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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过去的真相/我过几日就来方府提亲劳……

“后来,右相眼看着无法隐瞒过去,便对自己留在老家的妻下了毒手,使那妻子[病重而亡],只留下来一个女儿,匆匆送与族中亲人照看,后与华阳郡主百般赔礼,终于算是混过了这一遭。”

宋知鸢听的面色发白。

被戳穿的真相,突然病重的妻子,送走的女儿过去的真相被缓缓铺开在面前,犹如尘封多年的旧箱子,翻出来打开的时候,露出了里面已经烂透了的尸体与肥硕的蛆虫。

这就是真相,丑陋的,难堪的,腐臭的真相。

父亲为了稳住母亲,逼死了原先的旧妻,抛弃了过去的亲女,而在母亲死后,自己权势在握时,又将人接回来,千方百计地补偿。

这件事,宋娇莺知道吗?

她如果不知道,还算好,她只是怨恨宋知鸢,也算是情理之中,但她要是知道——

“我知道了。”她闭上眼,低声的呢喃着,咀嚼着,用力的把这过去的真相咽下去。

不要畏惧一切丑陋,她要想办法,狠狠报复回去。

一旁的侍卫老老实实地跪着,直到宋知鸢又一次开口,她声线嘶哑的说:“你——去宋娇莺的老家一趟,找一些与此事有关的旧人。”

侍卫应声而下,自厢房中离开,而宋知鸢呆愣的坐了许久之后,才颓然的倒在了厢房之中。

她这一回,又坠入到了梦中,但是却不曾做那些与北定王的梦,而是梦到了她爽朗明媚的母亲,记忆中的母亲如同一副画一样,渐渐泛白,破碎,突然间变成一具尸体,向她扑过来。

宋知鸢骤然惊醒。

这一回醒来时,天边已是大亮,瞧着是辰时功夫。

不知是不是昨日的汤药的厉害,她今日起来不觉得欲念焚身,只觉得浑身沉重,似是浑身都灌满了水,走路的时候沉甸甸的往下坠。

很不舒服,但总比意乱情

迷、难以自控来得好。

宋知鸢慢吞吞、迟缓缓的从榻间爬起来,准备去北定王府。

今日蓝水来为宋知鸢梳妆打扮,替她选了一套水粉绸长裙,外搭泠光白的长衫,发鬓上簪了一排东海珍珠,瞧着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在给宋知鸢梳妆的时候,一旁的蓝水还道:“姑娘可知今日该放榜了?”

宋知鸢当时疲惫的坐在梳妆椅上,瞧着镜中的自己,面色淡淡道:“估摸着时辰也快到了。”

上辈子,齐山玉就是状元,这辈子应当也没差,只是她现在没有半点力气去打探这些,只一个润瓜便叫她分身乏术。

蓝水见宋知鸢没什么兴趣,先是迟疑了片刻,后才道:“奴婢前些时候去胭脂铺里采买时候,遇到齐公子的小厮了,说是齐公子想约您出去今日出去看榜。”

看榜?

宋知鸢那发木的脑子动了动,想到那个死东西都觉得烦,她根本不想再嫁给这个人了。

坐在镜前的姑娘深吸一口气,道:“快些。”

蓝水剩下的话只能吞回去。

其实那一日她见到那小厮,小厮是特意等着她的,与她说了不少好话,大意是想让她向宋知鸢转达,他们公子知道了宋知鸢以前受过很多委屈,现下想与宋知鸢好生说说话,今日出榜,请宋姑娘务必去看。

但他们主子今日这般姿态,蓝水也不敢开口提,她是知道宋知鸢在这些事儿里面受过多少委屈的,以前齐山玉总是帮着宋娇莺,叫宋知鸢哭过多少回都不记得了,齐山玉一句轻飘飘的“已知道了”,怎么能弥补呢?

她便也没继续说,只帮宋知鸢收拾好自己后,送宋知鸢上了长公主的马车。

长公主的马车从坊间而出,直奔北定王府而去。

——

是日。

八月长安,风和日丽,因科考出榜一事,坊间久违的热闹。

齐山玉早早坐上马车来看放榜。

马车宽大,其内临窗摆了桌案,其上泡了一杯茶,茶香填满整个车厢内,他坐在马车上,都能听见其外的人的吵闹声。

他自持身份,不会下马车、与人群拥挤,只遣小厮去看榜。

他生而灵秀,刻苦自律,又有父友托举,处处远超常人,因此来路坦荡、去途光明,他知道自己定能高中,只是临到了头来,难免提心。

而比看榜更让他在意的,还有宋知鸢。

他之前一直以为她不懂事,欺负自己的族妹,呵斥她许多,所以自从那一日他知晓宋知鸢受过多少委屈之后,心中难免生愧。

同心而论,他也无法接受一个卑贱的外室子与自己平起平坐。

怪不得宋知鸢会如此决绝的与他提退婚,定然是觉得他也如同宋右相一样,没了心肝,被宋娇莺迷了眼。

但是那怎么可能呢?

宋父是宠妾灭妻,欺了自己的嫡女,但他不是,他之前帮扶宋娇莺,只当宋娇莺是恩师的亲缘之女,虽说是出身低,但照拂一二也无伤大雅,不过,自从知道宋娇莺的真实身份后,他立刻躲着走。

宋娇莺不过是一个不明不白、见不得人的、被抛弃的乡野村妇生下来的女儿,这样的出身不仅低,还很贱,说出去都是脏污门庭的私密,这样的人,他不可能会沾染。

而宋知鸢不同,她是宋府的嫡长女,是华阳郡主唯一的女儿,是他自幼钦定的未婚妻,他与她之间,是少年相伴,绝不会背弃。

她性子急躁冲动,一点小事总爱情绪化的放大无数倍,吵吵闹闹没完没了,又善妒,不能接受宋娇莺这个亲妹妹,但没关系,他既是她未来的夫君,就不会因为她一点小小的情绪而放弃她这个人,任由她被自己的蠢笨毁掉。

她虽有错,但他愿意包容她,教导她,因此,他也愿意原谅她这段时间的胡作非为,以后她若是与宋娇莺斗起来,他也一定会帮着宋知鸢,不会叫宋知鸢被一个外室子骑在脑袋上。

思索间,他撩起帘子,向外望了一眼。

马车旁边站着的小厮赶忙低下头听吩咐。

“去四周瞧瞧。”齐山玉道:“看看宋姑娘到了何处,若是瞧见了,约到旁处的茶楼里。”

此处人多眼杂,不方便说话,他需要找个僻静的地方,与宋知鸢好生说上一说。

外头的小厮赶忙应下,转而去挨个儿马车外头看。

闹市街巷间堵满了马车,马车外头有挂家徽,可分辨是长安中的那户人家,马车中多坐着闺中的姑娘,有的是来看自己兄弟是否在榜,有的是来看自己未婚夫的,姑娘才不能抛头露面,大部分的公子都自己带着小厮下去瞧了。

小厮挨个儿走过马车,没瞧见宋知鸢的马车,只得回来通禀。

马车里的齐山玉没有动静,只静默的等。

他相信宋知鸢一定会来。

贴榜之后,人群沸腾,他终于得来了状元,齐山玉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在马车里想,现在,他的问题只有一个宋知鸢了。

他从人群鼎沸等到马车散尽,眼见着宋知鸢也没来,不由得微微拧眉。

他想,宋知鸢一定还是在和他使小性子。

罢了,女儿家,性子娇气些,现下又离了府门,一人住到了外头,难免再受些委屈,说不定现在还自己一个人在房中哭闹呢。

他退让些,疼爱她些便是了。

——

而此时,宋知鸢已坐着长公主的马车,一路行到北定王府。

她到王府的时候,途径一处宽阔的湖畔,正瞧见北定王在湖畔练刀。

他练刀的时候竟是打赤膊的,只身穿一条裤子与铁靴,墨刀划过时,带有沉重的破风声。

一眼望过去,能看见宽阔的肩背与肌肉走向的轮廓,他身上充满雄性生物的野性与高位者的冷酷,杂糅成一种刺目的侵略气息,强壮,凶猛,火热滚烫的气息似乎要将这四周都烧着了。

他似是没看见宋知鸢,只沉醉在刀锋之中。

宋知鸢只一看到他,就觉得浑身发软,春/药与清心丸的的效用碰撞,让她匆忙偏过视线,不敢再看。

男人的气息就像是毒药,远远飘来,摄人心魂。

宋知鸢走的越来越快,转瞬间便瞧不见了。

她走之后,耶律青野收回刀锋,眯着眼瞧着她逃掉的背影,微微勾唇。

他倒要看看她能忍多久。

——

宋知鸢今日在北定王府消磨了一上午,照例下午离去,回了方府。

这一次回方府中后,她又一次接到了宫中的消息,但是并不是小福子的消息,而是太后亲自给她递的口信儿,说是科举已张榜,太后选在次日亲办琼林宴,要宋知鸢与长公主一同去参加。

琼林宴是每年宴请新科进士之宴会,自前朝便有的规矩,一般时候都是由当朝皇上来亲自过手,但永昌帝时年不过八岁,心有余而力不足,朝中的许多大事便都是由太后来办。

原本的状元也该是皇上见面钦点,但是到了太后这里,直接由太后在卷子上糊名而点,皇帝的权限被压制到最低,太后几乎把持朝堂。

朝中偶尔也有人斥过“牝鸡司晨”,但不曾有人搬到明面上来说。

琼林宴一批二百个进士都要去参宴,平时这等宴会,都是官家人去,不带女眷,宋知鸢以前只听过,不曾见过。

太后在这个时候让宋知鸢一个女眷过去,外人看可能会觉得宋知鸢这是得了太后的眼,太后老人家想在琼林宴上给宋知鸢赐婚,但是宋知鸢自己知道,太后是想给她铺路。

太后金口玉言,说要给她官职,可不是开玩笑的。

太后都把饭喂到宋知鸢嘴里了,她自然不能张口不吃,这场宴她当去。

因此,宋知鸢当夜派人去给北定王府那头送了信,说明第二日不能去北定王府的缘由,只交代了何时浇水,当夜连吃了三大颗清心丸。

等到第二日,她便直奔

公主府,与永安一同去了琼林宴。

——

是日,清晨。

齐府间早早便迎来了一片热闹,与他同中榜眼探花的三人,都在今日前来——琼林宴前,还有一道有趣的事情,便是前三甲同骑马游街,整整游上一日,晚间入宴。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他这一批,中榜眼的是他以前在国子监的同窗,姓钱,父亲是大理寺少卿,与他自幼相识。

而中探花的是一个从北江而来的李公子,名曰李观棋,三人言谈间,齐山玉只与这位钱公子言谈,少与李观棋说话。

齐山玉只是平和冷淡,但钱公子便对李观棋颇为厌烦,面上倨傲到不肯看李观棋,甚至还私下里与齐山玉说上小话:“长安人才济济,他北江蛮夷之地前来,如何能坐上探花?是去投了长公主的行卷!得了长公主的照拂!叫太后钦点了探花——哼!这算是什么读书人?”

说到长公主,钱公子挑了挑眉,再提到太后,钱公子又撇了撇嘴。

长安人,没人不知道长公主是什么德行,能得长公主的行卷,只有上长公主床榻这么一条路。

而大陈人又重风骨,君子高山白雪,不得有污,对于这种奴颜媚骨之人,自然十分厌弃。

至于太后——文人没有一个会夸赞太后的。

齐山玉听了这一番缘由,眉头微拧,便也不再与这位李公子言谈。

而站在一旁的李观棋好像从未听到他们的话似得,从始至终都端端正正的站在原处。

片刻后,三人一同打马游街。

街上人流如织,姑娘们或站于高楼,或倚于街巷,一睹三甲容颜。

能做官者,五官皆是端正,钱公子略胖,五官一般,但齐山玉与李观棋却是其中翘楚,三匹马并行,手帕与香囊一同砸了两人满身,唯独一旁的榜眼钱公子没人砸,气的钱公子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讽刺了一句:“有些人啊,瞧瞧自己的身份吧,莫要仗着一张脸,便以为自己了不得了!”

一旁的李观棋语气温和、眉目平静的回道:“钱公子,莫要这般说齐公子,君子从不嚼人口舌,你不能因为齐公子俊美,便横生嫉妒。”

钱公子涨红了脸,冷笑道:“我说的是你!”

李观棋微微叹息:“这可怎么办呢?生成您这般,碰见谁都要说上一说了。”

钱公子被气的想当场挥拳,李观棋面上笑容不变。

而在前方的齐山玉拧眉回了一句“够了”,身后二人才算停下。

说话间,三人已经入了皇家园林,又从园林之中入了琼林苑。

琼林宴开与琼林苑之内,因此得名“琼林”三人到时,礼部之人早已筹备好了宴会,其余二百多个进士也都等在宴会之内。

琼林苑南处有一座堆砌的假山,高几十丈,山上造有阁楼亭台,山下设有长锦石路,围绕假山旁辟出池塘,琼林苑中种植南疆北江进贡的名贵花草,并且在北部还设有鞠僦场,跑马场,西部则是一片休息的客厢房。

苑中东处建造一处临水的宫殿,殿名“琼林殿”,是专门用以琼林宴之用,此时早已摆满二百多张矮案,三人到场后,一群人便挨个儿行礼,三甲座位最前,其余进士则按照排名挨个儿坐好。

宴席上的太后、公主、皇上等人不曾到,席面上都是本次登科的进士,其余人落座之后,一群人便都开始谈天说地。

彼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正是金榜题名时,每个人似乎都有大好前途与光明未来,所以难免畅所欲言,但是,不管那个人说话,都会有意无意的避开李观棋。

偶尔李观棋说话,四周便会静下来,一双双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任何一个人接。

李观棋依旧微笑着,仿佛并未察觉,只是在垂眸给自己倒酒时,瞧着杯中自己的倒影,眼底浮起了几分冷。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他以为科考过后便能得来通天翻身路,但实际上,他跨上了另一条路。

难,难,难。

这些时日,他清晰感受到了“世家”与“出身”的重要性,没有这些,就算是他成为了进士,也没有一个好出路,一般中进士之后,还要等三年的“学习行走”、“差委试用”,有些人要等三年,但有些人甚至要等十几年,而最后能去哪里学习试用,全看身后的人给安排去哪儿。

没家世的,被安排到偏远城邦,死路上都不知道,有家世的,进户部工部刑部,三年后便能正是授官。

在朝廷,脚下的路都是用银子铺出来的。

樽中落酒,酒面涟漪阵阵,李观棋看着自己的倒影被酒水打出涟漪,讥诮的勾起了唇角。

他以前还以为自己应当脱离公主府,现下想来,若是没有公主府,他都无法坐在这里。

樽中酒满,他放下酒壶,淡淡的抿了一口。

而他们一群人落座之后,席面外渐渐又来了一些大臣,基本都是科考的主考官,和一些正在招收人的部门负责官员来此。

至于一些大官,比如左右宰相,六部尚书,太傅之类的都不曾来。

但是,眼前这群大臣们也足够他们这群新科进士们忙活了,他们要为自己未来找个好路子,谁都不想一年又一年的空等,或者被送到一处偏远地方苦熬。

宴席间顿时热闹起来,唯有一个李观棋端坐其中——他知道,他就算上了,也没人搭理他。

这时候,殿外传来一阵太监的通报声:“北定王到——”

有人惊呼:“北定王竟是到了!”

琼林宴与北定王可没什么关系,就算是要接纳新人,北定王也该去鹰扬宴和会武宴才对。

北定王这三个字一落下来,众人匆匆起身行礼,彼此目光对视之中,又难掩激动。

北定王。

这三个字代表的是无边的权势,是顶端的地位。

他们不知北定王为何来此,但每个人都绷紧了身上的弦。

此时,门外的人正行进来,声线平静低沉,令他们“起身”。

众人起身后,不敢直视北定王的面,只去看北定王身上的玄色金纹长袍、看他宽阔的腰,看他有力的手臂,看他画着云纹的锦靴。

殿内的烛火映着他的面,在场的人不再言谈,每个人都怕自己一开口,就惊扰了什么。

这是权势的味道。

李观棋垂下眼睫,饮尽杯中酒。

片刻后,门外又传来一阵太监的尖细声音:“太后、长公主到——”

席间人又一次起身。

有些灵醒的人听见了来人便诧异的挑了挑眉,这琼林宴向来都是帝王所来,怎么永昌帝不曾来呢?

但是他们也不敢去询问,只老老实实地低下头迎人。

“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时殿内明珠熠熠,烛火辉辉,站在大陈权势顶端的两位女人从门外款款而入,走上了独属于她们二人的名利场。

而宋知鸢低垂着头,安安静静的跟在她们二人身后行了进去。

众人起身时,先是瞧见穿着金色凤袍的太后,后瞧见一身金红的长公主,最后瞧见末尾的宋知鸢。

宋知鸢今日也好生打扮过,一身浓翠广绣大衫,内衬一件珠光白抹胸长裙,浓翠雪白之间,是一截粉嫩的脖颈,墨色发鬓用一支百合花挽起,玉葳绿蕤,冰壶秋月,不曾加其余的装饰,就如同刚裁剪出来的花枝。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她站在这,周身仿佛都裹着一股清新的雨后百合的气息,一扑进来,便使酒色中又添了几分馥郁。

众人打量她的目光她自然能瞧见,但她神色自若,举止端庄,抬手垂眸间满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因着长公主的缘故,席间不少人都识得宋知鸢,旁人只当是两个姑娘孟不离焦,所以也不曾多想。

三位女子落座之后,席间空前热闹。

太后赐诸位进士笔墨纸砚,席间做行酒令,考验诗词文采,太后还特意点了宋知鸢来与那群进士一同作词。

她大大方方的站起来,念了一首词。

时殿中光辉熠熠,翠白交映间,站在那儿的姑娘像是一块翠绿浓玉,引人看一眼,看一眼,然后就挪不开眼。

——

齐山玉一直在看她。

他看她入殿,看她入席,看她对诗,看她独立不惧游刃有余,看她一杯饮尽唇瓣胭红,美而端庄,木秀于林,心中顿觉一阵满意。

虽说宋知鸢在内宅时胡闹了些,但人到了外面,却依旧是上的了台面的大家闺秀,这样的女人,才配做齐家的宗妇。

——

而宋知鸢一杯果酒下肚、重新坐下之后,只觉得一阵燥热铺天盖地的涌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明明刚才没这么严重的。

她来之前,吃了特别多的汤药,而且状态还不错,但偏偏一杯酒后,那些药效又一次翻涌上来。

清心汤药快压不住了。

这股酥软麻劲儿汹涌着卷上来,她甚至无法自控,当她出现这种问题的时候,她本能的向席间的北定王看了一眼。

这在座的所有人中,只有北定王,知道她的秘密。

如果一定要找一个人帮忙的话——

——

面色桃红,媚眼如丝的姑娘眼巴巴的望过来的时候,北定王正拿着酒杯饮酒。

他察觉到她求助的目光,微微勾唇。

他便知道,这女人装不了多久。

告知他今日要来参宴,是暗戳戳的想要他也来,又当着他的面儿在席间饮酒——饮用酒会导致春/药药效更强烈,这种禁忌,他不信宋知鸢这个亲手下毒的人不知道。

她知道一切,却还要在他面前演一出拙劣的戏码来,求他来帮忙。

哼,这个女人,有点阴招全都使他身上了。

罢了,看在猫的份上——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北定王摸了一下他的胸膛。

他今日,给她带了一份礼物。

宴席间,神色淡然的北定王缓缓放下酒杯,有意无意的向外一抬下颌。

北定王的动作简单而隐秘,席间没有什么人发现,只有宋知鸢,掩耳盗铃似的低下了头,假装自己没看见。

——

宴至中端,正是热闹时,宋知鸢似是吃醉了,起身随一旁的太监离席歇息。

齐山玉赶忙随之一起离开。

他有话要与宋知鸢说。

当时宴席间正热闹,词韵窄,酒杯长,剪蜡花,壶箭催忙,珠围翠绕,红飞蓝舞,没人多去瞧这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的身影。

唯有坐在高席案后的北定王撩起眼皮,用黑沉沉的眼眸盯着他们看。

——

是夜。

走出高大华美的宫殿,离开热闹喧哗、弥漫酒气的席间与灼烤的缠枝花灯,行到宽敞清爽的夏夜中与凉月下,身上那种沉闷潮热的汗也被吹散了些,晚风拂过面颊,使宋知鸢昏沉的脑子有片刻的清醒。

前头引路的太监笑着带她去一旁的客厢房中,一边带一边道:“宋姑娘酒醉的厉害,可要用一些解酒汤药?”

跟在太监身后的宋知鸢轻声回:“无碍,我先去歇歇就好。”

她的尾音隐隐发紧,步伐迟缓,甚至走两步还要慢一下,太监只当她是饮醉了,便又放慢了步伐——只有宋知鸢自己知道,她并不是饮醉了,她是药效起来了。

她昨夜晚间与今日清晨已特意饮了加倍的清心汤药,但那强横春/药还是来势汹汹,药效对冲,她头晕目眩,几乎要昏过去,她在席间甚至都难以跪坐,所以才匆匆离席,打算去客厢房缓一缓。

琼林苑是皇家别院,故而这的客厢房也修建的金碧辉煌,殿内檐角下烧着淡淡的熏香,绕过回廊便能嗅到。

太监将宋知鸢送到楼檐下时,几步外齐山玉已经跟了过来。

“知鸢——”他远远唤她的名字。

月下的姑娘回过头来,一张面烧的绯红,犹如海棠醉日。

齐山玉的心里猛地窜过一句诗。

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

瞧见她的面,齐山玉心头一软,刚想开口,却见宋知鸢冷漠的转过头,对一旁的太监说:“快些。”

太监赶忙将宋知鸢送到了一处厢房前,宋知鸢直接将门关上,从内部挂上门栓。

门栓才刚刚栓上,宋知鸢便瘫软在地。

她太低估这个药,也太高估她自己,倒在地上时甚至没有一丝力气——好烫,好热,好渴。

而齐山玉匆忙赶过来,正隔着一道门,与里面的宋知鸢说话。

一旁的太监瞧见齐山玉逼到门前这一幕,赶忙快步退走,没有去听,生怕得知了什么阴私而被连累。

那时几乎所有人都在殿内去参加宴会、追捧太后,这客厢房的夜色便显得十分寂静,鸟从檐上飞,云从窗立出,庭前摇过晚风,疏影一片寂静。

“知鸢。”就在这片寂静中,齐山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后道:“这件事我已经问过伯父了,没想到你吃了这么多委屈,是我做得不够好。”

好烫——宋知鸢在地面上翻了个身,用面颊贴在冰凉的木板上降温。

“我原只当她是个妹妹,现下得知她的真实身份,我定不会再偏向她,你也放心,我的妻子只会是你。”

好热——宋知鸢不受控制的去扯自己的腰带。

“你跟我回宋府吧,好歹伯父是你的亲生父亲,当然,你若是不愿意回去,我也愿意理解你,我去方府提亲也可以,但是你要答应我,我们成婚之后,你不可以再私下里针对宋娇莺,你这性子也该收敛几分,我们齐府百年大家,每一房都好几口人,这样一个家族,其内摩擦也不少,你若要嫁进去,定然不能丢我的脸,叫我被人耻笑。”

“当然,我知道,你也不是那样无理取闹的姑娘,你会替我侍奉好公婆,给我生三个儿子,我可以答应你,只要你五年内有子,我日后就不纳妾。”

说到动情处,齐山玉抬起手,抚摸着门框,深情款款道:“我知道你一定在听,你不出声,是不是哭了?”

说话间,齐山玉温和一笑,道:“过几日,等我父亲的信来了,便去方府提亲。”

“你会是我唯一的妻。”

好渴——门板外絮絮叨叨的狗叫她已经听不清了,她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了那一日在北定王府中,一眼瞥见的北定王练刀时的腰背。

手臂鼓起的青筋,古铜色泛着润光的肌理,强健的骨骼,泛着薄茧的手——

宋知鸢躺在地上,将自己拧成了一个可怜的形状。

——

耶律青野从窗外翻窗而入时,正瞧见这么一幕。

门外站着一个不速之客,正在不断的说着一些无聊的情话,听起来就是命很短、应该出门就暴毙的样子。

耶律青野认得他——宋知鸢的前未婚夫,齐山玉,刚刚高中状元,年轻的文人书生,今日琼林宴的主角。

而她匍匐在地上,衣领被她自己扯开,露出一截脖颈,雨后青山一般脆生生的白,因为难耐,她的面颊被烧出酡粉色,眼尾渗出泪光,似海棠醉日。

林花著雨胭脂湿,水荇牵风翠带长。

听见动静,宋知鸢昂起一张湿漉漉的、透着艳气的面,像是淋了雨又挨了饿的猫儿,浑身的毛发都被雨水浇透了,用一种渴望又可怜的目光看着他、无声的哀求他。

耶律青野只觉得胸膛一烫。

他慢慢慢慢走过来,蹲下身,声线压的很轻,不被门外的人发现,却又能钻进她的耳朵。

她听见他问她:“宋姑娘寻本王来,是有何吩咐?”

有何吩咐——多体面的话。

宋知鸢羞于启齿,紧紧地咬

着唇瓣,从唇舌间挤出来一句:“王爷是用了什么样的药,为何能坚持到现在?”

她都已经成了这幅粘稠漉湿、难以站立的模样,他却还清清爽爽、神态自若。

“本王不曾用药。”耶律青野神色依旧平静,那双黑沉沉的丹凤眼静静的看着她,道:“本王习武之人,以刀自律,横拒长欲,不曾想过这些。”

这话听起来分外让人觉得羞耻,他说他能自律,不想过这些,倒显得现在的她满脑污浊、狼狈极了。

宋知鸢委屈又难堪的低下头的时候,耶律青野一直都在看她。

见她这一副忍的受不了,想要又不敢说出口的模样,耶律青野薄唇微勾,决定大发慈悲,给她一点好处。

——

就在宋知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耶律青野又开口了。

他道:“本王一生戎马,不喜女色,自然不受药物影响,但宋姑娘与本王不同,难以自控也不怪你,你受旁人陷害,这也是你的委屈,本王可以帮你。”

他竟是乐于助人上了。

宋知鸢抬起一张热潮潮的面,眼眸像是雨后被打湿的石头,清凌凌的黑,被咬的唇瓣胭红红的,就那样望着他,用她的目光问他:怎么帮呢?

耶律青野声线淡然的开口:“本王帮宋姑娘解毒便是。”

他要帮至于如何帮,宋知鸢已经不用问了。

宋知鸢难免羞耻,她好歹也是个姑娘,忍不住将脸埋进手臂间,而这时候,耶律青野似是见她不愿意,便语调平和道:“当时中药的是你我二人,眼下,自当是由本王来帮你。”

他死鸭子嘴硬,还补了一句:“本王对宋姑娘没有那等心思,只是纯粹帮人而已,若是宋姑娘觉得不方便,本王去为宋姑娘去寻个旁人也可。”

见宋知鸢久久不答应,耶律青野作势起身。

“不、不必。”宋知鸢哪里敢让他去找旁人,这种丢脸的事儿还是可着一个人丢吧!

所以她艰难的虚虚向前一伸手。

她根本就没碰到他,那纤细的手指只是在半空中无意识的划过,那要起身的人便又缓缓单膝跪下来。

他原本离她是很远的,但这回跪回来,已经跪到了她的面前来,男子的膝盖滑顶到她的绸缎附近,悄无声息的侵入她的领地。

只是宋知鸢还觉得难堪,她无法在清醒的情况下与另一个男人如此,所以声线都有些发抖:“我恐污王爷贵体。”

她还欲擒故纵了,也好,他也不想这么快就吃掉她——耶律青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一低头,温和的对宋知鸢勾起了唇瓣。

如果这里有耶律青野的亲卫,他们就会明白,他们王爷又要不当人了,每次王爷摆出来这张温和的、带着笑的脸的时候,都是要干点心狠手辣的事儿来,可宋知鸢不知道。

她听见耶律青野说:“宋姑娘在想什么?本王说的不是那个帮忙——本王为你备了一件东西,可一解此难,又不必与本王如何。”

她被耶律青野忽悠着问:“什么东西?”

药物已经不管用了,她剩下的路只有男人,而现在,北定王却说,有一个东西,既能解决她的问题,又能让她不碰男人。

这是什么?

她真的很需要。

而耶律青野便在这时,从胸口处拿出来了一个盒子,在她面前缓缓打开,道:“宋姑娘可知[角先生]?”

宋知鸢当然知道。

这东西在后宫后宅之中很盛行,后宫后宅女人多,男人就那么一刻,怎么够吃呢?人饿久了,自然会吃点别的,宋知鸢跟在永安身边,听说过,但是没用过。

盒子一打开,她瞧见这东西,顿觉两眼发昏。

她,她要用这些?

宋知鸢不开口,耶律青野也不急,就那样等着。

反正宋知鸢的药效一翻上来,难受的不是他。

宋知鸢果然也没坚持多久,她颤着手去拿那盒子里的角先生,又突然记起来耶律青野还在一旁,便道:“劳、劳烦将我——安置在榻上。”

耶律青野抬手将人抱起。

当时齐山玉站在门板外,一句句的说着那些“齐家妇要如何如何的话”,耶律青野这人坏啊,他明明可以装作没听见,却偏不,反而低头问宋知鸢:“外面这位怎么办?”

宋知鸢咬着唇,从唇瓣中溢出来一句:“我早已跟他退婚,纠缠不清的东西不要管。”

耶律青野舒坦了。

他满意勾唇,将宋知鸢摁在怀里,抱着从窗中翻出去,去了隔壁的客厢房。

他要找个清净的地方,慢慢吃。

——

客厢房的格局都是一样的,耶律青野带着宋知鸢到了隔壁厢房中后,将人放置到床榻上,又替宋知鸢拉好帷帐。

“宋姑娘若有什么需要,可以唤本王。”耶律青野此时还装起正人君子了,他道:“本王就在外面。”

帘帐之中的姑娘已经不说话了,但耶律青野可以听见一点别的声音。

衣料的摩擦声,盒子被叩开的声音,角先生被拿出来的动静,锦缎被子被掀开的声音——他站在帐外,看不见,却几乎能听见里面的每一步。

但是,很可惜,并不顺利。

宋知鸢不得要领,本就不多的理智又被这么一刺激,越发雪上加霜,竟是捂在被子中、被逼得哭出了声。

怎么这么难受啊?

这时候,帘子外面的人慢慢的走过来,隔着一道帘子,声线嘶哑的说道:“宋姑娘可还好?此物女子不常见,若是宋姑娘实在不行,让本王试试——一会儿还要回席面上,宋姑娘莫要耽搁。”

顿了顿,耶律青野还语调轻柔的补了一句:“宋姑娘不必在意这些,本王对女人没兴趣,也不会对外人言说。”

那帘帐外的声音关切又温和,一点一点落到宋知鸢的耳朵里,蚕食着她的理智。

王爷真是个好人,不杀人的时候还是很好的,她上辈子实在是骂冤了他。

她的手颤巍巍的,将手中的角先生从被窝里推了出去。

“劳——王爷费心。”

——

耶律青野慢慢掀开了帘帐。

姑娘躲在锦被下面不肯出来,只推出了一截东西,露出一点粉嫩的指尖,又飞快收回去,像是躲在被子里的小兽不肯见人。

耶律青野缓缓挑眉,慢慢靠近,进了床榻,便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他轻声吸进,随后缓慢吐出,拿起了那角先生,慢慢探入锦缎。

锦缎柔软顺滑,物事冰冷坚硬,他缓缓攥紧。

第22章 吃掉她吃掉她吃掉她吃掉她吃掉她吃掉……

这是耶律青野的武器,同时,也是宋知鸢的解药。

耶律青野有一双好手,手骨分明,上覆青筋,指腹间带有硬茧,掌阔能握住方天画戟,骨硬能刺入融融春水,这双手,替他打了人生之中最艰难,但也最享受的一场仗。

试探,诱敌,逼入,黑牛角做出的弓箭在雨雾润湿的傍晚出征,号角,冲锋,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床帐大点兵。

而他的敌人早已在他的手下溃不成军。

绸被之中似是传来宋知鸢的哭声,他听不清了,床头上摇晃的帷帐,角落里融化的冰缸,燃燃散开的香薰,拼凑成了一个美妙的乐曲,让他如痴如醉。

他什么都没吃到,但是却又因为宋知鸢的哭声而感到愉悦与餍足。

他知道宋知鸢想要他,也知道宋知鸢说不出口,更知道宋知鸢很难受,但他偏要跟宋知鸢这样磋磨,磨到宋知鸢扑到他的面前来求,他才肯给。

给也不肯直接给,非要一点一点施舍,让她吃一点,又不给她吃饱,等着她下次更激烈的反扑。

这一次是角先生,下一次就是他的手,下下次就是他的舌头,再下下次——她还能躲在被子里面不出来吗?

他这样想还不够,他还要问。

“宋姑娘?”他

隔着一道锦被,对宋知鸢问道:“这样如何?”

他是一头坏心眼的狼,遇到了猎物,不肯干脆利落的一口吞下去,而是含在舌头里,压在利齿下,反反复复的吞咬,不真的咬下去,只留下一个又一个齿痕,逼着她咬着自己的手指才挡住声音。

宋知鸢说不出话来,只能用些许破碎的声音回应,他却偏偏还要问些旁的。

“可是热了些?”

“要掀被褥吗——”

宋知鸢颤抖着抓紧了被子。

不,不要掀开。

夜,还很长。

——

这一夜,宋知鸢不曾从客厢房中行出来。

她初尝云雨,哪怕没有动真刀真枪,也已力竭,藏在被子下,连起身都做不到。

耶律青野慢慢抽出手,随后掀开被褥,将她被蒸的情念昏昏的面露出来。

不要将人闷坏了。

她在绸缎被窝里闷的浑身都潮热热的,发丝粘稠的贴在面上,露出面后喘了两大口新鲜气,像是濒死浮出水面的小兽,她才一探出脸面,就听耶律青野道:“今日之事太过危险,这病症要持续一个月,本王瞧你发作的厉害,日后可如何做?”

该如何做?

宋知鸢两眼昏昏的看着他,她的神志完全被蚕食,人在药物的作用下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那胭红水润的唇瓣喃喃的问:“我——该——”

“送佛送到西,既如此,日后皆是本王来帮宋姑娘。”

“只要宋姑娘需要,来北定王府找本王便是。”

宋知鸢双目无神的想,好,有人肯帮她,太好了。

北定王真是好人呢。

她应下之后,筋疲力尽的睡着了。

他贪婪地瞧着她,这是属于他的鸢鸟。

——

宴会行至末尾,耶律青野姗姗迟回,期间还撞见了从门外折返的齐山玉。

齐山玉似乎还沉浸在与宋知鸢的对话之中,见到了耶律青野后匆忙低头行礼,而耶律青野像是没瞧见一样,从他身前掠过,行入宴中。

宴中正热闹,耶律青野落座后饮了一杯酒,太后正好偏过头来与他说话。

太后时年不过三十有六,女人的艳美与高位者的权势气息杂糅在一起,满身气场,笑起来的时候也带着几分压迫感。

耶律青野垂眸,一一应答,心中却难掩几丝排斥。

他不喜太后,因为他能清晰的察觉到太后的野心。

这些年,太后不只是把持朝政,甚至还在不断的打压皇帝,从皇帝手中分权,如此行经,与窃国无异,耶律青野甚至觉得太后想做下一个日月当空的女人。

但这轮不到他开口,太后分权,朝中大多数人不曾察觉,甚至会觉得太后是为了皇帝筹谋,反正人家亲娘俩剪不断理还乱,而他是异姓王,称王本就三分罪,如果他还敢针对太后,旁人一定会立刻认为他会谋反。

所以他选择明哲保身。

左右他这趟来长安是为了长兄的案子,等他将一切筹备完,自然会离开,太后在长安搅和成什么样都与他没有关系。

这长安,也没什么他可留恋的东西。

不,还是有一点的。

一杯热酒落了喉,耶律青野脑海中莫名的插进来了宋知鸢的嘤咛声,他捏着酒杯的手轻轻碾了碾,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是在席间失神片刻。

他应该是没中毒的——但是现下竟也跟宋知鸢一样,开始茶饭不思了。

——

而这时候,太后开始亲自开口点官。

殿中骤然一净——这是琼林宴的重头戏,封官。

前三甲可以当场得来试用官职,三年以后可得造化,其余的人要看在场的各个部门有没有人收,

以前都是皇帝分,但自从皇帝登基之后,一直都是太后来分。

太后含笑问他们仨想去哪儿。

齐山玉投了刑部,钱公子投了户部,李观棋则含笑说:“臣受长公主照拂,愿去供长公主驱使。”

众目睽睽之下,不去选那些前途伟岸、为国效力的位置,反而把自己的前途拴在一个女人身上,这是完全不要脸面,想尽办法来贴长公主了。

一旁的钱公子在听见李观棋这话,讥诮的勾起了唇,转而轻蔑的瞥了李观棋一眼,用目光挑衅——就知道抱女人大腿的东西。

李观棋当做看不见,神态自若的站着。

旁人都觉得他奴颜媚骨,但他自己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齐山玉岳丈是丞相,亲爹是东河郡守,钱公子父亲是户部尚书,他们去哪儿都有人照拂,但他没有,他要是真说要去什么三省六部,也一定会被人扔到角落去干最苦最累的活儿,还永无出头之日,反正欺负他就像是踢一只狗一样简单。

他不想这样,所以他只能先给自己找一个大树。

有长公主照拂,把自己打上长公主的烙印,他迟早也能混出头来——现在的长公主年纪还小,太后还在,她受尽宠爱,所以只知道吃喝嫖赌,不往朝堂上使劲儿,但是迟早有一日,长公主会明白权势的重要,那从最开始就跟着长公主的他,就是最好的棋子。

只要能站稳脚跟,他不在乎旁人的目光。

太后特意瞧了李观棋一眼。

状元年年有,榜眼时常见,但肯跟着她那个草包女儿的探花,可就这么一个。

“好。”太后微微颌首。

三甲,一个状元齐山玉,被分到了刑部,一个榜眼钱公子,被分到了户部去,另一个李观棋——

太后将其分到了长公主府上做邑司小吏。

看起来前两位所处的平台更大些,是两部肱股之处,但这活儿艰辛,熬三年不说,若是犯了什么错处,罚的也重,而长公主又是太后最宠爱的女儿,跟在长公主身旁,待遇丰厚、人前显贵,又好似是一个肥水田,叫人一时之间难分好坏。

三甲赏官之后,琼林宴至此结束,太后、长公主离席,太后直接离开此处,长公主则是去寻了宋知鸢,宋知鸢是她带来的,自然也得由她带着离开,北定王随之离席,其余人继续歌宴。

其余的进士并没有离开,他们要通宵达旦的庆贺。

按理来说,李观棋也不该在这宴席上久待,他知道这群人看不起他,所以他也该先走,但他偏偏不走,含笑和每一个人招呼,哪怕对方对他没有好脸色,他依旧像是看不出来一样。

而他也确实与几位进士聊了几句,这几位进士心里大概也是鄙夷他的,只是面上不曾露出来,不过,这也足够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攀上了长公主,就是他的价值,自然会有人过来与他来往。

琼林宴上,樽中酒满,良夜尽欢,李观棋一脚踏进长安这个富丽堂皇,危机四伏的地方。

客厢房中,永安去找宋知鸢,大张旗鼓的挨个儿客厢房拍开门,将睡梦中的宋知鸢惊醒,她心虚的去摸自己,却发现自己的衣服裤子都已收拾妥当,像是她真的只是熟睡了一会儿一般,但当她下床时,膝盖又磕碰到了一个小盒子,她在永安的催促声中,悄咪咪的把小盒子藏进了袖子里,与永安一起乘马车而去。

宋府之内,齐山玉满怀激动的筹备去方府向洛夫人提亲。

各方势力掺杂纠缠,拼凑成了八月长安的一个平静夜晚。

窗外月华弹指过,檐下花影坐前移,流云几过,天明将至。

——

第二日,李观棋入了公主府,做了公主府的邑司小吏。

公主府的人都认得他,知道这位公子曾被宋姑娘养在公主府内,没想到一转头,竟然换了个身份回来,成了邑司小吏,叫人略有些不自在。

但这位李公子却并不放在心上,他笑眯眯的与旁人言谈,安安静静的在公主府做活儿。

公主府的事儿其实不多,还很清闲,月俸也高,还很体面,李观棋转瞬间便融入其中。

直到那一晚,他自府外后门而出,准备去赴宴,恰好撞上有人从公主府后巷门外打马而回。

说是后巷后门,但实则也修建的十分体面宽阔,足够人骑马而入,能从公主府后门骑马进来的,身份定然极高。

当时他刚跟门房打过招呼,见有人来,他下意识的低头避让,没有去直视来人,而对方在经

过他时,突然尾调上扬的“嗯?”了一声。

他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便觉得腰间一紧,一根鞭子抽缠而来!

他被一股巨力拖拽过去,硬生生跌跪而下、对方又坐在马上抬起靴子,用靴尖将他的下颌挑起。

那时正是八月夜晚,临近九月,长安的夜已经见了几分凉意,头顶上残月当空,明河在天,他被拉跪在公主府后巷长街而上,被迫昂起头来。

当他昂起头的时候,正看见一位身穿月绸书生袍的身影,对方身量极高,比之他一男子都不弱上半分,女生男相,眉目凌厉,皮骨皆艳,挺拔的骨上覆着一层有力的肌理,掩在书生袍下,但一旦爆发,便会鼓起流畅的弧度,男子的力量美与女人的艳美杂糅在她身上,连提靴抬人这种冒犯的动作都做的漂亮又蛊惑。

像是一只狩猎而回的猎豹,懒洋洋的,但没人会怀疑她的力量。

对方一低头,唇瓣抿起,便溢出略显嘶哑的声线来,慢条斯理的问:“这位小吏,我是否在哪见过?”

正是林元英。

前些日子,林元英为太后驱使出了长安,忙碌了一月有余,眼下才刚回,人还不曾进门,便见了一道熟悉的影子。

这人她抓过。

过了她手的人,她都记得。

被她以鞭束在地上的人被迫抬起面来。

这是个瞧着清隽的公子,竹清松瘦,身长如玉,一张面斯文白皙,被鞭子捆住一窄细细的腰,竟比女人还要细些,皮还很薄,被靴子挑起下颌时,面颊迅速涨红,连淡粉色的唇瓣都润出水色。

叫什么来着?

林元英用靴子碾着他的下颌,隐约间记得,姓李。

见到了她的面,这位李公子隐忍的开口道:“林大人——下官与您曾见过,您引荐下官来过长公主府,后,宋姑娘要走了下官,送下官科考,下官又考回了公主府,做了邑司小吏。”

李观棋被她用靴子挑着下颌,晦涩艰难的挤出了这么一句话后,一旁的守门侍卫连忙作证。

原来如此。

听了这些话,林元英顿时明白了其中关节——宋知鸢替他去讨过长公主的行卷,才使他高中,这人倒也有本事,不仅有几分才气,还很会审时度势,进了长公主府就伏低做小,去找最好说话的宋知鸢,出了长公主府得了进士后,也不自视甚高、立刻甩清过日龃龉,而是认清自己的能力,继续回来在长公主府忍辱负重来当狗,完全不介意自己过去当过男宠的历史,倒是能忍。

倒是个有意思的人儿,和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脱他们衣服他们就去死的君子们不同,这人是个满腹野心的伪君子。

这种人很好玩的,他会在权势和金钱的边缘迷失,为了向上爬做出来很多有趣的事,光看一眼,都足以让人捧腹大笑。

林元英玩味的瞧了他一眼,后道:“是林某冒犯。”

当然了,她也不是真心赔礼,一个小吏而已,冒犯就冒犯了,北定王养子她都敢绑来,何况李观棋。

李观棋也不敢真心计较,低头道了一声“都是误会”,便起身恭送林元英。

堂堂左控鹤,太后心腹,位同三品,这种人,李观棋也不敢招惹。

偏林元英要来招惹他。

“明日有空。”林元英道:“陪林某出去掳几个人献给长公主吧——李大人有经验。”

李观棋面上浮起几分难堪的热潮之意,他的尊严本就支离破碎,林元英偏要过来踩上几脚,让他难免暗恨。

但他也不敢说出口,只挤出一丝笑意来应承:“得林大人看重,是下官的福气。”

这叫林元英看的有趣极了。

还是个很能忍的伪君子。

与伪君子告别,林元英含笑而回,进了公主府,绕过长廊,回到采芳园住处后,林元英从厢房暗格中翻找几番,最终找出来一封信。

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来的——这是廖家军那头送来的信。

他们俩一起合谋谋逆,联络方式就是送信,这信会随时出现在她住的地方的暗格里,所以她每次回到房中,都会翻找一番。

今日的信拆开来,上面写了廖家军的一些新的动向。

廖家军最近开始暗地里招兵买马,并向长安夜潜兵,挑合适的时候起兵——大概就是最近。

之前他们是打算通过长公主激怒北定王,使北定王谋反,但是中途跳出来了个宋知鸢,硬生生拦下了这条路,她也只能作罢,另寻他法。

林元英烧掉手中信封的时候,瞧着那火光,脑中闪过了宋知鸢的面。

宋姑娘已许多时日不曾见了,不知现下在忙什么呢?

——

宋知鸢现下日子也不好过。

那一日从琼林宴上回来之后,宋知鸢在厢房中睡了许久,直到第二日正午才醒来。

醒来时,她的身子酸麻凝涩,骨头间藏着一股麻劲儿,看起来好像是没吃饱,想要再吃一口,却又起不来身子。

她混混沌沌的想了一会儿,昨夜的事情重新回到脑海里,越想越觉得觉得丢脸极了,几乎羞愤欲死,第一次被人下药暗害还说的出去,可是第二次却是双方都清醒的时候,这等时候发生了这样的事——

宋知鸢都恨不得把头插进缸里,把自己当个润瓜种了!

这些事儿她不能跟任何人说,就狠狠地憋在了自己的心里,连同那个盒子一起,被她藏在了床头前,不肯让任何人看见。

她——她再也不去北定王府了!

——

她不去北定王府,北定王那头却来了信,说是那一批被存放的润瓜看起来好像发芽了,旁的人不懂,还请她过去看看。

宋知鸢在前途和脸面之间左右摇摆,最后选择了她的前途。

第二日,宋知鸢又去了北定王府。

宋知鸢啊宋知鸢!前途可比脸面重要!

只不过,这一次过去,她不敢在北定王府看任何东西,只低着头行走,一路上脑袋都不敢抬,见了北定王转身就跑,还把清心药当水喝。

这一回,她必不骑人!

——

宋知鸢如此避嫌,倒是让耶律青野一阵不爽。

分明对他的身子念念不忘,分明百般接近他,引诱他,却又做出来一副对他并不在意的样子——呵,欲擒故纵。

宋知鸢一定是在跟他比耐力,她一定是想要让他忍不住,让他先低头,逼他先出手。

呵,手下败将,心眼倒挺多,但是他不吃这套。

忘了琼林宴时在他手里是怎么哭的了?

区区一个宋知鸢,还想逃出他的手掌心!

为了诱敌,耶律青野便故意在她面前练刀,故意多次不经意撞上她,掐她的腰,甚至故意在种植房中、趁着宋知鸢倒水的时候走路绊倒,与她跌到一处。

与她跌到一起的时候,耶律青野清晰地感受到宋知鸢在抖。

他知道,她药效快压不住了。

她很快就要屈服了。

但他没想到——宋知鸢竟是咬着牙从袖间抽出一把小刀,就要往自己手臂上插!

“王爷放心!”宋知鸢竟是咬牙道:“我定能控制好自己,绝不会再碰王爷!”

耶律青野暗暗咬牙。

真是个狠心的女人,演戏演全套,对自己都这般下得去手。

她硬说自己不想要,但又日日送到他面前来引诱他,现在又拿着一把刀作势要划伤自己,不就是逼着他来服软,让他来承认想要她吗?

他若是不承认,她还真要割伤自己!

她真是想方设法的逼他去低头。

他倒是低估了这个女人!

在宋知鸢即将把小刀插到她白嫩嫩的手臂上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从天而降,死死的握住了那把匕首。

宋知鸢面颊泛着潮红,抬眸望了过去。

当时种植房屋内一片昏暗,为了模拟船舱,里面不仅放了冰,还没有光,略有些许冷,简直如同地窖一般,靠窗的地方摆了个矮榻,榻上矮案上只有一盏油灯亮着,耶律青野那张峻丽肃杀的面在这豆大的火光中一片阴沉,正

死死的抓着她的手。

她对自己倒是真下得去手!

耶律青野捏着那只手,面色都隐隐铁青。

他气她对自己下手都这般狠,为了逼他低头,她真是煞费苦心!

若是寻常人敢这般算计他,早被他掐脖子弄死了,偏生躺在这里的是宋知鸢。

像是玉一样的姑娘被他撞躺在地上,墨色的发散着流水一样的光泽,嫣红的唇泛出亮晶晶的润色,花光灯影,美人浮香。

昏暗之中,她那双盈盈润润的眼眸含着水望过来,便让耶律青野胸腔中的恼意微微一凝。

她不过是喜爱他而已,纵然是满腹心机,也只是想得到他的垂怜罢了。

——

他的手越发用力。

宽大的手掌死死的抓握住那只白皙柔嫩的手掌,老茧摩的宋知鸢的手背微微生痛。

过了两息之后,宋知鸢才听见耶律青野深吸一口气,咬牙道:“宋姑娘忘了——”

耶律青野打了一辈子的仗,直了一辈子的骨头,终于在今天软下来了。

就当是——看在猫的份儿上。

“本王也中药了。”他喘着粗气、声音晦涩道,说到此处时,目光都跟着偏移了一瞬。

其实他也没中药,只是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想要她,所以将那些罪责都推到药上。

非我之过,实药之罪。

听到耶律青野的话,宋知鸢恍然记起来,耶律青野身上也是有毒的,但是——

宋知鸢茫然的看着他:“王爷不是能自治吗?”

好,还嘲讽上他了!

耶律青野气笑了,他眼眸泛着点猩红之意,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本王现下不能了,还请宋姑娘来帮帮本王。”

他那双眼死死的看着她,像是要将她吃了。

逼着他低头,有点本事。

——

帮。

宋知鸢听见这个字,就想起了之前耶律青野对她的宽容。

她第一次上了人家,还是被她牵连的,人家没生气,她第二次求人家帮忙,人家也没拒绝,连着两次,耶律青野都帮了她,那她现在也应当帮衬一下耶律青野。

而且,她的药效也越来越猛,她都被逼到带刀来刺自己了,也实在是快坚持不住了。

他们两个能互相来,也算是件好事,总好过她发软瘫倒。

她是个仗义人,公事公办,账都明白算。

“好,我来帮王爷。”宋知鸢竟然生出了几分肝胆相照的豪气来,喘着粗气对耶律青野说:“臣女知道王爷不喜女色,您放心,我们只是互相解决药效,除此以外,臣女绝不逾矩。”

他们俩各取所需。

而在她放完豪言壮语的那一刻,她的腰间突然猛地一紧!

耶律青野抱着她的腰,用力将她整个人勒到了怀里。

宋知鸢不小心磕碰到他,怔愣的抬起了头。

因为她发现,耶律青野已经嗯,看来随着时间推移,耶律青野的药效也翻上来了,让耶律青野也再难以忍受了。

——

两人其实早已不是第一次,但宋知鸢羞涩未褪,不敢抬头去看,可耶律青野却等不及了。

他们二人本就是撞倒在地上的,他一抬手,便悬在了她的上方。

他太高太壮了,他的身影能完全将宋知鸢覆盖住,像是一座山一样压下来,连不远处的烛火光芒都被彻底挡住,一片昏暗之中,他的眼眸像是燃烧着火苗,要将人吞噬殆尽。

宋知鸢心头一紧,下意识的伸出手挡摁在他的胸膛上,似乎是想将他推的远一些。

但她的力道轻飘飘的,像是小猫抓挠。

呵,欲拒还迎。

心底里明明对他渴望至极,明面上偏要做出来一副害怕的样子。

他急促又强硬的动作慢了两息,压了压急促翻涌的火儿,低声道:“宋姑娘莫怕,本王不会伤你——”

他可以不计较她的心机,但绝不会让她痛痛快快的得逞,非要让她吃点苦头不可。

他那点好胜心又翻出来,道:“本王会等你说开始。”

在此之前,他绝不会再低头!

思虑间,他那只手慢慢向下滑去,扯住衣裙,重重撕裂开。

第23章 不过是痴缠他罢了心机阴沉的女人……

之前在琼林苑的一切又一次上演,但这一回,耶律青野愈发放肆。

他会在宋知鸢用手掌捂脸、不敢抬头的时候,一根一根的将宋知鸢的手指扒下来,直视她的面,问她:“宋姑娘——准备好了吗?”

宋知鸢羞的脸都抬不起来了。

明明是要互相做解药来着——做就做嘛,他们第一次做的时候好像也没什么交流,怎么这一回还偏要问起来了。

她浑身发软,说不出一个字来,只从喉咙里冒出来一点含糊的音调。

“什么?”耶律青野似是听不清,他低下头来,凑到她的面前,那双黑漆漆的眼眸凝着她的脸,道:“本王听不清。”

听什么啊听!要弄就来,听个大头鬼呀!

宋知鸢气急败坏,伸手就去抓挠他。

纤细的指甲在他的胸膛上用力刮过,挠出一条红道子,不疼,但就是这样一挠,将耶律青野的火气挠起来了。

他低下头,惩罚似得在她的耳垂上重重一咬。

本来只是咬耳垂的,但咬着咬着,便换了地方,从她白嫩的脸蛋到她胭红的唇瓣,从她白嫩的足腕到她细腻的腿心,每一处,都要用力的吮过,他迫不及待的要品尝到她的气息。

地上冰冷,耶律青野火热,两人胡乱的压坐一团,宋知鸢最开始还能说上两句话,但最后什么都发不出声了,只能压下来,用衣裳挡住耶律青野的脸,声线发着抖、低低的求着他:“不要看。”

但没用,耶律青野偏要看。

他不止要看,还要咬,要让宋知鸢知道引诱他、逼迫他的代价!

这个女人,竟然敢压他一头!

耶律青野对她又爱又恨又恼,恨不得把她折成两半撕碎了,却又想把她爱到最深处,宋知鸢被他咬的肩膀上都留了牙印,头顶上的天花板一直在来来回回的晃,她此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王爷的药效看起来比她的还厉害。

细碎的声音从厢房内冒出来,种植房外面的人早已被撤走,这间房百步之内再也不留人,其中发生了什么,也只有里面的人才知道。

种植房内的冷冰一点点融化成水,偶尔冒出某种“滋滋”水音,瓷缸静静的立着,窗外的花影摇晃了几千次,檐上日头渐渐从脊兽旁落下,时辰一点点溜走。

唯有厢房内的两人不辨昼日,不知疲倦。

“王爷——”是下午,申时末,昏暗的种植房间,两人叠挤在一张小临窗矮榻上。

厢房中的其余床榻、屏风之类的东西都被搬走了,为了腾出地方来摆放瓷缸,这里只剩下一张小矮榻,耶律青野的手臂紧紧地勒着她的腿,男子强横粗壮的手臂,姑娘纤细的腿骨,在昏暗的厢房中拼凑成了一副暧昧的画卷。

宋知鸢推着耶律青野的肩膀,声线嘶哑的道:“不要了。”

从地上到矮榻上,她已经哭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她的药效早就解了,她每天就吃一次就足够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耶律青野一直吃不饱,他的药效为什么这么毒?

更让人难为情的,是他总是有各种奇奇怪怪的花样,简直与永安不相上下,她后悔帮他了,早知如此,她不如也给他个角先生。

听见她这么说,俯在她膝盖旁的人用力一吮,算是终于放过了她。

这声音让人难堪极了,她捂着脸,不敢看他。

耶律青野勉强算是满意,这些时日来的浊气顿消,一片神清气爽。

此时,他正慢慢正起身来。

他直起身来时,目光也不曾从她身上挪开一点儿,他从她莹润的腿骨,看

到她白嫩的臂膀,厢房中的蜡烛烧的只剩下最后一小截儿了,那一点橙亮的光落到她身上,为她镀了一层如糖水一般的柔光。

她现下看起来,甜极了。

宋知鸢受不了他的目光,赶忙收合腿骨,慢慢坐起来穿衣。

她身上的骨头都酸涩的要命,动一下都打颤,才刚将手里的衣衫抖落看,宋知鸢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咬着下唇问:“王爷可有未婚妻?”

虽然她一直都没听说过,但是还是要问上一问,若是有,她可真是造孽了。

听闻此言,耶律青野动作一顿,得意的挑眉抬眸看她。

白皙的姑娘双腿交叠蜷跪在床榻间,正用绸缎布料抱挡在身前,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回眸看他时,眼底里盈盈绕着几分羞怯。

这个口是心非的女人,嘴上问着他有没有未婚妻,实际上却是想让他负责。

刚才那些事,她一定很满意了。

宋知鸢一定是爱极了他这身子,才刚吃过一回,就难以忘怀,她对他的觊觎心思简直难以掩盖、才尝过他的味道,就开始幻想嫁给他,想日日与他欢好了。

呵,但他可不是那么好忽悠的男人,区区美色而已,他根本不会动摇。

“不曾。”他神色平淡道:“本王不打算娶妻。”

当然,她若是肯求求他,他也可以给她一个位置。

而宋知鸢大松了一口气,慢吞吞的艰难爬起来告退。

见宋知鸢不曾主动提出来嫁给他,耶律青野暗暗咬牙,又绷起了一根弦——这个女人,又要开始与他较劲!

明明很想跟他每天做这档子事儿,明明很想嫁给她,但是她就是不肯提,如同之前一样,又要跟她玩儿欲擒故纵的手段。

但这一回,他是绝不可能主动提出来的!

——

宋知鸢对此无知无觉,她已经行出了厢房间。

当日,宋知鸢直到三个时辰后,才颤颤巍巍从房中而出,后回了方府,从晚间就开始睡,整整睡到了第二日正午。

第二日,宋知鸢起不来身,她浑身的骨肉都酸痛,身上的筋都是麻的,干脆也就不打算去北定王府了,只带了个口信儿,叫人过去浇水。

兴许是因为她昨日吃的太饱的缘故,现下不吃,也不觉得如何,一个人躺在榻间也睡得着,没有再辗转反侧。

还有一个好消息,是她派去宋娇莺老家的侍卫带回来了个人来,说是知道当年的旧案,宋知鸢叫人将其养下了。

第三日,她人还没醒,北定王府那头就开始催,说是润瓜发芽了。

发芽了!

这一回发芽了,就说明能够在北江的船上养殖,她就可以凭借着此物去找太后要价了!

宋知鸢匆忙起身去瞧了一眼,但很可惜,润瓜没发芽,是北定王发芽了。

她前脚刚到种植房间、走到缸前,还没来得及细细看,后脚北定王便如影随形的跟上来,蠢蠢欲动的搭碰她的腰,语调冷沉的道:“宋姑娘是忘了本王的毒吗?”

一连两日不肯过来找他、与他耍脾气,就因为那一日他没有直接说愿意娶她?

呵,心机阴沉的女人,难道以为他离了她的身子就不行吗?

“王爷吃些清新汤药吧。”宋知鸢盯着那缸中黑乎乎的土,转而来埋怨他:“以后不准拿润瓜开玩笑!”

她还以为她要飞黄腾达了呢,白高兴一场。

耶律青野哼笑一声。

口是心非的女人,嘴上说着“只是与王爷一起解毒绝不贪恋王爷”,但他随便一叫就叫过来了,还不是因为惦记他这坚如磐石的身子!

什么润瓜,不过是接近他的手段罢了,这几个破缸里的东西根本就长不出来,偏她演的还挺真。

他一抬手,便将宋知鸢整个人都捞起来。

“王爷!”宋知鸢被他扛着放到了缸沿上,身形不稳,上半身抓都抓不到,慌的惊叫:“别——”

耶律青野已经顺着膝盖跪下去了。

宋知鸢眼底里被逼出来泪花。

北定王这个人平时看着好像端正严肃,但是一旦到了床榻间,就会立刻变成一个、一个——一个特别特别讨厌的人。

他会咬到宋知鸢哭,直到宋知鸢求他他才会停下,他会新奇的观瞧宋知鸢的每一处,甚至偶尔还会——

“够了,王爷。”宋知鸢颤抖着坐在缸沿上,红着眼圈威胁他:“你再这样,我以后不来这帮你了。”

耶律青野站起身,掐着她的下半张脸,把人面抬起来直视她,问:“你不喜欢?”

宋知鸢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他又说:“不喜欢为什么会这样?”

他昂起润湿的下颌,问她。

会——

宋知鸢的脸腾一下烧红。

她说不出话,只用手去挡住他的脸,她真想把他这张嘴抠烂。

但那手才刚碰上去,又被他一根一根拽下来,她挡脸都做不到,一时羞愤,抬头一口咬到了他的肩膀上。

她不松嘴!她今天要咬死他!

她咬他,他也不觉得疼,反正皮糙肉厚的人,给他一刀他都没反应,被她咬一口,他只勾唇将人抱起来,突然猛地一冲,随后在她的尖叫声中,慢条斯理的威胁她。

“明天早些过来,本王的毒一刻都等不了。”再跟他玩儿那些拖延时间、故意撩拨的手段,他就只能惩罚她了。

宋知鸢哪里有力气回他!她的手脚在半空中挥舞,动情时不小心将水洒到了润瓜的缸里,正惊得倒吸一口冷气的时候,听见耶律青野在身后笑:“马无夜草不肥,宋姑娘真是最好的种植师。”

宋知鸢尖叫着又咬了他一口。

这一日,两人又折腾了许久,宋知鸢嗓子都哑了,到最后一点力气都没有,只双目无神的瘫着,看着脑袋上的天花板。

反倒是耶律青野神清气爽的起身,给她喂水,一反刚才的恶劣模样,还与她道:“本王药效太猛烈——这都怪给本王下药的人,伤了宋姑娘,宋姑娘莫要怪罪。”

对,要怪也怪宋娇莺,跟你这个王八蛋一点关系也没有。

宋知鸢听了这不走心的赔礼,只虚虚一笑。

她算是看明白了,北定王这个人,就是这张皮看起来好像静水流深寒淡幽远,其实皮底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之前药效不猛烈的时候还能演一演,现在药效一上头,他连人都不是了,他要不说话,她还以为这是个吃不饱的畜生呢。

算了,永安当年都打不过他,她肯定也打不过,不如认命。

宋知鸢疲惫的闭上眼,心想,反正罪过由她起,磨难也该她受,要不是宋娇莺算计她,耶律青野也不会中药,怪不得这人。

宋知鸢缓缓闭上眼,暗暗掐着手指头算了一下。

药效就一个月,熬过去就是了。

“王爷放心。”宋知鸢道:“明日巳时我会准时来的。”

见宋知鸢如此乖顺,耶律青野满意了几分,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顿了顿,突然加了一句:“本王对宋姑娘并没有什么心思,近日的一切都是为解毒而已,日后解了毒,你我各不相干。”

宋知鸢赞同的点了点头,道:“知鸢也是。”

耶律青野暗暗咬牙。

宋知鸢本想起身离开,但是在她刚坐起来时,便看见耶律青野神色铁青的又逼了过来。

“哎?”她惊讶的问:“您药效又起来了?”

不对啊——他们俩不一个药吗?她怎么没感觉呢?

耶律青野也不回答她,只沉默而凶狠的逼近。

——

这一夜,宋知鸢浑身疲惫的回了方府。

她今日前脚刚回方府去,后脚又得来了另一个邀约。

宋府给她递了一封邀请函,还是宋娇莺亲手所写,邀约宋知鸢明日去她的及笄宴上一观。

宋府的及笄宴其实已经筹备了很长时间了,帖子也早都发出去了,只是临时,又发到了她手上一封。

显然是宋娇莺私自发的——宋右相要脸面,不可能请她,只有宋娇莺总来她这里撩拨。

宋知鸢拖着疲惫的身子,看着那请帖,冷冷一笑。

这一刻,宋知鸢已经全然忘了耶律青野叫她明日午后去北定王府的事儿了,她满脑子只剩下了宋府。

她这几日也没闲着,她可准备好了不少东西,本来就打算找个机会去打宋娇莺,没想到眼下宋娇莺自己来挑衅了。

她是一定要去的!不止要去,她还要给宋娇莺带一份大礼!

——

浮云一别后,流水一夜间,第二日,宋娇莺的及笄宴便到了。

这一日,宋府大开门庭,广迎贵客。

宴席自未时开始迎客,宋娇莺却在辰时时候便将一切都处置好,一大早便起身来,坐在镜子前焦躁的等着时间。

今日是她的及笄宴,是她一生中最风光的日子,她如何能不急呢?

她又一次看向铜镜。

镜中的姑娘穿着一身浮光锦蓝绸,内里配同锦白绸,足腕踩着珍珠履,发鬓间簪了一支玉簪,墨发垂肩,眉目温婉。

像是一支亭亭玉立的白玉兰。

她从发鬓看到衣角,瞧见每一处都紧绷着、努力的美着,便获得了短暂的喘息,转而问身后的丫鬟:“方府那头有回信吗?”

她之前打探过宋知鸢,虽然她不能得知那日宴席后具体的事情,但是她只要知道宋知鸢还活着就够了。

宋知鸢饮下了那杯毒酒,除了死以外,必须要找个男人,无药可解,现在她活着,那她一定是早就脏了身子,只是不知道是谁。

能是谁呢?那一日宴会上那么多男人,谁知道是哪个?说不准是个卑贱的小厮呢!

一想到此,宋娇莺就觉得身心舒畅。

见到了那封信,宋知鸢一定嫉妒死了。

因为本属于宋知鸢的东西,现在都是她的了,宋右相变成了她的父亲,宋府变成了她的宋府,而宋知鸢的未婚夫——

宋娇莺得意的伸出手指,轻柔地捋过自己的发丝。

齐山玉是大家长子,日后是要继承家业的,齐山玉的妻子必须端庄无瑕,而一个婚前失贞的女人,一文不值,宋知鸢从没了清白的那一日起,就再也无法与她相争了。

眼下,这件事情没能挑发出来,宋知鸢还能做一个大家闺秀,但是一旦被戳穿了,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齐山玉若是知道宋知鸢毁了身子,是绝不可能迎娶宋知鸢的。

现下啊,她才是风风光光的宋家大姑娘,宋知鸢不过是靠着长公主撑着一张皮的方家外归女罢了,眼下是辨不了长短,但以后时间长了,宋知鸢会越来越虚的。

一个只能靠贵友、还失去了贞洁的女人,又能有什么出路?难道永安公主还真能养她一辈子吗?

思及贞洁一事,宋娇莺就觉得,宋知鸢未必敢来她的宴会。

她要是宋知鸢啊,肯定找个没人发现自己的地方,老老实实地躲起来,免得被人戳穿那一层遮羞布,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而宋娇莺念头刚转到这里,就听见一旁的丫鬟毕恭毕敬的回答:“回姑娘的话,方府那头回了信,说今日大姑娘会到。”

宋娇莺那张姣好的面微微沉了几分,冷着脸道:“都已离了府了,唤什么大姑娘?”

丫鬟吓了一跳,赶忙找补道:“是,方府那头说宋姑娘今日会到。”

宋娇莺阴沉着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冷哼了一声,没有再言语。

来就来,她还怕宋知鸢不成?

以前宋知鸢是宋府大姑娘的时候就斗不过他,现在宋知鸢连宋府大姑娘都不是了,又拿什么跟她斗?

手下败将罢了。

她捋过自己的头发,想,她要尽快挑出来宋知鸢不是处子的遮羞布,让宋知鸢身败名裂,再也不敢在她面前晃!当初宋知鸢与华阳从她与母亲哪里抢走的,都该让她抢回来!

眼瞧着时辰一点点走过,等到了宴会前夕,宋娇莺便从瑶台阁而出,去了一趟翠竹居。

她要去请齐山玉,与她一起去堂前迎客。

及笄宴,都是家中长辈带着小辈出来迎客,以前府中办宴,都是宋知鸢与齐山玉一头站着,现在也终于轮到她了。

——

穿过楼檐,行过宝瓶门,再绕过赤柱抄手游廊,远远便瞧见了一片翠竹,步行百十步,便能瞧见灰瓦白墙的翠竹居。

远远瞧见翠竹居,宋娇莺心情大好,快步上前。

今日宋府开及笄宴,宋父为她请了宋家的姑母、二姑太太回来持宴,她将要与宋家姑母、齐山玉一起,去府门口迎客。

一想到要与齐山玉一起迎客,她便觉得心头一阵发软,人轻飘飘的像是饮了果子酒,但等她到翠竹居的时候,翠竹居的小厮才说:“启禀二姑娘,我们齐公子已去了前厅了,估摸着现下已经到了门口去迎客了。”

宋娇莺面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齐山玉这是特意提前走了。

自从那一日从方家的赏花宴上回来之后,齐山玉一直在躲着她,他对她依旧温和有礼,但是却不肯与她有半分亲近。

也不知道宋知鸢到底给齐山玉灌了什么迷魂汤,让齐山玉突然间对她态度如此转变!

但不管怎么说,她都不会怕的。

宋娇莺深吸一口气,轻柔的说了一句“无碍”,随后转身,带着丫鬟便往府门口行去。

她有的是耐心,将齐山玉的心夺回来。

这是宋娇莺与宋知鸢完全不同的地方,宋娇莺是在污浊泥水里扎根的野草,早已学会随着风势弯腰,只要有一点机会,她都会拼命地吸收养分。

不管是天降的一场甘霖,还是死在她面前的尸体,她都不会放过,她不在乎对与错,只在乎自己的利益。

而宋知鸢娇蛮中又掺杂几分傲气,像是站在树枝上的鸟,骄傲的抬着脑袋,不肯低头,不肯吃夹生饭,注定不可能像是宋娇莺一样为了博得别人的喜爱而屈尊降纡。

两个人不同的生长环境造就了不同的性格,但又一同落在宋家这个花团锦簇的泥潭里,命运使她们纠缠,延续母辈们未尽的怨恨。

宋娇莺行到府门前时,远远便已经瞧见了宋父、姑母,与齐山玉。

齐山玉站在宋父之后,正在与宋父低声言谈什么——眼下齐山玉已入了官场,对宋父几乎可以说是言听计从。

而一旁的姑母正看着宋娇莺。

姑母是宋右相的亲妹妹,是朝中刑部尚书的继室,刑部尚书姓白,眼下便唤白夫人。

当年宋右相高中、娶妻后,一并开始提拔自己的祖中亲朋,华阳县主身为宋右相的夫人,自然也承担起了宋右相妹妹的亲事。

当时还是小姑娘的白夫人想上嫁,但那时候宋父门第不够,根基太浅,就算是攀上华阳,也找不到什么身价好、出身高的男人来娶她,最后挑来挑去,就给丧妻的刑部尚书做了继室,一直做到现在,吃了不少委屈,也算是熬出了头,成了朝中颇抬的出脸面的夫人了。

也因为她嫁的丈夫是刑部尚书,所以齐山玉是去了刑部做小吏,明面上齐山玉好似没什么刑部认识的人,但实际上,早有亲戚暗中照拂——长安的这些亲戚关系弯弯绕绕,每个人身上都缠着好几条丝线,亲族,朋友,妻族,纠缠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长安的人都紧紧网在里面,有的线拽你上去,有的线拽你下来,谁都不能轻易挣脱。

所以齐山玉一直叫宋知鸢听话,不要胡闹,早点回丞相府来。

宋知鸢不入官场,不知道一个宰相究竟有多强大的力

量,她一个女人,不依靠她的父亲,不依靠她的丈夫,只跟一个没有血缘的友人玩儿到一起,那像是什么话!

齐山玉与宋父说话的时候,宋娇莺正快步走过来,先给白夫人行礼。

白夫人眉目弯弯,生的一副慈祥模样,瞧见了宋娇莺,面上闪过一瞬间的不自在——当初她自己哥哥是如何抛妻弃子的,她可是都看在眼里,后来到了长安,她也伙同哥哥一起骗了嫂子,现在时过境迁,又看到了这位小侄女,自然也有两分躲闪。

而宋娇莺像是什么芥蒂都不曾有一般,清秀的脸蛋上带着几分喜悦,如乳燕投林似得跑到她身边来,一脸孺慕的与她说:“姑母,您瞧我今日好看吗?”

“好看。”白夫人心底里那点不安就渐渐散了,当初发生哪些事儿的时候宋娇莺还小呢,小孩儿能知道什么?现下说不准都忘了。

故而白夫人卸下了心房,语调温柔的摸着她的头说:“你今日是长安最好看的姑娘。”

宋娇莺抱着白夫人的胳膊撒了一会儿娇,眼瞧着客人们快到了,她突然开口道:“姑母,父亲,齐哥哥——我有件事需跟你们说。”

三人转眸过来,便听见宋娇莺说:“我给姐姐去了一封信,邀约姐姐来参加我的及笄宴,姐姐答应了我的邀约,说是要来,瞧着应该是不计较过去我的错事了——我知道姐姐前些时候跟父亲闹了矛盾,但好歹姐姐也是父亲的女儿,还望父亲不要因此与姐姐动怒。”

听见宋娇莺的话,其余三人都是一阵感叹。

“你就是太懂事了。”宋父叹了口气,道:“才一直受欺负。”

宋知鸢都闹成那个样子了,宋娇莺还想着让这个姐姐回来——他这两个女儿,怎么完全不一样呢?

白夫人揉着宋娇莺的头,说道:“姑母只会担心你难过,怎会动怒呢?”

在白夫人心里,这俩姑娘都一样,都是她哥哥的女儿,可是一个女儿骄纵蛮横,一个女儿贴心懂事,她的心自然偏向另一个。

就连一直不喜欢宋娇莺的齐山玉都不得不承认,宋娇莺虽然出身卑贱,但是做事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知进退,懂礼数,比宋知鸢还更强上两分。

得了众人夸赞,宋娇莺似是有些羞怯,低下头不说话了。

而正是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车轮辘辘声。

宋娇莺抬起面来,看向远处的马车。

未时的阳光将马车的檐角照的熠熠生辉,像是她的新生一样,闪闪发光。

这些人都是为她而来的,他们将见证她的及笄宴,今天,她将真正成为宋知鸢。

第24章 你爱我我爱你宋府家门甜蜜蜜恨海情天……

诸位宾客坐车而来时,都瞧见了人群中的宋娇莺。

宋娇莺今日风光极了,端端正正站在白夫人身后,外面的客人来了,男客宋右相与齐山玉招呼、送入席面,女客由白夫人与宋娇莺招呼、送入席面。

宋娇莺这等做派,简直像是宋家的嫡长女。

偶尔有些不常出来应酬的,还会将她认成宋家大姑娘,后被人提醒,才知道这是养女、宋二姑娘。

便有些人趁着宋家人不在,悄声问了:“宋府不是还有个大姑娘吗?”

旁的人便回:“说是回了方家了!前些日子啊,方家的大夫人特意回来接走了,啧啧,还办了一场赏花宴呢。”

华阳县主去世不过半岁,这唯一的女儿就被娘家人接走了,难免叫人窥探是何缘由,但他们说来说去,也说不出什么来。

那些阴私都被宋家人死死摁住了,高门大户就是如此,把名声看的比命重要,不管里面闹成什么样,都不往外露一丝,不让外人瞧见。

越是打听不到越是好奇,这种疑问与好奇,随着宋知鸢与长公主到场后达到顶端。

——

时辰临近未时初,宴席将开之时,公主座驾自胜英街巷尾而来。

公主阶高,远远瞧见公主来时,府门口的四个主子都立刻前去,一旁的齐山玉与宋右相只行礼,白夫人则带着宋娇莺上前去迎。

行过去的时候,宋娇莺还一脸欣喜的说道:“姐姐过来啦,定是不怪我们了。”

这时候,永安已从马车上行了下来。

众人行礼间,宋知鸢跟在她身后下马车,众人一起进府,永安淡淡的抬了抬手,道:“起身。”

说完,永安直接行过去,并不曾多与白夫人讲话,那张艳丽绮浓的面上瞧不见半点笑意,进府门的时候,眉眼中都难掩几分不耐。

在宋娇莺没回来之前,她只是不喜欢齐山玉而已,觉得这个男的装的要死,瞧着霁月风光浮白载笔,但实际上,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他觉得自己很了不起,理所应当的要求旁人为他奉献,自高自傲的让人觉得可笑。

等宋娇莺回来了之后,永安便觉得宋父也不怎么样了,特别是从宋知鸢口中得知宋娇莺的真实身份后,她更厌烦宋父。

现在进了这宋府,都觉得处处不顺当,瞧什么好景色都觉得不舒坦,可怜她的好姐妹,从这鬼地方出生,碰见的男人没一个好的。

她便说嘛,女人嫁人,万万不可挑那种穷男人!这些穷男人,为了往上爬,什么糟心事儿都干得出来!但一旦得了势,便越发不可收拾。

思及至此,永安一回头,无视了一旁白夫人赔笑的脸,拉住身后的宋知鸢,将人拖至身边,转过头用团扇挡着与她说小话:“今日你拉本宫来,到底能瞧什么热闹?”

永安讨厌宋府这个地方,本来都是不愿意来的,但宋知鸢与她说有乐子瞧,她就屁颠屁颠的来了。

她们俩当时正走在游廊中,八月尾的夏季卯足了劲儿的热,檐角下的冰才端出来没多久便开始融化,长廊上挂着镂空出花样的丝绸来遮挡烈阳,她们从其下走过,花影便在她们的面上流淌而过。

“好生瞧着便是了。”宋知鸢同她道:“今日你不白来。”

这时候,一旁的宋娇莺含笑引她们二人入席。

席面操办在前厅内,厅内早已摆好了数十桌案,按着身份操办,厅内客人几乎都已落座,中间放了一个圆台,一会儿用以表演。

宋知鸢随永安而坐,尊左尚东,是身份最高的客人才能坐的位置。

宋娇莺将她们引入此席坐下时,宋娇莺与宋知鸢对上了一个目光。

只一眼,宋知鸢神色淡然,但宋娇莺却觉得心里得意,今日这及笄宴本来都该是宋知鸢的,现在落到了她手上,宋知鸢心里不知道多嫉妒呢!

一想到此,宋娇莺就觉得得意。

她从回到这个府门上就一直在忍耐,直到现在,终于轮到了她!

“姐姐请用茶。”宋娇莺一时半会儿舍不得走,她非要在宋知鸢面前炫耀,所以一边给宋知鸢倒茶,一边开口说道:“这回及笄宴我本不想大操大办的,但父亲疼我,非要宴这些客人回来——也不知姐姐的及笄宴何时能办上。”

宋娇莺当然知道长公主会生气,但是没关系,反正所有人都知道长公主脾气不好、人品不行,长公主欺负她,旁人只会觉得她可怜,她也不信长公主能弄死丞相的女儿,她被欺负,反而会引来齐山玉的心疼。

果然,永安听的怒目圆瞪,骂了一句“不知死活的贱人”,抬手便要拿热茶去泼她的面,但被宋知鸢牢牢摁住。

“你来参加我的赏花宴,我自然要来参加你的及笄宴。”宋知鸢摁住永安的手,随后抬起清凌凌的眼眸,神色平淡的看向宋娇莺,道:“姐姐也给你备了礼,希望你喜欢。”

宋娇莺下意识看向茶杯,心想,她今日一整日都不会喝水的,宋知鸢若想给她下药,可真是想错了地方。

这时候,一旁齐山玉急忙赶来,对宋娇莺拧眉道:“你先下去备琴。”

宋娇莺看见她们俩生气就高兴了,娇滴滴的应了一句“是”,随后转身离开。

宋娇莺转身离开后,齐山玉又看向宋知鸢,深吸了一口气后,压低声音道:“知鸢,我知道因伯父为她办宴你不高兴,但是你也不该在这个时候耍脾气,今日宋家大喜,你——”

永安听的想抽烂他的脸。

分明是宋娇莺过来先挑衅宋知鸢的,她一个外室女强占了宋知鸢这个嫡女的及笄宴,她还有脸面过来炫耀!而齐山玉,也不问三七二十一,只要见她们争执了,就觉得是宋知鸢的过错,这算是什么未婚夫?

“够了。”宋知鸢抬眸,语气厌烦道:“离我远点。”

她今日来此,是来向宋娇莺来给她自己报仇的,同时也是向宋右相来报仇的——这两个人,都欠她一笔账,至于眼下这个齐山玉,她看见了就恶心。

要不是四周人太多,她肯定要对他破口大骂。

齐山玉还想说话,但是四周贵客太多,他耽误太久实在是引人眼球,只得道:“今晚我去寻你。”

说完,齐山玉快步走开。

这两人走之后,宋知鸢安稳坐着,倒是一旁的永安气的直咬牙:“你竟是要拦本宫!”

“现下好好坐着,莫要翻脸。”宋知鸢低声和她说:“说了是来看戏的,不要翻脸。”

永安气鼓鼓的继续坐着。

——

她们两人入席之后,本以为不会再有什么客人来了,谁料过了一会儿,外头竟然又引了客人来。

席面上一向是贵人后至,越身价高的贵人来的越晚,宋知鸢抬眸去看,心说是那位客人比永安身价更高?结果她一抬眼,竟然瞧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耶律青野身穿一身凝玄紫色的武夫长袍自门外而来,被宋右相簇拥着入席,进门时,耶律青野淡淡的扫了宋知鸢一眼。

宴上珠围翠绕,人群纷杂,四处都吵闹着,偏他那一眼望过来的时候,叫宋知鸢觉得四周的人都空了一瞬。

天地间好像就剩下这么一个人,用戏谑的目光看着她,问她:忘了我的约?

宋知鸢心头一紧。

她突然记起来了,昨儿个耶律青野叫她白日间过去的,结果她给忘了。

她只记得要安排那些人、只记得要来宋娇莺的及笄宴上捣乱了!

宋知鸢心虚的垂下目光,假装没瞧见这人,顺带瞥了一眼旁边的永安。

永安也完全没把北定王当回事儿,北定王出席丞相府的宴会很正常,朝中的人向来都是互相结交的——她又心大,大概已经将想睡北定王这件事儿忘到脑后去了。

宋知鸢扣了扣自己手上的团扇,心说,她是失约了,但是耶律青野应当没那么小心眼吧?

——

宋知鸢扣手里团扇的时候,宋娇莺已经离开了女席,随后去寻白夫人,筹备接下来的巡桌敬酒。

从宴席桌上离开的这几步路,宋娇莺走的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端上。

看见宋知鸢随长公主坐在客席上、仿佛是个外人的做派时,她听见自己的血肉发出兴奋的嗡鸣,因为她知道,宋知鸢完蛋了。

宋知鸢抛弃了最重要的身份,她竟然蠢到放了宋家大姑娘的位置,而去投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长公主,难道宋知鸢以为长公主能像是亲爹一样一辈子对她好吗?

一辈子啊,那么长,说不定长公主过几年就不跟她好了!她把长公主当靠/山,真是当错了。

真是个愚蠢的、没吃过苦、没见过世人丑陋嘴脸的大小姐啊。

但她就不同了。

她牢牢扎根在宋府,她成了宋父最喜欢的姑娘,以后迟早还能拿下齐山玉!到时候,丞相的父亲,状元的丈夫,一切都是她的!

她兴奋地发颤,快步走向白夫人。

当时白夫人正在与宋大人说话。

白夫人面色并不好看,略有些发青,瞧见了宋娇莺过来,难免埋怨:“你这姐姐倒是大脾气,借着长公主的光,跑来压自家人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客呢。”

而宋大人则是冷沉着脸,道:“你现下也知道我为什么不疼宋知鸢了,她实在是任性妄为,哼——我简直就想当没生过她。”

方才长公主过来,他给长公主行礼,宋知鸢身为女儿竟然不躲不避,站在长公主身旁受了礼!何其过分!

就算是他确实对不住宋知鸢,但是他也是她的生身父亲啊!在宋家这么多年,难道都是白养了吗?

宋娇莺连忙说好话:“姑母、父亲莫要在意,姐姐肯来,就已经是很好了。”

白夫人叹了口气,道:“也就是你性子好——罢了,不提这些,宴席将开,你先去备琴。”

宋父这时候则去男席间饮酒。

及笄宴流程很简单,等所有客人到了之后,及笄宴的姑娘表演,琴棋书画歌舞都可,一般都选个乐器来,表演之后便由德高望重的长辈为其上簪,最后再挨桌敬酒,昭告所有客人,我们家姑娘已成年,可以谈婚嫁。

一般姑娘们都是先订婚,随后办完及笄宴后筹备成婚事宜的,可以说,及笄宴是姑娘们最重要的事情。

及笄宴越风光,姑娘们越长脸。

宋娇莺闻言应下后,转身便去外面筹备琴,每一步都走的十分飘飘然。

及笄宴上的一切都早已筹备好,丫鬟正抱着琴等在前厅后门处,一切按部就班。

终于,时间到了。

宋娇莺向前厅行入。

她看见人头攒动的宴会,看见锦衣华服的客人,看见男席间饮酒欢笑的父亲与齐山玉,看见未来的大道,这些,都是她的。

而就在宋娇莺抱着琴,抬腿行入前厅,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上台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高喊声。

“娇莺——娇莺!等等舅舅啊——”

宋娇莺疑心自己在紧要关头幻听了。

她是有个舅舅,但是她母亲死后几乎就与舅舅断亲了,再也没见过,而且,她舅舅只是一个平头老百姓,丞相府的门儿朝那边他都不知道,他怎么会来呢?

所以她不回头,依旧保持着完美的笑容,向台上行去。

但是,她看见席间的众人都随之回头望去,还有人低声言谈,让她心声疑虑。

直到她身后爆发出一阵高喊声:“娇莺!不要上这家恶人的台啊!”

宋娇莺听见这声音,浑身都是一抖,猛地一转头间,正看见一个粗布麻衣的中年汉子红着双眼从前厅外冲了进来。

这人是谁?

在这人出现的时候,席间上的人都一脸惊讶。

这里可是丞相府,私兵林立,这人是如何进来的?

而看到对方的宋娇莺却被吓得面色土白,她认得,这人是她的舅舅,闵恒生,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土财主,连绸衣都穿不起,在土里抛食的人,自从父亲发迹之后,从不肯认的人。

这人在她及笄宴时,跑来丞相府做什么?众目睽睽之下,岂不是丢她的脸面?

“这是什么人?胡言乱语,还不快带走!”这时候,齐山玉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命人上前来拖拽,但丞相府的小厮还不曾来得及跑上来,就见闵恒生向前快步行了几步,竟是直接跪到了地上,向席面上的所有人大喊道:“各位青天大老爷要给小人做主啊!小人要状告当朝宰相宋广义抛弃妻女,另娶贵女,谋害发妻!”

这一声惊雷而落,将席面上的所有人都给镇住了。

扑到了一半的小厮、以及一群饮酒的客人,都跟着瞪大了眼——宋广义,就是宋右相,这群人都以为宋右相与华阳县主是明媒正娶的正头妻子,眼下,竟然又从旁处冒出来了个发妻?

有人下意识去看宋知鸢,却见宋知鸢也是一脸的茫然,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似得。

唯独一旁的齐山玉动作一顿,下意识的看了一眼一旁的宋父。

宋父勃然大怒的站起身来,吼道:“胡说八道!我不认识你,更不知道什么[发妻]!哪里来的人竟敢冤枉本官!还不当场打

死!”

宋父一见到闵恒生就知道旧事包不住火了,他只恨自己当初没有斩草除根,把这群人全都弄死。

在宋父的命令下,立刻又有小厮上前来。

被裹挟在其中的宋娇莺手足无措,齐山玉一时没有好办法,宋父则是目眦欲裂。

而这位刚冲过来的闵恒生一边跪着往前爬,一边高声喊道:“诸位青天大老爷们,一定要给小的做主啊——小的妹妹名秋莲,当初宋广义还是个穷书生的时候就嫁了他!偏宋广义高中后,娶了华阳县主,我等小民不敢言语,谁能想到,那宋广义竟然还要斩草除根,下毒毒死了我妹妹!”

“我妹妹死后,宋广义还将唯一的女儿宋娇莺以养女之名接进了府门中!至今为止,我这可怜的外甥女儿还不知道自己母亲是怎么死的呢!”

说话间,闵恒生猛地看向宋娇莺。

“娇莺,我是你舅舅啊!我是你舅舅,你告诉他们,你根本不是宋右相的养女,你就是他的亲生女儿啊!旁人不知道,难道你还不知道吗?你告诉他们啊!”

一双双眼睛便从一旁的闵恒生的身上落到了宋娇莺的身上,他们用目光审视着、质问着:“你真的是宋右相的亲生女儿吗?”

宋娇莺被震在原地,面如土色的看着地上跪着的舅舅,只觉得后背刹那间逼出来一层冷汗,她白着脸,几乎说不出一句话来。

舅舅为什么要害父亲呢?舅舅为什么要让她丢人呢?舅舅——

而这时候,一旁的宋父快步走出来,大声说道:“胡说!本官根本就不认识此人,他定然是胡说八道的!娇莺——”

宋父看向宋娇莺,目光凶狠,一字一顿道:“快告诉诸位宾客,你只是我的养女,你也不曾识得此人!”

“我,我——”宋娇莺看着向她哭喊的舅舅,看着一脸严肃的父亲,看着不远处冷漠的齐山玉,突觉鼻子一阵发酸,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脸色发白的重复:“我只是父亲的养女,我不识得此人。”

她的声音颤抖着,含着哽咽的水音落下,听起来可怜极了。

但这一场战争并不会随着宋娇莺的一句话而结束,正相反,这一场大战,在宋娇莺的否认之后,轰轰烈烈的拉开了序幕。

第25章 狗血宅斗之宋家大战你爱我我爱你宋府……

随着宋娇莺这一声暗含哽咽的否认落下,宋父立刻喊道:“诸位可都听清楚了!娇莺只是本官的养女,根本不是什么亲女,这个人不知是从何处窜出来污蔑本官!其心可诛,来人,将他拖出去打死!”

而闵恒生听见这话的时候,竟是眼眶微红,落下泪来:“娇莺,那是你的亲生母亲啊,你连你母亲的死活都不管了吗?”

宋娇莺脸色苍白的要命,唇瓣都在抖,眼底还有泪花在闪。

她其实不知道母亲是怎么死的,那些都是大人的事情,她就如同宋知鸢一样,对那些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过去,她只知道,她现在跟宋右相是一条船上的,娘亲已经死了,不管怎么死的,都是已经死了,她不可能去跟一个死人上一条船,她只能按照父亲的话来说。

所以,她苍白着脸,又一次重复:“我是父亲的养女,我不认识你。”

闵恒生恶狠狠地吼道:“你与你父亲一样,都是没心肝的白眼狼!”

闵恒生恨毒了宋父,而宋父心底里也恨死了这个刚窜出来的闵恒生,当初他也是被华阳逼迫,才弄死他的发妻的,他心里也很不舍得啊!他也是被逼无奈的!为什么闵恒生要来怨恨他?为什么闵恒生不去怨恨华阳?要不是华阳当初看中了他,他也不会抛弃发妻啊!

他弄死发妻之后,还对这些发妻的亲戚心生愧疚,没有为了保存秘密而灭口,反而给了他们一条生路,谁料,这个闵恒生不仅不感恩,还专门挑了这一日上门来恶意中伤他!

但是闵恒生一定没想到,宋娇莺是个为他着想的好女儿,她是不会和闵恒生一起伤害他的!只要宋娇莺不改口,闵恒生也没有证据——当初宋右相迎娶华阳之后,曾特意回头去将自己成婚过的痕迹都抹除。

他与原配成婚的婚书,成婚过的户籍都早已被他动用关系毁掉,时过境迁,任何书面上的证据都没有,闵恒生只有一张口,说出来的话也没人会信。

他不知道是谁挑了宋娇莺及笄宴、他大宴同僚的日子将这闵恒生搞来砸场子的,他只知道,眼下,他必须弄死闵恒生!

闵恒生死了,这件事才能压过去,闵恒生不死,他麻烦无穷。

“还不快将此人拖出去!”宋父吼道。

闵恒生则掏出来一本厚厚的书信,在众目睽睽之下高高举起。

“当初有书信往来,诸位可看,可是宋右相的笔迹?”

当初宋右相未发迹时,与他的发妻也是有一段甜蜜时光的,他也曾写信给她的发妻,讲别院深深,讲石榴开遍,问今日雨时,问妾心如何。

后来闵家姑娘出了嫁,这些东西却被留在了闵家,放进了一个小银盒子里,算是姑娘家的少女心事,一直不曾掏出来,直到后来,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盒子又被姑娘的哥哥打开。

过期泛黄的爱意重新被披露出来,在众人审视的目光中,在剑拔弩张的怨怼里,变成了一份过去的污点。

“这必定是伪造的!”宋右相当场否认:“本官的笔迹众人皆见过,你特意伪造假证,别有用心!到底是何人派你来的?是何人胆敢诬陷朝廷命官?”

闵恒生跪地哀嚎:“非是我伪证!我这妹妹死的凄惨,还请诸位大人明鉴啊!”

场面一时间陷入僵持,一个说“伪证”,一个请人“明鉴”,一方是权利不小的宰相,虽然不是什么权倾朝野的人,但也绝不是可随意拿捏的货色,而另一方看起来只是个平民,但是却能绕过满院的私兵悄无声息的闯进来,看起来背后也有点东西,其余的看客一时间也不敢插手。

虽然这席间也有些人与宋右相有些官场上的仇怨,但是眼下局势也不明朗,这群人也不会贸然做什么,只会隔岸观火。

而就在这关键时刻,那闵恒生突然开口说道:“我有一法,可以证实我话的真假。”

众人诧异间,便听闻那闵恒生又道:“我手上有一土方子,可以断人血缘真假,既然宋右相坚称宋娇莺乃是你养女,今日来此一试便知。”

“若是这宋娇莺当真是你养女,闵某今日便以命偿之!若不是,还请诸位大人替我那早死的妹妹做主啊!”

而其余的客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大理寺少卿陈本善站出来,道:“这倒是个好法子,若是试上一试,定能还右相清白。”

听见这位陈大人的话,宋知鸢微微垂下了眼,讥诮的勾了勾唇——她认识这位陈大人,与她父亲是政敌,背地里没少互相陷害,现在眼见着宋父落了难,这位陈大人立刻开始出来落井下石了。

而这时候,其余人渐渐开始附和起来了。

“就是如此,岂能让人白白冤枉宰相大人?就该将此事彻查。”

“没错!该试一试!”

“宰相一生端正,岂容他人污蔑?与他试便是!”

宋右相脸色铁青,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若是否认,就是心虚,但若是顺着去做——

众多琐碎的声音汇聚成了一条溪流,渐渐壮大,仿佛势不可挡。

在这宴席之中,隐隐有一股力量窜起,打算掀翻这个宴会,而剩下大多数人都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搅和着。

长安是一个大舞台,所有人都活在戏台上、活在众人的目光里,没有人一直能安坐在席面上,不管是谁,都有被逼到舞台上,如猴一般,被迫被人观赏的一日。

那时候,华美的前厅变成了一个牢笼,死死的将宋娇莺与宋右相扣住,宋娇莺的目光环顾四周,希望有个人能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的时候,又发现每个人都高高在上的挂在这道天堑上做壁上观,向下俯瞰她的悲鸣。

就连一旁的齐山玉都是紧抿着唇瓣不说话——旁人不知道怎么回事,齐山玉却是知晓的,所以他不肯站出来说话。

他可是堂堂的齐家嫡长子,日后是要继承齐家门楣的,所以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沾上污点。

当事情没被挑出来的时候,他可以帮忙隐藏,但是当事情闹大的时候,他会立刻退后。

他并不是不在意宋右相的栽培之恩,他只是为了齐府着想,为了他自己的官途着想,宋右相也是在朝为官的人,一定能懂他的迟疑。

当时的人群看热闹的踮起脚尖,明哲保身的往后躲,众生百相,似乎很期待接下来的场景。

宋右相的养女大办及笄宴的当日,竟然被人指责当初成过一回婚,甚至被说养女是亲女,这等丑闻,当真是让人忍不住细看。

这一群人里,唯有一个宋知鸢,一直在静静地饮茶。

只在没人瞧见的时候,宋知鸢眼底里掠过一丝笑意。

——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儿是宋知鸢去安排的。

宋知鸢筹备这件事已经筹备很久了,自打从舅母洛夫人哪里得知了这件事后,她就一直琢磨着怎么将这件事翻出来。

这闵恒生是她借长公主的人,特意去宋娇莺老家里面翻出来的,又将这人千里迢迢的带来,混进宴席中,专门让这人来砸场子的。

她打探过这件事,闵恒生对宋父十分怨恨。

他家妹子当年嫁给宋父的时候,宋父还不是什么宰相呢,只是一个小穷书生,父亲早亡,母亲病故,他靠着族里供养活着,闵家那时候都看不上宋父,是他妹子非要嫁过去。

嫁过去了,一直拿嫁妆填补宋父,好日子没过上几天,宋父就另娶了。

另娶就另娶吧,起码妹子还活着,结果没过几年,妹子也死了。

闵恒生如何能忍受得了呢?

他之前一介平民,不敢报复,就这么一直忍着,一直忍到宋知鸢的人找上门来,闵恒生才敢跳出来。

这样大的仇怨,他怎么能不报呢!

所以他来了。

他不知道是谁安排了这件事,宋知鸢做事一向小心,没给闵恒生任何消息,只给了他一笔丰厚的银钱,让他安置家小,孤身来长安。

闵恒生家小安稳了,自己也敢豁出命来出头。

而宋知鸢,只要躲在后面看就行。

虽说这件事是她筹备的,但是,没人会把这件事往她脑袋上去想,宋家人不会信,这满院子的人更不会信。

因为在他们眼中,宋知鸢还是宋家的女儿,他们是利益捆绑的共生体,倾巢之下安有完卵?爹倒霉女儿也要落魄,毕竟降罚流放都是一家人一起去的,宋家出事儿,宋知鸢也会出事儿,宋知鸢不该蠢到给自己捅刀子。

但实际上宋知鸢早就不在乎宋家人的死活了,因为在上辈子,宋家人在生死关头都没管她,只带着一个宋娇莺逃跑,若不是永安,她早死了。

在宋知鸢心底里,宋家什么样都跟她没关系,宋家倒了,她还笑呵呵的看着,当初宋父干的那些事儿,不该一直埋藏在最下面!那些丑事就该翻出来,让他付出代价。

而且,她现在还有润瓜傍身,就算是日后宋父真的不行了,她自己也能站起来。

不过,这些事不能表现在明面上。

宋知鸢不会跳出来与他们硬刚说“人就是我带来的”,当人来了,宋知鸢只会做出来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在一旁看戏。

反正台子搭起来了,就看谁能演的最好。

思虑间,宋知鸢抬眸往四周瞧了瞧。

好巧不巧,竟然一眼便与一旁的耶律青野对上了目光。

宋知鸢立刻挪开眼眸,假装没见到。

但耶律青野的眼眸一直落到宋知鸢身上。

今日间宋知鸢忘了与他的约,大张旗鼓的来宋家的时候,他便知道了。

这个坏女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总是让他等,故意磋磨他,吊着他,彰显她自己的重要。

他本来是想来找宋知鸢算账的,谁料,人才过来,就看到了这一场好戏。

他比其余人知道的还更多些——今日他是跟着长公主马车来的,他注意力一直都是放在宋知鸢身上的,只是宋知鸢没看见他,他让侍卫盯着宋知鸢,反倒看见了不少宋知鸢的小动作。

他的侍卫亲眼瞧见长公主马车里藏了人。

这个闵恒生能来这,与宋知鸢脱不了干系。

以前他就知道宋知鸢与宋娇莺关系不好,再一瞧宋知鸢此时的模样,便知道此事八成是宋知鸢所做。

耶律青野低低哼笑一声。

小坏猫。

——

而这时候,宴席正热闹。

宋娇莺站在台上,几乎要被众人的目光逼死了。

这本该是她表演的舞台,她应该在这一天变成宋家的嫡长女,她应该万众瞩目的,可是现在,她的一切都被毁了,舞台下的人没有鼓掌,没有羡慕,只有一张张看好戏的脸。

只要断出来她与宋右相有血亲关系,她刚才的话就成了假话,这个舅舅的话就成了真话,宋右相的名望就毁了。

闹出这种丑闻来,定然会被那群言官弹劾,保不齐她父亲要被降官处罚!

她的及笄宴被毁的一塌糊涂!

而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宋娇莺似是心有所悟,突然看向宋知鸢。

两个人同时抬眸、对视。

宋知鸢站在长公主的身边,以团扇掩面,只用那双桃花眼无悲无喜的瞧着她,像是在看着一只已经掉入陷阱、无处可逃的猎物。

见到她望过来,宋知鸢缓缓放下手中团扇,拿起一旁的酒杯,遥遥的敬了宋娇莺一杯。

就像是当时的赏花宴,宋娇莺敬她的那一杯酒一样。

第26章 一只坏猫猫和耶律青野被捉到了啊!……

当时宴席一片吵闹,各色人**叠而现,绿鬓年少金钗客,缥粉壶中沉琥珀,每一位客人都昂着头,看着舞台上的她。

就在这人群中,宋知鸢素手一抬,举杯尽饮,放下杯盏后眉眼璀璨,眼底里幸灾乐祸的笑意都掩盖不住。

宋娇莺骤然想到刚才在宴席间,宋知鸢说要送她的礼。

是宋知鸢吗?

对,是宋知鸢。

只有宋知鸢知道他们家的旧事,只有宋知鸢才会这么恨她!除了宋知鸢,不会有人在今日特意来打她!

她以为宋知鸢要送她一杯酒,但并不是,宋知鸢要送她一个稀烂的人生。

不,这不行。

宋娇莺想,这不行,她不能被拆穿。

她被拆穿的话,她就完了。

她鳞不盈存,羽不盈尺,没有方家那样的母族,没有永安这样的贵友,她的所有都依附在宋父的身上,她对外的身份就是宋府的养女,一旦宋父完了、宋府养女的身份被拆穿了,那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能被拆穿!她见过长安的繁华,穿过最好的绫罗绸缎,尝过精美的鱼脍,她已经不愿意再去做原先的自己了。

就在这紧要关头,宋娇莺一狠心,竟是在台上大喊一声:“住口!”

她巨大的声音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众目睽睽之下,宋娇莺对着所有人哽咽着喊道:“我乃是宋家叔伯之女,因父早亡,才被父亲收养,此人居心叵测,胡言乱语,今因我之故,竟使父亲蒙受冤屈,是我之过!今日,我死于此,为我父喊冤!”

她喊完了这一句后,竟是一咬牙,直接一头撞上了舞台的台柱上!

宴席间一阵惊叫。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宋娇莺竟是这般晕死了过去!

旁人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一头撞死了,只瞧见她额头上青肿一片,人趴在地上,不知死活。

宋右相瞧见此景,又是心痛又是愤怒,连忙高喊:“快,快叫大夫!”

见宋娇莺如此,旁处便有人惊叹道:“宋二姑娘竟是自裁以证

清白,想来是遭受了极大的冤屈。”

“看来真是冤枉了宋二姑娘啊。”

她突如其来的以死明志,打断了为他们父女俩验明正身的进程,也让一旁的永安惊了一瞬,随后有些束手无策。

宋娇莺居然真的去死哎!

永安那草包脑袋被烧完了,愣愣的不知道怎么办。

宋娇莺要是真死了,这不就死无对证了吗?她竟然肯为了维护一个谎言而去死哎!

反倒是一旁的宋知鸢一点也不意外。

宋娇莺就是个很聪明的人,她懂隐忍,知进退,更豁得出去,她跟齐山玉是一个类型的人,骨子里都只维护自己的利益,宋娇莺是个女人,所以她拼命的讨好宋右相和齐山玉,一个娘家一个未来夫君,对女人最重要的两件事情她都抓的死死的,如果宋娇莺是个男人,她一定把所有力气都放在科考上。

而更遗憾的是陈大人。

这时候,陈大人出面,以下颌点着地上的闵恒生,道:“既然宋二姑娘已昏过去,眼下怕是不能辨此事真假了——此人状告宋大人杀了他妹妹,且将此人送往大理寺的牢狱间吧,日后此案交由旁的官员来判便是。”

按理来说,这案子轮不到大理寺,但陈大人跟宋右相有仇,忍不住跳出来找麻烦。

只要闵恒生还活着,这件事就过不去,今日不验,日后也是要验一回的。

宋右相开口想拦,却见那位陈大人叹息着道:“也不是我不愿意给你,若是这人给了你,莫名其妙的死了,右相的清白岂不是无处可寻?这可如何是好嘛。”

宋右相气的两眼发昏,却没有任何方式阻碍他。

瞧见闵恒生被陈大人带走,宋知鸢手里的小团扇都紧紧的贴在了脸上,眨巴眨巴着眼、抻着脖子看着。

收回目光的时候,她还没忍住笑,慢悠悠的靠近永安,道:“我们先离席吧。”

宴席已经结束,大戏中途落幕,也没什么好看的了。

永安这才回过神来。

而这时候,齐山玉终于挤过来,匆忙叫人将昏迷的宋娇莺带下去。

眼见着宋娇莺晕倒,宋父才算是得了一线喘息之机,一旁的白夫人匆忙将这一场宴会结束,赔笑着送客。

贵客后至先行,这群人之中,第一个走的就是长公主,宋知鸢随之一起离去。

——

两个小姑娘前脚一走,后脚便在马车间笑成一团,一齐倒在马车内的波斯地毯上,永安不小心碰倒了案上盛放冰镇葡萄的琉璃盏,琉璃盏翻滚下来,翠绿色的葡萄便在地毯上滚落一地。

“你可曾瞧见你父亲那张脸?”永安笑嘻嘻捡了一个,塞进宋知鸢的嘴巴里,笑嘻嘻道:“他可吓坏了。”

顿了顿,永安又问:“本宫可需做什么,给他们点教训?”

一般来说,平民敢上告宰相,会先挨板子,因为以下犯上,以民犯官,是为不敬,很少有人能扛过这顿板子,扛过之后,才能上报官府。

但是官府基本也不会管,官官相护这个词,自古以来便有,最大的可能,是这个闵恒生被悄无声息的弄死。

现下永安特意来问问宋知鸢想如何办,长公主掺和进来,这案子自然不可能顺着之前那般来做了。

宋知鸢轻轻一咬,口中饱满的果子便炸出甜美的汁水,她慢慢吮着,与永安道:“叫大理寺去查办就好,公正严明,莫要偏袒谁,只叫他们还了自己该还的因果,其余的,你不必干涉。”

上一辈的账很难算,涉事的两个女人都死了,一个因为丈夫不忠郁郁而终,一个因为丈夫背叛还被丈夫害死,两人都很惨,宋知鸢无意去追究她们两个人的过错,在她心里,她最恨的人其实是她的父亲。

如果不是她的父亲得陇望蜀、抛妻弃子,做出这等行径来,华阳与那闵家女都不会死,她只是想让活着的罪魁祸首付出代价。

而宋娇莺——顺手也抽两嘴巴子。

其实宋知鸢本来也是可怜她的,在知道她的身世之后,虽然因为之前宋娇莺一直在她面前挑拨的事儿而讨厌她,但是宋知鸢并没有想报复她。

她觉得,她因为父亲的偏心而愤怒,那宋娇莺也可以因为父亲的偏心而愤怒,她是很苦,但宋娇莺与她一样苦,她以己度人,并没有想去害宋娇莺。

从最开始,她只是想离开宋府,再也不见这群人而已。

直到宋娇莺给她下药,逼得她清白尽失,宋知鸢才想报复她,所以宋知鸢才会在宋娇莺的及笄宴中,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切都挑明。

等闵恒生这件事儿发酵之后,宋娇莺自然会吃到她该吃的苦。

“好,那本宫过几日再看笑话。”永安根本没注意到宋知鸢那些复杂心思,她只知道看笑话和瞧热闹,顺带玩儿男人。

“对了!”永安一拍手,道:“今日大喜,我们回府去好好喝一杯,我府上最近新绑来一些人,我分你俩。”

宋知鸢虽然对男人没兴趣,但她愿意跟永安黏在一起,所以她没有推辞,随着永安便去了长公主府。

——

长公主府里一如往昔。

府内的新树枝丫如昨日一样的绿,松声风吟,玉葳绿蕤,分明已临近九月,但依旧不见凉爽,燥热的日头照在人头顶上,将人的发丝都炙烤的发烫。

一进门来,丫鬟奴婢们便全都扑上来,迎着两位主子进殿。

为了庆祝,今日合欢殿起了一场歌舞,永安与宋知鸢一起寻欢作乐,台上站了一位从波斯来的舞姬,身上以薄纱覆盖,一舞一跳间,像是一条灵动的银蛇,身上佩戴的铃铛叮叮当当的响。

永安给宋知鸢递了一杯酒,宋知鸢昂头饮下。

淡淡的醉意涌上来,让她短暂的放下了那些仇恨与不安,放松的欣赏眼前的美景。

不管外界闹成什么样,长公主府似是都没半点变化,永远歌舞升平,永远轻松肆意。

如果这样的生活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宋知鸢想,会的,会一直持续下去的。

大蟒蛇贞洁尚在,北定王不曾翻脸,永安活着,她还将这辈子的冤屈报了回去,一切都很好。

自重生而来一直压在肩膀上的担子终于卸下,宋知鸢顿觉轻松,捻起酒杯畅饮——隐约间,宋知鸢觉得她好像忘掉了什么事情,但是又实在是想不起来。

台上舞姬旋转,台下宋知鸢歪倒在长公主的怀抱里,嘟嘟囔囔的骂了两句永安。

虽然不知道忘了什么事情,但是骂永安一定没错!

“天天就知道搞男人!”

“两辈子都不长记性!”

“天天搞男人,男人有什么好搞的?”

“我搞过了!一点都不好玩儿!”

当时歌舞喧闹,乐器叮叮当当的转,宋知鸢的声音被淹没,永安没听清,低头问她“什么”,便见宋知鸢摇摇晃晃的爬起来了。

“我得回去。”宋知鸢因为饮过酒,一张面涨得绯红,说话都有点大舌头:“洛夫人该等急了。”

永安有心留她,但是也知道宋知鸢不似她这边随便能出去快活,便不曾多拦,只叫人多备一份厚礼,给洛夫人也送过去。

永安对旁人很坏,但对宋知鸢很好,她知道宋知鸢太晚回去会惹洛夫人不高兴,所以还给人家备了礼。

宋知鸢被送回方府的时候,洛夫人果然已在方府门口等着了。

——

是夜。

月暗云霄,星沉烟水。

方府的大门一直开着,洛夫人在方府门口焦急的等着。

门檐下的圆形长灯随着风来来回回的晃,那一点烛火也就来来回回的摇,像是流动的水,在洛夫人的裙摆上左左右右的流过。

洛夫人站不住脚,不断地在府门口揪帕子,脑子里都是白日间听到的消息。

之前宋家帖子过来的时候,洛夫人是支持宋知鸢过去的。

当初宋知鸢被方夫人从宋家带出来、入住方府,用的就是陪伴姨母,为姨母尽孝的理由,外人是挑不出什么毛病的,在外人眼中,宋知鸢现在还是宋府的姑娘。

这人嘛,活的就是一个面子,就算是私下里闹得难看,面子上也不能被人瞧出来,做人留一线,日后方家来长安,难免还

要跟宋家打交道,所以就算是明知道宋右相对不住宋知鸢,洛夫人也一直让宋知鸢不要吵闹,要顺从,要温婉。

女人家做事,就是要柔一些,钝一些才好,那些年轻人总是一点亏都不肯吃,但是上了岁数后便知道了,人啊,若是真的事事都计较,那会活的特别辛苦,连口气儿都喘不上,有些事儿,能过去就过去吧。

所以洛夫人才肯让宋知鸢过去参宴。

这样,明面上起码能过得去。

但是这宴会参到一半,宋家的宴上竟然出事儿了,说是席间闯进来了个人,居然直指挑出宋右相当初抛妻弃女攀附县主的事儿,甚至还牵扯出了杀/人的案子,导致宴席四散,闹得不可开交。

这事儿一翻出来,洛夫人反倒吓了个够呛。

这些旧事,也就只有当年那些人知道,现在岁过境迁,竟然被人给翻出来了!

这要是闹大了,宋家倒霉,他们方家也跟着丢人啊!

而且,宋知鸢还在宴上呢,这孩子对宋家有怨气,若是处置不当,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出来——宋知鸢的婚事本就难办,宋家闹出来了这档子事儿,回头更是难找,女子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宋知鸢的父已经指望不上了,夫君要是再不挑个好的,以后那有什么好日子过?

洛夫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正是犯愁时候,远处传来车轮声,洛夫人一抬眸,便瞧见长公主的马车缓缓驶来。

她快步迎上去。

长公主的马车缓缓停下,宋知鸢被丫鬟从马车中搀扶出来——小姑娘一看就饮了酒,面颊烧成潮粉色,下个马车都要人搀,一见了她,软绵绵的喊她:“舅母。”

瞧瞧!醉成什么样了!

见宋知鸢醉成这样,洛夫人心里埋怨长公主,给他们家好孩子灌成这样,赶忙将人接回来,送回府中,后又接了长公主的礼,又不埋怨了,喜滋滋的将长公主的人送走。

洛夫人送走长公主后,又去送宋知鸢回厢房,路上便细细盘问宋知鸢关于宴会上的事情。

“今日宴席上你可瞧见那个闵家人了?”

“瞧见了。”宋知鸢喝醉了,比平时多了几分懵懂混沌,反应慢了些,说话也软乎乎的:“可吓人了。”

“你有没有乱说话?”洛夫人问。

“不曾。”宋知鸢摇着头说:“我赶忙拉着长公主跑了,那人被送到官府去了,旁的我也不知道。”

顿了顿,宋知鸢又拉来了一个挡箭牌,道:“是大理寺的陈大人带走的呢。”

洛夫人这才放下心来,后道:“不管那闵家人为何而来,我们都不插手便是,他们的因果,我们不要管,举头三尺有神明,自然有人给你出那个头。”

宋知鸢醉的两眼发直,听见洛夫人这般说,笑眯眯的用力点头。

洛夫人见宋知鸢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些事儿都跟我没关系”的样子,心里才算是松了一口气,让宋知鸢早点回厢房间休息。

宋知鸢前脚关上了厢房的门,后脚喘着气,低低的笑了一声。

舅母啊这神佛已经帮过她一次了,她莫名其妙的重新活了一回,不能再将这些麻烦事儿都推给神佛啦。

她得想办法,自己去帮自己第二回,第三回,第四回呀。

宋知鸢慢悠悠的往厢房之中走回去,想,今日做了不少坏事,现下她想要早些休息。

当时夜色已深,厢房间没有光亮,唯有一片月华自厢房外落下来,在地面上照出一片正方形的月光。

声静灯烛灭,月进屋更明。

她拖着疲怠的身子,连洗漱都不曾,胡乱的扯下衣裳,囫囵的倒在了床榻间。

——

耶律青野从窗外翻进来的时候,正瞧见这一幕。

纤细的姑娘褪下衣裳,俯趴在床榻间,露出来一截香肩,白嫩的如牛乳一般。

她似是醉了,在床榻间难耐的磨蹭。

耶律青野慢慢自窗外翻进来,行走到她旁边来,将她从榻间抱上去。

她还醉着。

耶律青野把她脱到一半的衣裳慢慢扒下来,随后捏着她的娇肉问她:“又把本王忘了,嗯?”

宋知鸢都醉的一塌糊涂了,被掐了一下,在混沌中拧了两下腰,没甩掉他的手,反而被更用力的掐了两下。

宋知鸢被掐的直哭。

她本就饮了酒,身体里的药性又开始翻动,呼啸着顶上她的头颅,她在昏昏沉沉间睁开眼,就看到了一张讨厌的脸。

这时候的宋知鸢半睡半醒,有点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她只知道,她的身体酸酸涨涨,而这个讨厌的人却不肯让她舒服,反而埋首在她膝盖旁。

他喜欢这样,自下而上的看她,他可以看到她的所有反应。

他一边张口咬她,一边囫囵不清的说:“这是惩罚。”

惩罚她今日不去找他。

宋知鸢恍惚间清醒了一些,在床榻间爬开了两下,声线发抖的说:“别在这里。”

这个人,竟然因为她没有去王府就找过来了!

这是方府,若是被人听见——

可耶律青野偏喜欢这里。

这里是她的闺房,处处都是她的气息,柔软的绸被是淡粉色的,她陷在其中,羊脂软玉,让他挪不开眼。

唔,这里还有铜镜——

多好的地方。

耶律青野抬手,抓握住她的脚踝,一点点将人拖拽过来,道:“怕被人听见就小些动静。”

宋知鸢咬着自己的手骨,尽量将那些声音都压回去,只是偶尔冒出来一点细碎的哭腔。

纱帐摇晃,夜还很长。

宋知鸢被耶律青野抱着置于镜前的时候,宋府里面正是一片鸡飞狗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