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章】(1 / 2)

汉皇 秦方方方方 3992 字 4小时前

第239章 番外(三)

刘昭踏入殿内,吕后的目光便从刘曦身上移了过来。“来了。”

刘昭上前,在榻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

“阿母。”刘曦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您下朝了。”

刘昭看着女儿,十五岁的少女站在午后的阳光里,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沉稳。这两年她日日来长乐宫侍疾,陪着吕后说话解闷,这份仁孝之心,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

“嗯。”刘昭应了一声,“今日读的什么书?”

“《甘棠》。”刘曦声音清越,“奶奶说召公的故事,让儿臣好好记着。”

刘昭目光又落回吕后身上。

吕后正看着她,凌厉的眼睛此刻带着笑意,“朝堂上又吵了?”

刘昭点了点头,她不想让这些俗事打扰母后养病,

“还是盐铁、织造那些事?”

刘昭听了苦笑着,“陆贾、张苍领着几十号人联名上书,让朕弛盐铁之禁,罢织造之局,说什么与民争利。”

吕后没忍住笑了,“他们倒是一点都不腻。”

刘曦在一旁听着,忍不住问:“奶奶,这些事,大臣们为何反复提?阿母后不是早已经驳回去了吗?”

吕后看向孙女,“曦儿,你记住,朝堂上的事,从来不是驳回去就完了的。”

“今日驳回去,明日换个说法再来。明日驳回去,后日换个由头再提。你以为他们是在跟你讲道理?不是。他们是在磨你,磨你的性子,磨你的耐心,磨到你烦了、累了、不想管了,他们就成了。”

刘曦若有所思。

吕后顿了顿,目光转向刘昭,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不过今日这事,陆贾还是给你留了面子的。”

刘昭:?

母后已经不爱她了吗?

吕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他们说的那些盐铁之利、丝绸之利,你往哪儿放了?”

这事刘昭不想多说,她都放少府了。

吕后嗤笑道,“都放进你自己的口袋里了。”

刘曦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奶奶,少府不也是国库吗?”

母亲很多事都是直接拨少府的啊,她一直以为都不分家了。

吕后摇摇头,刘曦这些年并没有参与朝政,还在读书,“国库是大司农管的,收的是天下田赋、算赋,那些钱要养百官、养军队、修河工、赈灾民。少府是皇帝私库,收的是山海池泽之利、盐铁专营之入。你阿娘这些年收的盐铁钱、丝绸钱,都进了少府。”

她看向刘昭,眼里带着笑意,“陆贾他们不好明说的是——陛下,您嘴上说着盐铁乃国之命脉,是为了天下苍生,可这些钱您没放进国库让大司农分,全放进自己腰包了。这叫什么事儿?”

刘昭被母亲说得有些讪讪,“母后,儿臣这也是……”

吕后打断她,“也是防着那些大臣伸手?留着以备不时之需?怕国库那边账目太乱,被人钻了空子?”

刘昭点头,这事是很重要的,手上没钱谁理她?真靠那些忠臣吗?汉是怎么亡的?明又是怎么亡的?

不就是皇帝手上没钱,找不到办事的人?

她又是女帝,她要是把钱全放国库她就是脑子有包,打工的都知道要跟着发得起工资的混。

吕后的目光落在刘曦身上,意味深长。刘曦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什么。“奶奶是说将来他们也会来找儿臣?”

吕后很喜欢这个孝顺的孙女,“他们会比找你阿娘更勤,因为你年轻,你没有你阿娘那几年打匈奴、平西域攒下的威望。他们会觉得,你好说话,你好糊弄。”

刘曦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刘昭配着母后说了会话,一起用膳,从长乐宫出来时,暮色已经漫过了宫墙。

未央宫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清晰,宣室殿的灯火已经亮了,有人在等她。

刘昭在殿门口站了片刻,敛了敛神色,推门而入。

“陛下。”

萧延起身行礼,动作从容舒展行云流水。他穿着一身玄色官服,腰间系着素绦,发髻以玉簪绾得一丝不苟。灯火映在他脸上,那眉目依旧是刘昭记忆中的模样,清隽、温润,像是从《诗经》里走出来的君子。

昭武十三年了。

刘昭在心里算了算,他们已经认识多少年?

萧何走了,萧延进了少府,替她管着那些最要紧的账目。

从沛县到今时,有二十多年了,她也三十五了,萧延也三十八了,细看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岁月厚待他们。“起来吧。”

刘昭在御案后坐下,“这么晚了还来,有事?”

萧延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上。“陛下,去年的总账,臣刚核算完毕,按例需陛下御览用印。”

心腹接过,放在御案上。

刘昭翻开,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盐铁之入、丝绸之利、西域商税、各局开支……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工整的小楷,一如他这个人。

她看了半晌,合上册子,抬起头。“辛苦了。”

萧延眉目柔和,笑了笑,“陛下言重了,这是臣分内之事。”

他的笑让人看着舒服,很是坦然。

刘昭忽然想起母后今日说的话,她忍不住笑了。

“陛下笑什么?”

“没什么。”刘昭摆摆手,“想起母后今日说的话,说朕把盐铁钱都放进少府,是往自己口袋里装。”

萧延眉梢扬起,清隽的脸上也露出笑意。“太后说得不错。”

“陛下确实往自己口袋里装了,臣替陛下管着这个口袋,装了多少,花了多少,还剩多少,臣心里都有数。”

刘昭看着他,“那你觉得,朕该不该装?”

“该装。”

“为何?”

“因为陛下花这些钱,不是为了自己。”

萧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灯火在他眼中跳动,“北疆军屯,陛下从少府拨了三百万钱。西域都护府初建,陛下从少府拨了五百万钱。去年黄河水患,国库吃紧,陛下从少府拨了八百万钱赈灾。这些钱,大司农那边出不起,也未必愿意出。但陛下出了,因为陛下知道,这些事不能等。”

他顿了顿,“这些钱若是放进国库,要经多少人过手,要吵多少场架,要拖多少时日?等他们吵完,北疆的将士已经冻死了,西域的商路已经断了,黄河两岸的灾民已经成白骨了。”

萧延的语气笃定,“这些钱在陛下手里,比在任何人手里都有用。”

殿内安静了片刻。

这倒是,等朝廷的钱,层层下放,只怕早已是史书上人相食了,她的钱根本不用走程序。

刘昭的目光直视着他,“那些豪商大族,想让朕放手的人,他们有没有找过你?”

萧延点了点头,“有。”

刘昭的眼神微微收紧。“什么时候?”

“昭武八年,陛下刚设织造局那会儿。昭武二年,陛下把盐铁从民间私营全转到少府那会儿。去年,也来过几次。”

萧延的声音平静,“他们开的价,臣这辈子都花不完。”

“你收了?”

“臣若是收了,今日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萧延轻轻笑了笑,“陛下知道臣的性子,臣不爱钱。”

刘昭看着他的眼睛。

他眼睛清清澈澈的,像二十多年前一样,“那你爱什么?”

话一出口,刘昭就有些后悔了,她这些年与萧延一直保持安全距离。

萧延却没有回避,他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是一点点漫上来的潮水。“陛下真的不知道吗?”

刘昭的心漏跳了一拍。

殿内的灯火似乎暗了些,又似乎更亮了。内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殿外,此刻宣室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萧延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只是那样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是春日的暖阳,又克制得像是寒冬的霜雪。

“臣今年三十九了。”他的声音很轻,“从第一次在回廊里见到陛下,到现在三十年了。”

刘昭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十年,一万多个日夜。臣从一个捧着书卷的少年,变成了,变成失了颜色的中年人。臣看着陛下从六岁的女童,变成十五岁的少女,变成登基的天子,变成威震四海的帝王。”

“臣替陛下管着少府,管着那些最要紧的账目,每年每月每日,看着那些数字从少府流出去,变成边疆的铠甲、灾民的粥、西域的旗帜。”

他的声音有些涩,“臣这辈子,没求过什么。臣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君臣之分,知道有些话这辈子都不能说出口。臣也想过,找个门当户对的姑娘成亲,生几个孩子,像父亲那样,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他清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可是臣做不到。”

萧延的声音低了下去,“昭武三年,母亲给臣说了一门亲事,是齐地大族家的女儿,贤良淑德,才貌双全。臣去见了,那姑娘很好,臣回府的路上想,就这样吧,就这样过一辈子。”

“可是臣回到府里,看到案上陛下批回来的折子,看到陛下写的字,臣就知道,臣做不到。”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却依旧没有落下泪来。“臣这辈子,身边无一人,因为臣心里装不下别人。”

“臣知道这些话不该说,说出来是逾矩,是冒犯,是让陛下为难。可是陛下问臣爱什么,臣不能不答。”

他缓缓跪了下去,抬起头,仰望着御座上的那个人。

灯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那清隽眉眼间深深浅浅的岁月痕迹,也映出那藏了二十多年藏不住的情意。

“臣爱陛下。”

刘昭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

她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男人,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她身边的玩伴只有萧延,觉得那些人都好幼稚。他掌管少府,一直兢兢业业,这些年也多亏了他。

“萧延。”她声音有些涩,“你起来。”

萧延没有动。

“陛下不必为难,臣说出来,只是想让陛下知道。”