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而再,再而三竭力装半路夫妻……
长霁市靠南,临海,季节总是比大多数城市来得模糊
些,一年四季天气多变,春季会有骤降的冷雨,也会有朦胧的晨雾。
两人相遇时,这座城市还下着霏霏春雨,艳阳高照后持续了一阵的多云天,又早早迎来了初夏。
这座城市一年里大半是夏天,雨水格外多,空调总要开着,裴君凝在床上厮混了几天,几乎要辨不清春夏秋冬,机械式地回复着信息,按着闹钟,提醒另一个时而清醒时而迷糊的人规律作息。
当然,作息是不可能怎么规律的。
他的易感期本就长,身体反应也激烈,裴君凝扔了一床被子下去洗,昨天的还未干透,今天的就已湿透,浸满信息素的味道,他起初还嘴硬坚持要自己抱被子去洗,险些踉跄摔倒后,彻底放弃了这个念头,全权交给她负责,自己蜷缩在被里装睡,睡到昏天黑地。
她对时间感知再强,也被他带得晕头转向,难辨春秋,只能借助其他工具判断时间的分秒。
又一次标记后,水汽翻涌成云,黑压压压着天际,屋内变得闷且热,裴君凝下床,往外推开窗,几乎没有一点风,她极目远眺,很快抽回手,哐当合上窗户,将窗帘虚虚挂上,往回走顺手开了空调。
一次会尴尬,两次会脸红,三次再往上,只有良知和道德还会隐隐作痛,到了现在,渐渐熟练的他已经分不清混杂的情绪,只能将错就错地任由事情发展。
比如暂时标记这件小事。
他努力回避,回避多了,心底竟生出几分释然,仿佛这是极为正常的事。
闷热的空气逐渐吹拂开,他伏在被子里,闭着眼睛,漂亮的脊背线条起伏,发丝散落,软软搭在脸侧,显出几分人畜无害。
鸦羽一振,他动了动,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下半张脸埋在蓬松的枕头里,懒懒哼了声:“下雨了?”
“还没,快了。”
裴君凝抽过床边的湿巾,细细擦拭过指尖,扔进桶里,又坐在他身边,碰了碰他的后颈。
“嘶。”
她紧张起来:“还疼吗?”
他偏过脸蹭着枕头,唇抿成一条线:“疼。”
沉默片刻,他道:“咬得太用力了,不过……我的易感期应该过去了,嗯,好像不发热了。”
“确定吗?”
“确定,”他抬起脸,下巴倚着手臂,转过眼睛看她,骄矜道,“不确定你也不许再咬我了。”
“好疼,”他嘟囔着,往右侧一倒,靠在自己臂弯里,脆弱的眼皮轻轻合上,像睡美人闭眼,眼梢流出少许委屈,“打针都没这么疼。”
裴君凝拘谨:“下次我咬轻一点。”
浑身上下骨头像散架一般,抬都抬不起来,他心知这是暂时标记后信息素控制身体的正常反应,倒进被子里没骨头似的窝在里面,在柔软舒适的被面舒展开身体。
空调开始制冷,他贴着暖乎乎的被面,在心底叹气,也不知道她俩究竟谁更有病。
她非要给他治病,他也想着给她治病,说着不标记打抑制剂,混着混着,还是标记上了。
裴君凝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见他餍足地蹭着被角,手指轻柔地揉着他的手臂,他哼哼两声,干脆侧过身,枕在她的手上,把她当枕头。
谁让她老是动手动脚。
她已习惯他餍足后的惫懒,不再拖着他按时吃饭,催着他到点起床,纯当照顾病人。
关上的窗户隔绝了外面的人声和鸟鸣,外界变得远,一隅的卧室便显得大了起来,冷风慢慢散了一室灼人的热意,临近床沿,她听着他的呼吸,欢愉后心情意外的平稳而稳定。
黑云压境,室内本就昏暗,在循规蹈矩的日程里,雨是能打破寻常的例外,将人从一切繁杂而又重复的事宜里解放出来,与人喘息的自留地。
在这样的不寻常的天气里,所有的日程都有喘息的余地,她不去想接下来要做什么,闲适的心绪盈盈,饶有兴致地端详着他的睡颜,数着睫毛。
天生浓密的睫毛长而翘,恬静呼吸时,她总会想要是他此刻睁开眼,睫毛该隐隐地颤一下,就像是蝴蝶停在花上,于是春意繁盛,情意栖息。
裴君凝护着他的脸颊,目光轻柔地描摹他的眉眼,有如月光流转,映亮所至之处,于是他的呼吸节律也变得清晰可观。
不知是否错觉,她总觉得他每每睁开眼,望向她时,眼底会闪过一瞬难以形容的情愫。
不管是惫懒地哼着告诉她要休息了,还是撒娇求她帮忙去倒杯水,或只是单纯地睡醒,下意识投向她的第一眼,她总能捕捉到某个瞬间,那双眼蒙眬地涌动着难以言表的情绪。
她无法确定这种感觉是确有其事,还是她想入非非。
于是她愈发频繁地观察他的反应,像在观察好奇本身,又像在观察某个无解的课题。
猫儿挠似的好奇抓挠着她的情绪,她不上不下地吊着,而研究对象毫无所觉,还在问:“我睡一会儿,你要出门吗?”
“嗯,”裴君凝指腹揉了揉他的脸肉,他不满地往下压了压,“我的枕头。”
她挑眉道:“要出门,很快回,见朋友。”
他哦了声,闭着眼躺在她掌心,忽而提醒:“我易感期过了哦。”
她不用那么周密地报备了,因为今天开始,他不再是那个要挂着她,黏着她走的娇气Omega。
现在开始,他是可以独立行走的,成熟的Omega。
裴君凝笑:“怕你担心。”
“我才不会……凌晨前回来。”
“不是说不会担心?”
“这不一样,男孩子十点以后不能出门,你嘛……十二点前回来就好了。”他睁开眼,介绍完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闭眼肯定道,“我很大度的哦。”
裴君凝调侃:“是这样。”
“对啊,”要是她真那么晚回来他肯定偷偷看她的步数,猜她跑去哪儿,不过现在嘛,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他略一点头,仿佛自己真是这样想的,大方道,“大半夜进来我会被你吓到的。”
裴君凝逗他:“那我今晚十一点半回来?”
说说而已,还当真了。
他狐疑地睁开眼:“你去哪?”
“没有哪,就和朋友聊聊天,可以吗?”
他皱起眉,眸中纠结,几秒后定了定心神,下了决心装大度,压着她的手一闭眼:“我不管你。”
裴君凝早看出来他眼底挣扎,嗯了声:“小睡美人,你的贝壳可以走了吗?”
柳清屿果断翻了个身,滚到一侧,背对着她:“走吧。”
他的背影道:“我还要睡觉。”
裴君凝揪了下他的耳垂。
他偏头一躲:“干什么?”
“没,突然想捏捏看。”
他霸道道:“不准捏,我要睡觉了。”
“可你刚刚睡醒,不起来干点别的?”
“我累,起不来,浑身疼,可能是……风湿骨痛吧,这雨下得不是时候。”
明面说的是雨,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指向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嗯了声:“是啊,不是时候。”
他闭上眼装耳聋,不附和也不吱声。
裴君凝再次确认:“我走了哦?”
“请走,慢走,快走。”
她伸出手指戳戳他的后背,他整个人一耸,肩胛骨往上,转瞬松开,舒展身体:“做什么?”
“我走了,你下雨天不是更难受?”
她话怎么这么多呢?
被“严格监视”了三天,现在比起和她在一起,他更想松口气。
就是这样,他一面说服着自己,一面揉揉自己的肩,嘴硬:“不会,你和下雨天没关系。”
裴君凝赞同附和:“也是,下雨天正好一个人静静。”
“……”
干嘛总是提醒他,她打算丢下他一个人的事?
他有很在意吗?
他才不在意,毫不在意,她不说他都不打算听。
柳清屿半侧过身,毫无表情地推开她,力道不重:“快去,我要一个人静静。”
他转回去对着窗,天
光倾落,自言自语:“一个人在家真是太好了,还可以安静地听一会雨。”
裴君凝听出他在说自己吵,她弯眸笑了下。
这点事不痛不痒,倒是能逗到他实在好玩,她低头亲了他一口:“我今晚回来。”
“今晚不回来也可以。”
她下床穿鞋,语气带笑:“那还是要回来的。”
“没关系的,”他合眼装睡,表情镇静,掀起被子盖住自己,“我知道女人总会有想出去玩的时候,你去吧。”
怎么说得她这么像外出私会情人。
裴君凝被他这句半是呷醋的话呛得好笑,她上床俯身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趁他没撞回来前迅速撤离:“跟Alpha,想什么呢?”
莫名被揉乱了头发,他正要生气,又被这句噎了回去,听着她啪嗒的拖鞋声和干脆利落的穿衣声更是有种爽完被抛下的恍惚感。
他忍了忍,生气,再忍,最后一闭眼,掖了掖被子。
门轻轻关上,她的余音说着“给我留门”。
他双手握拳,掀起被子罩住自己。
看在她还会解释,照顾了他几天的份上,他忍了。
第42章 叮咚AA恋也不错
叮咚。
[鳕鱼堡:AA恋也不错]
都出门这么久了,还想着呢。
看着屏幕,裴君凝笑了声,反手将手机扣在台球桌上,俯身弯腰,干脆地击了个球,球咕噜噜滚进洞里,发出脆响。
赵袭玺慢吞吞擦杆,见状停下动作,倚着杆八卦问:“你新婚的丈夫?”
“嗯,”如愿又听到一声响,裴君凝站直身,“咱能不玩这个了吗?”
“行啊,”赵袭玺无所谓,她撑着台球桌,“我就是觉得摆着也是摆着……你说这地我换成麻将怎么样?”
裴君凝起身收杆,言简意赅:“小了。”
“也是,”她丧气地低下头,抚摸着台桌的边缘,“摆两桌倒不是凑不齐,就是没劲儿,在家打,还不如去平韵,好歹人多,有人陪着起哄。”
“当初是鬼迷心窍了,设计师说留间棋牌室,我想着乒乓球一个人打不起来,选了个台球桌儿当摆件,一摆就是好多年,这不是纯浪费嘛。”
她念叨个不停,裴君凝早习惯了,她到一旁茶色茶几上抽出冰桶里的酒,倚着红丝绒沙发,开瓶倒进她杯里,温和陈述:“难道不是因为推荐的设计师长得好看?”
“哎呀,这也是个原因……麻将摆两桌呢?”赵袭玺走回来,端起来一饮而尽,“逢年过节搓一搓,老太太前两天还念着呢。”
裴君凝扭头看她,还真替她思索了两秒:“请家人打,你这地不合适,请朋友……有几个会打麻将的,别看,不会。”
随她的目光环视左右,低吊顶,回旋灯,红丝绒沙发和黑色大理石地板……赵袭玺叹了口气:“可惜了。”
还算孺子可教,裴君凝嗯了声,编辑文字发送,起身:“我要回家了。”
“哎不是,”赵袭玺愣愣抬头,“你这么早回去?”
“嗯,事聊完了,也该回去了。”裴君凝拉开房门,瞥她一眼,“我家还有人等着。”
“原来是查岗的啊,难怪这么好心给我倒酒,我还以为你转性了,要陪我喝呢,啧,工具人啊工具人,”她怨了一通,见人不搭理她,快步跟上去,促狭又八卦地尾随,“真要查你的小丈夫?”
裴君凝不懂她怎么总能造出新词,淡漠地纠正:“是查那个负心人。”
“好吧好吧,你总有道……你的Omega总是有道理,你们天生一对,行了吧?”
赵袭玺送她出门,抱臂倚门框看她穿鞋:“真不去后半场?我一个人多无聊啊。”
“不玩那些,你缺我这一个?”
“唉,我要伤心了,我要闹了,你们都不陪我玩,那谁陪我玩?这就是虚伪的塑料情谊啊,那边那个都不接我电话。”
她装没听明白:“没事找个班上上就好了。”
“真是让人倒胃口的建议啊,”赵袭玺悠悠叹了口气,“人听了都死了。”
裴君凝换了鞋,直起身,慢条斯理地用湿巾擦拭着手指:“谢谢你还活着。”
“事儿我帮你办,要是查到对方是谁,你打算怎么做?”
“不怎么,研究研究,锐意进取。”
赵袭玺听出这是搪塞她的。
想来以裴君凝的性子,也不会对对方怎么样,倒是难得见她对人这么上心,居然还去了解对方的过往情史,稀奇。
还以为她会孤独终老呢,赵袭玺眨眨眼,笑得肆意:“可得请我吃饭啊。”
“行了,再聊,我先走了。”
赵袭玺家是独门独户,裴君凝按下电梯,直入地下车库,她拉开车门坐进车里,一时还有种分辨不出时间的混乱感。
她并不是那种非常善于享受生活的人,若是爱玩会玩的,一觉睡到晚上十点也是老神在在地起床觅食,精神焕发、活力四射,到了裴君凝这,一觉醒来直接到了下午,做不了几件事就要睡觉了,恍惚中会有被时间遗落的错觉。
她不太习惯。
陌生,但不算太讨厌。
坐进车里,她没第一时间开车,摁亮屏幕看了眼时间,忽然想到小鱼过得就是这样的日子。
中午或是下午才起,懒洋洋的,接着大概会在家里开始逛,田螺少年一样。
她已经发现这阵子家里干净整洁得超乎寻常。
这种干净不是家政能做出来的,一定要说二者哪不一样的话,她发现家里变得很规整,榨汁机在榨汁机的位置,抱枕在抱枕的位置,洗碗机里的碗筷有了新的色彩。
更为奇妙的是,她并不知道这种改变是何时发生的。
只是在某个寻常的日子,她关了电脑从书房出来,室内走廊微亮,亮着夜间的壁灯,她习以为常地走出来,单手接着电话,应着那头的声音,逛过餐厅,她来到厨房,拉开洗碗机,想找杯子倒杯牛奶,意外在里头点出两个小猫杯。
货真价实的小猫杯,粉色的HelloKitty茶杯,粉色的托盘,托盘上三只像素小猫在忙得团团转。
那头助理还在说着什么,她空白一拍,含混地嗯了声接上。
既然有两个,她拿一个也不会怎么样。
于是她干脆拿小猫杯倒了鲜牛奶。
挂了电话,她环视四周,家里仿佛被水无声漫过,染上缤纷色彩,洗碗机里多了漂亮的陶瓷,冰箱里多了炒酸奶和抹茶冰淇淋,博古架上文学书旁多了叠好的琴谱,他的围巾挂在衣架上,达成结,还礼貌地给衣架戴了黑色礼帽。
裴君凝那时只觉得好笑,现在想来倒是很可爱。
她想象着他起床,一身睡衣,趿拉着拖鞋,在家里从这儿逛到哪,这里摸摸那里摆摆。
就像他那个猫猫在巡逻的表情包一样。
嗯,虽然他发那个表情包的目的是逗她“载你回家吗”。
她手指轻敲方向盘,车载屏幕上电子时钟慢慢转着,她翻出聊天,鳕鱼堡没有任何新消息。
没有消息就是坏消息。
裴君凝给他发了条信息,忆起出门前,他背对着她说要休息,也不知是睡醒了查岗,还是根本没睡着光想着查岗。
总之,他就在九点半发来了这么一句意味不明的“AA恋也不错”。
怎么看都像是在生闷气。
连匹配系统都忘了用。
裴君凝发现自己有些坏心眼,在这种关头,她还有心思思索要是逗他会怎么样,念及自己易感期刚结束就出来找人查他的情史……她也是魔怔了。
其实她也不知为什么把这件事记得这么清楚,清楚到有些着痴,不过既然问题出现了,她只要解决问题就好。
抱着这样的念头,她鬼使神差问了好友,又在大雨天出行,来打听他的信息。
至于为什么不看当初母亲发的文件……自己查和别人查到底不一样。
嗯,还有个原因是文件过期了。
裴君凝不好再问她要,也不想暴露自己愣头青一样一键结婚的事儿,索性自己查查。
就当是……为了他和妈的关系稳定吧。
虽然她没搞明白,为什么“风生水起”对小鱼的态度好得出奇,仿佛早就认识了一般,不时还会问一两句“你家小O怎么样了”,还让她不要欺负人家。
在裴君凝一贯的理解里,裴母不是这么态度温和的人。她说一不二,嘴和眼光一样挑剔,裴父捡了只比格回来养着,她略一皱眉,扯着领带脱口“咱家一个小的还不够吗”。
好在她小爸脾气也淡,毫不觉得冒犯,淡淡嗯了声,半蹲下去,示范了下让皮皮送零食过来,不费吹灰之力便让裴母直呼“比另一个小的有用”,裴君凝那时还年轻,水都喝不下去了,扯了电脑包就要去办公室,脚还没跨出门,便听见里头两个大的在讨论“这属于家庭的再发展还是收缩”“要让皮皮单独住一间还是睡她的房间”。
裴君凝忍无可忍地发了条“不许”,屋内又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几声狗叫,估计是两人在让皮皮从家里多余的几间房里选一间住。
这样的裴母,并不像是会莫名其妙夸人的人。
难道是因为她把小鱼娶进家了,她看在她的面子上对他好一点?
凭她“没皮皮有用”的地位和面子吗?
想不明白。
她倒车入库,停稳车后干脆关上车门,回想着裴母的所作所为,走到欧式大门前,电光石火间想到某件事,灵光一闪,放下抬起的手,顺手给他拨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秒拨通,他问:“怎么了?”
裴君凝轻声抱歉:“忘了带门禁卡,打扰你了吗?”
那头窸窸窣窣地翻动,几秒后响起拖鞋声,他暂停影片,否定:“没,我在看电影,我现在给你开。”
她嗯了声:“还生气吗?”
“生气?”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好一会生硬,“我没生气啊。”
他怎么会生气呢,他是很大度的。
“这样,”裴君凝好笑又礼貌道,“谢谢你,等我回家。”
“睡多了,睡不着。”
裴君凝滑掉手机上自动弹出的门禁NFC,按下门牌号:“那也谢谢你。”
看来妈干的事有时还是有点道理的。
她决定也时不时忘带下东西。
第43章 天下第一体贴还没消肿
她推开门,没生气的柳清屿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影,昏暗的室内,荧幕光幽幽,她关上门,声音不重,换过鞋进了客厅,他也没抬头,坐得板正。
仿佛这头回来的是个不相干的人。
“我回来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般应了声。
裴君凝提着礼盒,递给他:“朋友送你的。”
他的身影半隐在一室暗色中,闻言顿了下,抬起头看她,稍显苍白的唇瓣不影响眉眼的精致,他垂下眼睫,接过手,稀奇道:“你朋友?”
“嗯,”裴君凝弯了下眼,愉悦,“她们对你很好奇。”
咂出几分求和的意味,他放下礼袋:“应该的。”
“不拆开来看看吗?”
“我要先把电影看完,”他移开视线,望向暂停的荧幕,抽出遥控,淡声,“替我谢谢她们。”
“今晚我只见了一个朋友,其他人的礼物我还没搬回来,你等我找个机会去讨。”
“不用这么麻烦。”
“都是应该的,她们结婚我也会送,只是不知道合不合你心意。”
他装没听懂,握着遥控器,忽视脚边的礼袋。
裴君凝视线扫过他腕上皮筋:“热不热?”
“还好。”
“我帮你扎头发?”用的问句,话里却没多少询问的意思,不等回答,她顺势坐在他身边,抬手捉住他的长发,在自个儿腕上扯条皮筋出来,“看的什么?”
柳清屿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他转眸看她:“你明天不是还有事吗”
对上她的目光,他抿了下唇:“沈助理没联系上你,打进家里座机了。”
“陪你重要,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头还疼吗?”
重重睫毛遮住心绪,他低眸:“你轻点就不疼。”
“好,”裴君凝仔细扎起来,她凑近轻声询问,“等会几点睡?”
“我不困,”他转头看着屏幕,留侧脸给她,看不清神情,“睡够了。”
听上去倒像在说“气够了”。
裴君凝为自己的想象好笑,她扎好他的头发,俯身抱住他,蹭了下他的脸:“真要出差,我肯定会先跟你说的,也不会放着你一个人在家,自己去找朋友告别然后走掉,嗯?”
柳清屿被她蹭得痒,他没看她,语气还是淡淡的:“谁知道呢。”
这话一出,裴君凝心下不虞,她俯身前倾,他身体一颤,像是被她往前压了压,低声警告:“不可以亲我。”
裴君凝遗憾地移开停留在他后颈的视线:“没,怎么这么敏感,确定退烧了吗?”
他没吭声,想了一会儿:“我摸起来没事。”
“自摸?”裴君凝一晒,逗他,“倒是第一次听这样的测量方法。”
柳清屿恹恹,他垂着眼皮的时候,血色淡淡的唇角微微向下,那种扑面的,肃穆地像一幅工笔山水画的感觉便跃然而出,衬得他更像安静的美人画。
她知晓他心中不悦,暗叹一声不知自己怎么又逗起他了,主动起身道:“给你量量。”
家里到处都有药箱的好处就是她能轻易找到体温计,而他的电影在此刻碎碎的声响也没那么恼人了,裴君凝翻出体温计,走到他身旁,还想着要是没这部电影,两人在这不知道会有多尴尬呢。
“小鱼,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摇摇头,不吱声了,电影中的女主由室外步行至室内,光一下亮堂起来,她动作一顿,不着痕迹地皱眉,放**温计,转瞬握住他的手,直直注视着他:“唇色怎么这么白?”
她靠得太近,探究的目光从他的唇瓣游走到他的眼睛,柳清屿被她吓了一下,心虚地蜷缩起双腿,抱膝坐在沙发上,低头避开她的视线,良久小声:“肚子饿。”
他也没有很生气,她出门后,柳清屿辗转一会儿,睡了一觉,这一觉睡到傍晚,他迷迷糊糊地醒来,耳朵捕捉到门外叮铃铃的电话铃响,于是支起身下床,脚软手软,行至走廊,他喂一声接通电话时,已是满肚子委屈。
不让他下床,他没力气走路了,可能肌无力了,她又跑哪里去了呢?
低气压蔓延,电话那头助理烦请他代为询问出差事宜时,他的心情更是低到谷底,还要提着气道谢,这一不悦便持续到了晚上,外头下着雨,他心情低落,连饭都没心情吃。
裴君凝拿他没办法。
他就算不刻意撒娇,说话都带了点娇嗔的意图,兴许是美人姝色,也许是她图谋不轨,见他抿着唇,垂着眼恹恹说话,也觉着他过分可爱黏人。
说这话时,他的声音放得很低,浸在暗色里,眉眼间轮廓的锋利都模糊了,只剩一片柔和,蜷缩在沙发,肩膀细微地动了下,扎好的高马尾轻轻一晃,刘海遮了他的眉峰,侧面看上去薄且瘦,明明他只比她矮一些,缩起来倒像个袖珍的娃娃。
裴君凝挽起他的发丝,见他水漉漉的眼睛转过来,柔和的眼尾有几丝水红,心脏仿佛被无形的大掌揪了下,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干嘛。
好像有些心疼。
很快,她又想到另一件事。
果然不能放他自己一个人在家。
裴君凝始终觉得他有些小迷糊,迷迷糊糊地穿着睡衣出门,半睡半醒迷迷糊糊地出来找她,这种时候他最是乖巧黏人,也最是自然,她总觉得他在
自己面前爱端着,这不是什么坏事,Omega总是会有点爱面子的,她也喜欢他漂亮的、锋利的、冷漠的一面,而私底下迷糊的那一面独属于她。
她有点享受这种被依赖的感觉。
若是她真的会煮饭,能在他病恹恹的时候一手包圆他生活起居的大小事宜,也许又是另一幅景象,她的控制欲会在这样的依赖下膨胀,逐渐变成掌握他生活的全能者。
只是很可惜,她确实不会煮饭,而她也不可能把自己的Omega关起来。
毕竟他已经很可怜了,见面没几次,他已经被她的信息素带得发情一次,醉酒一次,易感期发作一次,现在还把自己饿到了。
明明也不像是不会照顾自己的人,遇到她就变得有些傻乎乎的。
裴君凝琢磨不透。
她不去想,干脆地打了电话叫餐,单手打着电话,一手拉开抽屉,找出面包,塞到他手里,又找到条阿尔卑斯糖,不假思索地拆了糖纸,递到他嘴边。
他怔怔看她一会,乖乖含进嘴里。
柔软的舌尖隔着糖纸一触即逝,裴君凝低头看着他,满意了,问过他排骨生滚粥行不行,挂了电话,却意外瞄见他发红的耳廓。
她有些意外。
前几天他也不是没含过,怎么这么害羞?
她没敢问,重新拿起搁置在桌面的体温计,不容置疑道:“测下有没有发烧。”
他乖乖点头,漉漉的眼眸显得很乖,他身上那套宽大的北极熊睡衣有些空荡荡的,裴君凝下意识俯身,手指触碰到他睡衣纽扣又一顿,心道不好,抬眸果不其然对上他讶异的眸光,她若无其事地抽回手,将体温计塞在他掌心:“清醒了就自己测。”
这话是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在里面的。
不管是解释他不清醒时需要她帮忙测体温,还是她代劳他测体温,都有些怪怪的,好在柳清屿似乎没多想,他跟她对了下眼,便点点头应声,自己解开睡衣的扣子。
裴君凝袖手站在旁侧,余光中瞄到他迟钝的动作和衣物,不由又皱了下眉。
她单是知道他有套oversize的北极熊睡衣,不知道他这睡衣竟还有夏季短裤版,方才他坐着她没细看,这会儿他的腿一屈起来,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便发现他近乎抱膝缩在沙发上时,短裤会露出下面一截白花花的大腿。
她知道他的左腿上有颗小痣,反复揉捏时会透粉透红,白净匀称的肌肤便盛开点点落梅,却没想到他有这样白。
白得在暗色里都几乎不是一个图层,电影的亮光绰绰一打,更衬得他肤白貌美,他那头发也是,养得极好,蓄得长了,披在身上有如流光溢彩的绸缎,他嫌疼,没扎实,高马尾就随他的动作悠悠晃着,看得裴君凝都怕那皮筋顺顺溜溜滑下来。
视线往下,又回到他的腿上,她想劝他男孩子不要穿得这么短,话到嘴边又住口了。
一来是她想起这是家里,若是在家里他都没有穿衣自由,那这日子也不用过了,二来,她这个不会穿衣服的,还得靠他帮自己搭好衣服才能出门,要倒过来指点他的穿衣,有外行指点内行的嫌疑,再来是她忽地想起件重要的事。
他的大腿内侧估计还肿着,没全消。
这也难怪他换成短裤。
归根到底还是她的错,要是她有礼貌,有自制力一点,也不用他穿成这样。
心里有鬼,裴君凝打定主意要对他再好一点,于是言语也放得轻柔了些。
她掐着时间,问:“好了吗?”
他抽出体温计给她看,她对着光看了看,又揉了下他的头。
“退烧了,”她眉眼弯弯,将体温计收起来,“药贴还是要贴,这次易感期就算过了。”
“这么多天了,也该退烧了,”柳清屿不知想到什么,说话有点凶,“正好,你可以出差了。”
他说得又凶又委屈,裴君凝收好体温计,回来只得再次承诺:“不会丢下你的,我肯定提前跟你说,好吗?”
柳清屿哦了声,心里是不太信的。
天下Alpha都一个样,她今天能丢下他去找朋友玩,明天就能丢下他出差,总归他这点小情小爱放在最后一位,就连大忙人也是说走就走。
不过他到底只是要一个承诺,也很好哄,她这么说了,他也乐得这么骗自己,即使肚子饿,身体不舒服心情低落,他也不会给自己找不痛快,于是配合地嗯了声。
顺带给自己冠上天下第一体贴Omega的头衔。
她开心了,他也开心了。
刚好。
第44章 小羊羔琐碎日常
天下第一体贴的Omega,易感期结束后也没把Alpha赶出房间。
前几天没留意,他后知后觉,她把他的房间打扮得很“软”。
方方面面、名副其实的软,地上铺了柔软的长毛毯,床上换了新的鹅毛枕头,他枕进去像回到了梦乡,连床垫与先前也大不一样。
新的床垫似乎是贴合他脊椎生理曲线设计的,他躺在上面翻了几下,很好地托住了他的后腰,他侧躺在床上,伸出手指,点了点床头小羊羔的鼻子。
笑眯眯的小羊戴了金丝眼镜,笑容和煦又精明,他戳了两下,没戳倒,倒是回想起自己那句“NOsheepnosleep”的胡言乱语。
他翻身埋进枕头里,心想,丢死人了。
小羊羔放在床头,笑眯眯看着他,他不高兴就会拿它起来晃两下,卷毛小羊笑容恰到好处,他举着小羊在床上翻,见它笑容依旧,怀疑是裴君凝2.0版。
不过她笑起来没这么精明,眼睛弯的弧度会浅一点,像溺了一弯醉酒的月亮,能把人直直吸进去。
他把小羊抱在胸前,不由叹一口气,真丢人啊。
他已经不好意思直视她的眼睛了。
各有各的心事,他惴惴不安地等她回房,怕她突然拉开门问他睡了没,一连几天不小心睡过去,才意识到,她要处理先前积压的工作,这几天都不会早睡。
明明怕她来,真不来了,他又怅然若失,抓着小羊晃了晃,纠结许久,次日将小羊放在了她书房桌案上,陪着她办公。
天光大亮,他一觉睡到中午,迷迷糊糊翻身,意外压到了某个软绵绵的东西,他睁开眼,小羊羔坐在她的枕头上,笑眯眯看着他。
他脸颊压着手臂,伸出两指,捏起它的鼻子,晃了晃,小羊还是笑眯眯的。
“你的主人呢?”
小羊自然不会回他,他微微眯起眼,戳戳小羊的嘴巴,泄气地埋进枕头里,发丝披落耳垂。
被窝里满是茶香,他蹭了蹭,隐约捕捉到一丝像西瓜而非西瓜的清甜味,闻起来甜沙沙的,是同款的沐浴露。
快夏天了。
他想。
裴君凝还是很忙,她忙到没空不见人影,柳清屿也很忙,他要回家看看花草,打扫打扫房间,去店里进货清数,偷偷跑去上课,再回家参与家庭聚餐。
他姐还在跟小爸拉扯“多一小孩捡到就是赚到”的胡言乱语,大忙人一言不发只是头疼,巍然不动像座镇山石,柳清屿全程劝和当和事佬,偷偷摸摸抽了空隙,在桌下给她发信息说好累,拎包回到家里,室内留了盏灯,她在桌上留了碗陈皮绿豆沙给他。
味道很好,尝得出不是她做的,燥热的夜晚一碗沁甜的绿豆沙下肚,有效安抚了他的不安,他洗漱完回到房间,裴君凝已经休息了,她睡得不熟,眼下隐隐有些乌青,小羊羔坐在他的枕头上,还是笑眯眯的。
他轻手轻脚上床,把小羊塞进她怀里,借着月光打量一会她的眉眼,觉得还是很像,满意地睡了。
三四月份春花上新,五月又逢几个节日,花店正是忙碌的时
候,事一波接一波,他就算再懒懒散散,也得老老实实去店里看着,签字写单。
初夏白昼渐长,花店客流迎来小高峰,他支着脑袋听苏子籁碎碎念要多请几个人,默默敲了敲计算器,敲到一半送货的来了,手上猝不及防被塞了工作手机,于是充当起临时客服,复制粘贴一套话术发出去,再按着表打红包返现。
一一天下来,事情好像干了,又好像没干多少,只记得苏子籁碎碎念的“招人”“打给邢希”“西瓜留一份给门口阿婆”“李小姐最讨厌玫瑰”“夏先生的祝福语要事业长青”“五二零那天有个婚庆单”,乱糟糟挤在脑子里,耗光了他的脑容量,肚子也饿得不行。
日落西沉,蓝调弥漫,街灯盏盏,花店的灯亮得晃眼,他望着玻璃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推开门,迎面而来舒适微凉的晚风,苏子籁跟新来轮班的兼职告别,关上门,推着他往外走,不忘提醒他记得问问邢希死哪了。
“我明天来不了,让他少喝点,你记得跟他说。”
柳清屿哦了声,走不动道,视线黏在隔壁店前的章鱼小丸子上。
苏子籁一顿:“真饿了?”
他极少吃这些小吃,街边的章鱼小丸子不一定有章鱼粒,但一定有大量的淀粉和各式酱汁,易胖,用柳清屿的话说,没到饿到快死的时候,他都尽可能少吃这些东西。
他上学时书包里塞满小面包和手作零食,吃都吃不完,长大了,对这些街头小吃新奇归新奇,没有那么强的食欲,苏子籁一度可惜他吃不了天下美食,人间美味,并建议他修仙。
柳清屿不搭理他,走到小摊前:“两份中份,要番茄的,谢谢,我扫你。”
油花滋滋,小丸子烫出金黄酥脆的外壳,苏子籁站在他旁边好奇地望,小弟手脚麻利,三两下打包好撒满海苔碎、芝麻和木鱼花的丸子递给他,柳清屿转手给了他一份,自己拎着另一份。
苏子籁惊奇:“谢谢。”
“一起回去”
柳清屿摇头:“我要等我的Alpha。”
苏子籁可惜,他左右望了望,踩着绿化石栏上下,像只不安分的猫:“你Alpha什么时候来?”
“很快,去我家坐坐吗?”
他礼貌地邀请,苏子籁礼貌地摇头,诚恳:“我家几天没打扫了,我打算今晚来个大扫除。”
“今晚?”
“嗯,我跟隔壁邻居约好了,”见他满眼不支持,苏子籁补充,“累了我会自己休息的,放心吧。”
苏子籁挥手走远,走到车旁还长吁短叹:“那我先走了,再晚一点,估计没停车位了。”
他的声音飘散在风里,柳清屿目送他离开,思索要不要买辆车。
他有驾照,只是先前都是林叔接送,许久没开,自上次在车里打开了匹配系统的性教育提示,柳清屿便对坐他的车产生了畏惧心理,更何况,他这阵子常回裴君凝那,怕哪天林叔无意间跟大忙人说起这事,那他才真是翻车翻到阴沟里。
虽说裴君凝下班也晚,载他也顺路,但人不能总这么正好。
车流往来,树影婆娑,凉风习习,他站在路边想了会,胸膛起伏,叹出口气,再一次意识到他和他的妻子还不是很熟。
裴君凝对他倒是很熟。
她不光记住了他常去的地方,不过听他抱怨了句事情好多,便迅速推断出他在店里,还问他方不方便一起回家。
而且她对他真的很好。
撇开笑眯眯的小羊不提,她的记性似乎出奇好,明明一开始和他还不怎么熟,到现在已经把他摸了个透,点餐时总能点到他心仪的菜式,他嘟囔了句家里的洋牡丹得换了,第二天就换成了落日珊瑚。
他喜欢赖床,裴君凝起得很早,但她不会把他弄醒,偶尔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她还会问一句吵醒你了吗,等他睡熟再走,他有事的时候,她还能当他的闹钟。
他的起床气有些大,手机和手环一起响的时候只想把两个东西一起踢到床底,裴君凝听见声,还会绕进屋里,帮他把闹钟关掉,拍拍他的脸把他弄醒。
柳清屿不喜欢她叫醒自己的方式,但比起他死活不肯起来,双手双脚耍赖挂在她身上,或是猛得用被子蒙住自己,生气地嘟囔一圈然后睡过头,他宁可她拍醒自己。
好歹没那么丢人。
熟悉的车停在前方,车窗摇落,她道:“上车。”
他拉开车门,快速系好安全带:“走吧。”
忙了一天,他又饿又困,坐在副驾戳小丸子填肚子,裴君凝瞄了他眼。
是要他喂?
柳清屿眨眨眼睛,装作没看懂,可怜地蹙眉:“我好饿啊。”
她皱了皱眉:“早点吃饭,对胃不好。”
“嗯嗯,”柳清屿已读乱回,“今天天气真好,我要早点睡觉。”
“我有件事跟你说,说完再睡。”
他垂下头,尾音拉得有些长:“几点啊……”
她受不了他可怜的样子,改口:“回去洗完澡先睡一觉,我忙完跟你说。”
“好。”
柳清屿已经习惯了,他看准红灯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往口中塞入一颗小丸子。
今晚泡茉莉花味的洗浴精油好了。
话是这么说,洗完澡他又精神了,躺在床上晃着腿,边拉伸身体边玩手机,重温《小王子》原文,词汇相对简单,阅读难度低,还能打开段评看其他人的分享,他喜欢这样安静地泡在阅读软件里,一个个帖子刷过去,能够拾到别人生活里的碎片,捎带着平淡乏味的日常也变得有趣许多。
当然,要是遇到吵架的,他眼不见为净,干脆闭上眼睛往下滑。
裴君凝进来时,自己的Omega躺在床上,伸展着腰背,弧线很美,他胡乱晃着脚,闭眼趴在枕头里,脑袋伏着,手机扔在前面,嘴里嘟嘟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因为刚洗过澡,整个人都泛着自然的、生机勃勃的薄粉,像是一株盛开的春樱。
她在他腰侧床榻坐下:“做什么呢?”
第45章 出差小羊小羊几点钟
“睡觉呢,”他不大老实,脸往枕头里一靠,声音更糊了,“我好困……别玩我头发。”
他哼哼着往前蹭,躲掉她不安分的手:“今天没洗头,不给你玩。”
“怎么不洗”
睫毛轻颤,他叹口气:“昨天洗了,今天我想着睡一觉起来再洗的。”
宽松睡衣贴在他身上,勾勒出曲线,他瘦归瘦,身材很好,躺在床上,动来动去压住了身下衣物,于是越动衣物越修身,盈盈勒出他的身形。
裴君凝记得他的腰窝握上去手感很好,她目光微移,望着他的肩胛骨,“睡了吗?”
“没有,”柳清屿不大高兴,他都睁着眼睛在这里跟她说话了,睡没睡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难道她还能跟睡着的人说话,他道,“我生性不爱睡。”
裴君凝惋惜:“好吧。”
他整个人翻过来:“你要说什么?快说。”
腰挺好的。
差点被他压到手,裴君凝顿了下,抬头看他:“我要出差。”
哦,出差。
出差好啊,她一直在家里,他才闷呢。
他觉得自己该高兴,冷着脸问:“去多久?”
裴君凝将他压在身下的衣角扯好:“去几天。”
“几天是几天?”
“大概三天,具体时间要看那边谈得怎么样,周末前肯定能回来。”裴君凝一顿,戳了下他的脸颊,语气带了点无可奈何,“高兴一点?”
“我很高兴啊。”柳清屿睁眼说瞎话,“你走了,我要回家住。”
“好。”
“我要去找朋友们玩。”
“注意安全,少喝酒,早点吃饭。”
柳清屿怎么听都觉得她脾气淡淡的,他一滞:“我要把小羊带走。”
“嗯,”裴君凝点点头,“它一个人在家也无聊,有你照顾它,我很放心。”
莫名被顺了下毛,他顿了顿:“我还要买辆车。”
她眼神疑惑,他不知怎么就自个解释了起来:“我买辆车方便上下班,虽然我不怎么上班,但最近需要上班。”
“要我帮你挑吗?”
“不,我自己挑,我只是跟你说一声。”
裴君凝支持:“好,你可以刷我的卡,密码你知道。”
“我自己买,”柳清屿翻了个身,“不用你的。”
裴君凝不假思索:“也行,记得洗头发。”
柳清屿闭眼,盖被子,蒙住自己,装睡,室内一暗,门被关上,他假寐一会,又掀开被子,猛地坐起来。
房间没开灯,裴君凝讲完出去,顺手就把灯关了方便他休息,他怎么想怎么郁闷,曲起食指,弹了小羊羔个脑瓜崩,笑眯眯的小羊应声而倒,他嘶一声缩回手。
弹错地方了。
鼻子还挺硬。
他翻身下床,打开灯,拉开门往外走,过了会又退回来,捡起床上无辜安睡的小羊,抱着它往外走,笃笃敲书房的门。
裴君凝抬眸,眸底闪过一丝惊讶,她站起身:“怎么了?”
柳清屿走到她旁边,低头道:“我不高兴。”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好吧,裴君凝戳了下他怀中玩偶:“是因为我还是因为它?”
“都有。”
“我出差,你一个人在家,不高兴也正常,它又怎么惹你了?”
柳清屿无理取闹:“它吵我睡觉,你把它带走。”
裴君凝垂眸,透过镜片,看见面无表情的他手上捧着笑眯眯的小羊,小羊戴着她的同款镜片。
她猜到原因,无奈地拍了拍他手里的小羊:“要安静些,不能吵爸爸睡觉。”
小羊无辜地眯着眼笑,丝毫不知道两人正在讨论什么。
他的唇线绷得很直,仿佛正努力绷紧咽下心头的不悦:“反正你把它带走,它影响我休息了。”
裴君凝揽过他的腰:“我陪你休息好不好?它不会吵你的。”
“空头支票。”
等他躺下,她又回书房了。
“不会的,”她停顿了下,想了想,“事情已经差不多了,还剩一点点,我把电脑带去房间,陪你休息。”
他没说话,捧着小羊在手里,揉它的耳朵,戳它红晕的脸颊。
裴君凝知道他算默认了,她先送他回去,摁着他的双肩将他安置在床上,快步回书房,同步书房电脑到笔记本电脑上,三两下关掉书房电脑,再回到房间,他坐在床上似是在发呆,靠在床头,闻声抬眸看过来,睫毛轻轻颤动着。
真漂亮。
她在心底感叹一句,上床搂住他的腰:“往里些。”
家里的床很大,裴君凝晚上睡着总要研究一会,才能把翻来翻去的他搂进怀里,这会儿看他坐在床沿,下意识反应就是别摔了。
他哦了声,将小羊塞她手里:“我要睡觉了。”
裴君凝讶异:“不跟我说说话?”
这倒是有些奇怪。
他躺下来,扯过被子盖到锁骨,大发慈悲:“你想说什么,我勉为其难可以和你聊聊。”
他故作大方的腔调让裴君凝想捏他的脸,可她一低头,枕在床上的人眼睛亮亮的,一副“你想说什么快说”的模样,她又不太忍心捏他了。
要是捏哭了怎么办?
他爱面子又黏人,裴君凝不想自己出差的这几天,某个人一个电话都不打,打了还要装信号不好,背地里自己呜呜哭。
当然,后者是她的幻想。
不过裴君凝觉得也大差不差了。
“想跟你聊聊出差的事。”
他别过脸,裴君凝放小羊在一边,翻他回来,好笑:“别闹脾气了,是真有事跟你说。”
“我听到了,我两只耳朵都听到了,”他扯好被子,不悦地闭眼,装作看不见她,“你说你要出差,让我好好待在家里,帮你看家。”
“小鱼好聪明。”
他装作满不在意:“就算是真的鱼,也是有脑子的,干嘛?”
裴君凝手贱,捏他的脸。
她弯眸:“觉得你很可爱。”
“谢谢,”他再次扯上被子,盖得严实了些,盖住裸露的脖颈,掩盖心跳,一本正经修正道,“请用漂亮形容我。”
“好的,漂亮小鱼。”
“聪明掉哪了,”他略一思索,严谨反问,“听上去你好像在说我没有脑子。”
“怎么会?”裴君凝感到冤枉,“我只是按你的要求办事。”
这听上去就更无趣了。
他今天上班上得够够的,恍然听见这话,还以为自己进了政府户政办事处,处处严正明净,墙上挂着“为人民服务”,另一侧红旗飘飘。
柳清屿嘴角下撇:“好的,请您出差吧,我已知悉。”
“……”
裴君凝更想揉他的脸了。
他的唇瓣一张一合,说着让人不喜的胡话,唇瓣倒是红润润的,灵动的眼眸轻轻转着,瞳孔色泽有些深,在光下像是幽深的湖泊,折射不出一点光,颇有些了无生趣的淡漠,反倒衬得肌肤白皙胜雪,朱唇鲜亮。
她低头亲了下他的脸,止住他的话:“说什么呢?”
柳清屿一顿,视线定在她脸上:“你做什么?”
“先回答我。”
“我不,先说你为什么亲我?”
他的心跳更快了,比胡言乱语搪塞她时还要快,她轻飘飘的吻落下来,几乎要把他的魂都勾走了,先前敷衍自己无视她亲密举动的言语,此刻一个个变幻成七彩的泡沫,轻盈地载着他的心往上飞。
裴君凝笑了下:“想亲就亲了。”
哪有那么多理由。
柳清屿对她的答案并不满意,可又无可奈何,他转过眼,错开她的眼神:“不许你想亲就亲。”
那他成什么了?很随便的人吗?
“嗯,”裴君凝手指卷着他的发丝,探究地询问,“那我下次打个报告再亲?”
无数泡泡刹那冻成了冰花泡泡,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行。”
柳清屿深吸口气,躺得板正,什么旖旎的心思都消了。
她从背后抱了他一下:“等我回来。”
蹭得有点痒,柳清屿压下心底纷乱的杂念,板着脸:“应该的,不用谢。”
裴君凝默了默。
她撩开他的发丝,亲了下他的耳垂。
柳清屿侧躺在床上,睫毛微微颤动,他忍住没看她,抱住小羊,圈在自己怀里,盖住心底缓慢涌动的情愫:“早点回来。”
裴君凝看出他在别扭,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嗯了声,拽着他的手指晃了晃:“很困吗?”
“困。”他说着,语气也有些倦怠,懒懒打了个哈欠,眼皮困重,“你快做吧,做完睡觉。”
屋里有块小桌板,是他窝在床上煲剧用的,摆电脑正好,关上大灯,夹上台灯,光朦朦胧胧一打,梦回高中。
她圈着他的手晃了晃,忽然想起在高中夏季挑灯夜读的时候,有那么一两个台风来临的夜晚,不用去教室上课,宿舍停了电,她坐在床上翻开小说,窗外风呼呼大作,走廊天井的Alpha在鬼哄鬼叫,室友嬉笑着推开门问她要不要去看隔壁栋的Omega乱跑,裴君凝从床上探出头瞄了她一眼,举起书脊,她又啪得出去了。
宿舍内的一隅格外宁静,她的心浮沉在诗篇里,门外惊呼声和笑闹声不绝,橡皮屑似的小字干扰了她的视线,于是她下床,打开桌上的电脑,门外忽地静下来,室友推推搡搡进门来,关上门,朝她做了个嘘的手势。
“纪检部的。”
第46章 印象好像有个学弟
已是很久远的事了。
裴君凝依稀记得,她好奇地瞥了眼,不怎么怕,室友跑过来摇她的肩,喊着“要是被抓了,你可得救我出来,我还想看漂亮小O呢!”
她被她晃得头晕:“好了好了。”
枫海是贵族高中,学生会有一定实权,不少学生通过这个平台结交好友,为以后早做准备,纪检部是学生会权力仅次于会长团和秘书处的部门。
她在纪检部任职过一年,升任会长后,纪检部由原本的副部领导,招新时她还去看过,不过怎么也没想到,今年她们还多出一项任务,在台风天抓不安分的Alpha。
确实该抓,要是她没听错
……刚这群人在外边吹口哨。
枫海提倡开放平等,包容并进,像这种调戏隔壁海棠苑Omega的事,不被抓才怪。
倒是难为纪检部台风天抓人。
开着电脑,她许久没往下写,回忆浮动着青涩的、朦胧的光景,鲜明如昨,她勾了下柳清屿的手:“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