可以呀。”永安对开宴这一类的事儿十分喜欢,人多热闹,她想玩儿谁就玩儿谁,闻言道:“给谁下帖子?你且说一说。”

宋知鸢点了几个人名出来,都是司农寺的人,她先与永安商讨完毕、在永安处收拾妥当后,匆忙回了方府。

她得去跟洛夫人通口气。

她做润瓜、求官的事儿一直都瞒着洛夫人,直到现在,瞒不住了,该到了坦白的时候。

——

公主府的马车奔向方府的同时,宋知鸢以润瓜请功,以女子之身入朝堂的事情也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传入长安贵人圈子里的大街小巷。

这消息最先送到方府,洛夫人当时正在书房里筛画像。

偌大的书房间,洛夫人坐在案后,左边的丫鬟怀中抱着一个木托盘,盘中放着各种画轴,右边的丫鬟挨个儿将画轴翻开,露出里面的公子像,再介绍里面是那位公子,什么出身,性情如何。

坐在案后的洛夫人端着茶杯,抬眸瞧上一眼,若是感兴趣就听完,若是不感兴趣就摆摆手,丫鬟赶忙去换下一个画像。

这些画像里,全都是洛夫人翻出来的公子哥儿们。

上次的赏花宴没挑出来什么好的——不,之前宋知鸢说是那位孙公子不错,但是洛夫人后来特意去瞧过,四方一打探,探出来些不大好的消息。

说是这位孙公子不仅年幼爱玩乐,逛青楼,还十分没本事,科考考不上,武举举不了,就是个混吃等死的风流公子,这样的出身和本事,确实是不能让宋知鸢受委屈,但是也不能让宋知鸢享清福啊!

女子嫁人,就像是于水中寻一浮木,得找个能托举的、牢靠的木才行,否则必定要滚落到滚滚洪水之中,被吃的连骨头都看不见。

而孙公子显然不是一支立得住的木。

所以洛夫人匆忙去弄来了旁的适龄人家的画像,摆在面前来一一查看,希望能赶紧翻出来一个差不多的世家公子来给宋知鸢。

她这趟过来,得过夫家的授意,一定要将这孩子安置好。

若是安置不好,回去必定要与她那不争气的夫君争吵。

她正瞧得仔细,外头突有人来启禀“宋知鸢一事”,说是来启禀,却又欲言又止的不肯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洛夫人心里一沉,想,难不成又是宋家那几个没良心的来找宋知鸢麻烦了?不应当啊,宋右相深陷闵家舅哥的争端里,自己都自顾不暇,那宋家的女儿更是风口浪尖上,不丢到乡下庄子里都算好的了,这个时候,他们怎么敢来找宋知鸢麻烦?

洛夫人当场呵斥道:“吞吞吐吐像什么样子?说,什么事儿!”

之前为了体面,再加上宋府如日中天,所以她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但眼下,宋府身陷囹圄,她便也显得有了几分底气来。

天还能塌了不成?

“回夫人的话,咱们姑娘得了官啦!”那外头的奴婢一脸焦灼的将听来的话学了一遍,后道:“宋姑娘成了太仓属令了!”

洛夫人目瞪口呆。

女人当官,大陈上一个还是林元英呢,林元英那名声烂到茅坑里去了,他们家知鸢以后要是也这样,可怎么婚嫁呀?

什么润瓜,什么官职,宋知鸢从来都没跟她说过半个字,这老实孩子怎么突然就给她霹了这么一道雷啊?

完了,这回天塌了呀!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洛夫人喃喃的念叨了两句之后,抬脚就往外面走:“我得出去问问。”

这定然是有误会!她得出去看看。

洛夫人用那点侥幸心将自己脑袋上的天又补上了,心慌意乱的准备出门一趟。

但她前脚刚要出院门,后脚宋知鸢就回来了。

两人一撞上,洛夫人还没来得及问,便听宋知鸢道:“舅母,我做了官了。”

完了!刚补好的天又塌了!

——

除了方府以外,这消息还送到了各家各户,旁人是大吃一惊,后又当成谈资来吃嚼。

他们旁人看戏,倒是不觉得天塌了,只觉得有意思。

“宋府竟然还出了个女官来呢!”

“女人做官,真是痴心妄想。”

“牝鸡司晨、阴阳颠倒!咱们大陈这大好儿郎,竟是让女人给祸害了!”

“想不到那宋姑娘有一手增润田产的好本事。”

“天爷,宋姑娘竟是官了,这以后谁敢娶啊?”

“女人就该在府门里生孩子,出去当官是男人的事儿,她狗拿耗子,以后可没有好下场!”

外人对宋知鸢做官一事褒贬不一,夸的骂的都有,敢为人先者,必被人嚼以口舌。

但没关系,宋知鸢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并不在意这些。

这些消息送到旁人哪儿,是个热闹,但送到了宋府里,却叫宋府闹得鸡犬不宁。

——

这一日,宋娇莺正在府中膳堂种研制新鲜的糕点。

最近从南疆那头传来了一种叫[惊上春]的糕点,出自桃李出深井,花艳惊上春的诗句,就是将桃花与面粉捣在一起,然后捏做成桃花形状,又以木枝摆出桃木的姿态固定,最后将糕点插放上去,做出来一个缩小了很多倍的桃花树,惟妙惟肖,最近正在长安中流行。

秋日的午后并不燥热,但是膳堂里蒸煮糕点,水汽突突的从蒸笼里面冒出来,氤氲的热雾几乎填满了整个膳堂间,凭白叫人蒸出一身汗来。

宋娇莺从中午便来做这糕点,做到酉时才做成,后背都润湿了,却也不肯走。

她要亲手做这个糕点送给她父亲去。

这些时日里,因舅父之事,她在宋父之中地位尴尬,她深知自己依靠的只有父亲,所以每日乖巧请安,贴心侍奉,昨日父亲随口说了这“惊上春”糕点,她今日便匆忙弄过来,为的便是讨好父亲。

只有父亲喜爱她,她才能站稳脚跟。

——

惊上春并不是很好做,滚烫的糕点要维持如真的桃花一样美丽轻盈的形状,小心地插到桃枝上,做出来一颗桃花累累的桃花树来,需要极精心。

宋娇莺纤细的手掌时不时便被烫一下,但她不敢停下。

她要再争来一点宠爱,再争来一点,再争来一点,积少成多集腋成裘,她迟早能——

“姑娘,老爷下职回来了。”宋娇莺前脚刚将手里的手里的惊上春做好,后脚便听外头丫鬟禀报,她赶忙端起惊上春放到食盒中,快步往外行去。

谁料到,她今日到父亲的翠竹居外时,却被人拦下了。

管家笑眯眯的跟宋娇莺道:“老爷和齐公子在里面商谈事宜,二姑娘还是莫要进去了。”

宋娇莺心头一紧。

以前不管父亲与齐哥哥说什么,她都是能进去的,怎么眼下就进不去了?

她心里头一阵发紧,但面上不显,只将手中的食盒递给管家,笑道:“既父亲与齐哥哥在忙,我便先回去了,劳管家将这食盒带给父亲。”

在即将离去的时候,宋娇莺似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得,回头道:“他们可是在谈牢狱里那疯子的事儿?”

管家笑呵呵的打了个太极,不肯告诉宋娇莺:“老奴也并不知晓。”

宋娇莺扯了扯唇瓣,转而离开。

从管家哪里问不出来什么,但她自有旁的路子,她去命人偷偷去问齐山玉的小厮。

她入府已久,又这般聪明,想知道什么东西,总能知道。

齐山玉的小厮嘴可没有管家那么严,宋娇莺只用几两金子就撬开了小厮的嘴,得知了一件天大的事情。

宋知鸢因为进献润瓜有功,被太后亲封做了官儿了!午时左右,宋知鸢便去司农寺去了,据说,长公主亲自为宋知鸢办宴,将司农寺今日上职的官员都邀约去公主府了。

因此,齐山玉才回来与宋父商议,也不知道他们是在商议什么。

而宋娇莺在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一脸震惊。

润瓜是什么东西?宋知鸢又凭什么做官?

女人怎么能做官呢?

她不是没听过女人做官,但上一个做官的女人是林元英,是在宫里女扮太监的多年的人,是长安里臭名昭著的鹰犬走狗,与她们这些闺阁之女完全是不同的人。

可是突然有一天,宋知鸢也跳到了那一条线上去的时候,宋娇莺才惊觉,她与宋知鸢不一样了。

不行啊,不行啊!

宋娇莺害怕了。

她完全比不上这个人了!

午时左右,她在做什么呢?她在膳堂里做糕点,但宋知鸢却要去做官。

这怎么能行呢?女人怎么能做官呢?女人做了官,她还如何跟宋知鸢打呢?

宋娇莺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之前还跟孙公子商议,想让孙公子去替她害宋知鸢,之前孙公子一直在犹豫,她也一直在加码,但现在,想来不管她加码多少,孙公子都不敢了。

她知道如何毁掉一个女人,但不知道如何毁掉一个官员,后宅与朝堂泾渭分明,宋知鸢跨过去了,她站在河岸的这边,只觉得茫然。

她心里慌,所以又一次派人去细细打探,花了不少银子,终于从看茶丫鬟嘴里挖出来父亲与齐山玉在说什么。

原来是宋父和齐山玉两人商讨一番,觉得宋知鸢既然已经当上了官员,他们就不该继续把宋知鸢赶到外面去了——好歹宋知鸢还是宋家的血脉,她姓宋,肥水不流外人田,他们应该将宋知鸢接回来。

一个女儿可能要不上什么价格,但是一个做了官的人价值就不言而喻了。

但是宋知鸢与宋娇莺之间矛盾严重,两人无法共处,所以宋父和齐山玉商议,打算先将宋娇莺送走,送到乡下的庄子里去生活。

这也算是宋父和齐山玉给宋知鸢的补偿——你之前不是因为讨厌宋娇莺才离开府门的吗,现在我们将宋娇莺赶走啦,你应该高兴了吧?

宋娇莺如坠冰窟。

当宋知鸢还只是个女人的时候,她们两个相争,宋父和齐山玉都当时女儿家的玩笑,都不太在意,但是,当宋知鸢突然变成女官的时候,不需要宋知鸢去说什么,宋父和齐山玉自己就对她动手了。

她瘫软在地上,一句话说不出。

要被送到庄子里去,那她会有什么样的命运呢?

她想,她终究还是斗不过宋知鸢吗?

——

宋府是这样的光景,而北定王府,则是另一番光景。

回了府的北定王坐在书房之中一言不发,只沉默的看他的密函。

密函上说,廖家万花城在屯兵。

屯兵!

多么危险的事,可坐在书案后的北定王像是丢了魂一样,一双眼恶狠狠地盯着密函,不知道在盯什么,半天也不翻一页看。

他唯一做的,是每隔一刻钟,便唤人去问问宋知鸢在做什么。

他不是想宋知鸢,他只是在了解敌人动向。

侍卫便一次次的往返,和耶律青野禀报。

“宋姑娘去了司农寺。”

“宋姑娘去了长公主府。”

“宋姑娘在长公主府做宴,宴请那些同僚。”

“请了很多人,正在挨个儿送帖子。”

“没请我们。”

“现在也没请我们。”

“还没请我们。”

“宋姑娘回方府歇息了。”

“现在也没请我们。”

“请帖已经发完了。”

耶律青野狠狠咬牙。

这个女人才跟他提断情,转头就去大张旗鼓的宴请旁人,就是为了激他去参加宴会,他才不会主动前去,他要熬住。

持久战!忍耐!不要认输!

这只是她吸引他注意力的计谋!

她一定会忍不住,而前来请他的!

侍卫说话间,眼见着北定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只觉得后背都开始冒汗。

人家根本就没想请我们啊!

侍卫简直想去公主府求一个邀请函来。

求求了,请一下我们吧!

——

而宋知鸢并不知道这些事。

她今日春风得意,在司农寺邀约了同僚、从长公主府里回方府之后,便一直与洛夫人言谈。

洛夫人一直很慌乱,她没听说过女人做官的事儿,她又是个没主意的女人,所以转头就去给宋知鸢的舅父写信去了,倒不曾多掣肘宋知鸢。

宋知鸢也不在意这些,她收拾好自己,准备早些歇息。

明日沐休,长公主府还要宴客呐!

——

这一夜,白鹭暖空,素月流天。

明月将整个长安俯瞰,偌大的长安是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格子,每个人都在格子间走动,像是一幅幅有趣的连环画。

各家欢喜各家愁,密密麻麻的门户与暗地里相交的脉络拼凑在一起,正是一个盛世长安。

——

当夜,方府。

宋知鸢前脚刚沐浴完、换好衣裳,后脚便有侍卫在门外敲窗,宋知鸢瞧了一眼门外,点头道:“进。”

得了她的允诺,外面的侍卫悄无声息的从门外行进来,后走到珠帘后跪下,道:“启禀宋姑娘,您吩咐的关于孙公子的事情有了些着落。”

宋知鸢正张手给自己戴扣子,闻言抬眸看向那侍卫。

隔着一层摇晃的珠帘,她看见那侍卫呈上了一封信,低着头道:“最近我们一直跟着孙公子,前几日,孙公子与宋娇莺私下里见过面,商讨密事,宋娇莺要求孙公子想办法接近您,揭穿您中药之事,孙公子不大愿意冒险,两人在僵持。”

“见过面后,孙公子在厢房暗室中查过此物,属下翻找过,特意给宋姑娘带来。”

宋知鸢

想起那些旧事,恨得牙根都痒痒。

这是她前两日的事情,宋娇莺对她实在是恨到了骨头里,一计不成又来一计。

“将此物给我。”宋知鸢抬手。

珠帘外的侍卫飞快行进来,低垂着头将信封递给宋知鸢,转而又去外面跪着。

宋知鸢抬眸打量这封信。

与其说是“信”,不如说是保证书。

人家孙公子也不是蠢货,既然要为宋娇莺卖命,那一定要从宋娇莺这里得到点报酬回来,宋娇莺手上没钱,人过的是体面,但她来宋家时日尚短,手里那点碎银子远没有孙公子多,只得给孙公子写一封保证书。

信上写了她请孙公子陷害宋知鸢,日后定请宋右相去给孙公子弄个官职来,还印了手印。

孙公子有了这东西,才肯给她卖命,替她来害宋知鸢。

等日后宋娇莺若是不肯兑现,孙公子只要将这书信翻出来,就能将宋娇莺钉死了去——当然了,这东西拿出来孙公子也不得好,若不是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候,孙公子也不会拿出来。

眼下这信到了宋知鸢手里,倒是能做点事情。

宋知鸢大可以凭借着此物,将这两人一起锤死,但是此事不宜闹大,她眼下要入朝为官,若是掺和上了这一桩恶心的官司,日后定然有影响。

不如暗地里悄无声息的把他们弄死。

宋娇莺这个人,宋知鸢想亲手打。

宋娇莺一而再再而三的来设计陷害她,俨然是一副不死不休的样子,宋知鸢也决定斩草除根,至于孙公子——

孙公子她爹是户部郎中,她不想开罪。

宋知鸢想了想,心说,她大可以借刀杀人。

北定王这把刀,悬在她脑袋上这么久,应该用来砍点东西了。

“宋府那头如何?”

宋知鸢将这一封保证书收起来,继而问向珠帘外跪着的侍卫。

侍卫依旧维持着垂首的姿态,回道:“回姑娘的话,宋府那边正忙,右相眼下正在跟大理寺那边交涉,大理寺的陈大人扣住了闵姓人证,正在组织弹劾。”

宋知鸢“嗯”了一声,道:“好。”

顿了顿,她又道:“给北定王府去一封信。”

今日这场宴会,她本来是不打算请北定王的,但眼下证据在手,还是请来好。

挑个时间,她得把这封信给北定王。

——

这最后一封邀请函,兜兜转转、阴差阳错的进了北定王府。

一直熬到明月高悬的北定王盯着那张请帖冷笑一声。

呵!

小小女人,一切尽在掌握!

本王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