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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冷夜 关山鹤 28184 字 4小时前

第13章 新春拜年

也许存在她骨子里的野火从未止息。

怎么会死心。

梦碎于无数晨昏,终会在某个潮湿夜悄声复燃。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只是问道:“你什么时候对天庸峰了解得这么详细了?”

邢冶了然地笑笑:“当我站在梦寐以求的巅峰之上,突然发觉欢呼过后只剩令人心慌的寂静,那时候有些理解你之前说的‘人生就是在等一场风暴’,我也挺想试试把肾上腺素拉满几个小时是什么感觉。”

郁听禾视线掠过他:“学我啊?”

“不,”邢冶看向远处的云层,目光所及是翻涌的无尽海,“我是要挑战你。”

郁听禾一时失神,睫羽深切触动。

似乎在他眼里,她从来不是失败者。

他们在世界留白处相遇,就像月光映照的两盏孤灯,平行前进,没曾想,多年后竟会在对方的生命落下如此重的痕迹。

邢冶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年后开始体能和登山训练,一起吗?”

她的唇角不受控地扬起来:“好。”

漫无边际的云海如同棉絮海洋,橙红霞光穿透厚厚的云浪,落满了雪山尖峰。

日照金山将会赋予来年无限好运-

在邢冶粉丝的号召下,苍龙雪场迎来近期的流量小高峰。

谢斯南趁热打铁加紧网络上的整活宣传,扩大雪场的对外影响力。

网友们对这个活人感很强的雪场产生强烈好奇。

各条雪道的游客变多了之后,纪星雪开始对滑雪散失兴致。

她曾经放弃玩滑雪,除了没时间,还因为雪道上被撞的经历给她留下不小的心理阴影。

因此没待几天,她想打道回府。

正好临近过年,郁听禾也准备回去,没有勉强她。

傍晚在房间里收拾东西的时候,郁听禾听见了敲门声,她原以为是纪星雪来和她告别。

但转念想想,对方已经在微信上说过走了,怎么会又来敲门。

郁听禾疑惑地转动门把手。

廊道的感应灯随着亮起,门外站着的高挑身影让她有些意外。

“小禾,我来接你回去。”

郁听禾脚步迟缓,带着沉重滞涩的状态转身。

郁岩青将她眼底的冷淡嘲弄尽数收下。

“还在怪我吗?”跟在她身后诚心道歉,“对不起,之前让你伤心了。”

“你知道就好。”

郁听禾依旧横眉冷对,乱糟糟的东西还未整理,一股脑全都塞进包里。

郁岩青:“跟我回去吧。”

“我自己有车,不用你接。”

郁听禾背起包没再多说,拉上苏比潇洒离开。

山下的停车场,虽然已经过去十几天,但她记得自己车停放的位置。

并且那么显眼的连号车牌非常好找。

然而此刻她环视一圈,发现自己的车位被另一辆雁A·D791所取代。

“我的车呢?”

郁岩青说:“我让司机先开回去了。”

“……”

又是这样轻易地安排了她的决定。

郁岩青解释道:“我有话和你说,怕你拗着气不来我这,只好这样做了。”

郁听禾轻皱的眉头藏着难以忽视的不悦。

微微弯身,弓腰带着苏比坐上了后排位置。

豪车低调行驶在平坦大道上,一路静得出奇。

郁听禾倚在后座,微阖眼眸,对任何声音都不予理会。

郁岩青视线几次在后视镜中流返,观察她的神情后说道:“我给你带了礼物,就在你旁边。”

“什么东西?”几乎是下意识,郁听禾给予了回应。

说完她轻啧了声,暗暗后悔,这该死的条件反射怎么又不改。

她斜睨着假装随意,目光快速瞥了向旁边摆放的礼盒,眉宇神态间满是故意拿乔的傲娇劲儿,仿佛在审视这份礼物的用心程度。

长方形的盒子通体白色,没有任何繁杂装饰,只在正中印了简单的灰色logo,看着不像什么贵重的首饰珠宝,目测盒子的尺寸可能会是名牌包。

但哪个牌子连礼袋都没有,包装这么简陋。

郁岩青微微笑了笑,对她说:“这是一款类似智能萌宠的陪伴型机器人,我当时在峰会现场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觉得你会喜欢,所以结束后找那家公司要了样品,他们比较专注做产品,在外包装上没怎么用心。”

郁听禾眉头又紧,抬手摸了摸苏比的脑袋:“我有狗狗了,才不要这个智能萌宠。”

苏比听懂后配合地“汪汪”应声。

郁岩青又说:“回去之后,你可以把它和苏比放在一起,它会记录和模仿苏比的行为,也许它们也能成为好朋友。”

郁听禾抿了抿唇,大概明白了她送这份礼物的意义,撇开脸,目视车窗外。

城市的道路,车流如凝固的长龙紧密相接。

过了很久才到郁宅,郁岩青将车停在庭院停车坪。

下车后,站着的齐管家像等了很久,有些心急。

岩青小姐平日相当准时,今天却比预计时间晚了将近一小时,直到他看见了后方跟着的郁听禾,担忧褪去。

郁听禾向来是郁岩青平稳秩序中唯一的例外。

齐管家走向前来语气凝重地汇报:“岩青小姐,上周老太太那边收到不少旧时同僚的学生送来的名贵花鸟,任管家说她在入园前全部拦下了。”

郁岩青略微颔首:“做得很好,送花鸟的那些人有说想见谁吗?”

“好像是……”

郁听禾修长的脖颈扭向一边,一手牵着苏比,一手抱着机器人盒子往观月园走去,并未继续听他们对话的后续内容。

回到三楼卧室,她将房间的灯全都打开。

很快地洗了澡后,坐在床前柔软的地毯上。

打开盒子看到了里面小巧的机器人,宛如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和她想象中的机械骨骼感完全不同。

小机器人底座稳固,外壳被亮面镀金所包裹,圆润的弧线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两颗硕大的眼睛如同深海中的宝石,剔透深邃。

关节部件旋动时灵活无比,支撑着身体的结构全都藏在里面,一眼望去具有极强的科技美感。

不像她十年前课余时间做的那个机器人模型,长长的机械手臂能做精细的工作,但毫无观赏性。

郁听禾就读的庆沅一中是北城的私立高中,课程接轨国际教育体系,更注重探索式、艺术创新式教学。

当时她和同桌尹柯一起加入了学校的人工智能实验室,准备备战机器人大赛。

共同商量后,她们打算制作一款能精细分类垃圾的环保机器人。

过程中两人对机器人的接收传感模式产生了分歧。

比赛迫在眉睫,郁听禾花费大量时间对接收装置的原始算法进行研究论证。

终于得出来一个较满意的方案。

然而临近报名截止前夕,她实验所得的关键代码被一组引入的错误数据污染,之前模拟的所有实验全面崩盘。

就在她失落地以为是自己的不当操作导致了实验失败,有人私下告诉她,即使她成功做出了分类算法,她申请的稀有金属材料也会被另一组截胡。

郁听禾眼中满是震惊,她心中大概有了猜测,但始终不愿承认。

直到不久后在获奖名单上看见了另一小组中写着尹柯的名字,他们获奖的项目也是环保机器人。

那一刻像有人拿着锋锐细针,猛地刺进她的心脏。

疼痛蔓延至身体的每一根神经。

越是重感情的人在毫无防备时受伤,感受到的痛意越是会被放大。

捧出的真心一旦被辜负,便再难在新的关系中建立更深的感情连接。

后来学生时代她没再交到特别真心的朋友,比起友情她更相信这个世界上亲情不会背叛。

郁听禾找出了那个曾经的失败品,保留了许多年机械臂早没了光泽,她打开旧开关,听见几声齿轮运作的声音,长臂微微晃了晃,却未动。

估计已经坏了,她伸手摆弄几下,自嘲地笑了。

就这么点破事,自己还能牢记这许多年,也挺没劲的。

低头,她研究着新机器人的说明书。

没有人知道,她轻易就能原谅她,不是因为这个小机器人收买了她的心。

而是因为她说的那句,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想到了她。

处理完工作,郁岩青推门来到她的房间。

地毯上她垂落的发丝如绸缎般散在肩侧,下巴搁在膝盖上,微蜷的身姿仿佛承载了数不清的愁思。

郁岩青在她面前蹲下,两人视线平齐,她轻声:“有心事吗?”

郁听禾迅速抬下眼,敷衍道:“没有。”

她的心思哪次能瞒得了姐姐。

郁岩青口吻平淡地猜测:“分手了?”

“我早分了。”郁听禾的眸子里全然写着不在意三个字。

郁岩青眼眸带笑,少了浓丽的妆容,她从容的气质中更多的是沉淀过后的成熟淡然。

郁听禾眉心轻蹙,声音夹杂着几分亲昵的娇气:“你怎么不问我是怎么分的?”

“不重要。”郁岩青安慰道,“分了挺好,你的前男友我见照片就不太喜欢,分手肯定是他的原因。”

“嗯,那你怎么不提醒我?”

郁听禾语气有几分无理取闹。

“我说了你会听吗?”郁岩青依旧温和回应。

“可能会吧。”郁听禾泛起的烦躁中带了些心虚,“喜欢来喜欢去的真是麻烦,我现在觉得谈恋爱也没什么意思。”

“那是因为你没有真正交心过。”郁岩青对她说,“没关系你年纪还小,人生正是体验的时候。”

郁听禾轻垂眼睫若有所思,默然不动的侧颜漂亮得像一幅浓彩细刻的油画。

“去我房间睡觉吗?”

“嗯呢。”

她心神一松,重重点头。

夜幕中远山逐渐模糊了轮廓,陷入沉睡。

郁岩青声线低沉而和缓,像是怕惊扰了夜的宁静。

“小禾,如果未来你真的喜欢上一个人,不要把整颗心都交给他,那样会让你永远处于劣势,我希望你能保护自己,不要受伤。”

尽管有许多不解,但郁听禾没再探究她话语中的深意,只是紧紧抱着她的身体,毫不掩饰依赖-

临近过年,齐管家给家里大多装饰换上了喜庆的颜色。

金与红交相映衬,整个郁宅都充盈着浓烈年味。

翌日清晨,郁听禾下楼还未走到餐厅,空气中面包烘焙过叠加了黄油和果酱的甜香已经扑面而来。

“爸,妈!”许久未见到父母的郁听禾加快脚步走过去,伸手搂住了妈妈的脖颈。

丝织的衣服面料蹭脸颊有些冰凉,但淡淡熟悉的气息让她很安心。

栗秋黎早已习惯她这样突然的拥抱。

放下手中的刀具摸了摸她的头。

郁鸿义看了一眼说:“多大了还跟小孩一样没轻没重的,等会被刀碰上又要说自己毁容了。”

“妈妈怎么会让我受伤呢。”郁听禾脑袋蹭了蹭,“好久没见你们了,怎么都这么忙啊?”

栗秋黎笑说:“我们这几天可都在家,是你自己不见踪影,跑哪去也不告诉我们。”

“全家就她一个无业游民,除了开着车到处晃悠还能去哪?”郁鸿义啧声摇头,看到她没个正形的模样训斥道,“吃饭没规没矩的,去自己位置坐好。”

郁听禾为自己辩解:“我也有正经工作的,前几天都在雪场忙得不行呢!”

“忙着滑雪也算工作?”郁鸿义语气带了些嘲讽,“你怎么不说整天都在忙着吃饭呢?”

这也太过分了!!!

郁听禾牙关紧咬无言以对,气急败坏地握拳,就差没原地给他表演捶胸顿足了。

这时,刚到餐厅的郁岩青听见了郁鸿义的话,忍不住护着她:“能把自己的爱好发展成工作,小禾很厉害,我之前去她雪场看过,建设得不错。”

栗秋黎注视着两个孩子收敛起平日的严谨气质,神情变得温婉柔和:“是,我们小禾很乖的,别这样说她。”

有人给自己撑腰,郁听禾底气十足:“你再拿那些老掉牙的传统观念给我扣帽子,我真的会生气,生气了我就会开始败家,捂好你的钱包吧臭老头!”

郁鸿义无语地笑了:“给我见识你的老虎小发威是吧?”

一众人都被他俩对话逗乐,忍俊不禁。

整个家里每当有郁听禾在时,气氛相较平时总会温馨几分。

郁岩青坐下后,旁边佣人立刻上前添放餐具。

栗秋黎关切地问着郁听禾最近滑雪的情况,身体有没有受伤。

另一边父女话题明显严肃许多。

餐具偶尔碰撞间谈及的都是与集团有关的事宜。

郁鸿义:“京南那家下设的分公司最近资金动向不是很明朗,那边大多都是你手下的人吧?”

郁岩青点头:“我会派人下调过去处理的。”

郁鸿义对她提点道:“手底下的人做事最忌讳自成一派,你放手太多最初能明显看到成绩,但背后藏着的隐患也会同步增长,有收有放自己把握好度。”

“我知道了。”

郁岩青手指紧握着餐具面色凝重,沉默片刻又问道:“我听老范说您之后有打算放权往后退的意思?”

久经商场的郁鸿义怎么会听不出她话中隐射的意思:“你想问什么?”

“今年还打算继续把我安排在京南那儿是吗?”

有些问题在未答的那几秒停顿里已说明了答案,郁岩青眼里闪过一丝嘲意,餐碟撞响的声音格外刺耳,惹得另外两人侧头看去,然而郁岩青已经离开。

郁听禾方才只顾着和妈妈说话,并未留心注意这边的情况,愣了愣问道:“姐姐怎么了?”

郁鸿义缓缓说:“给她介绍了桩不满意的婚事,和我置气了半个月。”

“那当然不行了,爸!”郁听禾分外激动。

“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包办婚姻那一套,我以前还觉得你挺开明的,怎么也是个老古董?”

“帮其他人说话的时候,也不想会不会引火烧身,”郁鸿义放下餐具对她说,“如果你姐姐不打算结婚,老古董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你。”

“什么东西!?”

“不是等会,”郁听禾对此强烈反对,“为什么越过了我哥就直接到我了?”

栗秋黎说:“可能因为你哥哥今年不回来过年,你爸就开始着急你了。”

“哥哥又不回?”

郁听禾眉毛皱成一团:“这次是什么借口?”-

上次餐桌的不欢而散后,郁岩青连续加了好几天班,住在她外面的房子没有回来。

郁听禾独自在家无聊极了。

偏她又闲不住,开始动手和阿姨们一起打扫别墅。

还自告奋勇选了最累的整理庭院的活。

晚风轻摇着树上的红灯笼,夹杂着几声鞭炮声,时间很快到了除夕夜。

郁听禾早早地下楼为晚上团圆夜的惊喜做准备。

“听禾小姐,来贴春联吗?”

坐在地上摆放礼物的郁听禾立刻起身:“我来!”

她穿了一件红色紧身针织毛衣,下搭黑色阔腿裤,头发随意挽着,轻快有力的步伐让耳边的珍珠挂坠来回轻荡着。

小蓉:“小姐,你还没穿外套!”

郁听禾紧急撤回一个明媚姿态,穿上了略显笨重的棉绒外套。

雕花铁门外,高挂的灯笼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雪,圆润的身形像戴了一顶白色绒帽。

小蓉帮她支好了人字梯。

郁听禾拿起洒金的红宣纸踩上台阶。

到达最高处确定了春联的粘贴位置,转身看向左边与之齐平,用手向下抚平纸面,垂直贴正。

结束后,郁听禾并未下来,而是顺手伸出长臂,抖了抖旁边的灯笼。

积雪簌簌掉落在地。

小蓉站在她的对面扶着梯子,看到她探出身体时差点心颤:“小姐!!你吓死我了,好危险啊。”

“没事。”郁听禾缓慢往下走,然而太过自信时往往容易发生意外。

她鞋底踩下的位置不对,羊皮鞋后跟的凹位卡进了木梯的横档之中,身体失去平衡向后栽去。

砰地一声后背摔在雪里,没有很高除了有些狼狈不是很疼。

她拍拍雪起身,没曾想因为地面湿滑,挣扎间一个不稳往前再度跌倒趴下。

“喂,郁听禾。”

一辆汽车从她身边经过时降下了车窗:“在这表演杂技呢?”

最丢脸的时刻遇到了最讨厌的声音。

简直是人间酷刑!!

席朝樾脸上挂着欠揍的笑:“迎接我不用行这么大的礼。”

郁听禾未接他的话,直白骂道:“滚啊!”

抬起胳膊挡住脸不去看他。

除夕夜去晦气。

她发誓等晚上一定要多点烟花,好好去除今年所有霉运!

随着夜晚的钟声敲响,灯盏将整个厅堂映得明亮又温暖。

郁家的年夜饭每年都相当丰盛,专门聘请了顶级名厨到家中,结合传统年菜的同时,融合世界各种的珍稀食材制定菜单。

有些大家族年夜饭会让所有亲戚到老宅团聚,郁家在老爷子在世时也有这个传统。

但亲缘断了之后,他们家和老爷子在港城的大女儿郁晞华关系算不上很好,小女儿郁淮竹的孩子离世之后往来也少了,这两年年夜饭都只有他们自己一家人。

人少了年的氛围总归淡些,尤其是小辈都没结婚,没有孩子哭哭闹闹的声音。

餐桌上只有郁听禾天南海北地想到什么说什么,长辈们对她分外包容。

晚餐结束后,郁听禾推着徐书达的轮椅到客厅,电视机中的春晚节目正绘声绘色地进行中。

北城只有市中心禁燃烟花,他们的地段总体住户少,但窗外的烟花总时不时腾空而起,接连不断。

四方的窗框像张无形画布描摹着世界的斑斓色彩,落下的星屑为这寒冷冬夜增添了许多梦幻与希冀。

郁听禾找了个角度拍下照片。

发到朋友圈:[希望岁岁年年如今日]

大年三十,朋友圈里大多是发年夜饭的照片。

她这张烟花在其中倒显特别,刷到的人总会停下来看看。

点开放大,发现就是张普通的烟花照。

礼貌点赞,滑走。

因此哐哐不停的点赞下面只有一条评论。

xyz:[对我家烟花许愿呢?]

郁听禾:?

怎么就成他家的烟花了。

她非常不服地从沙发下来,穿上鞋走到窗边。

看了眼烟花燃放的方向,深深吸气,居然还真是。

栗秋黎拿着红包来到客厅时,只见郁听禾一溜烟从她眼前跑过。

她问道:“小禾,要去哪儿啊?”

郁听禾回:“去放烟花!”

栗秋黎:“等会放吧,我准备发红包了。”

“我很快的!”

院子里,郁听禾让人把地库里的烟花都搬了上来。

绚烂光芒向上划破长夜,炸起的响声如同战斗的号角般布满整个院子。

绝对不能输给他,郁听禾暗想道。

栗秋黎紧跟着站在她的身后,有些奇怪地问:“往年不是零点才放吗,今年这么早?”

郁听禾略作停顿,解释说:“嗯嗯,今年我想早点睡。”

“那好吧。”栗秋黎眼里盈满了笑意,递上红包,“来收着,妈妈祝我们禾宝新的一年万事顺心,不用轰轰烈烈的成就,平安就好。”

郁听禾莞尔笑道:“谢谢妈妈,我也给你们准备了礼物!”

她又急匆匆跑回客厅,将早上放好的礼物给到每一个人手中。

郁家只要没结婚,长辈都会给孩子发红包,所以郁岩青也都有份。

当新春钟声敲响,夜已深。郁听禾数着红包走回房间,经过郁岩青的房间,灯未熄。

她朝里边看去,窗外的烟花依旧闪烁绽放,站着的身影却显单薄孤寂,像一座静静伫立的雕塑,融不进热闹喧嚣的世界。

郁岩青似在等她,回身问道:“听禾,陪我喝点酒吗?”

她只看到满心的寂寞在夜色中蔓延。

没有犹豫,郁听禾点头-

新年清晨,隐约能听见零星的鞭炮声。

然而郁听禾却是被小蓉的敲门声叫醒,重重几声之后,她提高音量问道:“小姐您醒了吗,席老先生来咱们这边拜年了。”

“嗯……”郁听禾扯了被子将脸埋得更深,声音含糊道,“知道了我马上起。”

机械地在床上翻了身,她的神识有些放空。

因为离得近,新春时相互问候是两家的传统,这些年徐书达腿脚不便,席烈便带着家人过来拜年。

昨晚喝太多了,脑袋还在刺痛地疼。

郁听禾揉了揉额角,又问道:“席朝樾来了吗?”

等着回应门外却没了声音,估计已经走了。

郁听禾有些提不起劲,摸向枕头旁的手机,打开微信:【你在我家了?】

那边很快回她:【没有,我还没起】

郁听禾看了眼时间右上角的时间,吐息。

竟然比她还晚呢,耽误给长辈拜年真没礼貌。

她眉眼间小小得意:【真是够懒的】

说完顺手补上表情包:[晚起的猪睁眼就问我饭呢]

他没来郁听禾觉得没什么化妆的必要,洗漱后扎起头发素面朝天往下走。

客厅里交谈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郁听禾还有些困,伸手打了个哈欠。

然而下一秒,她的哈欠戛然止住。

端着水杯经过楼梯的人脚步也停了下来。

两人视线就这样直直对上,像带了电流般交错相汇,郁听禾感觉自己的耳边只剩“嗞噜哇啦”冒烟的声音。

“刚起?”席朝樾抄着手,眉梢半挑,“大过年真够懒的。”

郁听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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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听禾是个勇敢又心软的宝宝

[猫爪]红包

第14章 幽淡茶香

难怪前面给他发消息能回得那么快。

原来是坐在她家阴阳她还没起!!

郁听禾保持着居高临下看他的角度,紧抿着唇,身体绷得笔直。

而后学着他抄兜装X的模样走下楼梯,顺带反讽道:“你勤劳,你最勤劳,你是北城早起大标兵,公鸡见你都得哭唧唧,行了吧?”

越过他时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带着满是无语的情绪走向厨房。

余光中瞥见他还跟随身后的姿态。

郁听禾皱眉问:“你跟着我干什么?”

席朝樾拿着水杯,很平静地陈述:“装点凉水。”

“装凉水?”像是听到荒诞至极的回答,郁听禾讥笑几声,“我还以为你在这装杯呢。”

“大过年说话吉利点。”

席朝樾微勾唇嘱咐她:“不然我家老头听到又得唠叨你。”

“比你说话讨人喜欢就行。”

郁听禾走到冰箱前,打开后上下看了看。

拿出草莓放到岛台的水池旁,接了些低温的饮用水过了遍,湿淋淋的水珠没完全擦尽,放入碟子中。

她一抬头,发现席朝樾还站在她旁边的开放储藏间没走。

他浑身气质沉淡,高挺的鼻梁隐在半面光线中,眉骨阴影覆着上扬的眼,无论是站在什么样的环境中都是极其引人注目。

郁听禾收回眼,皱了下眉心:“你不是喝水吗,又打算喝茶了?”

席朝樾说:“这饼茶叶有点眼熟。”

“这些都是贵到不行,只用来展示的茶,你眼熟但不认识也正常。”

他懒散地笑了下:“不好意思,刚好就好认识这饼。”

郁听禾牵动的唇角带出一抹稍纵即逝的傲慢笑意,一副“请接着吹”的表情。

“曼松春茶,木叶兰香的干茶初闻就有丰富的层次,入口茶汤质地醇厚,水路细腻不失绵滑,高纯的口感略带回甘,深喉却有股清柔之气,给人置身于大地的清幽感。”

席朝樾短暂吟诵之后,又补充,“我爷爷早上带的就是这个,估计现在已经喝上了。”

“我刚开始还担心送重了,原来这茶在你家舍不得喝啊。”

“……”又搁这装上了!!

郁听禾没理他,端着草莓往客厅走去。

开阔敞亮的空间里,定制的真皮沙发呈围合状摆放在靠墙一侧,枕着的手工刺绣软垫精致繁美。

席烈远远看见她时就笑,放下茶杯朝她招了招手:“听禾终于来了,等你好半天今天是不是睡懒觉啦,年初一可不能偷懒,勤勤劳劳新的一年才会有吉祥好兆头。”

果然应了席朝樾说的唠叨老头人设。

许是在军营带过保留的习惯,年纪大了之后,席烈身上的说教感开始变得明显,郁听禾知道老人没有恶意,所以听后能忍。

但席朝樾的奶奶庄秋蝶忍了几十年可憋坏了,有天忍不住了直接与他分家。

“席爷爷祝您新年好!”

郁听禾放下了手里的碟子:“我是去给您洗了草莓,希望您新的一年更加顺风顺水没烦恼,幸福安康没病痛,精神矍铄身体棒!”

白瓷盘中洗净的草莓饱满硕大,滴滴水珠如同细碎的水晶在滚动,鲜红又喜庆。

席烈赞声迭起:“这么多年我就是爱听小听禾说话,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就是有福气的孩子,还能给身边人也带来福气。”

“谢谢席爷爷,托您的福,去年都很顺利。”郁听禾毫不做作地接受夸赞,顺便回捧了一波祝颂。

她往里走了走,在靠近奶奶的沙发那儿坐下。

妈妈冲烫了个空茶杯,放在她的面前。

“试试这个,你席爷爷带来的茶叶。”栗秋黎对她说。

郁听禾捧起后闻了闻,又浅浅尝了下,半天酝酿出一句话:“嗯,很香。”

她平时少喝茶,大家知道她许多茶连名字都叫不上来,至于贵还是便宜更是分不清,让她品尝也只是尝尝。

谁也没想到今天那句很香后面还跟着话。

“初初品尝这茶,第一口就能感受到它丰富的层次,入口茶汤质地醇厚,水路细腻不失绵滑,高纯饱满的口感略带回甘,深喉却有清柔之气,像把人引进山间薄雾弥散的清晨,有种置身于大地的清幽感,真是令人沉醉不已啊。”

“哎哟不得了了。”她的这一段简直把席烈哄得喜笑颜开,满声说道,“我原本以为就岩青最懂喝茶,咱们听禾最近去哪上过课是不是,品茶功力都要超过我了。”

话中自然有夸张的成分,不过欣喜也是真的。

郁听禾八分自信里到底还有两分心虚,稍稍谦虚地回道:“不敢不敢。”

众人开怀笑音中,唯独角落坐着的席朝樾,唇角笑意玩味。

郁听禾挑衅地朝他看了眼。

席朝樾眼眸不经意露出深沉的黑,低头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

随后,她手心震了震。

郁听禾打开,屏幕上——

xyz:【下次还有这种模仿秀提前说,我去北城大剧院拉点观众来给你鼓掌】

狂暴北极兔:【我这是生活艺术,不懂就靠边站着】

新春的气氛总伴随着团圆。

郁家今年没能全家圆满团聚,席家也没有。

庄秋蝶自与席烈分居之后,很少再共同来席家拜年-

翌日,高大的铁艺门往里推开。

精心打理过的中心花园,雪被堆在两侧,露出了宽敞的石路。

相比于中间偏欧式设计的观月园,月升园整体气质偏向古典。

进入园内入眼便是低矮天井,周围搭建的藤架已被积雪覆盖,颇有闲情逸致的老人在下边摆了几盆绿植增添生机,还有几盏灯笼错落挂在角落微微晃动。

庄秋蝶在任管家的引领下进入屋内。

里边没有多少重新翻修的痕迹,仍以古木家具为主,檀木桌上摆着精致的瓷器古董,旁边随意放着红色饰品。

她到的时候徐书达刚用过早饭。

阳光从边侧的窗户倾泻而入,仿佛承托起无数温暖回忆,照得屋子暖烘烘的。

说来奇妙,时间总是在无形之中改变着什么。

年轻的时候为了住得近,他们将房子建在了相邻的位置,到老了反而距离更远了。

席烈与庄秋蝶目前一个跟儿子住,一个随了女儿在市中心居住。

庄秋蝶每次过来都得花上将近一个小时,久而久之两人走动的次数变少了。

这回新年都得空,她特地上门来拜访。

庄秋蝶打量她后问道:“腿怎么样了,最近行动还行吗?”

徐书达拍了拍盖在腿上的毯子说:“还是老样子,走得不利索就不爱走了。”

“那怎么行,”庄秋蝶说,“这身体和机器一样,不定期上点油,下次再想运转就难了。”

徐书达叹气:“不服老不行啊。”

自从郁荣之离世之后,徐书达整体精气神弱了许多。

两个老人虽然因为年纪动作变得有些迟缓,但说话间仍有股深沉的阅历感。

在一旁寻找茶罐的郁岩青刚开始只是听着,她们说到这里时她淡淡插入声音:“庄奶奶说得对,越是不动人越容易发霉,您就该像听禾一样天天出去走走,转动转动身体的螺丝才能更健康。”

徐书达笑了笑:“听禾像小太阳,所以我最乐意看她来我这。”

庄秋蝶边唠叨边说:“这人老了身边更得有人气,你看我住在大学附近,天天看着那群充满朝气的孩子,真的感觉自己年轻不少。”

“不过还好你儿孙都在身边,也是幸福的。”

郁岩青指尖捻起茶叶投入茶具中,轻提手腕倾斜注入滚烫开水,浓香的水雾瞬间从茶盏中氤氲而出。

她补充了句:“您也是啊。”

哪个老人不乐意被夸赞家庭幸福美满。

庄秋蝶捧腹笑得开心:“是啊,朝樾和凛言两个都是好孩子,不用我发愁。”

待茶汤渐浓,郁岩青轻巧地夹起茶盖,推了一杯沏好的热茶到庄秋蝶面前。

庄秋蝶抿了口后,转而看向她:“岩青今年不小了吧,有对象了吗?”

郁岩青低眉淡笑:“还没,我不着急。”

“这过完年就三十了吧,还不急啊?”

郁岩青没打算反驳,顺着她的话说:“差不多吧,主要是工作忙。”

“那也不能因为工作就把人生大事草草放一边吧,庄奶奶有空帮你留意合适的对象啊,肯定给你物色一个相貌人品配得上你的青年才俊。”

郁岩青再次替两人的茶杯斟满,游刃有余的动作之间尽显优雅与得体。

“奶奶,我记得朝樾和听禾之间好像有份婚约,对吧?”-

郁听禾早起遛完苏比后来到月升园。

刚进会客厅她就察觉到了几分异样气息。

两个老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火热,目光齐齐看向门口时,讨论声停了一瞬。

郁听禾细品不出什么端倪,还是朝里面大声地说:“早上好啊,庄奶奶您好!”

生机勃勃的精神气令人心情舒愉。

她拍了拍身侧的苏比提醒它打招呼。

端坐着的苏比立刻领会意思,抬起脑袋“汪汪”地叫了几声。

“听禾你也好,小苏比还是这么可爱呢,像个壮壮的小绅士。”庄秋蝶夸赞完,回头继续和徐书达说话,“这么大的狗也就听禾能拉得住,我们家小樾看到都躲得远远的。”

徐书达眉眼温润笑意:“苏比跟着听禾长大,从小和她最亲近了。”

“这一辈小孩里,就朝樾跟听禾年龄最合适,还有一块长大的缘分,这样想想真是好。”庄秋蝶突然想起什么,“我还记得听禾出生后,咱们还找大师给他俩算过生辰八字是不是?”

“可不是嘛,就是算过连八字都相当适配,咱们才口头定亲的。”徐书达说。

庄秋蝶点点头很是满意:“般配好啊,我看他们两人站在一块相貌也是登对得很。”

郁听禾给苏比擦净脚底的灰尘才放它进入室内,走近后她恰好听见了最后一句,顺口问道:“什么东西又般配又登对?”

庄秋蝶笑说:“你和小樾啊。”

郁听禾倏然一怔,前两天刚提了催婚,这就来真的了?

“哪里般配,一点都不般配!”

她的脑袋一团乱麻,多少年没人再把他们扯在一起,过往的回忆涌上心头,她的语言组织近乎紊乱。

“我和他没可能的,这辈子下辈子都没可能,奶奶你们牵错线了,我和他的脾气见面就掐,把我俩按在一起,不怕我们联合起来把地球炸了吗,不是,我是说指不定我和他都有别的喜欢的人,你们这是乱点鸳鸯谱,胡来!”

“你有喜欢的人了?”庄秋蝶疑惑,“奶奶听小樾说你刚分手了啊。”

郁听禾义正言辞地说:“是的,分手之后我又有喜欢的人了。”

庄秋蝶好笑地看着她:“少骗我,喜欢一个人哪儿这么快。”

她的语气弱了几分:“那他有喜欢的人行不行?”

庄秋蝶问:“你是不是对小樾前段时间的新闻有顾虑啊,他跟我解释了,那是假的,如果你不相信我让他来给你解释。”

“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什么?”

郁听禾欲哭无泪:“总之就是强扭的瓜不甜,你们也别想了。”

“怎么快把自己说哭了。”庄秋蝶安慰她,“庄奶奶记得你小时候玩游戏非要当小樾的新娘吗,长成大姑娘就忘了呀?”

郁听禾简直心累:“我小时候还干过这么丢人的事?”

“哪里丢人,你俩当时两个小团子可爱极了。”

见说不通,郁听禾眉毛紧紧拧在一起。

已经绕晕的大脑转了又转,疯想对策。

“哎哟哟哟,大过年的怎么心脏突然疼了。”

她捂着胸口像条缺氧的鱼,慌不择言找了个借口逃离这里。

郁岩青放下茶壶,轻捧起盏杯嗅闻茶香,看着她的背影,眼中如融雪般笑意柔和。

徐书达摇摇头感概:“明明以前寒暑假都要黏在一起,现在反而生疏许多了。”

“尤其是两孩子回国之后,”庄秋蝶也跟着说,“是不是有什么矛盾?”

徐书达语气几分无奈:“年轻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不像我们那时候,交朋友就是一辈子的事。”

庄秋蝶接话道:“为了避免他们关系再这样恶化下去,感觉更得把婚事提上议程。”

徐书达:“我觉得也是。”

第15章 薄凉雾气

年后气温稍升,但湖面的冰依旧坚硬。

街道间新春的热闹悄然褪去,人又回到了陈旧的轨道不断运作,开始周而复始的忙碌。

雪场入口高耸矗立的巨型拱门上挂着金色喜庆的福字和中国结,两侧斜插飘扬的彩旗象征着属于滑雪人的雪季还未结束。

郁听禾到达游客中心的接待大厅,原先略显沉闷的空间里穿梭着色彩斑斓的雪服,排起的长龙队伍缓慢移动。

苍龙雪场为承接春节假期的客源,提前加派了人手。

虽然初八对还在工作的他们来说算不上刚开工,但郁听禾依旧让人搬来补给物资,作为新年的开工礼。

前台的员工看见郁听禾走来,像是见了财神爷的到来,迅速起身迎接:“老板新年好呀,好久不见想死你啦!”

“新年好。”

郁听禾给每个人都递了开工红包:“得个好彩头祝大家新年都有好兆头。”

旁边的几人按捺不住兴奋,往前探了探身子,紧盯着郁听禾的动作,像一群讨了食物的欢雀般,嬉闹道贺间大厅里洋溢着充满期待的笑语声。

最先说话的那个女生拿了红包后并未拆,而是走到郁听禾身边对她说:“老板,冶神说如果你来了,让我们告诉你他在大跳台雪道。”

“好。”郁听禾颔首后思索,“他是不是整个假期都没有回去?”

“是的,除夕那晚我们还问他要不要一起吃年夜饭,不过因为粉丝太多,他没来。”

郁听禾只在他们刚认识的时候,简单了解过他的家庭情况和滑雪原因。

邢冶出生在北城的偏远小镇,父亲是位普通的煤矿工人,在他刚拿下青少年滑雪世锦赛的冠军时,于矿难中不幸离世,家庭变故后经济来源中断,他独自承担起照顾母亲的责任。

在他几次想要放弃滑雪之际,是妈妈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你是振翅于无垠天际的飞鸟,在透析室,在病房外,声音一遍遍回响。

而后他的每一次起跳都像是那夜,母亲在薄霜玻璃中画下的弧线。

出于隐私尊重,她没有特地调查或是深入打探过邢冶的其他信息。

大跳台场地里,宽长的助滑道为运动员提供了理想的加速空间,保持方向冲出末端向上的倾斜平台。

邢冶在高速下滑后弯身起跳,有限的滞留时间内他需要精准地控制身体的角度,旋转,再旋转。五周半之后完美落地身体依旧保持着平衡姿态。

转体1980度,是国内目前能达到的最高难度。

前排站着的观众瞬间被点燃,呼喊声夹杂着抑制不住的尖叫,声浪一波又一波地涌动。

单板滑雪大跳台和自由式滑雪大跳台除了采用单双板不同,所用场地一致,这类运动是滑雪比赛中极富挑战性和观赏性的项目,吸引着众多年轻的粉丝。

同时,二者相比之中,更具时尚潮流与个性魅力的单板在年轻人中更为流行,然而邢冶仅靠两年时间,逆转了许多人的刻板印象与想法,原来双板的技术难度和速度感完全不输单板,甚至更帅!

板底落地后邢冶一个侧身倒滑,板刃摩擦间激起一层蓬松雪雾,减慢速度后他侧向转身,往前进入缓冲坡面,来到护网前他抬手与朋友相互击掌。

“特别好,刚刚那套动作没有任何瑕疵。”

朋友夸赞之后顺手在他胸口捶了一拳,力道不是很大但无声地传递着彼此的默契与信任。

邢冶下撇的唇角没什么情绪,余光中看见侧后方的身影,雪镜清冷蓝调中像是添了抹别样的生机与色彩。

“终于来了。”他微勾起唇角,雪镜向上移。

露出的那双眼睛如寒夜中的狼眸,似不经意朝那方向瞥去,上下平移后问道:“就这样空手来的?”

“嗯?”郁听禾有些莫名,试探着问他,“你也需要我给你带开工礼物?”

邢冶说:“我是问你怎么没带上雪板,等会打算杵在这干看着?”

“我……”

郁听禾还没来得及解释,旁边爽朗插入的笑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没关系,我们一会就转室内去训练。”魏绍之说。

郁听禾偏头看向那人,一身骚气的荧光粉与玫粉的拼接雪服,肩袖处的银色反光线条不规则地排列,完全是高调到足够吸引所有人注意的穿着。

然而这样吸睛的服饰下,却有一把浓密的络腮胡,从下巴向上延伸到脸颊两侧。

眼见他越走越近靠向郁听禾,邢冶把人拉到自己的身边,给她介绍道:“这是我朋友魏绍之,是位纯正的野雪战士。”

“什么野雪战士,我就闲人一个。”魏绍之说。

两人略微有些身高差,站在一起时气质对比截然不同。

郁听禾回握手后,说:“你好,我是郁听禾,这家雪场的老板。”

魏绍之眼中寒光闪过:“原来是你,真是久仰大名。”

“久仰大名?”郁听禾懒洋洋挑起的眉梢带了些困惑。

“邢冶他老挂嘴边的女神姐姐嘛,我老早就想认识你了。”魏绍之补充说道。

郁听禾微眯眼睫,印象中的邢冶给人的感觉像寒冬中的北风没什么温度,总穿着深沉的暗色衣服,眼眸也是冷冰冰的。

她竟不知自己在他心里还有这样的评价。

听见了敏感字眼的邢冶骤然乍起,周身充满了狂躁与危险,紧绷着侧脸否认:“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魏绍之大声又笑,调侃道:“女神姐姐是我说的行了吧,不过老挂嘴边的可不是我。”

郁听禾直勾勾盯着的那数秒,亲眼看到绯色落于他的耳尖,苍白的皮肤滚烫蔓延。

邢冶不自在地别过头不敢与她直视,片刻后有些凶地对魏绍之说:“赶紧回室内去,抓紧练习。”

郁听禾收回似笑非笑的看戏眼神。

跟了几步走到他们身旁,低声问他:“你去哪找来的这种牛人?”

邢冶喉结轻微滚动,声音带了些怨念:“路上捡的你信吗?”

郁听禾顿了顿回:“你看我像傻子吗?”

尽管他们看着有不小的年龄差,但身上明显的默契与熟悉感,估摸着认识的年头不短。

其实邢冶不完全在乱说,两人的初识确实是路上捡人,不过是邢冶在小镇周边的山坡上被刚退役的魏绍之捡到,他鼓励他参加专业训练,助他踏上了追逐梦想的道路。

他和她一样,是他生命的贵人。

走回室内的路上,魏绍之和他们讲起自己参赛那些年的老故事,他曾经是名高山滑雪运动员,身体原因退役后不需要再高强度训练,但他对滑雪的热爱无处发泄,因此开始了自己的野雪的旅程,一幕幕惊险的翻越中,伴随着的更多是危险与不断的自救经历。

“我离死亡最近的一次是在科罗拉多州的圣胡安峡谷,大量的黑。道、双蓝道,天然的白坡U型槽滑得很爽,但在进入Backcountry区域后不幸掉入一个不起眼的小洞,里面是可怕的地下暗河,我在那儿呆了将近三天才获救。”

“那时候我才真正明白,无论是为了追求复杂多样的极限滑雪挑战,还是想感受独特原始的自然之美,都一定要保持一颗敬畏之心,对自然、对生命,因为这就是我们野雪人的第一课——直面死亡。”

郁听禾眉毛不自觉拧了拧,淡冷的眼眸微微下垂。

她知道自己选的是一条很难的路,攀登时就已荆棘险阻环绕,想要滑下更是随时都有吞噬的雪浪在翻涌。

到达屋子里,苍龙山脉的完整地图被平铺在桌面上,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许多位置信息和危险提示。

魏绍之指了指其中一条路径说:“像这种有前者经验的雪山,路线会比较明朗,苍龙山脉的许多野雪雪道都有人挑战成功过,其实不难。”

随后他又拿出了一张只有简单几处打叉标记的地图,面色变得更加严肃。

“而你们想去的天庸峰信息不全,光是抵达最高点就惊险万分,滑行更要具备极强的雪道判断能力,清楚了解每一处的坡度、落差和潜伏的危险区域,一切稳妥之后才是真正冒险的开端。”

“我会帮助你们用无人机去勘测那些未知区域,规划安全合理的路线,但最终的能否有坚持下来的体能与心态,就需要靠你们自己调整。”

魏绍之虽然身上透着股不修边幅的糙劲,但无论是规划还是细节处理,都极为细腻。

“多谢。”郁听禾说,“今年雪季剩余的时间不多,所以之后可能要麻烦你一整年。”

“后勤工作都好说。”魏绍之摆摆手,“我来就是为了助力你们的梦想,希望每个黑夜过后,你们都能离它更近一步。”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郁听禾和邢冶按照魏绍之的安排有规律地进行着有氧运动和力量训练。

慢跑和游泳这类能有助于加强心肺功能的运动,郁听禾日常健身中涉及较多,相比起来力量方面她没那么强,而邢冶正好与他相反,因此两人的训练侧重点不同,见面时间不多。

气温回暖后终于来到了雪季末期,苍龙雪场专门举办了三天的盛大封板庆典。

开板和封板都是滑雪人在雪季前后必进行的仪式,用一天时间戒断这场短暂的冬日浪漫,为整个冬天画上完美的句号。

除了心理因素,还因为雪板将会闲置很长一段时间,需要清洁后进行物理意义上的封板,保护板刃板底不受环境影响而变形、氧化。

封板是场隆重的告别仪式,将一切记录封存在回忆中,逐渐过渡回归到正常生活。

郁听禾摘下头盔后,将雪板交给谢斯南,他在保养和维护雪板这方面有着不错的经验。

正打算走回房间换身衣服继续进行体能锻炼。

电梯门刚打开的瞬间,空气好似被冻住了一般,反常又诡异。

外边整面围堵而起的人影黑墙肃穆站立,身着黑服的保镖们背着手神情冷漠地凝着电梯方向。

急促的警铃在心底疯狂鸣响,郁听禾眼睫颤了几颤,反应迅速地按下电梯的关合按钮。

缓缓闭合的银门被男人用长腿抵住,逆光而来的身形散发着无形的压迫感,硬生生地将她的视线范围劈成两半。

“小姐,郁董事长让我们带您过去一趟。”

压抑的气息覆下,郁听禾心脏不受控地跳动,莫名不安。

她认得为首这位保镖的面容,但父亲告诉过她,危险时刻要对所有人都保持怀疑。

止住胸口明显的起伏,郁听禾命令道:“让其他人都不许进电梯!”

身旁那名镖手颇有气势地一挥手,朝他们打出向下的手势,后面的身影如潮水般散开。

郁听禾用力按亮数字面板上的一楼按键,电梯门严丝合缝地闭合。

“究竟什么事,要你们这么多人出动?”她冷冷问道。

那名保镖静静伫立在她的身后宛如一座沉默的大山,黑服紧紧绷出身上坚实的肌肉线条,寡冷、一言不发。

“董事长只说带您过去,其余的我们不知道。”

电梯慢速下降,空气仿佛被粘连般粘稠万分,郁听禾不太想相信他,垂了垂睫羽死死盯住即将开合的那条门缝,心里粗略计算着门开后的逃跑路线。

然而刚有灯光从外面漏进电梯,立刻被人影完全堵上。

从楼梯跑下的其余保镖已经先他们到达一楼。

郁听禾声音没有半丝温度,讽刺地说:“速度真够快的。”

被他们“挟制”着,她被动坐上了车的后排座位。

除了司机,这辆车上依旧只有那位保镖,他坐在副驾驶座,目光始终落在前方。

车速比想象的还要快,窗外景致一帧又一帧飞速变换。

稍微平稳了情绪后,郁听禾打开手机,目光冷淡地扫过一个个名字,指尖停在拨号页面输入又删除,最终没有点进标有父亲备注的那个号码。

大概又是半分钟,电话接通到郁岩青的声音。

郁听禾:“姐,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为什么爸要派人来带我回去,也不告诉我要去哪儿?”

“你在车上了吗?”

“嗯。”她更急地问道,“是不是家里发生了什么?”

郁岩青说:“我也是刚从媒体那得到的消息,郁家今晚会在林湖半岛酒店举办小型婚宴,对外说是你的订婚宴。”

“什么!?”郁听禾惊愕地睁大双眸,担忧的心绪全都沉入谷底,随后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涌上心尖。

她高扯音量道:“为什么完全没有人通知我,准备就这样派保镖来把我压到婚礼现场吗,他们把我当什么了,没有思想随意摆弄的工具吗?”

像一只被激怒到丧失了理智的野兽,她竖起浑身尖锐的刺芒,充满了攻击性。

郁听禾握着手机的指骨用力到极点,脸色阴沉得可怕:“我是不会出席现场的,如果他们要这样强迫我,我会去把所有事都搞砸!”

郁岩青的声音像是裹着厚重的疲惫感:“听禾,无论你做什么都影响不了结果,哪怕婚宴无法进行。”

姐姐沉闷的音调让人听了心头发慌。

收紧的丝网将她缠得越来越紧,似乎只要她往后挪一寸就会被勾起的倒刺所伤。

郁听禾气息紊乱,此刻她已经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好像那年星禾葬礼上的那场雪又开始飘落,沉沉压在她的肩头。

时间从未停止,一切未改分毫。

“姐……”

她喉咙发紧:“我不想和不认识的人结婚。”

郁岩青耐心安慰她,疼惜的声音如同温柔的手在轻抚她的后背:“你先别急,我现在正往湖湾半岛酒店去,看看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鼻子一酸,委屈如决堤的洪水。

紧闭着唇护住最后的尊严,身体仍在发抖。

郁岩青停顿后又说:“但是你知道的,父亲决定的事向来没有人能改变,我和你都一样。”

她也曾为自己的人生据理力争过,为自己的职业规划激烈反抗过。

可郁鸿义像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墙,完全不为所动。

后来她只能慢慢敛起身上的不甘和倔强,开始学着如何将施加在她身上的蛮力化为己用。

郁听禾不甘就如此点头,但她毫无挣脱之力,只能机械地看向窗外-

湖湾半岛酒店隶属于私人,近百年历史的沉淀下,古朴而庄重的建筑大楼依旧高耸矗立。

不过每年光是自然损耗的维护与翻修都是一笔巨额数目,因此这些年该酒店逐渐开放为婚宴度假型场地。

郁听禾由电梯直接从车库被带到二楼。

典雅的红橡木门缓缓关上,她打量起四周环境。

巨型落地窗被高长的帷幔遮住,整个化妆间在灯光映照下依旧明亮堂皇,房间正中央那座宽大的化妆台里摆满了奢华的配饰与化妆品。

几位化妆师虽已等候时间长久,但面对她时没有丝毫不耐,她们条理清晰地分工协作,搭配、熨整礼服、造型设计。

郁听禾被按在柔软的丝绒沙发上,细腻的纹路滑过指尖时触感极佳,房间内暖气盈蕴至每个角落,仿佛能让人忘却所有疲惫与烦忧。

有人想上前脱下她的外套,郁听禾制止道:“不用了,我不热。”

面前的化妆镜旁,几盏补光灯全都亮起。

水晶般的灯球折射出如梦如幻的光芒,刺目光源让墙面上精致的欧式花纹都黯然失色。

化妆师指腹轻揉地推开精华水,按压进她的肌肤,身后的造型师也在同步进行,打理着她的头发。

墙上的挂钟分分秒秒地催促着时间,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下去。

她的人生绝不要就这样被既定的世俗规则框住。

郁听禾毫无征兆地站起身,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房间里是不是有淋浴间?我要先洗澡。”

化妆师迎上她的目光说:“可以的郁小姐,但我们时间有些赶,可能需要您快一些。”

郁听禾没为难她们,简单说了声:“知道了。”

走进淋浴间后,她迅速把门反锁,观察里边的情况。

整个空间里铺满了温润的大理石,浅色的纹理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灰白,冷淡又高级。

干湿三分离空间很大,靠近最里侧的浴缸旁果然如她所料有扇小窗。

深棕色的木质窗框上蒙了层磨砂质感的玻璃,她用了些力拔起窗栓,年久未启的边缝间隐约能听见灰尘与木屑碾碎而过的声音。

冷风唰地往里灌入,无情地在她耳边呼啸。

郁听禾探出身体往下看去,草坪的泥地往前,空无一人。

上方浅浅覆盖的雪层在阳光照耀下已经趋向融化,厚度不足以支撑降落时的重量。

但只是二楼,完全可以赌一把。

窗户拉至最高,郁听禾毫不犹豫地跨上窗台,扑面而来的风吹动着额角碎发,胸腔间的心脏扑腾跳跃的同时,也带着难言的隐秘刺激。

没多考虑纵身往前,短暂的失重让心跳骤停了一瞬,不过身体还没来得及紧张,已经重重摔向雪地。

她护着头和颈部,侧着团成球状,左侧手臂撞向地面时明显震了一下,不过冲击力没有想象中的大。

郁听禾站起身时,左半边身体酸痛刺骨。

万幸,滑雪时身上的防具还没脱去,此刻起到了关键作用。

这一摔和跳台中跃下没什么分别。

沿着墙侧往前走,即将到达酒店的庭前广场,往来宾客步出车门,身着正式的西装礼服与她擦肩而过,郁听禾尽量低头让面色一如往常。

然而视线交错而过,她敏锐地发现了什么。

抬眸向侧边看去,几行台阶之上红地毯一路往前,靠墙一侧摆放了幅巨型海报,红色背景上龙凤图样的细纹暗底,正中心手工刺绣的巨大喜字纹饰复杂,对角点缀了干花和配饰。

海报摆放的位置略微高于人身,前边站了个高阔的身影正好遮住下方的小字。

男人侧身时,修身剪裁的纯黑西服尽显身形优势,正装下摆平整地垂在双腿两侧,利落流畅的线条极目彰示着手工制作的顶级工艺。

而她则趁此间隙视线下瞥,看清了海报上的所有内容:

订婚人——席朝樾、郁听禾

郁听禾停下脚步,紧锁的眉头镂刻着惊叹与疑惑。

她想过千万种可能,却没想过他会出现在这里。

哪怕前段时间奶奶们又重新提起小时候那桩可笑的婚约,她也从未想过他们的名字会并列出现在同一张纸上。

因为那个燥热的盛夏,是她最后的沉迷与挣扎。

她始终记得他口吻随意地对朋友说的那句“郁听禾啊,她是我的妹妹,我怎么可能和她结婚”。

蝉鸣间滚滚热浪朝她袭来,炙烤得连空气都变得扭曲。

少女心底那些无人知晓的忧愁心事,全都困在了那个漫长夏日。

席朝樾双手插兜身姿笔挺,清晰分明的腕骨上精巧的暗金袖口泛着微冷光泽,气质收敛了往昔见她时的轻狂与嚣张,难得显得有几分自持禁欲。

那双天生深邃的眸子总让人觉得里边多了几分深情,带了笑的眉眼如水含情般微微挑起,朝她看来。

郁听禾没由来一阵心慌,酸酸涨涨的感觉由心脏向外逐渐侵蚀着身体的所有感官。

可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她,没有更多的情绪波澜和意外之色。

错乱神思下,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冷静下来。

如果能够策反他,或许还有一线转机。

郁听禾沉思着措辞,往前拉近距离:“席朝樾。”

她郑重地喊他的名字。

扬起的薄凉目光似蒙了层雾气,灯光落在那清润的眼眸中,仿佛看不清真实触感。

“既然都是被骗来的,不如我们一起逃吧?”

席朝樾视线在她身上停留数秒。

而后眉心轻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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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修剧情

[猫爪]红包

第16章 硝烟弥散

“郁听禾,你这临开场就想跑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倾斜的光线在他立体五官上勾勒出明暗交织的轮廓,他懒懒散散地垂眼,浓密的睫毛遮了些眸光。

记得小时候她有次参加绘画比赛,发现自己进度落后害怕名次不好会被其他小朋友笑话,竟然涂了名字借口去卫生间不想回来,被他抓住后因此恼了他好一阵。

还有次她和好朋友因为抢玩具发生争吵,她一连几天请假不去上学,他们都以为她受欺负,其实她是害怕对方会生气不再和她玩,自己委屈得先跑开躲着对方。

从席朝樾的视角看郁听禾的人生,她就像横冲直撞的蛮牛,逞强、好面,却也性子软得一塌涂地,总会在关键时候临阵脱逃。

认识她这二十来年,他没少干帮她兜底的事。

“我是认真的。”

郁听禾骨相极佳的脸上透着一股清冷的韧劲。

比起和父亲激烈对抗,或许突破订婚对象机率更大。来路的车程中她已经做了充足打算,如果能找到对方,就与之分析利弊后再协商谈判,争取在订婚宴前扭转局势对自己有利。

如果不能,她就躲开保镖自己逃离这破地方。

她不想就这样听从上天审判,等待他人安排。

陡峭的崖壁上,树木尚且能选择向下扎根,于岩石中茂盛生长,但凡命运留有抉择余地,她就不会让自己面临最坏的可能。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在这遇见的会是他。

看着那抹身影她短暂停滞数秒,喧嚣远去,隐匿于胸口的幽微角落似乎多了些不明分说的庆幸和暗喜。

她和席朝樾彼此还算有默契,都对这名义上的婚约厌恶至极。

正好不必再费口舌解释她为什么会如此抗拒。

“席朝樾,既然我们都不想履行婚约,何必在这浪费时间?”

“都?”席朝樾看似姿态随意,却总能在关键时留意到她话语中最重要的信息。

他抬起手臂理了理袖口褶皱,薄薄眼皮敛去眸中大多情绪,似在思考。

随后,低笑了声:“谁允许你造我谣了?”

那道漫不经心的嗓音适时响起,刹那间,她被惶然与惊愕击中。

身体像是席卷起一场突然的风暴,搅得思绪七零八落。

郁听禾艰难挪动视线,内心晃动的波澜完全无法平息:“你是,自愿的?”

席朝樾侧眸瞥过来,声线依旧懒洋洋的:“远鹰集团给我们的条件是,只要订婚双方下个季度信息筹码等价置换。”

“所以,我为什么要拒绝?”

稀薄的空气出现几声轻微的碎裂。

她唇角的弧线被狠狠扯平,表情瞬冷了下来。

难怪他已经一身正装在这等待,难怪他在面对她时没有丝毫意外,她原以为他们立场一样,原来他早就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高悬的穹顶之上,日光顺着建筑间隙如虹溯落,她长身站立背脊挺直,却在天旋地转间被狠狠地愚弄了一通。

所有人都参与了这场针对她的设计,成为精心策划的共谋者。

郁听禾眼里闪过荒诞的讽意,像一尊没有情感的雕塑,错开视线,淡漠地看向他的身后,质问:“你们串通好了一起骗我,是不是?”

“骗你什么?”席朝樾冷峻的面容掠过犹疑之色。

几道沉稳扎实的脚步声重而缓地朝他们而来,冷意顺着后背向上攀起,来不及了,郁岩青已经带着那些黑衣保镖走至她的面前。

“怎么自己下来了,摔疼没有?”郁岩青掸了掸她肩上的尘土,关心问道,“想出来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郁听禾沉默着不语一言,如寒霜笼下,眼神透着抗拒的疏冷。

郁岩青眉眼满是无奈,清了清嗓说:“这里人来人往,我们去休息室聊。”

她转身简单对朝樾交代几句情况。

风声模糊了他们的交谈,郁听禾在其中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虚无得什么也抓不住。

席朝樾回视着她们离开的背影,这才注意到她雪服身后的泥痕,原地站定好一会才抬脚离开-

高墙耸立的角落,阳光透过不规则的琉璃色块,斜切出几何形状的光影,笔直光柱间金色的粉尘似浮动的轻纱,男人如神祇般踏足这片无人知晓的秘境。

他斜倚着,宽阔挺拔的肩膀遮光站立,犹如一幅剪影画镀着金光。

“为什么郁听禾才知道订婚的事,不是说早谈妥了?”席朝樾的视线淡淡睨下,暗讽道,“什么意思,你们这是打算骗婚,还是逼她妥协?”

电话那边的气息稍敛,怔停后说道:“可能他们还有其他考量,不会影响结果,你放心。”

“难道你不了解她的性格吗,不愿意的事她会千方百计地跑开。”席朝樾冷冷笑着,唇角掀起不加掩饰的轻嘲,“所以我劝你收收心,如果她不同意,联姻不可能成。”

“她会同意的。”

席朝樾都快听不下去了,腔调懒散地说:“喂,不觉得你们这样过分了吗?”

他有时候想持着坐山观虎斗的姿态不干涉太多,但有时候看他们根本不了解她,真觉得自己更像她亲哥。

“一码归一码。”

死寂的沉默中,窗外的鸟鸣愈发清晰。

那边身影同样看向窗外,眼角折出一线冷光。

“上周四翠庭山庄,你二叔带着集团的魏总接见了省城那位领导,据我所知你截获的情报只是诱饵,而我能给你的足以让你在即将提交的那项专利竞争中抢占先机,所以考虑你自己就行。”

玻璃窗上薄薄的水汽洇湿了外边的世界。

从交锋到退让不过短短半分钟,席朝樾目光锐利地揣度着对方的诚意,皱眉沉思。

挂了电话后他打开微信,在众多消息中滑到相当下方的位置才找到她的名字。

xyz:【你什么想法,现在?】-

奢华的走廊两侧被杏白的墙纸所覆盖,质感温润又有光泽,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盏复古的壁灯镶嵌其中。

地毯厚实绵软,落下的每一步都如同踩在云端之上。

“为了反抗命都不要了吗,虽然只是二楼但跳下去,但多危险,骨折怎么办,受伤怎么办,难道你以为二楼摔下去就没有丢命的风险吗?”

郁岩青先一步抬脚跨至她面前,阻挡了前进的方向,冰冷冷的眼神,恨不得将这些厉声的训斥直戳进她的胸口。

早知道事先告诉她订婚对象是席朝樾,或许她就不会如此行为过激,郁岩青不禁有些后悔,千算万算还是没料到她会反应如此强烈,猛地一下跳窗出去,是不是该夸她句太有能耐了。

郁听禾紧绷着脸,视线像一张拉满的弓,依旧充满着攻击性的敌意。

郁岩青摇了摇头,沉沉叹气:“这样生气啊?”

“我就是生气!”郁听禾抿着唇角,眼底一片阴翳,“凭什么连席朝樾都知道了但是没人通知我?”

“还有,你和他们就是一伙的,都是骗子。”

“我要和他们是一伙就不会跑半天去帮你找药了。”郁岩青也学着她不阴不阳的模样说道,“白瞎了我还想着你能拿药能当挡箭牌,在咱爸面前演演苦肉计什么的。”

“我要。”

郁听禾睫羽动了动,抬手:“你手上的药给我。”

郁岩青又嘱咐了几句:“自己想想要跟他怎么说,别吃亏了。”

灯光勾勒着她的身形轮廓遮了些专注的思索,细看眼神轻微放空,郁岩青拍了拍她的肩,留给她独自思考的空间。

保镖帮她推开那扇厚重的大门,房间里窗帘完全敞开,整面银灰色调的落地窗几近隐形,超薄的边框承载着巨幅窗景。

郁鸿义背靠着沙发,整齐的短发中夹杂着几缕银丝,沉淀着岁月的痕迹,脖领间的每一道褶皱都被精心熨烫过,平整、一丝不苟又威严庄重。

门开的声音与墙边落地钟的滴答声重合,或许是没听到,他坐着并未回身。

“爸。”郁听禾先开口喊道。

“嗯,过来坐。”郁鸿义摘了鼻梁上的眼镜,合上书时挺直身体,肩膀依旧保持着方正的姿态。

郁听禾走过去,在旁边的沙发坐下。

顺手将郁岩青给她的那瓶药膏摆放在前方的茶几之上。

郁鸿义笑了一下,语气却很平:“挺有本事的,滑雪还没摔够是吗?”

“是,我这性格不就是从小摔出来的吗。”郁听禾斜斜扬起一边唇,不甘示弱地与他对视。

空气中两道凌厉的剑光在激烈碰撞,硝烟弥散。

“我从来都不反对你谈恋爱,但也告诉过你,他们不可能成为你的结婚对象。以前你听不懂这句话,现在二十五了还没明白吗?”

郁鸿义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严肃得冷如冰点。

其实她略有感觉,这两年随着家族战略重组后利益的推进,无形中总有紧绷又凝重的氛围在压迫着她,她能感觉到所有人似乎都在权衡些什么。

只是对她而言,她抗拒这种变化,一旦深究,便会打碎她一直依赖的平静,所以她将自己置于权力角逐之外,对于许多事不闻不知。

“放眼望去整个家族只有你最自由,我也不想剥夺你的这份自由,但你要知道,你所享受的阶层、纸醉金迷的物质和那些隐形权力都源自于你身上流的血和你的姓。”

郁鸿义话中的每个字都裹挟着冷峻的威严和十足的分量,如冰雹般狠狠地砸向她,窒息的胸腔里五脏六腑全都被拧成一团。

这似乎是所有人都默认的规则。

郁听禾紧紧攥着的拳头在颤抖,喉咙滑动后艰难地咽下反驳话语。

亲疏冷淡的家庭利益联结,她怎么会不明白,高台之上责任与压力共载。

只是,她真的以为自己会是那个例外。

短促的微信提示音打破这僵持的氛围。

她空洞洞的眼睫下,那双明亮的眸子如一潭死水,哀转着内心的伤痛。

xyz:【你什么想法,现在?】

xyz:【先把今天应付过去可以吗,结束之后我们聊聊?】

郁听禾扯动着唇角,根本不想多打半个字:【。】

这场荒唐的订婚宴没有想象中的隆重,高低错落间杯盏推进,严肃得更像是一场商务交谈的饭局。

好像他和她并不是重要的主角。

应酬间的谈笑刺耳得让人心烦,千篇一律的商业套话,郁听禾全程不在状态,对待他僵硬地如同陌生人。

时间不紧不慢,平淡且煎熬。

二楼化妆间里,她终于重新坐回那张绒布沙发。

无人的空间散发着寂静冰冷的气息,仿佛她也不曾存在其中。

门被人轻轻推开,踏入屋内的脚步声如道有节奏的鼓点,利落又平稳、坚定。

郁听禾压抑了整晚的情绪终于有了爆发点。

她唇角极力克制愤怒,拿起旁边的抱枕重重朝他砸去:“席朝樾你有病吗,还是盐吃多了闲的,为什么要答应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