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推测实在是有着太多的逻辑漏洞,偏偏现场的证据只支撑这一种推测,以至于不论满卷怎么闹,警方也只能将这个离谱至极的案件定性为意外——
即便警方也觉得,煤气中毒不会造成死者死的这么惨。
一氧化碳中毒的症状是四肢乏力、意识模糊,和姐妹俩死前的惨状简直格格不入。但是任何证据都指向这就是一场意外的一氧化碳中毒,警方也只能如此结案。
看过这一厚摞的档案后,姜央也不由问:“她们究竟是怎么死的?真的是一氧化碳中毒?”
“不像。”叶悬灯迟疑半晌,才说道,“我觉得,这更像姐妹俩死于玄学因素。”
姜央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比如,姐妹俩陷入了幻境中,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才吓得把自己折磨成了这样。凶手折磨够了,才杀掉了姐妹俩。但是手段玄学,警方检测不出来,只能草草结案。”
叶悬灯迟疑地点头:“我只能想出来这种可能了。你想,这对姐妹平日里嚣张跋扈还霸凌同学,最后死的这么惨,满卷就算想到了玄学,只怕也未必会为姐妹俩伸冤。”
伸冤?
伸什么冤?
出了这么难看的事,满卷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她的女儿的死是不是自食恶果,之前欺负了别人,现在反被别人报复。
若当真如此,为了避免报复转移到其他人的身上,满卷最可能做的就是让这件事到此为止。
更何况,满卷的公司不能有名声不好听的继承人,天才画家满蘅皋也不能有霸凌同学的姐姐。满卷只怕巴不得按下所有的消息,免得姐妹俩不光彩的死亡对满家的事业造成影响。
所以,愤怒又疲倦的满卷将怒火洒在没能及时报告姐妹俩的所作所为的张桐桐身上,让张桐桐承担了一切。
那这对姐妹俩是为什么而死的?
因为她们霸凌同学,所以被同学的冤魂来索命了?
问题是,被霸凌的那个女同学没有死。
那个女同学瘸了一条腿,为了压下这件事,卓娉娉和卓袅袅拿了五十万堵住了女同学的嘴——
五十万,对于卓娉娉和卓袅袅来说,不过是几个月的零花钱,但对于贫穷的女同学来说却是一笔巨款,足够支撑她的家庭十年的生活费。
更何况……
叶悬灯说道:“这只是一个中级副本,世界不会构建的多么完全,有这么详细的案卷,基本上就说明这个案子和副本的主线有关。”
而这个副本的主线是满蘅皋的天赋莫名失踪。
满蘅皋的天赋莫名失踪,卓娉娉和卓袅袅出人意料的死亡——这两者之间能有什么关系?
恍惚间,姜央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了一句话。
第66章 离坚白 档案
昨天晚上, 当女仆女士进入姜央的房间的时候,姜央催眠了女仆女士,并从女仆女士的口中套了几句话出来。
其中有一句, 当时姜央没觉得那句话有什么奇怪,但是联系起现在发生的事来, 姜央反而开始觉得那句话颇有深意。
“那是我来满园工作不久的时候,无意中看到小少爷在和两个姐姐吵架后, 一个人在花园里画画。”
“他在画什么?”
“他在画画——一些灰暗的、诡异的、血腥的画。”
满蘅皋在和两个姐姐卓娉娉、卓袅袅吵架后,画了一些血腥的、诡异的画, 之后, 卓娉娉和卓袅袅就莫名其妙地死在家中,死状凄惨。
这两件事之间会有联系吗?
姜央想,一会儿回到满园的时候, 他可能要问问为他服务的那位女仆女士是什么时候入职满园的了。
姜央调出虚拟屏幕, 在屏幕上写了几个信息出来:
“首先,我们已知,满蘅皋的天赋来临的就奇奇怪怪。他原本应该是记忆力好但对绘画一窍不通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三岁的时候忽然就觉醒了绘画天赋。”
“其次, 已知满蘅皋在网络上会放出阳光鲜艳的画作,但暗地里会画很多阴暗诡异的画作。”
“第三,已知满蘅皋和卓娉娉、卓袅袅吵架后画了阴暗诡异的画作。”
“第四,卓娉娉和卓袅袅莫名死亡,她们的死亡和满蘅皋的绘画天赋失踪有关。”
四条已知消息清楚地列在了虚拟屏幕上, 姜央忍不住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你们说,事情会不会是这样的——”
“小时候没有绘画天赋的满蘅皋因为常年被母亲殴打辱骂,逐渐心理变态, 引来了邪祟。邪祟帮助满蘅皋获得了绘画天赋,却有着些许的代价,而这个代价很大概率是满蘅皋的心底会充满暴虐。”
“姐姐的冷漠讽刺激发了满蘅皋心底的暴虐,于是他画了阴暗的画,阴暗的画带着邪祟的法力,因此杀死了卓娉娉和卓袅袅。”
叶悬灯觉得这个推论好像有点道理:“也许细节处还有出入,但大体框架我觉得没问题——大佬,你觉得呢?”
赵庭燎盯着虚拟面板上的字看了半天,忽然说道:“你的这个假设没有解答第二点,为什么满蘅皋在网上画出的都是鲜艳明媚的画作,私下里却会画那些阴暗诡异的画作。”
姜央下意识说道:“因为不正规的天赋引发了他心底的暴虐,导致他……不对啊……”
姜央瞬间反应过来赵庭燎想说什么了:“如果是因为不正规的天赋的副作用是会激起人心底的暴虐,那么满蘅皋应该画的所有画作都是阴暗诡异的画作才对。艺术嘛,阴暗诡异只会让人评价是个‘怪才’,不会让他产生负面影响。”
这个逻辑一想,叶悬灯就先“嘶”了一声:“因为他每画出一副阴暗诡异的画作,就会造成一场命案!”
这句话刚一出口,叶悬灯顿时觉得自己的任督二脉都被打通了:“不正规天赋的副作用让满蘅皋的心底充满暴虐,他只有将内心的暴虐通过画阴暗诡异的画作方式排解,才能画出明媚鲜艳的画作来。”
“但他每画出一副阴暗诡异的画作,就会造成一场命案,这样的代价让他承受不住,因此他决定放弃这个不属于他的天赋,才会造成‘满蘅皋失去绘画天赋’的现象。”
“同时,也可以解答我们进入档案室的时候,警察小哥为什么会说那一句‘和卓娉娉和卓袅袅的案件有关的档案,你们都可以看’,因为和卓娉娉和卓袅袅的案件有关的档案,不止她们自己的案子。”
这确实是个很合理的解释,所以:“这件档案室里还有其他的卷宗,受害人看着和卓娉娉、卓袅袅无关,但和满蘅皋有关,所以我们也可以看。但怎么分辨?”
系统给出的档案编号是立案时间和结案时间,只从档案编号上看,他们根本分辨不出哪些档案是可以看的,哪些不能。
“这不是有电脑吗。”赵庭燎坐到了电脑桌前打开电脑,说道,“早期的档案可能没办法查询了,但我们也不是非要查到所有的档案。能查到几个,就能确认我们的推测了。”
破旧的电脑吭哧瘪肚地开机,姜央看了都怀疑这电脑能不能支撑赵庭燎想要做的查询。
好在系统没坑到这个地步,在一阵费劲巴拉地操作后,赵庭燎成功地进入了一个网址。他输入一连串姜央根本看不懂的代码,随后屏幕便开始自动搜索起来。
很快,屏幕上列出了三个和带有“满蘅皋”三个字的档案。
满蘅皋的名字很特别,在一个城市里重名的概率并不大,更何况一个中级副本也不至于坑人到这个地步,因此几人几乎可以确定,出现的这三个案子几乎都和满蘅皋有关系。
三人将这三个档案都找了出来,一人分了一个看。
“我这个档案里记载的死者是满蘅皋的同学。”姜央说道,“死者和满蘅皋在同一所大学上学,还是同班同学,但根据同学所说,二人的关系不算好,死者很嫉妒满蘅皋,因此总在背后骂满蘅皋。被满蘅皋听到后,二人还打了一架。但是双方家里都有些能耐,于是学校把这场打架斗殴的事情抹掉了。”
“二人打架后不久,死者就莫名其妙地淹死了,死状也很凄惨。警方对和死者有过过节的满蘅皋进行了例行走访,没发现什么问题,就排除了满蘅皋的嫌疑。”
“最终,这个案子被当做是意外结案了。”
赵庭燎则说:“我手里这个,死者是个和满蘅皋一起参加艺术联考的考生,因为在画作背面涂白颜料搞下作手段,差点破坏了满蘅皋的考试成绩。这个行为被监考老师当场发现,死者被取消了考试资格。但他在回家的路上就出了车祸,被一辆卡车铺了两公里,警方按交通肇事处理了。”
铺了两公里……姜央拒绝细想。
叶悬灯则道:“你们想不到我手中的这个案子有多抓马。”
赵庭燎对此兴致缺缺,但姜央闻言却瞬间眼睛都亮了:“怎么个抓马法?快说。”
叶悬灯扬了扬手中的档案:“这个死者是满蘅皋的‘爱慕者’。”
爱慕者!
姜央来了精神:“详细说说。”
叶悬灯道:“这个死者是个小姑娘,和满蘅皋算是青梅竹马吧——两家有生意上的往来,因此经常见面。她很喜欢满蘅皋,到处和人说满蘅皋是她的未婚夫,导致满蘅皋烦不胜烦。”
“在这个姑娘又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满蘅皋拉拉扯扯后,满蘅皋不耐烦地对姑娘说了声‘滚’,没过多久,那个姑娘就被掉下来的广告牌砸死了。”
被掉下来的广告牌砸死……
姜央吐槽:“这个死法也太影视剧了吧,现实中有几个会这么寸,被掉下来的广告牌砸死。”
叶悬灯耸耸肩:“看来我们这位‘男主’真是了不得,所有让他不愉快的人,都会在他起了杀心后死亡。”
譬如总是对他冷嘲热讽的姐姐,譬如嫉妒他的同学,譬如对他进行纠缠以至于让他烦不胜烦的爱慕者……
姜央喃喃道:“这几个案子的案发时间都在卓娉娉和卓袅袅死亡的案件之前,这么看,满卷没有细究两个女儿的死亡,不是因为她害怕细究会让她的名声出问题,而是因为她清楚,两个女儿的死亡就是自己的儿子造成的。”
满卷本就疼爱小儿子胜过两个女儿,更何况女儿死都死了,难道还要让儿子为女儿的死负责吗?难道还要让她在失去两个女儿后再失去儿子吗?
失去两个女儿,满卷当然痛心。但牵扯到满蘅皋,痛心也就只是痛心了。她不能让满蘅皋和亲姐姐的死亡联系到一起,所以她迁怒张桐桐,甚至不惜抹黑丈夫的名声,将两个女儿的死牵扯到丈夫花边新闻上去——
这样一来,所有人提起卓娉娉和卓袅袅的死亡,联想到的都是不称职的保姆、出轨的父亲,这样让人津津乐道的花边新闻足以让所有人都不会怀疑到满蘅皋的身上去。
姜央幽幽地叹了口气:“甚至可以说,满卷也知道还有很多人的死亡都和自己的小儿子有关。但她在满蘅皋身上下的沉没成本太大了,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满蘅皋。”
叶悬灯咋舌:“要是事情当真如此,那我们应该去见见满卷,她肯定知道所有的事。”
“但满卷肯定不会告诉我们。”姜央道,“两个女儿的死她都能轻轻放下,怎么可能对我们吐露满蘅皋的天赋之迷?我看,就算有一天满蘅皋恨到把满卷都杀了,满卷也只会保守这个秘密。”
姜央这么说,叶悬灯也不禁皱眉:“你说的对,那我们搞点特殊手段呢?可惜能控制心神的道具都是高级道具,这个副本中用不了。”
说完,叶悬灯忽然想起什么,他转头看向赵庭燎,问道:“大佬,你有什么想法吗?”
赵庭燎神秘兮兮地笑了笑,他没有直接回答叶悬灯的话,而是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姜央,说道:“我和他的想法一样。”
叶悬灯:“???”
你们的想法一样?
什么想法?
怎么就一样了呢?
我错过了什么?
叶悬灯一脸懵逼,没明白他们的想法究竟是什么。他像只瓜田里的猹,四处找寻他瓜:“姜小央同志,你们有什么想法?”
姜央冷冷地掀了掀眼皮:“你再叫我姜小央,我保证你什么消息都不会得到。”
叶悬灯瞬间告饶:“好师弟,我错了,你就告诉我吧。”
姜央这才说道:“你忽略了一个人——还有一个人应该也知道全部的消息。”
叶悬灯下意识问:“谁?”
姜央:“卓溢酒。”
第67章 离坚白 想你
卓溢酒?
听到这个甚至带着几分陌生的名字, 叶悬灯下意识道:“他?这……”
在叶悬灯的记忆中,卓溢酒实在是个很平常的男人。他的出身虽算不上最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好, 要不是他会画画,而满卷又想要个有绘画天赋的孩子, 卓溢酒都不一定能攀上满卷这个富婆。
“嫁入豪门”的滋味并不像旁人想的那样风光,满卷不爱卓溢酒, 这是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的。
在满蘅皋被发现绘画天赋之前,卓溢酒承受的是满卷的责骂;
在满蘅皋被发现绘画天赋之后, 卓溢酒得到的是满卷的漠视。
他在满家就像一个透明人, 只有满卷需要为两个女儿的死打掩护的时候,才会把他的花边新闻拿出来到处传扬。
这样一个堪称窝囊的男人,能成为他们破局的关键?
叶悬灯下意识不想相信。但现在也没什么好办法, 最可能的知情人满卷眼瞅着是块硬石头, 叶悬灯也只能说道:“那我们先回去,看看能不能从卓溢酒的口中问出什么来。”
赵庭燎推开了门,他走在姜央身边,挡住警察小哥投递过来的幽怨的眼神。
在临走之前, 赵庭燎甚至还回头看了一眼警察小哥, 冲着警察小哥扬起一个挑衅的笑容。
警察小哥:“……”
******
回到满园的时候已经是四点多了,他们刚进入满园内部,黄管家便迎了上来,问道:“几位,你们可回来了, 找到救我们小少爷的方法了吗?”
姜央下意识摇头:“没有……师傅那里怎么样?满蘅皋醒了吗?”
黄管家有些难过地低下头:“还没有,小少爷的脸色好多了,看着就像正常人了一般, 但不知为何还是没有醒来。”
姜央不置可否,但叶悬灯的眼底却隐隐露出几分焦急来。他看了眼黄管家,似乎是想问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问出口。
黄管家带着三人来到“兰桡院”的餐厅内,依旧如上次一样,满庭芳、说星大师、满卷和卓溢酒四人已经在座位上坐好,就等着他们了。
姜央坐下后,第一时间询问:“师傅,满蘅皋究竟怎么了?为什么还没有醒来?”
姜央的话音落下,他便注意到,满庭芳和满卷的目光都在刹那间凝聚在了说星大师的身上,一副也很关心满蘅皋的样子。
但作为满蘅皋的父亲,卓溢酒在听到姜央的问题后,却是浑身一抖,下意识地低垂了眸子。他看着眼前的餐具,竟像是对满蘅皋漠不关心一样。
事出反常必有妖,姜央将卓溢酒的表现记在心里,觉得自己确实应该和卓溢酒好好谈一谈。
感觉到满庭芳和满卷焦急的目光,说星大师没有犹豫,径直说道:“是离魂症。”
“离魂症?”满卷的声音尖锐起来,“大师,这是什么症状?蘅皋的魂魄哪里去了?”
说星大师摇摇头,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很有意思的表情,像是悲伤,像是难过,却又让人觉得,他也没有那么难过——或许这个表情应该被命名为“悲悯”,但姜央又觉得好像也不是这么回事。
说星大师说:“他的魂魄在一个他喜欢的地方,他自己不愿意回来。”
“不愿意?!”满卷差点尖叫起来,“他为什么不愿意回来!他知不知道……”
“阿卷!”满庭芳喝止了满卷的发疯。
满卷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低头拢了拢自己的长发,再次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就又是温柔得体的笑容,仿佛刚刚的失态不过是别人的错觉。
这变脸的能力看的姜央叹为观止。
满卷声音温柔:“抱歉,大师,刚刚是我失态了,我也只是太担心蘅皋了。”
说星大师一个出家人并不在乎这些,他转动手中的佛珠,轻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女施主不必在意,慈母牵挂本是人之常情,想来若是小施主能感受到女施主的慈母之情,也许就愿意回来了。”
姜央差点笑出来——他这位便宜师傅阴阳怪气的本事也不小啊。
对满蘅皋提起满卷,只怕满蘅皋是更不愿意醒来了。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没听出来说星大师的言外之意,还是满卷的心理素质就是好——姜央怀疑是后者——满卷竟然还能笑着对说星大师说上一句“承蒙吉言”。
姜央开始忍不住想,有钱人心态都这么好,他想有钱,是不是也要磨炼一下自己的心态?
比如别每次赵庭燎一气他,他就恨不得把赵庭燎抽筋扒皮,毕竟人家对他还挺好的。
这么一想,姜央忍不住侧头去看了赵庭燎一眼。
察觉到姜央的目光,赵庭燎也歪头看向姜央。姜央刚想冲赵庭燎笑一笑,就看见赵庭燎对他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咋,听不懂人家在说啥?”
姜央:“……”
他这辈子就没有财运了是吧!
味如嚼蜡地吃完了饭,满庭芳说他累了一天现在需要睡觉,说星大师说他要继续回去给满蘅皋招魂,满卷则说她要回公司处理点事情、今天晚上不在满园住了,卓溢酒则是一句话都没说——一副受气的小媳妇的样子。
三人被黄管家带回一节院,路上,姜央忽然叫住黄管家:“黄管家,我可以问一下,昨天晚上来给我收拾屋子的那个女仆的来历吗?”
黄管家一怔,问道:“当然可以,不过,姜先生问这个做什么?”
姜央满口瞎编:“我看她像我失散多年的姐姐。”
黄管家:“……”
在这一瞬,黄管家的表情分外精彩。他理所当然地不相信姜央的鬼话,但作为一个管家,他又不能质问客人说的是真是假,以至于在这个刹那,黄管家的表情都要凝固了。
好一会儿,黄管家才说:“昨晚分配给姜先生的女仆叫做刘桃桃,来到满卷做事好多年了——我想想,她应该是在两位小小姐去世的前一段时间来到满园的,我还记得,就因为她在两位小小姐的丧事上办事很麻利,我才提拔了她,让她从一个洒扫卫生的女仆成为了伺候贵客的女仆。”
姜央:“……”
不是,把人家从一个清闲的岗位调到一个受气的岗位,你管这叫提拔啊!
不过这也说明了,卓娉娉和卓袅袅的死亡,大概率确实和满蘅皋有关。
刘桃桃进入满园工作不久,她先是遇到了满蘅皋在和卓娉娉、卓袅袅吵架后画那些阴暗诡异的画作,随后没多久,卓娉娉和卓袅袅就意外死亡了。
尽管之前姜央已经完成了这个推理,但当又一个新的证据证明无数人都因为满蘅皋的天赋而付出性命的时候,姜央还是感觉到了一股心底里散发出的凉意。
黄管家问:“姜先生,需要我帮你拿来她的简历吗?”
姜央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忽然想起来,我那个失散多年的姐姐耳朵上有一颗痣,而刘桃桃没有,她应该不是我失散多年的姐姐。”
黄管家:“……”
黄管家抽了抽眼皮。
回到房间后,姜央洗了个澡准备入睡,但他还没来得及躺到床上,门就被敲响了。
不是,还来?
姜央刚想说一句“滚”,便听到门外传来赵庭燎的声音:“姜央,是我。”
姜央:“???”
姜央一怔:“赵庭燎?你怎么来了?”
赵庭燎说道:“带你去找卓溢酒。”
姜央好奇:“规定上不是说不让我们晚上出门吗?”
赵庭燎却说:“规定又没说我们晚上必须待在房间里,我们待在卓溢酒的房间里也不算违规。”
姜央:“……”
沉默了一瞬,姜央才说道:“可是规则的第一条就说了,‘不可以去别人的房间,打扰其他的客人休息’。你这样不算违规吗?”
门外的声音沉默了。
姜央幽幽地叹了口气:“兄弟,要睡了,你也早点睡吧,早睡早起身体好。”
门外的东西恨恨地踢了一脚门,“咣当”一声,听起来充满怨气。
姜央打了个哈欠,翻身上了床。
******
赵庭燎坐在沙发上,把玩着手中的符篆。符篆在他的手中燃烧飞舞,逐渐形成一个虚幻的影像。影像中,身体隐约有几分透明的满蘅皋处在一个色彩斑斓的世界中。
小小的满蘅皋伸手触摸着不同的颜色,他的身体也随着被触碰的颜色不同被染成不同的颜色。满蘅皋的脸上满是笑意,像是在玩一个好玩的游戏。
赵庭燎神色莫名。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房门被敲响。赵庭燎连看都懒得看,只专注眼前符篆产生的幻像。
然而,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赵庭燎,是我。”
赵庭燎一怔——是姜央的声音。
赵庭燎瞬间抬起头:“姜央?”
门外的声音说:“对,是我。”
赵庭燎沉默一瞬,问:“你怎么来了?”
门外的声音回答:“我想你了,想来看看你。”
赵庭燎:“……”
理智上,赵庭燎应该让门外的玩意儿滚蛋的,但不知为什么,这一刻,他说出口的却是:“你想我了?有多想?”
门外的声音愣了愣,随即用姜央的声音回答道:“很想很想,我现在特别希望能给看到你。”
“它”的声音柔软起来,像是掺杂了无尽的缱绻:“如果能够见你一面,这会是我最幸福的事情。”
赵庭燎脑补了一下姜央说这句话的表情和神态,却发现在他的脑补中,姜央如果真的说出了这句话,脸上的表情也大概是隐忍的、受不了的、下一秒就要吐出来的恶心。
赵庭燎:“……”
他脑补都脑补不出来姜央会对他好一点。
赵庭燎无奈,他对门外的声音说:“可是我不想你,怎么办?”
门外的声音:“……”
第68章 离坚白 知不可为而为之
事实证明, 太狗的人在哪里都不受欢迎,门外的东西听了赵庭燎的话后,气的连踹三下门, 恨不得把这该死的门直接踹开。
结果当然是没踹开,在赵庭燎没有犯规的情况下, 这扇门固若金汤。“它”没有办法,只能在发泄一通后愤愤地离开了。
赵庭燎撑着下巴, 忽然就忍不住在想,万一真的有那么一天, 姜央当着他的面, 用这样温软而缱绻的语气说想他……
赵庭燎打了个哈欠,觉得他还是洗洗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
第二天一早, 姜央就被黄管家叫起来吃早饭。姜央很不想吃早饭, 但一想到还在副本里,姜央就瞬间没了睡意。
早饭依旧在兰桡院的餐厅,但这一次,三人到的时候, 却发现餐桌上只有卓溢酒一个人。
姜央有些好奇:“老爷子不在吗?我师傅呢?”
卓溢酒冲着他们抱歉地笑了笑:“老爷子年纪大了, 昨晚又担心蘅皋,以至于一晚上没睡着。今日一早发现他着凉了,已经在请医生了。”
“阿卷昨夜在公司处理事务,今日还没回来。”
“至于说星大师……他说他要为蘅皋招魂,就不吃早饭了。”
“实在抱歉, 今日只有我陪着几位,失礼了。”
这说的很有条例又彬彬有礼,姜央看过去, 就见卓溢酒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又能让人感受到他的歉意,又不会觉得他很虚假。温和的笑容配合着他身上的那一身一身灰色的长衫,看上去还真有几分谦谦君子的模样。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温和内敛的人,有一个内心暴虐甚至杀人成瘾的儿子,而这个人还帮着隐瞒呢?
姜央冲着他笑笑,大大咧咧地坐下,毫不在意地说道:“这有什么,老爷子身体还好吧?”
卓溢酒微微点头:“医生说了,就是着凉,没什么大毛病。要不是老爷子年纪大了,连药都不用吃。”
在卓溢酒的陪同下吃起早饭,姜央没话找话问:“卓先生,你现在还画画吗?在哪儿画?”
卓溢酒答道:“还画的,一般也没什么固定的地方,我不太喜欢困在画室里画画。但自从蘅皋出了事,我也没再画过画了。”
提起画画,卓溢酒从内而外散发的都是温和和喜悦,仿佛这一刻他满身的疲倦和郁气都在刹那间消失不见。
他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画画。
姜央咬下一口带着汤汁的小笼包,继续问:“卓先生,我也学过画画,但是没有名师教过,就只是在兴趣班上过几节课。但我对画画挺有兴趣的,你能不能教教我?”
说完,像是怕自己的要求十分冒昧一样,姜央睁大双眼,脸上挂上略带几分羞涩的笑容:“也不用教我什么特别深奥的东西,您能指点我几句,就够我受益无穷了。”
好听的话谁都爱听,听到姜央的要求,卓溢酒一点没觉得冒昧,甚至还表露出几分欣喜来。他笑着点头,说:“正好我最近也没什么其他的事,教教你也无妨。”
姜央眨眨眼,又问道:“卓先生,你的画都是交给满卷小姐出售的吗?我听说她为你办过画展,你的画卖的很好呢。”
或许是听到了“满卷”的名字,卓溢酒的表情微微凝滞了一下,像是人到中年的男人在外面花天酒地时听到了老婆的名字一样,尴尬仿佛是出骨子里冒出来的。
不过随即,卓溢酒便恢复了笑容:“也不算好,说实话,大家其实喜欢收藏死人的画。”
姜央一怔,他的眼底是真实的疑惑:“为什么?”
卓溢酒的笑容变得意味不明起来:“用你们年轻人的话说,那就是因为死人不会塌房。”
姜央差点被嘴里的小笼包噎死。
叶悬灯张大了嘴巴,问:“这是什么意思?”
卓溢酒压低了声音,说:“你们要知道,活人总会做出一些很奇怪的、让人无法理解的事来,尤其是老年人——”
老年人?
姜央觉得卓溢酒在讽刺满庭芳。
“人年纪大了就会变得固执又不可理喻,常常做出令人费解的事来,稍有不慎就会晚节不保,导致他用一生制作出的艺术品瞬间变得不值钱。”
“所以,捧一个活着的艺术家是一件很有风险的事的,愿意这么做的人当然有,但不多。”
姜央总觉得卓溢酒在暗示什么。
他还等着卓溢酒继续放瓜,卓溢酒却忽然改口,对几人说道:“我在满园也有一间画室,如果几位不嫌弃,不如去我的画室参观一下?”
姜央吃饭的手刹那间顿住。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赵庭燎,赵庭燎接收到他的目光,对着卓溢酒笑了笑:“好啊,那便却之不恭了。”
他们本就想找个机会和卓溢酒好好唠一唠,却没想到卓溢酒竟然率先提出了这个需求,以至于姜央都忍不住想,太顺了,真的是太顺了。
他的运气这把这么好吗?
卓溢酒在满园的画室很偏僻,几人走了快半个小时才到。要是姜央估计的没错,这间画室应该在满园很角落的位置了。
这间画室是一间窗明几净的屋子,画室不大,光线却非常好。卓溢酒刚打开门,姜央便感受到了一股奇异的感觉——
好像他忽然间置身于如茵绿草之上,周围都是暖洋洋的阳光,让他恨不得躺在草地上打个滚儿。
卓溢酒冲着他们笑了笑:“进来吧。”
姜央踏入画室,眼前的景象却在他进入画室的刹那发生了改变——
有限的画室忽然变成了一片天高云淡的无限空间,脚下是如茵的绿草,头顶是蔚蓝的天空。有阳光晒在身上的温暖,也有风吹过带来的清凉——
就好像,这个突兀出现的空间是真实的一样。
姜央下意识回头,发现赵庭燎也在身边,姜央下意识松了口气。
想对姜央笑笑告诉他别怕却被姜央直接无视的叶悬灯:“……”
他笑个der笑。
发现所有人都一起出现在这里,姜央悬着的心落了下来,也终于有闲心思考自己的处境。
脚下的触感不对,姜央蹲下身,才发现他的脚下踩的根本不是什么如茵绿草,而是绿色的油彩。油彩在地上团团成画,造成了绿草的错觉。
但奇怪的是,明明脚下踩的是软软的、尚且没有干透的油彩,这些油彩却并没有沾染到姜央的鞋子上。
姜央伸出手戳了戳绿色的油彩,软的,但油彩也没有沾染到他的手上。
卓溢酒忽然说:“你碰了绿色的油彩。”
姜央抬头:“不能碰吗?”
卓溢酒摇摇头,说:“那你就是绿色的了。”
说完,姜央浑身上下刹那间变成了绿色。没有镜子,姜央看不到自己变成了什么模样,但从赵庭燎努力憋都憋不住的笑容里他还是不难猜出,他现在的样子有多滑稽。
姜央:“……”
姜央搓了搓自己的胳膊,绿色一点没掉,姜央顿时苦了脸:“我会一直是绿色的吗?”
卓溢酒道:“那不一定,因为绿色不一定永远是绿色。”
姜央:“……啊?”
这个话题也不知道涉及到了艺术还是哲学,但很明显,面对姜央的一脸懵逼,卓溢酒没有解答的意思,而是转移了话题,说道:“现在,你不能触碰其他颜色的东西了。”
姜央:“……”
卓溢酒在前面走,姜央凑到赵庭燎的身边,小声问:“他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赵庭燎笑他,“说你天生就一副好脾气,能原谅一切的意思。”
姜央:“……”
不,我现在就不想原谅你的冒犯。
叶悬灯在一旁提醒他:“你小心点,地面上有白的花,你别碰到,不然可能会很糟糕。”
姜央有些好奇:“若是我触碰到了其他的颜色,会怎么样?”
叶悬灯不答,只是反问:“你听过野兽派吗?”
姜央点头:“听过。野兽派的绘画风格就是运用浓烈、鲜艳的色彩,创造强烈的画面效果,表达画家本身的情感,带有强烈的主观主义……啊,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
姜央思忖片刻,不太确定但又有点确定地问:“你的意思是说,我现在已经被注入了画家的一种情感,触碰第二种颜色就是接触第二种情感。如果我同时接受了两种情感,那么这两种情感必然会在我的身体产生排斥,对吗?”
叶悬灯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他说:“如果你问我的推测,我会告诉你我就是这么想的,但是我也没有证据证明我就是对的,只是……你还是小心点吧,别作死。”
姜央立刻点头:“师兄你放心,我很惜命。”
赵庭燎凉飕飕地看了眼叶悬灯。
表示有被冒犯到的叶悬灯:“……”
姜央小心翼翼地避过地上绿意中的白色,然而很快,姜央忽然发现,远处的场景变了一副样子。
原本看不到尽头的绿草蓝天忽然变换,一条泾渭分明的线隔开了两个世界,这头是绿草蓝天,那头却是满目黄昏——
一片又一片的或黄或红,一点绿都看不到。
卓溢酒踏进满世界的黄,转头冲着姜央笑了笑:“你可能要到此为止了。”
姜央停在那条线前,他看了眼线的那边那个他似乎永远都接触不到的世界,忽然说道:“卓先生,你虽然在国外长大,但我相信,你一定知道一句中国的古话。”
卓溢酒说:“我的中文还算不错,我想你说的话我一定听过。”
姜央笑了:“那句话叫——”
“知不可为而为之。”
姜央一步跨越那条天堑。
眼前的世界在刹那间坍塌。
第69章 离坚白 裂痕
一切都在坍塌, 天在坍塌,地也在坍塌。有灰色的颜料从天上掉到地上,又在地上炸开, 将原本金黄色的地面染成斑驳的灰。
灰色的颜料被扬起,这一刻, 几人的身上都染成了灰色。除了姜央,他的身上依旧是刚刚的盈盈绿意。
姜央抬起头, 他看了看别人身上的灰,觉得还蛮有意思的:“原来刚刚的我这样滑稽, 怪不得你们都在笑。”
不过笑完, 他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不禁苦恼起来:“是不是灰色比绿色好看?那这么看,我是不是这里面最丑的一个?”
但随即, 他又笑了起来:“算了, 无妨,你们也没好看到哪里去,咱们大哥别笑二哥。”
他笑的轻松又灿烂,仿佛根本没有去想, 眼前的世界是因为他的行为才开始坍塌, 从落日黄昏变成了一片末日之景。
卓溢酒抹着身上的灰色颜料,脸上却不见生气,反而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来:“我果然没猜错,你们都是勇敢的孩子。”
这话爹味有点重,姜央听了浑身哆嗦:“你想说什么?”
卓溢酒反问:“你们想见到蘅皋, 是吗?”
提起这个话题,几人瞬间都来了兴趣。叶悬灯第一个抢答:“他在哪儿?”
卓溢酒说:“他就在这里。”
姜央:“……”
赵庭燎:“……”
叶悬灯:“……”
姜央的嘴角抽了抽:“你不会是要告诉我,这里高悬的落日是他、扬起的灰尘是他、略过的每一阵风都是他吧?”
卓溢酒:“……”
卓溢酒的脸上露出一阵无奈来:“你们现在的孩子……”
他无奈地笑笑, 说:“你们想知道蘅皋的天赋是怎么回事,是吗?”
姜央随意地点点头,尽量表现出一副并不在意的神情来,说:“其实也不是那么想知道,只是若是能知道事情的始末,我们也能更好地救治满蘅皋。”
或许是儿子的生命牵动了卓溢酒的思绪,他的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随即说道:“我可以告诉你们……若是你们能帮帮蘅皋,那就更好了。”
惊喜来得实在是太突然了,以至于姜央一时之间都有些发蒙:“真的?”
“当然,骗你们做什么。”卓溢酒苦笑道,“蘅皋现在的状态,我也不知道能找谁帮忙了,权当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姜央瞅了瞅赵庭燎,无声地询问:【不是大哥,中级副本这么简单?不应该啊。】
赵庭燎冲着他微微摇头:【到时候再看看。】
姜央一想也是,有赵庭燎在,他也不怕卓溢酒忽然变脸,便冲着卓溢酒做了一个手势:“请。”
世界再一次变换。
烟雨朦胧的街道上满是袅袅雾气,一个穿着雨过天青色旗袍的姑娘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河畔,她的身边则是一个正在画画的青年。
看模样,正是年轻时的满卷和卓溢酒。
卓溢酒看着过去的自己和满卷,眼底露出几分伤怀来。他走向雨中的二人,伸出手似乎想触摸一下满卷的面容。但当他的手即将触碰到满卷的脸上的时候,却又停住了。
卓溢酒说:“年轻的时候,我和阿卷也曾经有过美好的恋爱时光。我在河边画画,她就在一旁看着我画画。有时候整整一天我们一句话都不说,但依然觉得和对方相处的时光很美好。”
姜央:“……”
大叔,你确定你老婆也是这么想的吗?
原来满卷年轻的时候对卓溢酒的滤镜这么厚?
还是她为了卓溢酒的基因什么都能忍?
“但是后来我才知道,一切都是骗局。”
满卷的面容逐渐模糊,五官在她的脸上逐渐消失,只剩下一张空白的面皮。
卓溢酒说:“她从未爱过我,她爱的只是我的画。”
姜央接话:“她只想和你生一个有绘画天赋的孩子?”
这句话虽是疑问的语气,但姜央原本是没想过卓溢酒会否认的。
但偏偏,卓溢酒否认了。
卓溢酒说:“不,满卷需要的,是让我的画作冠上满庭芳的名。”
姜央:“!!!”
赵庭燎:“!!!”
叶悬灯:“!!!”
这句话实在是太离谱了,离谱到姜央一时之间都有些不敢相信的自己的耳朵和自己的脑子。
姜央不可置信加一脸懵逼:“你说啥?”
卓溢酒的脸上露出一种很诡异的笑容来:“很难想象,是吗?但这是真的——满庭芳根本没办法画画了。”
世界变动,一栋栋建筑拔地而起,这里变成了满园——更加古老的满园。
只有几岁大的满庭芳踩在凳子上画画,一旁白胡子的长辈细心教导,但当没听过画得不好的时候,戒尺也会毫不犹豫地打在满庭芳的背上。
卓溢酒说:“这就是满庭芳小时候的生活——满家祖上是为满清皇族绘画的画师,从此绘画就成了每个满家族人必须学会技能,即便满清亡了,绘画却也成了他们刻在DNA里的要求。”
“但时代变换的太快了,快到让人猝不及防。”
一个时代来临,古旧都成了必须要被打破的过去。世界打碎又重启,当满庭芳再一次站到安稳的土地上的时候,他发现他已经失去了作画的能力。
他的世界满是灰暗,他的双手也经历过难以言喻的痛苦,他拿起笔,却再也画不出他想要的画作。
他借着祖上的名和自己还没有忘记的技艺勉强维持着“大画家”的名声,但随着年纪的变大,他愈发感觉到力不从心。
他可能没办法继续画画了——但糟糕的是,家族中没人能顶替他的位置。
多少年的动乱,他早就没了兄弟姐妹,亲人只有自己的八个儿女。可是他的八个儿女中竟然没一个人会画画,就连十几个孙辈也没人会画画。
这太可笑了,满家凭借绘画传世几百年,到了他这一代,后辈中竟然连个会画画的人都找不到。
有时候满庭芳也会想,或许这就是天意呢,有些东西就是注定要消散的。
可是……
“满家后代各个无能,只能仗着满庭芳的名声在外讨口饭吃,一旦满庭芳退了下来,他的儿女的好日子也就到此为止了。”
“满庭芳八个儿女,唯一算的上成才的就是阿卷,但是你们或许不知道,阿卷的母亲其实不是满庭芳的原配妻子。”
姜央:“……”
不好意思,这点我们其实知道了。
但姜央还是做出一副第一次听到这个惊天大瓜以至于一脸震惊的样子:“天啊,竟然是这样。”
他震惊的有点假,以至于赵庭燎别过了头,怕自己在这个时候笑出来。
卓溢酒继续说道:“阿卷的哥哥姐姐们都不喜欢她,阿卷从小就知道,她只能靠自己打拼。她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靠着自己的能力开了风投公司。”
“只是,我们结婚后我才知道,她的风投公司连年都处于收支平衡甚至亏损的状态,她这些年赚的钱,更多的是靠满庭芳的画。”
原来如此……
姜央瞬间就明白了,为什么满卷会拼了命也要让满蘅皋拥有绘画天赋——因为钱。
满卷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有商业头脑,这些年来维持满园的运转的,表面上看是她开风投公司赚的钱,实际上还是满庭芳的老本。
只不过满卷还是比她那些哥哥姐姐强,所以满庭芳愿意将自己的画都交给满卷打理。起码满卷打理满庭芳的画真的能赚到钱,换成满庭芳其他的儿女,可能连满卷都不如。
偏偏满卷和哥哥姐姐们不是同一个妈生的——就算是同一个妈生的,兄弟姐妹之间也难免有龃龉,更何况满卷的出生还可能包含了老爹的出/轨、小三上位等炸裂八卦。
满庭芳的其他孩子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满庭芳将所有的画作都给满卷,偏偏满园需要通过满卷打理画作来维持运转,因此多年以来,满园便以这样的假象运转——
满卷通过打理满庭芳的画作来赚钱,为了不让哥哥姐姐怀疑,她开了一家并不赚钱的风投公司来做掩护。
但这样做的后果就是,满卷离不开满庭芳。一旦没有了满庭芳的画作,满园便会瞬间破产,但是满庭芳已经没办法继续画画了。
好在这个秘密满庭芳只告诉了满卷,于是满卷想到了李代桃僵。
卓溢酒的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古怪表情:“当年在伦敦,阿卷看到了我的画,觉得我的画风和满庭芳很像,于是她选择和我结婚。在婚后,我将我的画作全部交给阿卷打理,但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卖出去的画作,基本上都署了满庭芳的名,只有寥寥几幅署了我自己的名,是阿卷用来敷衍我的。”
这八卦实在是太炸裂的,姜央之前从未想过事情的真相居然是这个样子的。姜央一脸震惊:“这你都同意?”
“因为我爱她。”
卓溢酒的眼底露出几分缱绻来。
世界再次变换,满卷的身影又出现在几人眼中。这一次的满卷依旧穿着一身得体的旗袍,肚子却已经微微鼓了起来。
“这是我们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满卷躺在躺椅上读书,卓溢酒在一旁帮她打扇。满卷的身上是初为人母的温柔,卓溢酒的眼中是得到了幸福的安然。
妻女在旁,名誉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自己的画作署上泰山大人的名而已,多大点事?
卓溢酒要的不是名利,而是安然。
只是这份安然在一双女儿三岁那年被打破了。
三岁的卓娉娉和卓袅袅已经可以拿着算盘计算很复杂的数学题了,但当她们面对画笔的时候,却厌烦到看都不想看。
满卷从一开始的耐心轻哄到后来不耐烦的呵斥,曾经温柔的脸庞越来越冷漠,也越来越刻薄。
无数伤人的话从她的口中说出,两个女儿见到她就战战兢兢,卓溢酒看在眼里,忍不住对满卷说:“阿卷,你对她们太苛刻了。没有天赋就是没有天赋,逼迫孩子做什么?”
满卷却冷着脸说:“如果她们不会画画,那她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卓娉娉和卓袅袅听了心寒。
卓溢酒听了也心寒。
这对挚爱的夫妻之间,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第70章 离坚白 Sunny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在这个卓溢酒和满卷之间的关系剑拔弩张的时候,满卷再一次怀孕了。
这个孩子的出生让满卷和卓溢酒都新生期待,他们之间的分歧和摩擦也被压了下去。
满卷好像又变成了那个温柔慈爱的母亲——直到满蘅皋三岁那年, 他和两个姐姐一样,拿起画笔却连根像样的线条都画不出来。
满卷再一次逼迫孩子, 卓溢酒再一次为了孩子和满卷吵架。三年前被满蘅皋的到来而被阻止的争吵终于到了爆发的时机。经过三年的沉淀与压抑,这场争吵的爆发比三年之前还要可怕。
二人冷战了许久, 向来因为母亲的漠视而叛逆的卓娉娉和卓袅袅都低调成了鹌鹑,在家里大气都不敢喘。
这一刻, 仿佛二人的婚姻都要走到尽头。
现在提起那段往事, 卓溢酒的脸上依旧复杂到可怕:“我和阿卷就是在那个时候终于意识到我们是多么不合适的人。我们和对方的想法从来没有相同过,对于彼此来说,我们注定是相爱却不能同路的人。”
“我太不在意金钱, 在我的想法中, 我只要和阿卷、和娉娉袅袅、和蘅皋在一起,又没有金钱名利我都无所谓。”
“或许是从未理解过阿卷吧,我始终无法明白,为什么金钱就那么重要, 重要到阿卷几乎牺牲了她和孩子们之间的心情。”
“那一刻, 实不相瞒,我甚至有一股冲动,”卓溢酒苦笑一声,脸上带着她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无奈,“我甚至想过就这样带着娉娉袅袅和蘅皋回英国去, 这样,他们可以在伦敦自由自在地长大,他们想做什么都可以。”
“但就是在这个时候, 蘅皋忽然捧着一幅画来给阿卷看,说这是他刚刚画出来的画。”
“阿卷一开始甚至呵斥他让他滚,但没想到,在蘅皋的坚持下,阿卷看了蘅皋的画,却震惊到话都说不出来。”
姜央若有所思:“就是网上现在都在流传的那幅《家和猫》?”
卓溢酒点点头:“对,就是那幅画——很不可思议对吧?”
姜央神色复杂:“确实很难想象,那竟然是一个小孩子画出来的画。”
《家和猫》是一幅典型的抽象派画作,在这幅画里,满蘅皋运用了空间画法,将不同空间的“家”和“猫”放在了同一平面的画作中,其成果难免令人惊讶于,这竟然是一个孩子画出来的画——
这样强烈的空间感,就是成人也不一定画的出来。
但是偏偏,之前连一根像样的线条都画不出来满蘅皋,却在三岁那年画出来这样一副堪称上品的画作。
卓溢酒满心疑惑,但兴奋至极的满卷却不想思考这么多。她带着满蘅皋前往满园,看到了满蘅皋画作的满庭芳当即大喜,将满蘅皋留在身边,亲自教习他绘画。
之后的满蘅皋逐渐展露出他的天赋来——他是一个近乎全才的画家,不论是油画、国画还是其他种类的画作,他几乎都能画。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一个天才,唯独他的父亲卓溢酒没有被这样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他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一次发现满蘅皋不对劲,是满蘅皋九岁那年。
世界坍塌重组,变成一幅色彩暗沉的抽象派画作。无数条直线将这个世界分割成不同的空间,每个小空间中都是不同的东西,但姜央仔细看去,却又发现,什么不同的东西,这些小空间里的东西分明就是同一样东西在不同角度的映射——
组合一下,这样东西是……“猫?”
姜央不太确定自己观察到的结果,但当她有一次仔仔细细地打量过这些空间里的东西后,最终还是确定了,这个东西就是一只猫,一只有点肥的英短蓝猫。
姜央忽然想到,满蘅皋的第一幅画作《家和猫》中,那只猫就是一只英短蓝猫。
姜央疑惑地看向卓溢酒,就见卓溢酒走到一处只有一小半张带着一只灰蓝色竖瞳的猫脸旁,伸出手摸了摸这只眼睛。
“这只英短蓝猫叫Sunny,是蘅皋在路上捡回来的。刚捡回来的时候,Sunny小小一只刚出生,应该是被猫妈妈抛弃了,差点死掉。蘅皋看它可怜,就把它捡了回来。”
“一开始阿卷不同意蘅皋养Sunny,觉得Sunny是流浪猫,身上都是细菌,不干净。但是架不住蘅皋哀求,Sunny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我和蘅皋一点一点地养大了Sunny,蘅皋去了满园住,也一直带着Sunny,甚至后来去了学校,他有时候都会带着Sunny一起去上学。”
“结果有一阵子我外出写生,回来的时候就听蘅皋说,Sunny没了。”
“我问蘅皋,Sunny怎么了?蘅皋和我说,Sunny被他的同学虐杀了。”
姜央听的眼皮直跳。
这一刻,卓溢酒手边的那只竖瞳都仿佛染上了无尽的悲伤与惊恐,恍惚间,姜央的耳边都响起了Sunny的哀嚎——那样痛苦,那样无助。
姜央问:“后来呢?那个虐待Sunny的同学,是不是死掉了?”
卓溢酒点点头,随后却又摇摇头,说:“都是我们做父母的无能,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孩子。”
姜央刹那间便明白了——卓溢酒和满卷没能为Sunny讨回公道,于是满蘅皋第一次动了杀心。
卓溢酒面带苦涩:“那个虐杀了Sunny的孩子,就是那所学校校长的儿子。我们好不容易才将蘅皋送到枫桥国际学校,还等着蘅皋可以拿到直入高中、保送海本的名额,阿卷怎么也不可能为了一只猫,去和校长闹别扭。”
“得知那个孩子的身份的那个刹那,我当时就知道,蘅皋希望从我们这里得到的帮助是要打水漂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阿卷就对我和蘅皋说,蘅皋可以免试进入枫桥国际学校的高中部,高中毕业后,只要蘅皋语言过关,就可以去读所有的艺术大学。不论蘅皋想去哪所大学,学校的留学老师都会想办法帮他弄到录取通知书。”
“不过一只猫,却换来了顶尖艺术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怎么看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不然怎么样呢?真的和校长撕破脸,我们又能得到什么呢?”
“阿卷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蘅皋,以后不可以再提起Sunny的名字;蘅皋向我求助,可是他的父亲只是一个废物,给不了他任何帮助。”
于是,九岁的满蘅皋在母亲的高压下点了头,好像他的Sunny从未出现过他的世界。
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满蘅皋都表现的很乖很听话,就连卓溢酒都以为满蘅皋接受了Sunny换去顶尖艺术大学录取通知书的交易。
谁知没过多久,卓溢酒就和满卷被叫去了警察局,理由竟然是那个虐杀了Sunny的孩子死了。
根据警方的说法,那个九岁的孩子想要画一副和工业有关画,于是就去了一家工厂采风,谁知道就在他参观的时候,一台本已经静止的机器忽然工作,将那个孩子卷了进去。
等工作人员慌慌张张地关闭了机器的时候,孩子已经被卷成了一对碎肉,连骨头都没有完整的了。若不是有监控录像为证,还可以DAN技术比对,否则都看不出这是一具尸体。
用警察的话说,那就是“法医在机器旁铲了一下午”。
那个孩子的父母在听到消息的刹那,当场就发疯一样,要警察找出杀人凶手。
警察进行了无数次的排查,都只能将这场事故认定为意外。但孩子的家人都不认同这个说法,警察无奈,只能将每个和孩子有仇的人都叫来盘问。
满蘅皋因为Sunny的缘故在警方的名单上,但警方并不认为一个九岁的孩子会有能力操作一场这样的“意外”,因此便没有传唤未成年的满蘅皋,而是传唤了满蘅皋的父母。
结果当然是卓溢酒和满卷是和这件事完全无辜的,二人做了笔录就离开了。满卷去公司处理公事,卓溢酒便回了家照顾孩子。
结果刚刚回到家的卓溢酒便看到满蘅皋在画一副令他觉得陌生的画——满蘅皋画风从来都是喜欢大胆明艳的色彩的,今天怎么用起了黑色的油彩?
而当卓溢酒看到满蘅皋的画的时候,他更加疑惑了——满蘅皋的画,怎么和那个孩子的死亡那样像?
满蘅皋在画的就是一副抽象画,割裂的空间让整幅画作都看不出画家想表达的究竟是什么。但卓溢酒也是画家,也曾学习过抽象派的画作,因此他整合了割裂的空间,拼凑成了这幅画最原始的样子。
——那是一个小男孩坐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一只巨大的蓝色猫爪将他的身体一分为二。
卓溢酒当时吓得脸都白了:“蘅皋,你在做什么?”
满蘅皋回头,稚嫩的脸上却浮现出和以往不同的冰冷来。他看着卓溢酒颤抖的样子,反而翘起了嘴角,问:“爸爸,他的死状是不是很惨?和Sunny比起来呢?”
他甚至还有点遗憾:“太可惜了,我没能亲眼看到那一幕。”
他的冷静、他的冷漠、他的遗憾……卓溢酒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竟然会是他的儿子。
那个刹那,卓溢酒害怕的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